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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1:22:39

一

闻苇的新鞋穿了不到一天,就被街上的人记住了。

第二天早晨,药铺老板盯着她的鞋看了好一会儿,问是不是林雀改的。闻苇说是,他便把原本要收的押金划掉,递给她一袋消炎用的外敷药。

“告诉她,我那只靴子别补得左右不一样。”

“她只给你补一只,怎么左右一样?”

老板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又拿回记账纸,添了一只靴子的修理钱。

闻苇拎着药出来,看见街口围了人。刘莺站在一盏新装的路灯下面,右脚陷在地面那块白光里,像被看不见的钉子钉住。两名蓝制服的追捕员正朝她走。

她只是出来买针线。断掉的衣领总得缝上。

闻苇没有立刻冲过去。她把药塞进早点摊底下,伸手拽住正搬板凳的秦满。

“你的面板借我。”

“还没洗。”

“正好。”

她把挂着面粉的长板横到肩上,和秦满一前一后,挤进人群。追捕员看到她,抬手呵斥,闻苇先叫了起来。

“烫的!让一让!”

板上没有任何烫东西,但站在旁边的人都往后退了一步。她趁空把板竖在刘莺和路灯之间,阳光被挡去一部分,登记环上那一圈红色立刻暗了。

刘莺挣了一下,脚动了。

“往里面走。”闻苇低声说。

追捕员抓住板沿。他力气很大,一拉就把秦满拽得踉跄。闻苇松手,面板向下翻,半袋没扎紧的面粉顺势泼了对方一脸。

秦满心疼得叫了一声。

“你欠我半袋!”

“记上!”

两人拖着刘莺钻进旁边的理发铺。后门通一条小巷,巷里晾着床单,闻苇把最外头那条拉下来,罩住刘莺的腿。那并不能消除登记环,只能让新灯识别不到它的影路。

三个人从修鞋铺后门进去时,谢停舟刚端起一碗热粥。

“粥先放下。”闻苇把他手里的碗放回桌上,“新灯装进来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比我以为的快。”

“你们以前动作很慢?”

“收人快,放人慢。”

刘莺扶着桌子坐下,指尖还抖着。秦满翻开记事本,认真记下半袋面粉,随后把那一页撕下来,折成一只小船,丢进脚边的废水盆。

闻苇看他。

“救命的,不记账。”他说,“你欠我的那顿烧饼还算。”

二

他们在林雀的鞋铺里拆开了第一只旧灯。

灯是从后库找出来的,外壳裂了一边。谢停舟卸下里面的电路板,将灯座里的两组线拨向两侧,指出那个只有指头大的接口。

“这个是照明,这个才是归影控制。新灯把两样装在一起,外面看不出区别。”

杜照凑近看:“用钳子剪了不就完了?”

“街上可以剪。登记环里的锁还在。走出这片街区,一样会被拉住。”

闻苇看着自己脚踝上的灰环。环太贴皮肤,几乎像长在肉上。她原来以为出了白塔就可以去火车站,买一张票,睡着或者醒着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

现在她连买药都得带一块面板。

谢停舟从拆开的灯座里拿出一枚小小的齿盘:“街灯只能收指令。调光轮能把登记环的锁依次松开,锁片弹出,才能剪。”

“每个人一枚?”

“一个区共用一枚。轮本身只是精密的机械转译器,里头的齿序必须匹配。普通轮只能开普通照明,我们要的是带人工退锁槽的检修轮。”

林雀把鞋楦往桌上一放:“听明白了,偷个能开锁的。”

“抢。”秦满纠正,“人家还在车上呢。”

白昼列车将在后天中午经过照川。它不是客车,车厢装着新一代的灯架、冷芯控制件和十几只分区调光轮。照务署每年都借它办一次巡展,列车在主广场停两个小时,市民能上前两节车厢看模型,后面的设备箱始终封着。

闻苇听见巡展,想起剧场搭台。人们看见幕布前亮着的那块地方,很少回头看幕布后是谁在推布景。

她把半块鞋底翻过来,在上面画了一条长线。

“展台总要布置。谁搭?”

林雀抬起眼:“榆街的散工今年没拿到活。照务署换了人,嫌这边没有资质。”

“那些人在哪儿?”

