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十周年,周承远把两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一份离婚协议,一份一百八十万元的共同债务确认书。
“房子和公司给我,债也归我。你签字,至少不用背着窟窿走。”
我翻到债权人那一栏,看见了林曼的名字。
上个月,她还坐在我家餐桌旁,夸我把丈夫照顾得好。
周承远把笔塞进我手里。
我没有问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的,只按住第二份文件。
“既然债归你,为什么还要我单独确认一遍?”
第1章 你说替我扛债,却非要我签字
汤还在冒热气。
我下午炖了三个小时,刚才又热过一次。周承远没有碰碗,伸手把债务确认书往我这边推。
“程序需要。林曼怕以后说不清。”
“离婚协议里已经写了债务由你承担。”
“那是我们之间的约定,对债权人没用。”
我看着他:“所以我签了,她还是可以找我?”
周承远皱起眉。
“我会处理,你有必要把每句话都往坏处想吗?”
离婚协议一共六页。
房屋归他,剩余贷款由他偿还;公司股权及相关经营权益归他;我带走个人衣物,七天内搬离。
最后一页写着,我自愿放弃其他财产请求。
桌角放着我订的蛋糕,奶油上的“十”被配送盒蹭坏了,我拿两片水果补过。
我把蛋糕挪开,摊平协议。
“房子现在值多少,贷款还剩多少?”
“贷款还有一百多万。房价一直跌,挂出去也未必卖得掉。”
“公司呢?”
他向后一靠。
“设备折旧,客户欠款,员工等工资。你以为公司账户里的钱都是我的?”
我做过采购和回款,当然知道不是。
可我离开公司五年,确实说不清现在的账。
他见我不说话,声音缓下来。
“妈那几年生病,你辛苦,我知道。这回我没让你背债,已经尽力了。”
婆婆的药盒还在厨房抽屉里。
她去世前两个月,夜里翻身、吸痰、换床单,都是我做。周承远每次接电话,背景里不是客户说话,就是酒杯碰响。
此刻他说辛苦,眼睛却盯着签字处。
我放下笔。
“文件给我一份,我看清楚。”
“公司资料不能往外传。”
“那我拍照。”
他抽走后面的附件,只留下协议正文、确认书和那张借条。
借款日期是六月九日。
借款人只有他,金额一百八十万元。
拍到这里,他催了一声:“快点。”
我把镜头移到最后一行,又拍了一张。
“七天。”他收好文件,“别找外人乱问,传出去,公司最后一点信用也毁了。真倒了,谁也落不着好。”
卧室门关上,我打开手机银行。
活期余额,两千三百一十六元。
另一个账户剩八十多块。
家庭消费卡不是我的银行卡,每个月由周承远充值,我只能看见额度。
我把余额截图存好,去衣柜最上层找首饰盒。
结婚时买的厚金镯还在。内侧一道细划痕,是创业第一年搬货架时蹭的。那时他拉着我的手,说以后挣了钱,给我换个新的。
十年过去,镯子没换,公司的事也早不再让我过问。
手机亮了。
林曼发来消息。
“周太太,承远不忍心催,我只能提醒你,夫妻债务不是离婚就能躲掉的。”
我打出“我们什么时候欠过你钱”,盯了片刻,把“我们”删掉。
最后只回复:
“请把借款及尚未清偿的依据发给我核对。”
第2章 律师让我先删掉两个字
金店店员把镯子放上秤,报出克重,又问有没有票据。
我摇头。
扣除损耗,三万两千六百元。
她问卖不卖时,我把镯子拿起来,摸了一下内侧的划痕。
“今天能到账吗?”
半小时后,我坐进杜衡的办公室。
咨询费按小时收。后续代理分阶段收费,调查、保全、评估可能产生的费用另列。
他没有先说能赢,只让我把确定的事实和猜测分开。
“我们公司六月借了一百八十万——”
“等一下。”他抬头,“谁借的?”
“周承远签的字。”
“你见过钱进公司账户?”
“没有。”
“知道具体用途?”
