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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1:22:45

1 请问在哪儿退

我第一次在台上讲我爸,他在第三排举手。

“请问,在哪儿退票?”

全场第一次笑,也是最后一次。

我握着话筒,盯着他胸前别的袋子。那里面装着一盒蜜橘,左边扁了一块。他从家出来前问过我,有没有凉的地方搁。我说有,剧场有空调。

我没告诉他,剧场里最凉的是台上。

我开口前,介绍自己有个从来没说过“我爱你”的爸爸。然后我说,有一年学校办运动会,我爸到处找人借摄像机,回家把内存卡塞进电视遥控器,还嫌电视不认识他女儿。

那一段我贴着浴室的镜子练了三十多遍。台下没有人笑。我又往前走了一步,说起我爸的拼多多,老头以为拉三个人就送大冰柜,给前妻也发了链接。哪位要是跟前任断得不够彻底,可以找我爸帮忙。

有人端水喝。有人看表。第三排口袋里的蜜橘掉出来一个,咕噜噜滚到舞台边。

我爸举手的时候,我正要讲我妈为什么把他拉黑。

老板大孟把我从台上请下来。他按了结束铃,离我报的试演时长还差四十八秒。

“二十六位观众,七张续看票。”他把纸翻给我看,“今晚你们这组垫底。明天中午以前还能换组合,组满就锁名单。每个人来这儿只能试两次。周六决选以后,排不过就等下一季。”

“大孟,我是单口。”

“你报名的时候写的双人。”

“那个是我填错了!”

他把屏幕朝我转过来。我的名字旁边真有个双人。我在上面上传了父女合照,方便人家识别我准备讲谁。往下拉,副标题三个字,段友平。

是我爸。

大孟拎出一个装反馈条的透明盒,从靠玻璃那堆纸里抽了张上来。

“你看看,有人已经把续看理由写出来了。”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想听那个要退票的大爷讲。

从小到大,我爸去学校找过我三回。头两回是替我送忘带的饭卡,最后一回是开家长会。他走错教室,给别人女儿表扬了半小时。老师回来说,你爸爸挺好笑的。我那时盼他千万别解释,走了最好。

我走出后台。他站在票房口,把那盒蜜橘换了只手,另一只手捏着票根。

“爸,”我把发皱的试演名单摊在他面前,“你周六晚上有空吗?”

他瞧见自己的名字,慢慢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你先回答我一个事,”他说,“你妈什么时候把我拉黑了?”

2 排练费另算

我爸平常来我这儿,进门先听冰箱响不响,再看水龙头有没有滴水。我领着他进出租屋,他头一回没去厨房,径直在餐桌边坐下。

“拉黑是编的。”我说,“电视遥控器也是。”

“我上哪儿借的摄像机?”

“也没借。小时候您带我去过照相馆。我把两件事凑一块了。”

我爸解开蜜橘盒,里面每只橘子都包着纸。他把掉在地上那只留给自己。

“照相馆是你妈带你去的。”他说,“那天你想拍双人照。我说家里旧相机有,洗出来一样。你不干,你说在外面照的两个人,脑袋一样大。”

我忘了这茬。小时候家里墙上有几张我和我妈的照片。她脸小,坐着还爱把肩往里收。我爸在镜头后面说别缩,缩完了还得给你们俩裁。照片里真就只剩她半个肩头。

我把周六的事讲了。我在一家广告工作室做外包,按条拿钱。人家开会的时候说“让小段想想”。成片出来,字幕一晃,到处找不着“段”字。大孟那间小剧场招周末驻场,签三个月,每周固定两晚,比我再替人写三十条软文强。决选是现场直播,票卖给真正付钱进场的人。两个人演六分钟,观众够三十张续看,才进评审比较。观众一票只能投一个组合。

我爸听完,问我一周能拿多少。我说了底价。他掰了一瓣橘子,问那你的搭档拿多少。

我半天没答上来。

“丑话前面说,我没有免费加班的毛病。”他说。

我去打印招募说明,圈了劳务一栏。两个人的价,我们对半分。我爸捏着那张纸看,拿笔划掉一个字。

“驻场的是你,两晚都得演。我星期六替你搭一次,先算一次的账。签不签三个月,我上过台才知道。”他把笔放下,“还有,台上不许拿你妈开玩笑。她没花钱骂你,你也别挣她的钱。”

我答应得太快,怕他反悔。“那剩下就好办了。我写完你背。台词少,断句我给你划,越像你自己越好。”

他把剩下一瓣橘子嚼了嚼。

“我像我自己,那你像谁?”