“街尾,正打牌骂人。”

闻苇拿起外套,去找他们。

四个工人蹲在空场里,中间放着一副已经起毛的牌。他们听说闻苇想上列车,一个人当场把牌扣住,说这买卖做不了。

“不是你掏不掏钱的问题。去年跟我干活的有个姓薛的,工钱拖半年。他去要钱,回来连工具都没了。”

闻苇没有说漂亮话。

“我能让你们去。拿不拿回工钱另说,至少现场那批架子,你们的名字还焊在底下。”

那个工人看她一眼,半晌拿起牌。

“我叫赵来。”他说,“先说怎么进去。”

三

那天傍晚,他们在废弃的晒衣场试车。

不是列车,是用两张桌子和一辆手推车搭出来的模型。杜照划定车轮位置,赵来和其他三个搭台工照着记忆拼出后车厢的货架。闻苇站在窄窄的桌沿,让影手去拧下面的扣件。

失败了三次。

桌子和车架之间差着两指宽的空隙,影手过不去。赵来拿来一条薄铁带搭在中间,谢停舟调整灯角,黑色手掌终于爬上货架,轻轻推开了箱扣。

“这就成了?”秦满问。

“箱子还有锁。”闻苇说。

“你们这活怎么一层套一层?”

“所以不该白干。”

赵来在旁边笑了。他从兜里掏出一枚扁扁的起子,说那批箱子的侧板是他们装的,锁再好,也锁不住旁边那六颗螺钉。

谢停舟摇头:“真箱子上有触碰报警线。”

闻苇把自己的影手撤回来,看向他:“你能拆?”

“能。但我上车,他们会认出来。”

“谁也没说让你坐观众席。”

他们给他找来一顶旧帽子、一件满是油漆点的罩衫。林雀拿剪刀把罩衫袖口剪短,让他露出手腕。谢停舟原本看着太像按时上下班的人,短袖一露,手上的擦伤倒替他作了假。

闻苇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笑。

“像吗?”他问。

“像欠了工钱的工头。”

赵来举起起子:“那可不敢。”

试完货架,他们又试了转移吊带。谢停舟第一次穿上安全带,扣件全扣对了,腰带却勒在肋骨下面。闻苇看他走了两步,终于忍不住把他叫回来。

“谁教你这么穿?”

“手册。”

“手册上画了人没有?”

他低头看腰带,自己也有点想笑。闻苇没替他直接调整,只指着正确的位置,让他重新松开,拉到髋骨上面。杜照在旁边抬了一下吊带,谢停舟便双脚离地,挂在距地面半尺高的地方。

秦满坐在工具箱上鼓掌。

“这不比当巡光员有出息?”

谢停舟看向闻苇:“必须吊这么久?”

“要确认你没夹着什么。”

他不说话了。

闻苇抬头看他,忽然发现这个人换了衣服、摘了巡检牌以后,和她记忆里那些刚进吊挂班的年轻人也没什么分别。第一次悬空时,人人都端着脸,假装自己不怕,手却会下意识抓紧离身体最近的绳。

她伸手拍了拍承重绳,让他看着那两个结。

“你往后坐。绳子吃力,人就不用自己吊着自己。”

他照做,肩膀慢慢放松。

“信这个结?”

“信做结的人。”她顺口说。

话说完,她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她当时的确信自己打的结,也信眼前这个人不会故意把灯往她眼睛里照。那一点信任很小,落在具体的一盏灯、一根绳上,没有被她想成一生。

放他下来后,谢停舟活动着肩,走到水龙头边洗手。闻苇发现他袖口的破洞裂得更大,转身从林雀针线盒里找了粗线,把罩衫要过来。

“别动。明天穿这个会挂住钩子。”

谢停舟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两三针把破口收住。她缝得不好看,针脚大,打结也粗,完全是修幕布的手法。他把袖子拉回去,看了看,认真说了声谢谢。

“不用,这件是林雀的。”

“我是替自己的胳膊谢。”

闻苇笑了。这回谢停舟也笑起来,笑得比以往松快些。秦满在远处喊他们洗了手就端碗,别站在水龙头边聊天,旁边还有人等着洗菜。

晚饭吃的是拌面。秦满把仅剩的一小瓶辣油藏到围裙里,说给病人留清淡的。谢停舟不知情,舀了两勺秦满端出来的红酱,吃到第三口,眼睛便红了。

闻苇递给他一杯水。他没接,先把面咽下去,努力保持着平静。

秦满从旁边看他:“没事?”