我摇头。
他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我们。”
又划掉。
“你现在能确定的是,他出具了一张借条。不是你们共同借了钱。”
我的手指慢慢攥紧包带。
十年里,我习惯说我们的公司、我们的客户、我们遇到困难。
到分财产时,公司是他的。
到还债时,倒又成了我们。
杜衡继续问:借款时我是否参与经营,有没有共同签字,有没有事后明确认可,家庭有没有对应的大额支出。
我逐项回答。
五年前,我给主要客户发过交接邮件。之后偶尔帮周承远找旧合同,没有再管用款和回款。
“把这些整理出来。”他说,“一方签字的大额债务,不因结婚就自动由另一方承担。但你过去参与过经营,对方会利用这一点,不能只说不知道。”
谈到费用,我把账户余额给他看了。
扣掉咨询费,我一共不到三万五。
我们把第一阶段能做的事列出来:答辩、核实线索、准备离婚材料。代理先付一部分,后续到相应阶段再付,必要的生活费先留下。
“别一次全花光。”他把收费单推给我,“评估还没到眼前,先解决眼前这步。”
回家后,我打开自己的旧邮箱。
交接邮件、附件、发送记录,一份份保存。又整理这五年的家庭流水,医院、药房、物业、菜场,时间连得上。
晚上去超市,家庭消费卡刷了两次都失败。
身后的人推着车催,我删掉牛肉和洗衣液,换自己的手机付款。
周承远的消息随即进来。
“既然你准备请律师,以后生活各自负责。”
回到家,他看见了空首饰盒。
“卖东西打官司?律师收你的钱,当然劝你闹。”
我把鸡蛋放进冰箱,没有接话。
继续整理手机时,我搜到了半年前的一张转账截图。
六月六日,一百八十万元。
是周承远主动发给我的。
当时家里一笔资金到期,我问放在哪里,他说先放熟人那儿,做个短期安排。
截图留下了付款账户尾号和日期,收款人却没截全。
我放大日期。
比借条早三天。
第3章 我没签,他们先说出了两套话
杜衡看完截图,让我保留原始聊天。
“现在只能作为调查线索,别急着认定收款人。”
第六天,我约周承远核债。
“林曼也来吧。她的钱,问她清楚些。”
他很快答应。
咖啡馆里,林曼先到。她把车钥匙放在桌上,见我坐下,先叹了口气。
“周太太,何必弄得这么难看。”
我把手机放在手边。录音已经开始。
“我怕签错,得问明白。钱什么时候借的?”
“六月九日。”
“做什么用?”
“采购急用。”周承远拉开椅子。
林曼接着说:“看你们家难,我才拿出积蓄。”
“积蓄攒了很多年?”
“当然。”
“有利息吗?”
“朋友之间,没算那么细。”
周承远却说:“正常资金成本,口头谈过。”
林曼看了他一眼。
我翻出确认书照片。
“这里写利息另行结算。到底怎么算?”
“可以不要。”她说。
周承远拿起水杯:“现在纠结这个没意义。”
“六月那批采购,买的什么?”
“周转,不止采购。你几年不管事,说了也不明白。”
我等他放下杯子,转向林曼。
“钱转进公司账户,还是他个人账户?”
“承远的。我不管公司账。”
她是公司商务负责人。
上个月坐在我家餐桌边,她还说正替周承远盯几个客户的回款。
我没有提醒。
“回单能给我看看吗?至少金额和日期要对得上。”
林曼翻手机,发来一张截图。
上下边缘被裁过,但付款人、收款人、金额和日期都在。
六月九日,林曼转给周承远,一百八十万元。
我保存原图。
周承远从包里拿出文件,直接翻到签字页。
“现在总清楚了吧?”
我没接笔。
“六月六日,你也转出去过一百八十万。那笔呢?”
他的脸僵了一瞬。
“不是说了,短期资金安排。”
“安排给谁?”
“跟这笔借款没关系。”
林曼坐直了些:“你什么意思,觉得我没钱借给他?”
“我在核对。同一个金额,隔三天,我不能不问。”
周承远把笔往前一推。
“许知微,别没完没了。”
我看着那支笔。
来之前,我担心自己会撑不住。怕他们说得太快,怕自己问错,也怕他在公共场合发火。
真坐到这里,才发现不需要一次弄懂全部。
只要不替没核实的事签字。
“没核清,我不能确认。”
林曼收起钥匙,说下午还有客户。她走后,周承远把纸一页页拢齐。
“律师教你的?”