我刚要回答,手机连响三下。工作室的甲方群里发了一条链接。有人把退票那段拍下来,不到一个钟头,转发已经过了五千。

镜头只拍清了台上的我。我爸在画外,问得十分诚恳。一条置顶评论说,建议全场观众向大爷学习,遇见不好笑的人要勇于拒绝。

我以前合作最多的制作人汪启,给我发来一张合约截图。

“周六我也报了,本来想跟你约稿。你那个号有流量了,带上我更划算。我认识个演父亲的,能把叔叔的味儿做出来,台上换我和他。你拿一笔好价,署名照旧。”

我去打开旧成片。署名照旧的意思我早就懂。画面最后,连赞助商的茶叶都排进了字幕。

我爸眼睛朝下挪过去,停在“演父亲的”五个字上。

“我还有替补呢?”

我把手机扣下。“没有。明天去登记,你带身份证。”

他拿过我的笔,在刚才那张纸上,又添了一项。

“排练费另算。”

3 演你自己的爸爸

隔天早晨,我爸比我先到剧场。

他穿了件刚熨过的衬衣。大孟不认得他,以为是来修灯的,递给他一套内六角。我爸顺手带过去,把放幕布的轨道紧了紧。我在二楼上一节楼梯,听见下面有人问,师傅,您今天接私活吗?

“接了,一场。”他说。

汪启坐在靠门的长桌边,戴一副边角泛白的黑框镜。他把我招过去,让我看他昨晚订的灯牌。灯牌有两组切换的字。第一组写“天下的爸爸一样傻”,第二组写“老汪讲给你听”。团购页面上,他的头像旁边已经挂了小火苗。

“你出个价。”他扶了扶眼镜,“最值钱的是那个退票。你把女儿那边怎么掉下去写好了,我就能接住。”

“你台上的女儿谁演?”

“我,反串。”他说,“本来想自己编两段。观众给你爸带来的那个梗,比我想得值。”

我爸给我发来消息。他就坐我背后,问我身份证填在哪,一句也没掺和。我走过去,打开报名平板,教他把名字录进去。系统让每组填角色和创作人,我给自己勾上创作,给他勾了表演。

他把眼镜摘了:“到我那段怎么讲,我能改吗?”

“能改,先看看我们差多少。”我点开排练室的锁。

我昨晚重写过开头。内容是父亲打电话问女儿,为什么家里视频打开以后听得见,看不见。女儿要他看右下角。父亲说我在看桌子右下角了,有灰。接着上三回同样的错,第三回观众以为他还要继续犯,他把手机反过来,原来挡住镜头的是女儿小时候的照片。最后父亲学会扫码,用微信给她发第一个表情。一个红心。

我把纸递过去。我爸读到第一场,问桌子右下角怎么会有灰。我说这是编的。他拿笔勾了下。我怕他又不同意,忙说,真能找出桌角没灰的观众,今晚算他厉害。

他把纸翻过来:“朵朵,你上个月视频,是不是也一直没开摄像头?”

“我在办公区,开了不好。”

“你发给我的语音里有同事说话。我听了三回,有人说小段,再给我订杯咖啡。你一边跟我说在开会,一边问她喝冰的热的。”

我把桌角布景往后推。那是工作室客户来验收,原来负责接待的人请假。我只占了靠门的一张椅子,买咖啡那会儿甚至没带凳背上的包。

“您记这个干吗?”

“我不担心你不会开镜头。我担心你那杯咖啡没报账。”

我笑出了声。隔壁排练室门开着。打扫的人抬起头,跟着咧了咧嘴。

我一下把他那句写下来。“再讲一遍,带上前面那两个数。”

他说,你刚才还说让我照着纸念。

我爸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票。是昨晚坐第三排那张。票面背后写着几行挤成一团的小字,墨水没干透。“表演创作你给我添一个。我也写了开头。”

“我能看吗?”

