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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1:22:47

1 请往后门走

我替人开夜班车的第一晚,车还没出总站,后门就吐出来一双鞋。

两只布鞋并排落在站台上,鞋头朝着我。穿鞋的人却没下来。

值班员老纪低头瞧了一眼,从抽屉里摸出一柄长夹子,把鞋夹回车上。

“乘客的东西,别往车外扔。”

“我没扔。车里也没人。”

老纪朝车厢抬了抬下巴。

最后一排坐着个老太太。她穿一身蓝布衫,脚上是两只不同颜色的袜子。上车前我挨个检查过座椅,连地上那张广告纸都是我亲手捡的。

“到水巷叫我。”老太太说,“我眼睛不好。”

我去看线路牌。白底蓝字,十三路,终点沿江桥。路线是下午才发给我的,我抄了两遍,中间没有水巷。

我当然知道水巷在哪儿。上个月最后一幢楼拆完,我在围挡外面看了半宿。那幢楼的四层有一间修伞铺,铺子的窗户往外歪。下雨的时候,我妈把补好的伞倒挂在窗框上,从楼下看,像伸出来七八只接水的手。

我找了她二十七天。她失联那天铺子开着,桌上放了半杯茶和没吃完的煮鸡蛋。附近的人都说没看见她离开。

“我不开这趟了。”我伸手去摘工牌。

老纪按住我手里的排班表。

“你昨天来找我,说常跑这条线的司机都问过了,还差末班。你只想上车看一眼,是不是?”

我没再碰工牌。

几年前公交公司缩减线路,我从售票员转去仓库贴标签。为了回来开车,我用休息日练了大半年,刚跟完规定的班次,还没独自跑过一圈。昨晚看见代班通知上写着十三路,我换了两个人的白班才排过来。

老纪递给我一册掌心大的红皮簿。打开以后,空白页上只有两个格子。左边写着来,右边写着回。

“到沿江桥,有人要下,你先问他去哪儿,听清再开门。有人要上,你也问。回答了,你把地方记下来。到哪儿以后,真的去了,勾上。两个格子都勾完,才能结班。”

“那位阿姨怎么办?”

“你可以现在问她。”

我扭过头。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挪到前排。她把一张纸票放在投币箱上,票薄得能看见背面的字。

正面写着水巷四十三号,往返。背面是我妈的名字。

“她给你的?”

“她替你留的。”老太太弯腰捡起鞋,两脚踩进去,后跟压着鞋帮,“你回去晚了,她得等。”

我手里的簿子突然烫了一下。

左边的格子里,多了一行细字。

水巷四十三号,林照,已上车。

我抬起头。前挡风玻璃上倒映着老太太、驾驶座和空着的方向盘。玻璃里,我的位子上没有人。

2 水面以下

我喊了声老纪。站台那边有人在扫地,扫到车轮跟前,抬起扫把绕过去。他一直没往车上看。

老纪把车门旁边的踏板敲了两下。

“退票来得及。你把纸票给我,走出总站。明天早上你还能坐地铁上班。”

“我妈也退过票吗?”

他把手收回去。

我把票夹进簿子里,合上封皮,踩下踏板。玻璃里空着的方向盘转了半圈。

前几站照常。夜班保洁拎着饭盒上车,到棉纺厂下去。一个穿西装的人在站台上追了我三步,我停稳等他。他上车以后不停道谢,说再晚一分钟,今晚就得在办公室拿两把椅子拼着睡。到沿江桥,他第一个下车,还把我放在挡风玻璃底下的矿泉水瓶扶正了。

车里只剩老太太。

沿江桥的调头道从桥底绕回来。路左边有一块拆迁工程的广告牌,上个月画的是一座图书馆,今晚白漆底下露出半截褪色的红字。

水巷。

我把车停在调头道旁。右边是一排隔离墩,左边有一截向江里伸出去的斜坡。坡底没入水中,一盏路灯立在浑水里,灯亮着。

老太太拍了拍窗:“停过去一点。你看站牌。”

路灯旁边真有一根站牌。最上面挂了只洗得发白的尼龙袋,袋上印着四十三号修伞。那是我妈装备用伞骨的袋子。

斜坡看着不好走。我刚要叫老太太坐稳,后面有人敲窗。一个穿灰制服的年轻男人站在隔离墩另一侧,臂上戴着停车场的红袖章。他亮了亮手里的小本。

“今晚前头只准进一辆。你是找人的,还是接人的?”