“问题是我自己问的。”
他用力按回笔帽。
“你非要查,那就让法院教你怎么还钱。”
我回去备份了完整录音,没有剪去点单声,也没有删掉末尾那句话。
那晚,七天期限到了。
我没搬,也没签。
第4章 她真把我告上了法庭
诉讼材料送到时,我正在改报价表。
老客户赵工介绍了一单交付协调,要核型号、排运输、跟安装。我报了两千四,发出去才发现漏算一次跨城到场。
电子送达通知弹出来。
原告,林曼。
被告,周承远、许知微。
我点开起诉状,看见一百八十万元本金和利息,手指停住。
证据里除了借条、回单,还有我早年参加项目验收的照片。
照片上,我抱着文件夹站在设备旁,鞋面全是灰。
那是七年前。
周承远的答辩随后送达。他承认借款,称用于夫妻共同经营。
晚上,他带回来一份粥。
“我跟林曼谈过。你退出房子,她可以不追你。”
我站在玄关,没有接。
“之前不是说债你来扛?”
“她现在怕你分完财产不认账。”
“所以我先把财产给你,她再决定追不追?”
他放下袋子。
“你没有收入,真耗得起?”
第二天,我在杜衡办公室坐到天黑。
答辩没有只写“不知情”。款项来源、借贷是否真实、是否已经清偿、凭什么认定为共同债务,每一个异议都写明依据和缺口。
调查申请也没有要求查他们全部隐私。
已知账户、六月六日前后的特定款项、与六月九日转账的关联,被逐项列出。
我同时提起离婚诉讼,申报房屋、股权等财产,并根据线索申请适当保全。
杜衡算完必要支出,我又算了一遍自己的钱。
金镯款和原有余额,先付代理首期、相关诉讼费用与担保支出后,尚能留下一万多元。合租房押一付一,先不添家具。
“后续评估怎么办?”我问。
“等核实到那一步,再申请、再缴费。你也可以依法申请缓交诉讼费,是否准许要审查。”
我把费用日历记进手机,和房租放在一起。
从律所出来,我给赵工打电话。
“报价漏了一次到场,是我的问题,已确认的费用不改。这单照做。”
他沉默片刻。
“行。节点你得盯住,别临时找不到人。”
凌晨,我背着包坐第一班车去工厂。
那一单扣掉交通餐费,只剩一千多。我在回程车上做完交付记录,又把服务介绍发给三个旧联系人,没有群发“求照顾”,只写清楚能做什么、怎么收费。
周承远收到离婚材料后,堵在卧室门口。
“你还申请保全股权?”
“申请了,由法院审查。”
“公司查垮了,你一分钱也分不到。”
我拉好背包拉链。
“我没要求停你的业务。我要核的是,你到底有什么。”
他让开时,脸上已经没了那天递粥的耐心。
第5章 她的本金,先从他账户出去
第一次证据交换,林曼带着律师来了。
她看见我的帆布包,目光停了停。包边磨白,是从前跑供应商时用的。
周承远坐在另一边,始终没看我。
林曼的律师强调,借条与银行回单能够相互印证,借款已经实际交付。
杜衡没有否认存在转账。
“争议是款项为什么转、是否构成真实借款,以及是否尚欠。只看其中一笔,不足以说明全貌。”
法院随后按程序核实特定交易。
补充材料到达,再次交换证据那天,我终于看见六月六日的完整收款人。
林曼。
一百八十万元,从周承远账户转出,三天后由她转回。
我按住纸边,听法官询问。
“六月六日这笔款,是什么性质?”
林曼说:“他以前欠我的钱,六月还了。后来公司急用,我又借给他。”
周承远抬起头。
“不是欠款。是委托她投资,项目没做成。”
法官看向他:“项目没做成,返还投资款,为什么又出具借条?”
“中间还有其他结算。”
“什么结算?对应合同、记录有没有?”