他递给我。我翻到最后一行,上面只有一句。

“朵朵,去年你说你在电视上看见自己了,那天你指的是谁?”

4 空出来的名字

我打开手机,找到去年发给我爸的那段节目。

一档旅游栏目,七分钟里塞了三家餐馆、一段古城步行街和十几串夸包子的话。站在凉棚底下吃包子的女演员穿着红外套,头发扎得比我高,举着一只比她脸还大的塑料袋。我爸把电视音量开到最大,打电话问我是哪个。

我说,举塑料袋的。挂了电话我回想了好几回,那时候明明可以告诉他,我写的词,全念在别人嘴里。我偏说了一个一眼就能看见的人。

我把手机递给他。“吃包子的那个真不是我。”

我爸点开。他放了三遍。第一遍看人,第二遍听台词,第三遍换到最后的演职人员表,把画面摁停。

“这个站副导演下面的字,”他眯着眼,“有你一个也行吧?”

没有。工作人员名单早在第一版已经定了。我东西改到拍摄前一天。制作人让我关掉群通知,说辛苦费随后转。我看着打进来的六百四十块,回了个“下次还找我”。

我把他的票翻到后面:“您就准备这么开头?”

“我先问清楚。能讲我才讲。”

我没想到他会把这句话放在我面前等着,等我说能讲或者别讲。

“能不能把我说电视那段去掉?”我问。

他接过票,从笔袋里取了一支修轮椅用的记号笔。粗粗划过一条。他没争。我反而有点手痒,抢回来,在被划的地方用小号笔补了一句。

“我把作者那栏也勾给您。刚才咖啡那句留下。”

跟我们一起看场的还有个白头发的大姐,叫陶姐。她在本地说书茶馆做了十几年检票。这次是剧场找来帮忙的场务。她路过排练室,听见我们拿“报销咖啡”一来一回磕了五六遍,让我先别掐表。

“你爸问你那个词的时候,眼睛看哪儿?”她问。

“稿子。”

“他刚才问你真话的时候呢?”

我看看我爸。他正从运动裤袋里摸眼镜。我把手掌盖在稿纸上。

我爸开始磕巴,有天生的,也有他读稿给自己按错了节奏。他那句“你那个咖啡报钱没有”,头三遍说得都像老领导催员工凭据。我把纸侧过来,露出一个字,“冰”。他说,那个大热天的,你还给人点冰的。你自己的呢?我愣了,说她那杯第二杯半价,我没买,因为我要刷她给的电子卡。

他低头找稿。我把纸掀起来。下面拿白底黑字写着“报账”。我爸盯着那两个字呆了两秒,说:“算了,把她给你的电子卡要来我看看。”

陶姐把托盘往桌上搁,笑得没收住,三个纸杯齐刷刷倒了。她扶杯子的时候对我说:“这句跟你们刚才练的八趟,一趟也没一样。”

我们当场磨出前两分钟。大孟来锁名单,问我爸证件填好没有。我给他看屏幕。他看了一眼,皱眉,把排练室的门合上了。

“朵朵,你网上那段剪辑报过首演没有?”

我摇头。台词是我自己写的,上次试演的录像只给场内留档,发布得找人签字。

大孟打开决选公开节目单。就在我爸的名字上面两行,汪启那组刚传了一张海报。

海报中央,是一只拿着蜜橘的手。旁边贴着一句话。

“请问,在哪儿退票?”

5 试着输一遍

我给汪启打电话,他没接。过了一会儿发来四个字,排练,马上。

我去对面排练间。他和那个演父亲的演员站在并排的两块地胶上。演员肩上背着跟我爸一样的布袋,我隔着玻璃都能认出那圈土黄的滚边。桌上还有一盒蜜橘,外头罩了层玻璃纸。

我推开门,问汪启,素材是从谁那儿拿的。

他举起手机给我看。二次剪辑又多了一版,镜头带到了我爸侧脸。演的人没看见我似的,低头把票根对齐折叠。每折一次,那句“请问”就短一点。

“视频谁都能看到。”汪启说,“我回你消息了,是想跟你谈。你定价,我挂上你名字。一场有俩人名字还不够,我加一格。”

“你演的那位爸爸,知道他女儿说了什么吗?”