“没事。”

“那我下次还照这个做。”

“别。”

闻苇笑得呛住。谢停舟把自己那杯还没喝过的水推到她面前,顺手拍了拍她背。

动作做出来,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他收回手,拿起面碗,耳朵比刚才更红。

夜深了,闻苇还在试那条铁带。谢停舟坐在一旁替她照灯,桌上放着一把剥好的橘子,橘子皮摆成两只小船,是秦满看热闹时留下的。

闻苇影手一松,桌脚的布条绳结稳稳系住。她长长出了口气。

“等拆了环,我想去江边走。”

“现在也能去。榆街后面——”

“不要你查好的路。我要自己随便走。”

谢停舟看着她,轻轻点了头。

她把一半橘子递给他。两个人的手在碗沿碰了一下,这次谁也没有立刻缩回去。

四

谢停舟没有吃橘子。

他把它放在桌上,关掉那盏用来练习的灯,只留下屋里的吊灯。光不够亮,但足够让闻苇看清他的脸。

“西隧的事,我要说完。”

闻苇的手还停在桌边,过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三年前,西隧负责把工坊的废气送往郊外净化场。一段冷芯突然失控,隧道里的人开始撤离。主街的回风口与西隧相通,照务署下令封门,免得有害气体顺着回风口进入居民区。

谢停舟那时在门口,收到的第一张人数表写着撤离完毕。

他没有复核。

关门前,窦青从里面打来求救电话,说还有七个人,两个腿受伤了,需要一辆拖车。门口的拖车就在谢停舟手边,但负责人告诉他,拖车开进去至少要八分钟,主街还有几千人等着他决定。

“我知道里面有人。”他说。

闻苇看着那半只橘子。

“你还是关了。”

“是。”

“有别人拿着你的手关?”

“没有。”

窗外有人收起晾衣杆,金属杆撞到护栏,哐的一声。闻苇低下头,手掌按在自己的膝盖上。她等过师父回来,那天剧场吊杆坏了一个,窦青说接完人就来,叫她别硬拽。

后来她拿着一块黑布等了三天。

“你们说没有人落在里面。”

“报告是那样写的。我签了撤离确认。”

“你也签了。”

谢停舟没有解释那时多年轻,也没说负责人后来去了哪里。他把自己参与的环节逐一说出来:何时接到电话,何时按下封闭键,何时发现回风口其实还有一条备用隔离阀。他是在事后才知道备用阀没有检修,不能开启;那条路是否本来能用,需要查实际设备,不能凭他的后悔说一定可以。

闻苇站起来。

桌子被她撞动,橘子滚到了地上。

他没有去捡。

“为什么昨天不说?”

“我怕你赶我走。”

“你今天不怕了?”

“怕。”

闻苇抓起外套,走到门口。她开门时停了一下,背对着他说:“你帮我们出来了。我记着。但你别拿这个跟那七个人放在一起算。”

“不会。”

“明天照常练。你知道的地方还得说清楚。其他的,别碰我。”

门关上了。

谢停舟在桌边坐了很久,直到秦满来收碗。他看见地上的橘子,又看看谢停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他拿起扫帚,把橘子扫走。

那天夜里,闻苇去了库房最里头。她把窦青教她打的绳结解开,重新打了一次,再解开。最后手指痛得握不住绳,她便把绳子放在旁边,听外头的脚步来回走过。

没有人进来劝她。

五

巡展那天,闻苇在主广场外看见了窦青搭过的那种台。

铁架藏在红色围布后面,台前铺着白色地毯,每一根电缆都被压条遮住。几年前她跟师父做过同样的活。那时她总嫌压条太重,窦青让她想想,穿高跟鞋的人踩空时会摔到哪里。

现在铺地毯的人不是她们,围布底下却露出赵来的名字。

赵来蹲下,摸了摸那几道焊出来的字,脸色阴沉。

负责现场的工头走过来,问他们是谁。林雀夹着一只工具包,抢在所有人前头开口。

“你们请的设备检修。台子摇了,让我们来。”

“我没请。”

“那就请你站上去试试。”

工头往台上看了一眼。赵来在背后碰了碰第二根支脚,台面轻轻晃动,台上一个端水的人险些摔下来。工头骂了一句,立刻掀开围布。

闻苇和谢停舟跟着进去。

后面不像前面那么亮,货车、箱子和工人挤成一片。白昼列车停在展台后,车厢两侧展开折叠翼板,像一条过分整洁的白鱼。前两节车厢围着参观的人,后面四节立着警戒线。

赵来摊开工具,要求工头先把去年拖欠的搬架费结了。工头不肯,他便拿起粉笔,在每根被挪用的架子上圈出自己的名字。

周围工人越聚越多。

“先修。”工头压低声音。

“先结一半。”