他握着笔,没有立即回答。
林曼说需要回去找材料。
法官限定期限,让他们补充相应依据。
出了法庭,我坐在走廊长椅上,把几张纸依次摆开。
六月六日,转出。
六月九日,转回。
借条,同日。
杜衡弯腰看了一眼。
“先别急着下最终结论。他们仍可能提出其他债权或结算解释,要看能不能证实。”
我点头,把“待补充依据”写在旁边。
手机响了,是赵工。
“工厂没收到完整的服务确认单,尾款暂时不付。”
我翻出文件,才发现现场负责人只签了设备数量,“服务完成”一栏空着。
那笔一千二百元,我原本要用来付下个月房租的一部分。
我拨了三个电话,对方都说不归自己管。最后是我找出赵工事前确认授权人员的聊天,请他协调补签。
三天后,钱到账。
我在表格里新增两栏:签字权限、付款凭据。
第二单报价时,我把差旅费、到场次数和服务完成的确认方式都列进去。客户嫌细,我说可以删服务内容,不能把费用留到事后猜。
他最后选了较少的到场次数,仍然下了单。
一周后,杜衡通知我,后续资金往来有了新的调查材料,需要补充质证。
七月十八日,周承远再次向林曼转账。
仍是一百八十万元。
我把新的一张纸放到时间线末尾。
林曼起诉时写的是:本金尚未清偿。
可这笔等额款,已经到了她手里。
第6章 这笔钱是还款,还是送给她的
第二次开庭,林曼没再穿高跟鞋。
她坐下先看周承远,他低头翻材料,没有回应。
法官问七月十八日的转账性质。
“其他经济往来。”林曼说。
“具体是什么?”
“业务上有来有往,不是这一笔。”
“对应合同、结算资料?”
她的律师侧身和她说话。
杜衡起身,按日期指出三笔转款。
“原告在所谓借款发生后,收到等额款项,却仍主张本金一分未偿。请明确,最后这笔是否用于清偿?”
“不是。”林曼握着水杯。
“那是什么?”
周承远忽然开口。
“跟感情有关,不是还债。”
林曼猛地转头。
法官让他说清楚。
他瞥了我一眼:“我个人给她的钱。”
“赠与?”
他停了几秒。
“可以这么理解。”
林曼张嘴:“你当时不是这么——”
她的律师碰了一下她的手臂。
我低头,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线。
他宁愿承认给婚外伴侣一百八十万,也要保住“仍然欠债”的说法。
杜衡没有追问他们何时开始。他请求完整记载双方陈述,并说明将对涉及共同财产的处分依法另行主张。
法官继续核对。
周承远开始说具体细节记不清,林曼则要求查记录。
散庭后,我在饮水机前接水。
转角传来林曼压低的声音。
“你说是送我的,她就能追这笔钱!”
周承远说:“不这么说,你还怎么主张借款?”
“那我怎么办?”
“把前面的事解释清楚。”
我端着水离开,没有绕过去。
当天下午,杜衡和我准备返还财产案件的材料。
款项来源已有线索,能否证明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处分基础是什么、应返还多少,都要继续核实。
“现在最要紧的是,她账户里还有没有钱。”他说。
这一次,我没有等自己把所有疑问想通。
我核对申请,补齐已经取得的转账线索,付了相应的担保费用。
付完后,账户余额只剩五千多。
房租还有十天到期,下一单要垫交通费。我把原定的酒店取消,改成当天往返,给客户另发了一份出差确认。
搬进合租房那晚,我站在狭窄的床尾,连行李箱都不能完全摊平。
赵工介绍来的第二位客户发来付款截图。
六千元,是这单约定的首款。
我确认到账,才订车票。
随后,林曼的来电进来。
我没有接,她发来一条消息。
“他有没有告诉过你,那张借条是谁让写的?”
我坐在床边,将消息转给杜衡。
床单还没铺好,露着半截发黄的床垫。
我把它拉平,等律师回复。
第7章 她拿几张截图,想换一百八十万
林曼说,有些话不适合通过律师。
我回复:“涉及诉讼,通过律师说。”
两天后,她还是来了律所。
手机被推到桌子中间,屏幕上是一张截图。
周承远说:“先把借条的事办好,她才知道没什么可分。”
前后内容都没有。
“不是我想出来的。”林曼说。
杜衡没有拿她的手机。
“要判断证明什么,需要完整上下文和原始记录,也需要核验。”
她把手机收回去。
“我交了,你们就不追钱?”