“台下当然知道。谁没一个爸。演员的家事是一回事,观众爱听什么是另一回事。”

他说完,朝搭档比了比手势。搭档回到椅子上。我收住要伸过去拿布袋的手,走到门外。里面两个人接了三句,笑点比我昨晚写的紧。一开一合,几乎没有多喘一口气。

大孟在门外等我。我问赛事的人能不能先把节目单撤了。

“同一个词有那么多人讲,谁第一次说的,我能查。剧场可以叫他换宣传文案。现场的词,只能等你们交稿,核有没有大段照搬。你爸统共说了八个字,算谁的稿都撑不起来。”他叹口气,“你更得先忙自己的。刚抽过签,他在你前面。”

我攥着自己的稿纸。上半场我父女俩讲的咖啡,最后落脚仍然在退票。爸抱着一盒橘子上来,第一句打岔。我假装找钱,从桌布底下翻出许多发票。他拣一张咖啡的算账,从报销转到工资,回头才算昨晚那一张票。计划里第一个笑点是他那声“退票”。汪启先讲,后面的人再拿出来用,怎么听都像翻演。

我回到排练室,把稿念给我爸听。他在我念到第五个包袱的时候忽然抬头:“你准备和他演一模一样的?”

“现在开头得换。”

“这不只是开头。这六分钟,你一直在给我退那张票。”

我把稿纸往旁边一递。“爸,您有真要退的东西吗?”

我爸抠开他的布袋。我以为他会翻出一张不舒服的椅子订单。他掏出来的还是那个小票根。

“我排队买这个票,拿了三次手机。头回没找到票,后面五六个人跟着教,售票台急了,让我找家属。我说,家属就在台上。人家说你姑娘什么名,我说段朵。人家找了半天,指给我一个叫小段子的头像。”

“那是我取的艺名。”

“我知道。买完我拿给楼下田阿姨看,她问票上哪个是你。我说没有。田阿姨说,有人给我赠票,我一定早去。我说,你看我女儿,我还要让她给我送票?”

他把票折起来,按在掌心。“所以我说退票的时候,你就当这张票是我特意买来骂你的。你别多想。”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从早上一直披到晚上的西服。右边袖口正好有一圈洇出来的水印,是昨天拿纸杯时捂上去的。

我提议我们再演一遍,今晚上剧场收工,有人愿意听就听。稿上那些虚构都扔掉。先从我让他退票开始,重接一个现场的结尾。

这一次上了四个观众。陶姐坐中间,大孟在后面。每个人都给了一张票。我说完“退票”以后等爸爸问钱,他一张口就说:“你挺好,钱不用退。我下回不来。”

那四个观众扬起脸。没人笑。

大孟把灯打开,说三分钟过去了。

我爸放下话筒,低头把外套扣齐。

“朵朵,”他说,“明天要还这么演,我宁可不上,让那个替补自己演。”

6 台词写在票后面

我爸走了以后,我去舞台侧面把那几张练习用的票捋平。一张被陶姐折成了小方块,塞在饮料杯下,桌子终于不晃了。

陶姐提着垃圾袋问我:“你真预备换搭档?”

“他在台上让观众半天没笑。他自己也不痛快。”

“你呢?”

“我没给他留话。等我把稿写顺了,他就能接。”

她把垃圾袋口扎紧,胳膊肘抵着侧门,示意我帮她撑一下。

“刚才他说下回不来,你没接。”她说,“你回头看我,我脸上也没有词。”

大门一响,我爸的外套从台阶底下晃过去。他还没走远。我追到外面,看见他蹲在路边系鞋带,手里的眼镜揣进胸袋,细绳在领口压出一道印。

我蹲到他旁边。“您再说一遍下回不来。”

“退票。”他拽了一下鞋带,“你挺好,钱不用退。我下回不来。”

“您下回不来,我最怕的是我得还您一盒橘子。”

他停了一下,说你今晚就能还。我说我吃了三个。他说那还半盒也行,他正愁另外半盒拿回去路上压坏。

我笑了,伸手去拉他。他动了一下肩,没把自己的手递上来。

我说:“刚才场内,我怕您那句是真话。”

他拿鞋尖往路灯底下的影子踩了一脚。踩到我的肩膀。

“你上回讲完,台下人一散,我就想去找你。后台那条道有块牌子,闲人免进。我在外面吃了一个橘子,没吃完你就出来了。”

“您下回进来。去不了就给我打电话。”

“我的台词怎么办?”