“找我妈。”

他看着我的车头,说:“下去找的人多。开得上来的少。你有谁能在这边等你?”

我回头看了看一路亮过来的路灯。老纪没跟来。我那个帮我换过班的同事,等着明天六点收货,连站台也不会路过。

“没事,我自己认路。”

他用指头把压住斜坡的锁链挑起来。

“我叫周岩。回来找不着上坡,就找能看见车牌的人。”

我以为他会给我指个站位。他把手背到身后,退了一步。

车轮下坡。第一排栏杆过去,水没到轮胎。第二排过去,雨刷底下浮上来一串泡。我咬着牙按住刹车,仪表台上的钟,从十一点四十六跳到了十一点四十五。

老太太把窗摇下去。水面紧贴着玻璃下沿,窗洞里吹进来一股炉子烤热的葱油味。

“到了。”她说。

车头从一张油布底下钻出来。几个摆夜摊的人坐在我从小走惯的青石路上,没人躲,只把凳子往自己脚边收了收。伞铺的灯透过油布,打在我的车牌上。

门口站着我妈。

她手里拎着一把伞,伞上用粉笔写了我的姓。她朝我走近两步,忽然停下来。

“你怎么进来了?”她说,“我托人带过去的是张备用的回程票。”

我指了指坐在前排的老太太。

我妈的脸一点一点僵住。

“她呢?”我妈问。

刚还在给我指路的老太太不见了。她坐过的椅面上,摆着一双一模一样的布鞋。这回鞋里有人一直穿到磨白的鞋垫,两只都干着。

3 修伞不收钱

我开门冲下车。我妈扔下伞,一巴掌打在我手背上。力道不大,她自己反而揉了揉指根。

“谁让你来的?”

“你先跟我上去。”

“你看看你脚底下。”

我的脚陷进青石板半寸。抬起来,鞋里灌着湿冷的风,鞋底一点泥都没有。身后一米外是真正的车门。我往后一跳,踏上踏板,才重新踩着了实处。

我妈从围裙口袋里翻出一把钥匙,拿给我看。钥匙柄上缠了两圈绿色胶带,是我们新住处的门钥匙。她失联的那天,我用这把钥匙开过门,把它留在门边的碗里。

“这间铺子没了,那边钥匙我也用不上了。”她握了握钥匙,“我只想回来看一眼。进来还能看见铺子,想走,脚底下就没台阶。”

她往车上跨。脚尖穿过踏板,露在我鞋面底下。我伸手去拉,手从她袖口里滑了过去,摸到一股被日头晒过的棉布味。

她往后站了一步。

“你刚才让谁上的车?”

我把老太太的长相说了一遍。我妈转身进铺子,摘下墙上一张退了色的白纸。上面是给对门吴姨办送别时留下的旧照片。照片上的人穿蓝布衫,手里拎着两只布鞋,正往自家门槛上搁。

我认出了她。以前下晚自习,吴姨家的窗总亮着。她打牌打得晚,别人听见巷口响,多半骂一句,她会把门推开问:“林家的,带钥匙了吗?”

她人早就不在了。那年给她送行,我妈在桌上摆过两只新碗。

“我把自己的回程给了她。”我妈说,“她原来只有一张引路票,来来回回帮人找站,自己下不了车。我托她把备用的回程票交给调度。她在街口听说铺子里的灯还亮着,骂我守着一扇关不上的门。谁知道她又把引路票接了上去,弄成一张往返,领你进来。”

“我也没搬走啊。我还隔三岔五给你打电话。”

我妈正给一把伞拧铁帽。铁帽转到一半停住了。她隔着我,望向店门外。

“阿照,快递你都让人放驿站。问你哪天回来,你总说等排班。”

我想反驳。嘴张开,想起来我上一次坐在她做饭的灶边,还是她收拾铺子那天。我嫌她把伞布也舍不得丢,把手里的纸箱合上就走了。她在站口追上我,塞给我一把折叠伞。我上车才发现,伞套里塞着她新配给我的钥匙。

“那你也不能替我做决定。”

我妈把铁帽丢在桌上:“所以我只托她留张回程。你在外头好好的,根本用不上。”

店外响起一声铜铃。

开馄饨摊的高叔卷起遮雨布。他还系着从前那条绿围裙,手里是一个连锅端起来都嫌轻的小铁盘。

“林老板,有熟人来借路,问过谁准她走没有?”