“我不会作这个承诺。”我说。
“我也被他骗了。他说你们早没感情,只是你不肯离。”
我把借条复印件推正。
“今天核的是钱。”
林曼盯着我,最后拎包走了。
她没留下完整记录。
第二天,周承远打来电话。
“林曼就是怕担责任,截几句话乱说。普通资金安排,被她催成这样。”
“她哪里理解错了?”
他没答,改约我见面。
桌上是一份八十万元的和解方案,分两期支付,条件是我放弃全部尚未查清的财产请求。
我看了很久。
那个月,我接了三单,扣掉差旅和必要成本,挣了七千多。钱到账前,我要先算车票和房租;到账后,又要把一部分留给下一阶段代理费。
八十万,能让我很长时间不用再这么算。
“第二期什么时候付?”
“公司回款后。”
“最迟呢?”
周承远不耐烦:“我还能欠你?”
我把纸放回去。
他又拿出一叠公司材料。
净资产很低,设备折旧、坏账准备、应付账款,一项不少。后面附着审计报告、设备维修记录和几封催收函。
这次不是随手写的几页账。
“你以为全是现钱?”他说,“有个客户倒闭,几十万收不回来。那两套老设备,今年大修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我翻到设备照片,确实看见拆开的机组和维修单。
他说的并不全是假。
手指翻到负债明细,我停住。
其他应付款——股东借款。
“这是公司欠你的?”
“以前垫的经营款。”
“那计算你个人财产时,也得核这笔债权。”
他伸手把资料抽回去。
“你先搞清楚能不能收回来,再来算。”
回律所后,我指出设备还在使用,不能简单说不值钱。
杜衡却问:“持续使用,能证明折旧错了吗?”
我答不上来。
“不能。要看状态、剩余使用年限、收益、维修成本。你熟业务,能给核实线索,但不能代替评估。”
那晚,我把原本写好的质疑删去大半。
剩下一张表。
设备编号、客户名称、租赁期限、需要核对的合同。
最后一行,是那笔只在压低公司价值时出现的股东借款。
第8章 公司欠你的钱,怎么也不见了
评估资料核对那天,周承远带来了维修合同。
我提出设备仍在出租,他就把停机记录推过来。
“两台机组轮流坏,你看见收租,就以为都是利润?”
评估人员核对完,说明维修与停机情况要纳入考虑,旧设备不能按我记忆中的价格估。
我的第一项异议,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
周承远拧上水瓶盖。
“她五年没管过公司了。”
我把那张划掉的意见翻过去,指向另一项。
“这家客户欠款为什么全额按难收处理?”
“对方回款差。”
“是有一笔拖延,还是全部合同都无法履行?他们去年续租,租赁保证金有没有结算?”
他看我一眼。
“续租不代表付钱。”
“那请补充对应账龄、催收记录和保证金台账。”
我没有再争。
赵工所在工厂恰好承租过其中一套设备。我没问他公司资金,只请他把经手的续租、使用和付款事实,按程序提供。
赵工答应前,先把话说在前面。
“我不掺和你们夫妻的事,材料只能写真的。”
“就要真的。”
补充核实后,拖欠确实存在,但并非周承远笼统说的那样。部分持续履行的合同、保证金和期后回款,需要重新纳入判断。
股东借款也被要求提交来源、形成过程和余额依据。
周承远开始频繁给我打电话。
“你非要把公司拆开查?”
“账是你拿来证明不值钱的。”
他不再打来,改由律师提出新的方案。
经营权益留给他,现金补偿可以谈;但返还财产的案件,要由我与林曼先协商,他不承担她未能返还的风险。
几乎同时,林曼账户内尚存的一百五十四万元被保全。
这笔钱原本被她拿来等周承远兑现承诺,如今不能随意支取。剩下的二十六万元中,一部分用于买车,一部分已经消费。
她终于在法院门口拦住他。
“你先把答应我的事处理了。账户冻结,我房贷怎么办?”
周承远看见我和杜衡从台阶下来,立刻提高声音。
“资金安排是你提的,起诉也是你起的。你催许知微签字,我从来没让你这么做。”
林曼僵了一下。
“你跟律师也这么说?”