闻苇借着这场争执,推一只空工具箱来到列车底下。她并不需要所有守卫都转头,只需要其中一个人走过来问怎么回事。

守卫果然过来了。

谢停舟在另一头蹲下,打开车外的检修盖。他戴着旧帽子,脸藏在帽沿下面,手指动作熟悉得不像临时找来的工人。闻苇看了一眼,没有叫他的名字。

检修盖内有两道线。他先拆掉车外报警线的感应夹,放进一个还能维持闭合的金属卡座,再把盖合回原位。

“两分钟。”他说。

闻苇把灯架的方向偏了一点,站到车轮旁。她的影手沿着轨面接触轮缘,绕过有缝的悬挂件,终于够到车厢底部的备用开门索。

她一拉,侧门弹开细细一条。

秦满立即把一卷红围布塞进去,装作布卡住了,弯腰钻到门下。过了片刻,他从里面把门拉开。

他在黑暗里冲她比了个手势,举起一枚刚找到的糖。

闻苇没忍住瞪他。

六

装调光轮的箱子没有他们试过的那样规矩。

箱子被移到了最里头,外面又套了一层防护架。每个轮都有编号,盘心嵌着半透明的齿槽,外沿薄得像刀口。秦满想把一只搬下来,发现底座还锁着。

“六颗螺钉呢?”他问。

谢停舟蹲下,看了一眼箱侧:“换过底座。”

闻苇压住要发火的秦满,让他去看门。她自己躺到箱子旁,借着门缝里的光看底座。锁舌藏在盘心后面,人手伸不进去,影手能伸,光却照不到。

“不能在里面开灯。”谢停舟说,“顶上有亮度报警。”

闻苇取出事先备好的薄铁带,让它一端搭住地板,一端靠到盘心。她没有用它去反光,那样只会多出杂乱的亮面。她用帽子罩住谢停舟拿来的小灯,只留一道细口,让光沿铁带照过去。

影手在狭窄的亮暗交界处成形。

第一道锁弹开,第二道还在后面。闻苇慢慢侧过身体,脚跟不敢抬。谢停舟在旁边扶着铁带,手离她的鞋很近,却一直没有碰。

外面响起广播。

巡展提前结束,请参观者有序离开。

秦满从门边转过头:“还没到点。”

列车轻轻一震。门开始往回收,谢停舟把工具箱推到门缝中间,卡住了一半。

闻苇最后一根影指碰到锁片,顺着槽压下去。

轮子脱开底座,她抱住外沿,差点被重量压倒。

谢停舟抓住另一侧,帮她把它放到布垫上。他们没有立即往外跑。走道里出现了两个人影,一人拎着灯枪,另一人戴着整齐的白手套。

“谢巡。”白手套的人叫他,“帽子摘了吧。”

闻苇看见谢停舟的肩膀僵了一下。

来人叫许放,前天正是他在榆街追刘莺。他比谢停舟年轻些,脸上还留着没洗干净的面粉印。

秦满把那枚糖偷偷塞进口袋。

许放看见调光轮,目光沉下去。

“你知道偷这个,会连累多少正规维修班停工吗?”

“他们的班已经排满了。”谢停舟说,“新轮是备用,不是从正在运转的工位拆的。”

“你还是觉得自己比排班的人懂?”

闻苇在两人说话时,慢慢挪动脚。她没有朝许放去,影手绕到工具箱侧面,扣住滑轮上的刹车。

“我只知道,”她说,“你前天拿一盏灯把一个买针线的人钉在路边。”

许放向前一步。

她松开刹车,整个工具箱沿列车启动的惯性滑向他。

七

箱子没能把许放撞倒。

他用脚抵住箱沿,手里的灯枪抬起,白光扑满整个车厢。闻苇的影手立刻散掉,真实的手指也麻了一下。她并不意外,抱起调光轮的一端就往后退。

谢停舟抱着另一端,秦满在前面拉开隔门。

“后头是死的!”许放喊。

后头是展示车厢,整面侧墙都能展开,现在只留了一条设备装卸用的窄道。赵来与另外三个工人已经从展台爬上来,手里拿着他们自己的架管。

“钱怎么说?”秦满还不忘问。

“拿了一半。”赵来回答。

“够一顿大的了!”

列车渐渐快起来,广场边缘向后滑去。赵来把两根架管插进预留孔位,和同伴架起一块半开的翼板。它原本是展台地面,现在成了斜通车侧的短桥。

闻苇看见桥外还空着,心里一沉。

接应的车没有到。

杜照说好开小袁的急修车到东侧道路。那里与列车轨道平行,低速路段足够他们把轮搬下去。可是列车提前开了,车还停在广场另一端。

谢停舟转向驾驶室方向。

“我去拉手动限速。”

“有多远?”闻苇问。

“两节车厢。”

“来得及回?”