我妈走到门口,抬手扶住门框。

高叔敲了两下铁盘。他身后的街坊,一个接一个,把铺子里的灯熄了。青石板上的积水退进石缝里,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字。

我一下认出了其中一行。右边那几个笔画写得太挤,是我写自己的名字时才会留下的毛病。笔迹挨着一张往返票,票上画着车门。

它下面还有一条小字。

水巷第四十三号,已收到林照交还的住址。原住客回程已取消。

4 销号

我从台阶上捡起一张纸。它粘着两片塑料,正是那天楼栋腾空时我交回去的旧门牌。五六层楼的住户赶着交钥匙,谁先办完谁先拿回执。我妈去买饭了。我替她把两把钥匙收在一个袋里,在“已腾空”旁边签了字。

“我只交了钥匙。”

高叔把铁盘端到灯底下。盘里有一截旧门闩,还有一柄折了尖的儿童竹尺,刻度上写着“高”。我认得那把尺,他年轻时在门框上给自己量身高,一直量到二十二岁。

“地上这些字没人给你添过一笔。你家在街上销了号,你妈又坐进来了。没了门,她拿什么原路回?”

我翻开红皮簿,问:“我有回程。”

“你那张往返票只到四十三号。右边填的是什么?”

我扒开纸票。红皮簿的右栏有道压痕,像是有人写过,又拿东西擦了。我拿铅笔在纸上轻轻划。压痕显出来。

“把票还给谁,就回谁的门。你妈的门要是还在,这会儿吴姨早带你上坡去了。”

我在右栏写下我妈租的房子。熟悉的数字刚落上去,簿子闭得我手指一疼。我掰开,连纸上的铅笔黑印都没剩下。

“有门,还得有人答应给你开。”高叔把他摊子底下那把小椅子拖出来坐下,“你妈人在这儿。你有她那间房的钥匙,谁替你开门?”

我想到老纪,想到沿江桥抬锁链的周岩。总有人愿意帮我跑一趟。

“我可以叫一个人。”

高叔一摊手:“那先找得到人再说。”

我撬开已经黑屏的手机壳,摸出放在里面的电话卡。铺子门口那部红电话还挂着。以前水巷的老人不会使手机,谁家要打长途就来我妈这儿。我拨出仓库的座机号码。头一个嘟声还没响完,听筒里传来一声响动。

“林照?”是我妈的声音。

我一下看向她。她还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捏着钥匙,根本没开口。

电话里,她说:“你吃饭没有?我给你买了西瓜,拎过来。算了,你哪天过来,我再买个新的吧。”

我挂断,再拨第二个号码。电话里换成我自己。我用一口懒音说不用等,厂里今晚临时盘点。紧接着听到一声嘀嗒,是我先挂了电话。

“这边的线只通以前。”我妈接过听筒,把卷起来的线绕回机子上。

我往车门走。车头的灯已经灭了,后门玻璃上漫起一层水。我摸进驾驶位,看见钟停在十一点半。票还在我手里,左栏的已上车下面多了一行。

剩二十九分钟。钟退到头,末班销号。

车开不出去,我可以找人来。这条街还有一个声音能往外送。我小时候在巷子里找我妈,被饭点的叫卖声盖得听不见,干脆捡了挺长的晾衣竿敲门楣上的铜铃。从街头敲到街尾,总能有一个认识她的人应。

十三路车顶有个外放喇叭,白天拿来提醒人让开进站的地方。我摁下去,嘴贴着话筒。

“沿江桥,十三路呼叫调度。老纪,你能听见吗?”

车厢里响起一声电流。

“听得见。”

我没听出是个女人,还是个男人。第二声来得很慢,像有人站在水底,把字一个一个顶到水面上。

“林照,四十三号的门还在。我手里有钥匙。”

5 借门

我让那个人报名字。

“你妈挂窗上的那个白袋子,还记得谁买的吗?”

我妈抬起头。我想不起来。袋上那几个蓝字,是我拿她裁伞面剩下来的纸剪好,蘸印泥扑上去的。她以前有个坏习惯,好东西用上几天就说是路上捡的,怕人家问花了多少钱。

“是我。”声音轻了下去,“我姓周。”

周岩确实买过一个袋子。他后来带着行李走那天,过来跟我说了声再见,我正被英语题难住,头也没抬。对门那间腾了半年的房子住进来一个卖花的阿姨。我在楼道里等了好几天,才发现原来是真的搬了。

但他怎么会有我家钥匙?