“我只能说实话。”
她掏出手机,点开一份刚收到的材料,是他的补充说明。
其中一段,把保留借条和继续催收,说成林曼在其他资金往来后自行坚持债权。
“你还说,我误导你,以为钱是另外一回事?”
周承远伸手要拉她,被她甩开。
她转向我:“你听见了吧?”
我没有接她的话,只把自己的材料放进包。
“你手里的完整记录,只有你能决定交不交。我不会拿返还请求跟你交换。”
周承远盯着我:“许知微,你够了。”
我拉好拉链。
林曼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份说明。
这次,她没有再追着问婚期。
第9章 他让她一个人解释那张借条
补充证据交换前,林曼的律师要求短暂沟通。
我和杜衡在会议室等,她与周承远坐在门外。
门没关严。
她问:“你把补充说明改了,我就不交手机。”
周承远压低声音:“你现在把所有聊天交出去,对你有什么好处?”
“至少不是我一个人策划。”
“你签了起诉状,收了钱,也花了钱。你以为交出来就不用还?”
隔了几秒,她问:“那你准备怎么解决?”
“先维持原来的说法。等这边谈完,我再补偿你。”
“拿什么补偿?”
“你非要在这里问?”
脚步声响起。林曼进来时,手里只有手机和一份材料清单。
她的律师跟着坐下,先对她说:“完整提交不会免除你应负的责任。我们已经谈过了,你确认?”
林曼看着桌面。
“确认。我做过的我自己解释,但不能让他替我写成另一套。”
她当场提交相关原始记录,配合核验。
第一段,是周承远提出让许知微相信家庭资产抵不过债务。
我看见自己的名字,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林曼问:“光写借条,她会信?”
他回答,需要真实转账回单。
接下来,六月六日的转出、六月九日的转回,都有相应沟通。
周承远说:“先转给你,再转回来。钱的事我安排,你别多说。”
林曼问过:“这不就是拿你自己的钱转一圈?”
他的回复是:“又不是真要她还。让她别再惦记房子和公司。”
我听见旁边椅子轻响。
周承远往前倾身,律师示意他先坐好。
七月十八日前,林曼催他给保障。他把一百八十万再次转去,随后让她保留借条。
“别说最后这笔,先让她签确认书。”
林曼回复:“你答应的事别又拖。”
记录继续往下,不只有对周承远不利的话,也有她主动询问如何催签、如何向我解释的内容。
她没有删掉。
周承远终于开口:“这些话有前提,是她一直逼我!”
法官要求他明确指出具体部分,并说明与银行流水、现有陈述的矛盾。
他翻了几页,指着林曼说:“她知道不是正常借贷,还去起诉。”
林曼的指尖抵住桌沿。
“是,我知道。所以我把完整的交了。你也说说,你为什么让我告?”
屋里静下来。
杜衡没有插入他们的争执。他把调查取得的三笔转账,与录音、要求补签的确认书、聊天日期逐一对应。
我也翻开笔记,核对页码。
翻到“她没收入,撑不了多久”,我停了停。
那年婆婆住院,我也说过撑不住。
周承远回我,客户离不开,让我再坚持一下。
此刻,他坐在对面,嘴唇紧闭。
结束后,林曼在走廊叫住我。
“你都看见了,不是只有我。”
“看见了。”
“那一百八十万——”
“按审理结果处理。”
她眼里的期待慢慢退下去。
我把文件抱紧,往电梯走。
身后,周承远叫她别再乱说。
她第一次没有停下来等他。
第10章 债不用背了,钱却还压在里面
林曼申请撤诉,理由改成双方对资金往来存在误解。
法院没有让这桩案子就此消失。
相关记录继续核验,法官在后续询问中让她确认,起诉时是否知道最后一次已经收到等额款项。
她说知道。
又问,是否完整告知法院。
她低头说,没有。