“不知道。”

他没有再说肯定。他看着闻苇,等她回答。

闻苇把轮放下,拎起一根架管:“秦满,和我来。赵来守住轮,谁也别替谁跳车。”

许放从后面追过来,正撞上他们三人。他的灯枪还亮着,秦满忽然把一顶湿帽子扣在枪口。帽子很快被热得冒出一缕气,争取的时间却够闻苇将架管顶在门框上。

门被卡死,两拨人分开。

前方限速器装在车厢连接处,四面都是光滑金属。谢停舟打开外壳,里面有一只被铅封的手轮。他拿起工具,手腕忽然被闻苇抓住。

“这会断掉所有电?”

“只限牵引速度,不动净化和车灯。”

“你确定?”

“我检修过这个型号,确认过线路。你看,独立机械轴。”

闻苇看见轴杆,松了手。

手轮转下,列车猛地顿了一下。秦满扶着墙站稳,往车窗外看,终于看见那辆熟悉的急修车转进平行道路。杜照从车窗伸出一只手,骂他们为什么不等他。

秦满也隔着玻璃骂回去,谁都听不清,倒是很有来有往。

八

调光轮太重,不能抱着从车上跳下去。

闻苇把两条吊带穿过轮的中心,挂在赵来搭起的架管上。过去给剧场吊布景时,她一天要做十几次这样的结,如今脚下的地面在动,她反而每一步都慢得格外仔细。

“双带,别只抓一条。”

赵来点头。秦满把铁带搭在翼板边缘,给闻苇留出最后一条影路。谢停舟在侧面照灯,黑色影手伸到外沿,推动滑扣,让轮子一点点悬到急修车的车厢上方。

杜照把车开得很稳。林雀站在后车厢里,抱着一卷厚布,等轮落下来就往它边缘垫。

许放终于从前面绕过来了。

他看见侧门大开,看见车外的道路,第一反应是把灯枪移开,免得晃到司机。这个动作让闻苇多出两秒,把最后一段吊带送了出去。

调光轮砰地落在布垫上。

“先下!”她喊。

秦满抱着架管滑进急修车,赵来随后过去。他的三个同伴却没动。

翼板的自动收拢装置重新启动,铁轴正在转。若无人顶住,板会把剩下的人夹在两车中间。三个人用工具楔住轴,其中年纪最大的董姐回头叫闻苇。

“你们过去,我有法子。”

闻苇看见她手里的楔子,知道这句话不是骗人的,却也不是稳妥的。

“你们一起——”

“都挤过来,车要撞!”董姐吼道,“我做了二十年这个,你别教我!”

闻苇咬住牙,沿架管滑下去。谢停舟留在最后,把另一根楔子敲进轴槽,给三人多争取一点时间。他回头看董姐,她朝他摆摆手,让他快走。

许放在这时扑到控制键旁,按下了急停。翼板不再收拢,列车也继续降速。

三名工人有了跳下轨道的机会,董姐刚抬脚,却被赶来的守卫堵住。

她放下了脚。

急修车和列车越来越远。闻苇站在车厢边,听见董姐冲她喊:“那是我们的架子!回头给我拿回来!”

赵来攥着车厢边,指节发白。

林雀伸手扯住闻苇,免得她真往回跳。车里已经装着调光轮,远处的路口亮起了拦截灯。

杜照没有停车。他拐进旧工业道,车轮碾过一片碎石,白昼列车被墙挡在了后面。

闻苇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那截吊带。

他们拿到了轮。

三个人留在车上。

九

榆街的天在下午两点变成了灰黄色。

车还没转进巷口,闻苇就闻见一股类似生锈铜片的气味。街上的人正关窗,几个卖菜的把湿布罩在菜上,林雀修鞋铺外排起了队,每个人都举着从不同地方拆下来的旧滤片。

街区净化停了。

谢停舟抬头看向街尾的小塔。塔顶的排风叶不转,原本淡蓝色的指示条变成一条死白。

小袁从路口跑来:“总管线说例行检修。没有恢复时间。”

“哪一段坏了?”