“开过一次。”他说,“你刚去仓库上班,钥匙忘里头了。你妈在搬折叠桌,让我替她把门留着。”

我妈把车窗打开一些:“那把她收走了。你现在在哪儿?”

“桥底。我现在守的门,就是那扇。”

我盯着黑下去的仪表盘。上坡前,周岩抬起锁链,后面有一排歪歪扭扭的旧隔离墩。墩子外靠着两扇木板。我扫到过一眼,木板下装着我妈找铁匠打的长铰链。她嫌我用手肘一撞就把门撞脱,把四个铰链换成了一根。

“门洞拆过。”我说,“一扇门留在桥下,也能开?”

车外有人在笑。高叔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摊,掀着锅盖,里面一碗馄饨都没有。

“你把门开给一个人试试。看水巷认谁。”他说。

那头周岩问:“要我怎么做?”

我跳下车,蹲在路面上看那张签过字的销号纸。整条街还能辨出来的字,就剩搬走的时候各家交给工程处的住址。门和街分开以后就没了用处。可是老纪说过,乘客回答了去哪儿,我记下来,真的去了才勾。票上那块空地,可以有一个刚刚被人答应的地方。

“周岩。你站四十三号的门后,叫我的名字。问我回不回去。”

桥上响了一下,像一枚钉子掉在车壳上。路面震了震。脚尖上湿冷的感觉消下去,青石板在鞋底硬起来。车门前头的空气有了一道朦朦胧胧的竖纹,越往上越清楚,一条铁铰链露出半截。我抓住车门框,往那个影子走了一步。

“林照,你回不回来?”周岩问。

“回。我妈跟我一起。”

竖纹合上了。

我正对着车门。周岩又叫我一声。我答了,竖纹才重新张开。我伸手牵我妈,她朝前迈了半步。车门咣当一声,后门的玻璃生出一层霜,白得连座椅都看不见。

“往返票只有一个座。”高叔把锅盖放下了,“你答应带她,票就没法检。”

“她的票呢?”

“给了吴大姐。你这张回程是半张旧票补的,本来预备写你妈的名字。她怕你也跟着到这儿来,坚持让我擦掉。吴大姐又把引路票接了上去,一张能进,一张能出。”

我去摸那张纸。在旧压痕下,确实有一阵灰落下来。

难怪吴姨只把鞋留在了车上。她走过沿江桥,再也不必回到这条街。妈原来准备拿旧票给自己再争一次回去的机会,最后还是给了我。

远处有人吹了两声号。街上收铺子的人都停下了手。

“林照,你还能反悔一回。”高叔端起小铁盘,“从现在起到车响铃,还有十分钟。”

6 加座

我妈把钥匙塞给我,把我往车门边推。

“走。你要是带着我这张票都走不了,我费那劲儿干什么?”

“你能替我交一次钱,我就能替你交一次。”

“那你有几个座?”

我去看站台上那截锯掉的蓝色站牌。一个黑底的数字十三挂在顶上。十几年前它还没上去的时候,末班走完总有赶不上车的人拍门。我妈提议把铺子里闲下来的椅子往巷口搬一把,有人等车就坐一下。椅子底下捆着一根细铁链,丢过椅面,没丢过椅腿。

我跑过去,拿住铁链往上抬。湿淋淋的椅背露出来。

我妈跟到我背后,喘都没喘匀,就把那把椅子拖了过去。她在自己的铺子门口把伞拴在椅背上,伞布一下绷开,撑出一小片没被黑水淹到的路。

“以前最后一个上车的人,坐这儿等。”她转头问我,“现在还能坐吗?”

我把椅子搬到车里,安在最后一排旁边。红皮簿页角颤了一下。右边的格子里只要写得下,就还能载一个人。我拿铅笔试着写了一横。没有被擦掉。

“周岩,你别站开。现在再喊一遍。喊我妈。”

周岩照着喊。我妈答了。车外那条竖纹却从当中撕开,往两侧各散了一截。耳边突然有人在拨算盘,一粒一粒飞快地敲。

高叔端着他的小铁盘登上踏板。

“她有座了。”他用盘子托了托椅背上的伞,“你给她报站,又给她开路。挺好。车里这两个座谁坐,车由谁开?”

我正要说我开,低头看见我要是继续握方向盘,回程栏旁边已经画上驾驶位。名字下面空着的格子却写得清楚。交班前,驾驶员不得下车。

老纪叫我问乘客去哪儿,来和回都勾上才能结班。我坐乘客的位子,车就得另有人开。我坐驾驶位到总站,没有能勾上的回程。

高叔说:“街上的店一直有个灶台没落灰。你占那个空位,你妈回去。以前开末班的司机也有过这么选的。你在这儿守够时间,哪天再碰上愿意替你开车的人。”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铁盘。那个写着高字的竹尺下面,隐约压着一张票角。

“你开过?”