“接话,不背。”我坐到挨着路边的石头墩上,把那张翻来覆去的票摊开,“我先讲我骗您说我上了电视那件事。您来问,问到哪儿算哪儿。我放一张空椅子,大孟同意借。您问完,我换个位置问您。最后我留一个问题给观众。”

我爸问我留什么。我拿笔写了,递过去。他没夸,摸了摸自己刚扎好的鞋带。

“直播一开,你单位里也有人看。”

“我知道。我讲我给人写过词。名字从来由他们决定。台上这六分钟,写了哪句我都敢认。”

他说:“那你写我干吗?”

我憋了半天。小时候我爸带我吃盖饭,到窗口叫人给我加饭,我说吃不了也喊。我工作头一年,有次加完班坐错车,他骑小电驴到终点站接我。一路我嫌车慢,说咱们最好不要拐到领导家小区,被认识的人看到多丢脸。他拿小指帮我把未扣紧的头盔系好,说,你同事有的还得坐夜班车,人家坐几站关你什么事。

这几件我都能讲。它们在一张稿纸上挨着的时候,我头一回看清我来回划过去的地方。每一条叫我不好意思的事,我都让他去丢人了。

“先写自己的。”我把老稿夹翻了个面,搁在石墩另一端。

我爸捡起笔,也开始写他的。他写得比我快,第一行用力,第二行细一些。翻完一页,他朝我读了一句。

“周六我要证明,爸爸不想当你稿子里的爸爸,自己也能逗人笑。”

“万一没人笑呢?”

“那把咱俩写的都摆桌上。谁读了不想笑,再退。”

重交稿时,已快到锁定时间。大孟看新稿,头都偏过去了。

“你们就交这几行?我只有台上提示词,中间三分钟给我空着。说着说着要是绕不回来,铃响就下。”

我挨行看。正面我们各有三道非问不可的问题。反面最后一个空框,我把我爸那张旧门票夹在里面。

“可以。”我说。

大孟提醒我:“明天台上真要问观众,顺序得调。续看票一进盒子就作数。他们投过前面的人,后面可没有第二张。”

7 前面那组先笑了

周六有五十八张坐席,开场前来了五十五位。我爸在后台核了两次数,问为什么有三个位子空着。

陶姐说还有三位迟到。排节目按时间走,错过前一组也可以投票。他说那替我留瓶水。陶姐转个身,拿来一包纸巾塞给他。

“你平常上台手出汗吗?”

“我开会不出汗。”他说。

“你开过多大的会?”

“商场消防演习。大家跑完我说散会。”

陶姐笑着去给他接水。我爸往自己掌心擦了擦,趁她背过去,把一整张纸巾叠起来垫进布袋提手底下。

汪启演在我们之前。他穿了件颜色发亮的短大衣出来,再回身就摘掉帽子,变成拿着旧票的成年女儿。他那位搭档一开口,我差点以为我爸在侧门外又举了次手。

“请问,在哪儿退票?”

笑声齐得像一排拉链一起拉开。

他们从退票演到父亲假装看错团购价,再演到女儿偷偷挑了两张票,塞一张给父亲以为他不知道。中间留的几个停顿都刚好。汪启演结束后,有几个观众连票都不用找,早拿在手里准备好了。陶姐请人把一列列的小票插进透明盒。他站台上弯腰鞠躬,把话筒轮换给搭档,两个人各说了一回谢谢。

我爸数着票。陶姐再出来,说前一组二十张。剩三十五投,还有三位没进场。后头只有我们一个节目,规矩是观众也可以把票拿回去。一张都投不出来,主办方也不补。

我的胃一下往上提。

汪启经过后台,胳膊靠到幕架上。“我听说你换了稿。”他说,“你爸上去怕忘,就让他看最前排。那边熟人多,会帮他笑。”