“他们不说。只让这边送回失窃设备。”

闻苇看了看车上的调光轮。

一面挂在楼上的公示屏亮起。屏里的人衣着整齐,身后是照务署标志。他叫陆谨,是主管。闻苇进白塔时看过他的讲话,讲的是游影者会得到合适的工作和社会尊重。

这一次,他说有人盗取公共设施,导致榆街维护系统无法继续运行。

“偷窃的后果,应由偷窃者承担。”

秦满望着那张脸,抓起一只烂番茄。林雀把他的手按下去。

“屏是街坊买的。”

他只能把番茄扔进垃圾桶,力气用得过大,番茄在桶沿炸开,溅了自己一脸。

杜照已经爬上废塔外面的检修梯。榆街的小塔早先独立运行,后来并入总网,旧设备没有拆,只是电源和控制被切走了。他摸着那根粗大的旧轴,扭头叫谢停舟。

“这个轮能用?”

谢停舟看了铭牌:“接口同代。能控制净化触片,但我们还缺驱动电和两组滤芯。”

“电有。”林雀说,“街尾的冷库有自用发电机。老板怕停电坏货,花大价钱买的。”

“人家凭什么借?”秦满问。

林雀脱下满是灰的围裙,往街尾走。

“我去问。不借就再想别的。”

冷库老板推着机器来了,把手掌摊在众人面前。

“油钱按实算。冻货坏了,你们得帮我搬去别处。”

闻苇答应了。秦满取出账本,把条件写下,让老板看过,再撕一张纸给他。

他们开始搬机器。

闻苇去掀调光轮上的布时,刘莺抓住了布角。

“先拆环。”她说。

周围几个人停下来。

“轮装进塔里以后,还能拿出来吗?万一烧坏了,或者被他们抢回去,我们怎么办?”

谢停舟没有说绝对不会坏。他蹲下来,把轮盘上两组不同的槽指出来。一组控制触片,一组用于检修退锁,只要接线不混,装进塔后仍能拆环。但旧塔停用多年,任何人都不能保证试机完全顺利。

刘莺仍没松手。

她被那盏街灯钉住时,鞋底就在路沿上,旁边不断有人经过。她最怕的不是两名追捕员,而是自己已经出来,却会因为一步走错再回去。

“我不想赌。”

没人笑她。何叔也慢慢走到她身边,把手放在调光轮外沿。

闻苇把布放回原处。

“那就先给你们拆。”

“来不及。”杜照抬头看塔顶,“灰气再厚,老人孩子扛不住。”

“先拆两个要多久?”闻苇问谢停舟。

“临时接线也要半小时。”

冷库老板在外面催,说他的货不能一直扔在路边。秦满把一只板凳放到他面前,让他先坐,自己跑去找能帮忙搬货的人。

闻苇看着屋里的二十四个工人,把话说得很慢。

“我想先开塔,但我不能把轮抱走,让你们觉得什么都来不及说。轮是大家拿的,留不留,得说。”

一个姓胡的工人提出先拆最怕的人,其他人去铺线。林雀听见后立刻拿来纸,把能先做的活写下:搬油箱、清进风口、搭架子、找滤芯。塔不开,这些也都得做。

杜照看了一遍,点头:“先做这些,我那边半小时也搭不完。”

他们把临时退锁线接好,先给刘莺和何叔开环。第一只环松开时,刘莺没有欢呼,只把整张脸埋进掌心。何叔坐在旁边,反复摸自己的脚踝。

闻苇把轮重新盖住,等刘莺站起来,亲口说可以搬。

她后来也参加了清理进风口,干了半小时便回去休息。没有人拿她先拆环的事要求她多干。傍晚正式给其他人拆环时,她把自己那两截断环拿来,与所有人的一起丢进铁盒。

十

废塔里还有三具旧工位。

闻苇一进门便看见地上的拘束板。灯虽然灭着,板边的扣环仍在,锈把它们连成一块。杜照拿锤子敲掉第一只扣环,丢到角落,声音响得像打断一根骨头。

“这些先拆。”

谢停舟拦住他要敲第二只的手:“先把轴座撑起来,它焊在同一块底板上。敲坏底板,设备就偏了。”

杜照看他一眼,没有争,先找木块垫好。

闻苇留意着谢停舟的动作。他每拆一条线,先说这条线通哪里;每打开一处盖板,都让另一个人看清里面是什么。他不是忽然变得健谈,而是不再用一句专业上的确定替别人省掉知道的机会。

她没有因此觉得心里的刺少了。

赵来爬上塔,把最后一段架管固定好。那是从列车上拿回来的架子,还焊着他们的名字。他拧螺钉时手滑了一下,起子落到地上。

闻苇捡起来给他。

“董姐他们——”

“我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赵来忽然提高声音,“她家里没谁等,她从不怕留到最后。你看见她挥手,就真把她当不会怕了?”