周承远也不再坚持原来的叙述,只反复说不懂法律,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
借贷案的判决送达时,林曼的诉请被驳回。我没有被判承担那一百八十万元。
对查实的不实诉讼行为,法院另行依法处理,相关线索继续按程序审查。
那天我在厂区门口拆信封,赵工以为是客户寄的资料,问我这么大一叠是什么。
我把第一页折回去。
“以前的一笔错账,核清了。”
他没多问,把进场证递过来。
“那就看今天这笔吧,下午要交。”
我笑了一下,收好文书,跟他进去。
后面的几个月,返还案件和离婚财产核实继续推进。
相关款项被认定应返还共同财产范围。林曼提出自己也被欺骗,没能成为继续保有那笔钱的理由。
已经保全的一百五十四万元还在,余下部分进入履行和后续执行安排。
周承远保留经营权益、不让我拿少数股权的方向,也逐渐谈定。
难的是房子。
每个月还要还贷,空着要付物业,挂牌久了还会被不断压价。我不想继续与他共有,他更不愿意拿经营周转款一次买下我的份额。
双方在程序中确定出售后,中介带来了三拨人。
报价最高的一拨愿意出三百六十八万,贷款预审也做了。另一拨只肯三百六十万,且要求较长付款期。
我看过附近成交记录,决定优先谈前者。
正式签约前两天,周承远忽然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买家可能要调价,市场就这样,你别再拧。”
随后,中介打来电话。
“三百四十八万。对方说能快签,今天就定。”
少了二十万。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有说话。
当时我的银行卡只剩四千多,最近一单的一万五尾款拖了三周,下一阶段代理费也到了约定结算时间。
我已经挣了十个月的钱,仍然不够从容。
杜衡听完,没有替我决定卖不卖。
“你先算承受得起多久。费用按合同处理,别因为我这边着急,就接受明显不合理的条件。”
我翻出现金表,把三十天内的收入、房租、交通和欠付费用全部列进去。
尾款没到账,我就按不到账算。
然后我给中介回电话。
“周六面谈。请把买家的资金安排和新增降价理由一起带来。”
中介说:“知微姐,人家知道你们离婚急卖。”
我握紧笔。
“那就请他当着我的面说。”
第11章 判决生效了,钱还没到我手里
周六,中介把打印好的合同放在桌上。
价格那一栏空着。
买家是一对夫妻,丈夫先开口:“不是故意压价,装修要花钱,市场又不好。”
周承远坐在我对面,催中介倒水。
“差不多就行,每拖一个月都要还贷款。”
“月供本金还进去,也不是全没了。”我把笔记放在桌上,“新增利息、物业和交易成本,分别算。”
他脸色沉下来。
买家妻子接过话:“我们是诚心买,你们也确实急。三百四十八万,一次谈妥。”
“贷款预审按多少做的?”
她丈夫顿了顿:“这跟房价没关系。”
“有关系。您希望快成交,我要确认快在哪里。”
中介把材料翻出来。买家卖了原来的小房子,已经约定交房,新房需要赶在孩子入学材料截止前办妥。
他们急,但并非没有退路。
我也一样。
我把附近两套成交记录推过去,又拿出房屋现状清单。
“房子有没有新发现的瑕疵?”
“没有,就是价格。”
“那原来谈的三百六十八万,不变。可以配合你们的贷款时间,把过户和交付节点排紧。”
买家丈夫笑了笑:“谈不拢,我们看别的。”
“可以。”
周承远忽然站起来,叫我出去。
走廊里,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你手里还有多少钱?评估和律师费都结清了?为了十万八万,拖到最后更低才满意?”
我看着他。
“你跟中介说了我缺现金?”
“这是事实。你拿到判决书能买菜?”