高叔笑了一下。这会儿我才想起,他家以前在窗台上摆过三辆掌心长的公交车,每辆的线路牌都是他自己拿墨水笔描的。

“后来我改主意了。”高叔说,“有人来替我,我请她下车。她走前把食摊给我。我打那天起有个姓高的等我煮馄饨。你再瞧瞧他去哪儿了。”

他把铁盘一转。那把竹尺上的高字后头,还有个先前被盘沿挡住的诚字。高诚是他儿子。搬迁那天一把年纪,没进水巷捡过一样东西,人都走到街口了,还坚持回头三次。我从没听说他不在了。

“我儿子搬家前问了我三回,跟不跟他住。我嫌他住得远,说我有灶就能过。后来才晓得,他替我买了张票。”

头顶传来一声喇叭,像有辆车贴着我们的顶棚开出去。水巷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暗。两边房子失了棱角,窗沿像泡软的纸。

“你给他占了一个位置?”我问。

“本来还剩一个。”

高叔没往下说。他把铁盘搁到投币箱上。我看到里头那半张黄票。那条被撕掉的边一折,正好和我的回程票严丝合缝。

7 空着的线路牌

我妈走到驾驶座旁,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车头的栏杆上。

“我开。”

“你握不着方向盘,刚才连车都上不来。”

“座椅能坐,手也就能摸东西。”她伸手,抓到方向盘的边。一声轻响从地板下传来,车里的线亮了两根,仪表台的秒针往前动了动。

“妈,你从来没学过开这个。”

她把手松开。好在她从来不逞这类强。家里换灯泡没断电,她都要把我从凳子上叫下来。

我对着话筒叫周岩。这回只剩电流,间或有一下像罩着一张塑料布发出来的喘气声。我抬眼才发现窗外低处的摊位已经没了。两个滚进路沟的小板凳顶着水冒泡,又沉下去。车一往上走就开进水里,可周岩在上面,只能在门后面喊。

高叔拿起铁盘,脚退到落水的那级台阶。

“你儿子还在等。”我提醒他。

“他等过,等够了。”高叔提起手里的东西,“我在这儿,一觉睡过去,明天他回来,我还是能问他吃不吃馄饨。”

“不来呢?”

老头没回答。街尽头的窗暗下去两格。他终于把铁盘递进车里,轻轻掸了掸红袖口。袖口内侧露出洗变形的三道蓝杠,老十三路的司机制服。

“丫头,自己想好回去是谁开门。”

他把我从驾驶位拉下来。椅子的铁脚碰到扶杆的同时,他坐了进去。方向盘在他两手间转出一个小角,嘎吱一声。我奔向前门。他扯住了我的衣摆。

“我刚才说还有一个空位。是他三年前给我留的。水巷这班车缺个人,这会儿算齐了。”

我想起铺子里那捆子没带走的旧伞。我妈回来以后一天到晚给人修伞,无非是窗下待得住。高叔每天拖出一把椅子,谁坐,他都要问一句吃不吃。倘若高诚在外面有门,有门上的钥匙,就该让他亲手端碗馄饨过去,而我只需要在司机开门前,把他从名单外头拉进来。

我把票和红皮簿摊在地上。开车的人不能下车,说的是交班前。老纪给我簿子的时候,脚就踩在临时停靠牌下边。那块牌是新印的,工人还嫌轻,给它搬来半袋沙。老纪随手往底下压了压,说,车站的位置是人给车让出来的。交班能放在总站的临时停靠,也能放在坡顶,只要那里有人肯给它立一块牌子。

我抓过红皮簿,又对外叫了几声。话筒那边终于应了。

“林照。”周岩有些气短,“我把门拖到坡上了。你用力叫一声,告诉我你们车在哪儿。”

我头顶的喇叭只出了一点声。我干脆推开窗,迎着巷子上方刚露脸的一块浅白天光喊。

“帮我找一块东西,上面写十三路临时停靠。”

8 站牌落地

车灯重新打亮时,斜坡已经只剩露在水外的几块石头。高叔把车开得很稳。车轮碾过水巷那条画在青石板上的线,发出纸被撕开一样的响声。我看见左边的车窗上贴着好几片门牌。一片上写水巷十八号,另一片写二十九号。车一往上走,它们就呼啦啦掉下来。

我妈把白袋子搁在腿上,用十根指头捏着袋口。她把我往身边拢了拢,第一次,实实在在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看到坡顶有一点手电筒的亮。周岩背后是四十三号的门,门框是两根还没锯完的木料,他拿隔离墩压住底下。在门旁边,他举着一块崭新的打印纸,边角湿了,用胶带钉在捡来的木桩上。

十三路临时停靠。

高叔减了速。

“你怎么知道管用?”