闻苇没说自己也想回去。

“我把这边接上,就去查他们关在哪里。”

赵来捂住脸,肩膀起伏了一会儿。等他重新拿起起子时,闻苇没有看他,把手里的螺钉递过去。

驱动电接通后,第一组触片开始移动。净化塔发出闷沉的响声,随后卡住。

冷芯里有一条多年没有清过的积垢,堵住了第二枚触片。普通工具送进去会受冷蚀,只有游影能沿底槽进去推开。但这是旧塔,光源位置偏高,根本照不到槽底。

谢停舟看向闻苇:“得拆一块外壳。”

“拆哪块?”

他指给她看。

她没有立即动。外壳后面的窄道离地四米多,身体必须站在横梁上,影子才能顺着接口伸进去。一旦踩空,底下没有平台。

赵来把刚搭好的架子移过来,扣上两条吊带。

“我搭的台,自己会留路。”

闻苇把吊带穿过腰侧,试了试承重。脚后跟的伤还没长好,她踩上横梁时疼得吸气,但比穿白塔的鞋好得多。

秦满在下面把鞋带往上递了一截:“系紧点。你这双还欠钱呢。”

十一

塔外开始下雨。

雨落下来,暂时压住了一点灰气,却让横梁变滑。闻苇把身体贴近塔壁,灯架在她身后缓慢转动,影手沿拆开的外壳边缘伸进冷芯底槽。

十八米以内,实际路径十二米,能到。

她先用影指试了试积垢。它不是软的,硬得像结在锅底的糖,不能凭空戳碎。闻苇收回一只手,另一只沿触片边缘摸到一枚反扣的卡榫。

“有检修脱扣。”她喊。

谢停舟在下面翻开旧设备图,逐一对照:“别拉到底,下面还有回弹簧。”

“看到了。”

她按住弹簧,缓缓抬起卡榫。触片松动,露出底下真正卡住的东西:一枚旧螺母。

不是多年积垢难以清除,只是一枚很早就掉进去、从来没人取过的螺母。

闻苇笑了一声,笑完又觉得喉咙发堵。这样一枚东西,让工人多推了多少回触片,让多少人被说成偷懒,她不知道。

影指把螺母沿着槽往外滚,滚到开口处,谢停舟用长盘接住。普通金属盘不进冷芯,只停在边缘,没有多久便收了回来。

第二组触片抬起。

塔里的风猛地变了。排风叶开始转,吹起地面一层浮灰。外面的人齐齐抬头,看着塔顶那条指示线,一寸一寸重新变蓝。

林雀举着扩音喇叭,先喊大家把进风口附近腾开,接着叫冷库老板来检查油耗,叫几个能看懂表的人守在控制箱边。

闻苇没有立刻下来。

第三组触片还在。她离影已经快到六分钟,左手指抖得厉害,再继续推,可能又会发生白塔里的抽痛。

杜照爬到另一根横梁上。

“轮班。”他说。

他站好影根,谢停舟调整另一盏灯,用挡板隔开两束光。闻苇把最后一枚触片的位置报给他,再慢慢把自己的影手收回。

她坐在横梁上喘气,雨打在脸上。脚下是曾经把她困住的那种设备,现在没有任何一个人被锁着。

杜照只干了四分钟,就换下一个人。

塔继续转,没有因为谁离开工位而倒塌。

闻苇下来时,街口的汤面摊已经挪到塔边。秦满掌着锅,把上午没用完的面粉重新揉成团,一边擀面,一边叫干完活的人先去洗手。

赵来没排队。他看着自己的三只空工具包,忽然问如果董姐一直回不来,这些东西该怎么办。

林雀从他手里拿过一只包,挂到门后。

“她回来自己拿。”

“要是——”

“包先放着。”林雀说,“又不是占不起一只包的地方。”

赵来不再说了,拿起面碗坐在台阶上。闻苇也坐下来,隔着半个人的距离,问董姐爱吃什么。

“煎饺。底要焦一点,她总说你们年轻人不肯等锅热。”

闻苇把这句话记住了。

一会儿冷库老板搬来一箱快化了的冰棒,说再不吃就只能当水喝。秦满先掰一根,把半根塞给赵来,另一半自己叼着。冰棒甜得发齁,赵来吃完,终于抬手把头发往后一抹,站起身去找能查到返影台消息的人。