隔着玻璃,我看见中介避开了视线。
我回到桌前,没有立刻坐下。
“今天可以谈付款和交房,不能再以我个人需要用钱为由降价。”
买家妻子把包拎到腿上。
“那算了。”
“好。中介把钥匙还我一把,下午那组继续看。”
下午那组就是之前报三百六十万的买家,价格低、付款慢。我昨天重新约过,没指望他们突然加钱。
中介看了看双方,从抽屉里拿出钥匙。
买家丈夫没起身。
“三百六十,不能再多。”
我坐回去,重新核算他们要求的付款安排。
“三百六十八。银行放款时间按正常流程,逾期责任写明。屋内约定家具留下,交房前水电物业全部结清。我们配合你们按期办手续。”
这次,周承远没有开口。
谈了近两个小时,买家提出把我原本准备带走的两件家电一并留下。我查了二手价,同意了,但要求写进附件,不再临时增加。
中介重新打印合同。
买家在价格栏签字时,我才端起已经凉透的水。
不是每一次拒绝都立刻有人让步。
那两小时里,我几次想答应三百六十。可我知道自己的底线不是四千块余额,也不是周承远在走廊里的那句问话。
当天的定金进入约定的监管安排,后续贷款、结清原房贷、过户,按节点完成。
扣清剩余贷款和必要费用,房屋净款约二百四十万元。
最后核对财产分配时,杜衡把三张表并排放下。
“房屋净款二百四十左右。股权及核实后的股东债权,合计二百六十左右。返还的一百八十,单列。”
周承远指着股东债权:“公司还没给我。”
评估及核实材料就在旁边,能否回收已经纳入计算。他翻了两页,放下手。
可分财产约六百八十万元。结合已查明的隐藏、转移财产情节,我取得的份额约三百七十万元,主要由房屋净款和追回款支付;经营权益及相应财产留给他。
林曼未主动补齐的部分,先通过依法处置车辆追回一部分,最后六万元在后续执行中到位。
第十四个月,主要款项分批进入我的账户。
最后一笔到账时,我正在公交车上。
我把手机亮度调高,又点开交易详情确认姓名和金额。
旁边乘客要下车,我起身让开,手紧紧攥着扶杆。
走下车后,我没有马上走。
等呼吸平稳,才给杜衡发消息。
“收到了。”
第12章 这次,款付给许知微
交付那天,我比运输车早到二十分钟。
这单分两批进场,吊装窗口只有四十分钟,错过就得等下一班停线。
赵工走过来,把早餐放在临时桌上。
“预付款到了吧?”
“到了。今天完成验收,再结尾款。”
我把确认单递给他。
服务范围、付款节点、双方授权人员,都写得清楚。超出约定的技术判断,不由我这个协调人代签。
他看了两眼,笑着说:“现在请你,手续不少。”
“出了事也知道找谁。”
八点四十,司机来电。
第二批有一只包装箱,外标签与清单不一致。
赵工的脸立刻绷紧。
“下午就等它,别告诉我又要重发。”
我让司机先别卸,将箱号、封签和铭牌拍照,拉供应商技术人员一起核对。
十二分钟后,对方查清,是外箱标签贴错。
厂方技术负责人现场复核规格,在异常单上签字。
我才通知卸货。
吊车缓缓转臂,捆扎带绷紧。设备落到指定位置时,窗口还剩七分钟。
赵工松开一直攥着的对讲机。
“行了。”
我没急着收东西,把最后一项签收核对完,才在清单上打钩。
这一年,我的客户从赵工介绍的一个,变成了几家固定合作的工厂。忙时要连续跑现场,淡时就整理合同、跟进下个月订单。
有的客户拖款,我会催;范围外的工作,要先谈;报价错过一次,之后每张表都核两遍。
扣除经营成本和税费,最近几个月的收入,已能稳定覆盖生活,也能留下结余。
手机震动。
周承远说,最后一箱旧物放在约定寄存点,让我去拿。他把公司的旧资料也混在里面,需要分开。
我回复了时间。
傍晚到寄存点,他还没走。
箱子里有我的笔记、几张旧照片,也有公司的合同和票据。我蹲下来,按清单分好。
公司文件交给他,他签收。
我自己的东西放进帆布袋。
周承远看着那张交接单,拿笔的手停了停。
“你以前没这么计较。”
“以前也该算清。”
他签下名字,把笔递回来。
“最近……还好?”
我接过笔,没有回答这个需要客套的问题,只核对签名日期。
婚姻已经解除。那笔债不再悬着,主要财产也已到账。后续司法审查由相应机关继续处理,不用我再和谁私下讨价还价。
我拎起袋子时,周承远伸手想帮忙。
“不重。”
他收回手。
出了寄存点,赵工的电话打来。
“确认单财务收到了,尾款刚付。下个月还有一批,时间能不能先留?”
“把需求发我,我核完给你排期。”
我站到路边,点开经营账户。
款到了。
收款人,许知微。
我从包里拿出工作确认单,在服务方签名处写好名字,拍照回传。
手机日历随即弹出提醒。
明早九点,下一单需求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