“我是从总站接班的。老纪有资格接,您也有。司机回程要勾到哪儿,就在有站的地方结班。”我把簿子搁在他的方向盘底下,“我下去以后,您叫我上来试试。”

他皱着眉。他看了那几张票一眼,踩下刹车。站牌靠过来,离车门还差半步。车灯下全是浮在水面上的沙。“再往前没有路。”

“您开门。”

我把簿子递给我妈,从踏板跨上岸。脚边的水拍得鞋帮响,脚却好端端踩在坡上。周岩摁着那扇门,外侧的铁铰链在光里像没擦干净的月牙。

“林照,回家吗?”他记得问。

“回。先过门,再接班。”

我跨过门槛。门后铺着一小片湿草,周岩的鞋踩在里头,边上还有搬门时压断的茎。我妈隔着玻璃朝我翻开簿子。我的回程格里有了个钩。我绕回踏板,重新上车。高叔手放在门的开关上,叫我报要去的地方。

“十三路,沿江桥临时接班点。”我把左栏重新翻到空白的位置,“上一班在这里停,我上岗。”

高叔低下头。属于他的右栏下方显出两个小字,交班。他把铁盘往车门口端,一边端一边问:“你今晚能开到哪儿?”

“先载您出水。报个有人愿意接您的地方。”

他站在踏板上,望了一阵。我妈替他把后门旁的椅子挪了挪。他终于朝前迈出半步,嘴里蹦出一句:“高庄七栋二楼。”

从我小时候起,十三路的地图里就没有什么高庄。可周岩看着他,把手里的门推开一点。

“我上礼拜刚换的工作服,是高庄七栋二楼洗衣店洗的。窗户底下写着高诚。”周岩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店门上的号码牌,调出拨号盘,“叔,你叫他来接。”

电话响了几声通了。一个男人还没说话,高叔先掐住自己的胳膊,把手背贴到车门上,让自己站稳。话筒里传来店里烘衣机的滚动声,接着有人问了一句:“爸,你出摊了?”

高叔说:“我收摊了。”

高诚说:“那我过去。你坐着等,我马上到。”

水一点点退下坡,我踩下踏板,把车开出临时站,又掉头开回来。高叔坐在那张加进来的椅子上,双手端着空空的盘,直到坡上跑来一个穿拖鞋的人,把盘子接过去。

回程栏的钩是我拿铅笔画的。画得歪,最后一笔穿出了格子。

我妈在车门边拿起白袋子。我问她:“你去哪儿?”

“水巷四十三号。”她答。

我按住开门键,跑到岸上替周岩扶住木门。我叫了一声妈。她含混地应了一下,低头跨那道门槛。过门前,她还特意拂了拂少了一块漆的门角。

我问她接下来往哪儿走。她把新家报给我。楼栋,层数,门牌号。她报得很慢,像是在教我认一个刚学会写的字。

“先回总站。”我说,“你愿意等我收车,剩下两站咱们走回去。”

我妈把白袋子扔到第一排,自己踩着踏板上了车。周岩跟着坐进来。我以为他要帮我妈拿东西,他倒先把鞋垫从湿鞋里倒出来。鞋垫上有半片青苔。我回头看坡底,没了水巷。窗口上那只淡得快看不见的纸灯,落到水面,江水把它带向桥的另一头。

总站的钟显示十一点四十七。我跟老纪交了班,开下车门,发现我妈已经走到站台另一边,在等我先走。

我拿出她塞进我口袋的那把绿钥匙。沿江桥离她家还有两站路。雨还在下。我从驾驶座侧面抽出一把折叠伞。我妈见了,捏住伞头转了半圈,看见伞套上和钥匙柄一样的绿色胶带。

刚走到楼道口,她伸手按亮声控灯。灯把我俩鞋面上的水照得清清楚楚。

我先上楼开了门。门缝敞着,我站在屋里,喊了一声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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