十二

傍晚,他们在修鞋铺给余下的人拆登记环。

废塔的触片调好后,杜照用轴座上的机械闩锁住了位置。轮负责转译调节,不必一直留在轴上;往后要改触片位置,再把它装回去。谢停舟和赵来这才把轮卸下,抬回鞋铺,林雀在窄门口垫了两块木板,让他们歇了一回手。

调光轮装在临时控制箱里,谢停舟接上退锁槽,把一条很短的感应线接到桌边。闻苇先坐下,把脚放在软垫上。

林雀拿着细剪刀,谢停舟转动轮盘。

灰环亮了,颜色先是红,随后变成淡蓝。环里传来极轻的一声响,边缘翘起,露出下面一道没有晒过太阳的白印。

“现在能剪。”他说。

林雀下剪。

环断成两截。

闻苇的影子仍好好地待在地上。她试着抬起影手,摸了摸桌腿,又收回来。没有牵扯,没有刺痛,也没有谁在另一头把她拽住。

秦满伸手拿起那两截灰环,翻来覆去地看。

“就这么小。”

闻苇接过来,捏在掌心。小得能藏进一只糖纸,却足够把一个人留在塔里一辈子。

她把它丢进桌角的铁盒。

其他人依次坐下,刘莺和何叔把先前拆下的断环也放进来。每开一只,秦满就在二十四人的名单上留一处记号。他故意让每个人自己划,遇到手抖得握不住笔的,就扶住纸,让那人用指头蘸一点墨。

何叔看着自己脚踝上的白印,坐了很久,忽然问能不能打电话。

林雀把自己的旧手机递给他。

他背得出儿子的号码,手却按错两次。第三次接通时,他先说自己没事,再说不在疗养院,最后又说不清了,只反复叫对方不要急。

闻苇去门外透气。

陆谨的公示还挂在楼上,声音已经关了。有人在屏幕下面放了一盆花,挡住电源盒,不让巡查的人轻易切掉这条街自己的电。

谢停舟走出来,站在离她两步的地方。

“二十四个,都开了。”

闻苇点头。

“我已经把西隧的经过写下来,署名了。会交给能公开保存的人,也交给那七个人的亲属。”

“先别拿来给我审。”

“不是让你审。”

“你自己认,自己担。董姐他们,也不是替你把以前的事改好的机会。”

谢停舟看着她:“我知道。”

她望向街尾。净化塔仍在转,何叔的电话声从门里传出来,断断续续,带着压不住的哭腔。

闻苇没有再说下去。

十三

拆环后的第二天,闻苇独自去了江边。

她没有问谢停舟哪条路安全,也没有让人提前去看。她从榆街走出去,经过两盏新式路灯,故意停在灯正下方,抬脚,又落下。

影子跟着她,没有被拉走。

江边的栏杆正在修,能走的地方很短。她沿着那几十米走了两遍,买了一串难吃得发酸的糖葫芦。以前窦青总说外头的好吃,买回来又嫌硬,两个人每次都吃不完。

闻苇坐在台阶上,把最后一颗糖葫芦慢慢吃掉了。

回去时她经过一家小影院,门口的海报换了新片。她停下来,想起自己入白塔前还答应过同事周末看电影。她不知道他们如今去了哪里,那一场周末又是怎样过去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是林雀借给她的旧机,屏幕上只有赵来发来的几行字:找到他们。董姐、周成、罗木都活着。送去返影台,五天后公开处理。

后面附了一张拍得很糊的通告。

三人的名字排列整齐,前面写着自愿配合能力安全处置。

闻苇看了很久,把糖葫芦签折断,丢进垃圾桶。

她没有立即往返影台冲。她先回榆街,把通告拿给另外两个工人的朋友看,再把赵来叫到桌前,问董姐有没有在她看不见的时候说过愿意。

赵来摇头。

“她只说架子得拿回来。”

“那我们去问她本人。”

这天晚上的榆街有人提议庆祝,说二十四个人拆了环,净化塔也转起来,怎么都该吃一顿。秦满真的支起锅,把赊来的肉切成薄片,给每个人添一碗有油花的汤。

他们给三位没回来的搭台工留了位置,却没有让那三个空碗毁掉已经能吃到的热饭。闻苇端着汤,听何叔讲电话里他儿子的声音,听林雀骂冷库老板把油耗算多了一格。

谢停舟坐在桌子另一端,没往她这边来。

有人问明天谁看塔,刘莺举手。有人要去找新工作,林雀让他把借的床单洗完再走。杜照展开慢车图,秦满拿自己的账本压住卷起来的纸角。

闻苇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肉。

明天还有别的事。

但今天,二十四个人的脚已经全部归自己了。

(第二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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