“你演的那个女儿改得确实好。”我说。

他低了低头,好像有点没接住。

我爸把外套从挂钩上摘下来,给我搭到椅子背上。他袖口解开了一颗纽扣,布袋提着,那一小团白纸就露得很清楚。

“我先走上去?”他问我。

“您先走。灯打到椅子上,您想坐再坐。”

前台主持把两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念了段有平。我们登记时打的是友。他听见以后扭头看我,食指往幕布上一指。

“有一点,差一点。”他说,“我上去改过来。”

台前的人笑声还没停干净。他在幕缝前踱了半步。整场彩排他都从右路上,这一回他从左边绕出去。我以为他记错了。左边第一排的那把椅子前,摊着一张没有撕干净边的票。买票的人刚才站起来去拿了三杯水,给靠过道的同伴拿的。

我爸绕过去,在最前面停下。他把话筒从架上取下来,打开,却先对着座位上的票开了口。

“退票。”

8 这一次算我的

台下先笑了几声。有人把身子往旁边探,跟同伴说,这不是刚才那个。也有人把手机翻过来,放到膝盖上,低头刚打完的一行字还亮着。

我爸从口袋里拿出剧场的小纸票,放在舞台中间那张空椅子上。

“上一回,我买了你一张票。”他等我走到台前,“这次算我卖的。凭这个我讲两句。你想退,现在走,观众起码能看到我收摊。”

我问:“能先听两句吗?”

“当然。”他指了指椅子,“不会白坐。你想听得随我,我还有一张没用过的嘴。”

我坐下。他把自己的姓名报了一遍。朋友的友。有人轻轻拍了两下手,前排那个要给人递水的观众把杯子全放回脚边。

我爸没有马上问电视的事。他问我,家里那张运动会的照片是谁照的。我说没照。又问退票之前他听到的最后一个词是什么。我想起我讲前妻的那一段,话到嘴边顿了一下。我转向台下。“词是我写的。我那场写到这种地方,知道我妈不会来,胆子特大。”

台下有人笑了,挨得很近。我爸刻意把话筒放下去一点。

“她其实给我发过链接。”他说。

我瞪着他。他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没开屏幕。

“是叫我看看那个姑娘,二十多岁辞职养鹦鹉,隔一星期就挣好几万。”他问我,“你看过没?你妈说,你要是也觉得烦,你可以回来养。她家没有地方,你在我家养。”

我说你家不让养活物。他说,这么着急回来我也有点怕,先从冰箱顶上把你那两盒旧球鞋拿走。今天早上他把球鞋晾了一阵,另一只放窗台上,没收。估计要叫鸟给叼去用。

笑比前面长了。我找桌上的那张纸。我爸用一根指头按住了,给我指了指空椅子。

“这人是谁?”他问。

“我做过一集吃包子的视频。我跟您说我在里边。”

“确实在。”他说。

我摇头。“我就想让您看见一个人在那儿讲。她说的话是我写的。她讲完走了,我还有下一稿。”

“那你有没有吃上包子?给别人订咖啡那回,你什么都没喝上。”

我没听明白。又问一遍。

“给站着说话的人备一个包子,坐着写词的人面前,有没有搁一盘?”

“她吃了五只。”我说,“我那天在县城坐大巴回去,盒饭凉了。包子什么馅儿,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拿这个给她演。”我爸松开稿纸,往前推了那把椅子。

台下有几个人朝我看。我把袖子往上卷了卷,在椅背上虚搁一只装包子的袋,低头咬了一口空气。然后学那个真正吃包子的人,把脸上的表情从盯镜头变成看旁边的导演。我说,老板,锅里还有没有小一点的?我已经吃四个了。下边有人开始笑。我爸伸手从椅背后面接过袋子,问老板,现在能不能换个小的,我女儿挑食。他把我的词倒着说了一遍,把咬了一口的假包子塞回到我手里。

我们在台上换了座。轮到我问他的事。

我问他怎么买的票。问他女儿叫什么。问他,如果昨天没有出那段视频,他还愿不愿意上台。

他说会犹豫。我问犹豫什么,他敲了敲空椅子的木头板面。

“我想好了上台不一定好笑。小时候你默写错了一个字,我叫你当着我的面重写三遍。真轮到我坐这儿,要我当着你的面念这么长一篇,我的字也没你写得好看。”

我爸停住了。前面那个端水的人在笑。我们俩一同去看,才发现她正把自己手里的那张续看票放平,拿了支笔写。

我爸叫我接着问。我往台侧看,右边只剩亮红的二十秒。我们最后排的是我来问台下,给我们一次机会的人有多少。稿上圈过那个问题。观众要是肯给,最好鼓掌。隔壁的小纸盒在等票。

我从兜里把另一张票掏出来。那是昨晚上我们排练时写过问题的票。我先把有字的一面给我爸,让他看看要不要念。他举到灯下,念了一遍。

“台上这段,有哪一句,是你自己最愿意让人记住的?”

我爸把手抬起来,指着票说:“我那个咖啡,还没给报呢。”

观众笑着鼓掌。我没急着递麦克风。我仰头看着他。他站在我面前,左手攥票,右手伸过来等我扶。我拉住他,借了力站起来,面对台下鞠了个躬。

9 下一场请买两张

陶姐捧着第二只盒子往下走。五排椅子都能走到。有人拖住她问,票能不能买给下一场,我请我女儿来。她小声说,买什么还不知道,投完去问老板。

从台阶走到最外边的观众都走了。主持让我们先别卸麦,就坐前排等数。前面汪启和搭档坐在挨着过道的两个位子上,灯牌没拿走,边缘还在走一圈银白的光。他给我看他搭档的申报页,里面也列了创作。搭档看了一眼,拿手指弹了下屏幕,说,下场给我涨价。

数到第二十九张,陶姐摸了一下盒底。大孟俯下身帮她扶着盒子。我爸坐得很直,两只手的指头却交叠在一起。我坐到我爸身边,用脚尖碰碰他的鞋。他低头把鞋收回半寸,说你脚还要一点地方不。

最后他空出他那把椅子的一半,问我冷不冷。

盒底卡了张卷起来的票。陶姐倒扣一下,伸手接住。里面还裹了一张。一张写认得出自己的爸,一张只写了个“有”,底下把有涂掉,改成朋友的友。

第三十一张。大孟让主持人把票一张张摊到灯下。二十张那组没过线。汪启坐在过道边,拿手掌在自己裤腿上擦了一下。他慢慢举起两只手,拍了三四下。搭档跟着站起来,给我们让了一点过道。

大孟朝我伸手:“刚才台上问的那张旧票,给我看看。”

我拿出来。他瞧了眼正反,在下面签了个名字。

“行。三个月,照说好的来。”他把票还我,“人我都签,你爸有没有空还得问他。”

我爸从椅子上抬头。我先把准备好的排期掏出来,给他看两晚都放在哪儿。他从左读到右,读了三遍。

“共同写的我就来。”他说,“你一个人写的那几晚,我买票来看。”

我没问他来看会不会退。那张旧票现在攥在我手里,背后能写字的地儿已经用光了。我把它收进零钱包,从里面摸出今晚说好的单场钱。大孟还在跟我讲下一周用哪个场,我把钱给我爸,他当着大孟和陶姐的面,抽出两张数了数,剩下的塞回给我。

“排练费等你给我开发票,我再报。”

陶姐扭过头去笑。她拿着那摞续看票,问我留不留。我把改了友字的那张挑出来。我爸眼神跟了一下,以为我还要藏起来,谁知我走到票房窗口,把一张空白的硬纸夹在票底下,请值班的小姑娘帮我留两个座。

她问:“留给谁的?”

我转过头问我爸:“请我妈来看,她肯来吗?”

“你去请。要是她肯来,让她叫上楼下田阿姨,那张票你送。省得她又说,谁请她她就去哪儿。”

那天来退票的人已经把布袋背起来了。他站在我后面,两手往袋底一捧,把盒盖掀开。又一只蜜橘掉出来。这次我在地上伸手,接了个正着。

我把蜜橘递到他手里,指着窗口上方刚贴好的节目单。“爸,你看,我们两个脑袋一样大。”

他在玻璃外头停住了。一双手在口袋里掏了一阵,找出眼镜,戴上。节目单是黑白的试样,灯照下来,肩膀都糊了。勉强能认出来的是两人的名字,并排印在座位图最上面。我的在左,他的在右。他的名字是手写的。朋友的友,最后一捺拐出了印刷留的方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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