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陛下寻得一把好琴,特让奴才给娘娘。”
“这琴绝好,来,送去婉妃宫中。”
“娘娘,这是陛下寻来的紫金墨,用来书写在阳光下会有闪闪金光。”
“挺好的墨,来静嫔故爱写诗作画,给她送去吧。”
“娘娘这是……”
“娘娘这是……”
“送过去的全被她送去给其它宫了!”
一群奴才一个比一个头弯得深,大气都不敢出。
“来人,传朕的话,皇后明日起禁足。”
“娘娘,奴才这……”
“本宫知道了,又是禁足,回去复命吧,今后本宫闭门谢客。”
“陛下,娘娘说知道了,绝不会出宫一步,也请把娘娘的牌子给撤了。”
“她,她,岂有此理!!!”
1
红妆万里,红轿摇摇,城中御林军站立于两旁,庄严肃穆,百姓夹道迎接他们的帝后。
“公主马上就进城了,后面等着的也不知道会是什么?”
这位新帝登基不过一年有余,登基时那是一个豺狼虎豹环伺,不过一年,行事果断,雷厉风行,清空了一大半的朝臣,开设恩科广纳天下能臣。
沈槐之隔着层层红色纱幔望向不远处城墙,长舒一口气,虽说都传这大夏皇帝残暴不仁,但总比大月那阴冷的日子来的好一些。
进城受万民朝拜,进宫受百官跪拜,接金印,一切都很隆重,是皇后的册封,可总觉那里又有些不对,总是缺少那一抹明黄身影。
“娘娘,这大夏也太看不起人了,册封之礼这新帝竟也一面都不漏,帝后大婚连洞房都不入。”
“那不挺好,你个丫头生什么气。”
“奴婢是为娘娘不值,明日不知道这宫里要如何编排您啊。”
“你收收心,生死一线都过了,本宫要是死在这儿,那不就正合父皇的意思,征兵讨伐大夏。”
“娘娘”
“赶了好几天的路,不累?去休息。”
“是”
“小样子,大月公主可歇下了?”
“回陛下,歇下了。”
慕祁云也不是不想去,可听闻北月国的公主个个都是金枝玉叶,娇娇弱弱的,而且他虽说也是有几位妃嫔的,可这夫妻之礼他却从未真的有过。
2
“娘娘,这是陛下今早起床特地吩咐奴才送过来的,同时陛下还说娘娘长途跋涉也是累了,也下令免了各宫的请安。”
茯苓上前给了那人一个鼓鼓的荷包,“辛苦公公跑这一趟了,这是我们娘娘的一点儿心意,公公别嫌弃少了才是。”
“姑娘这是哪里的话,这是咱的分内之事,姑娘还是自己收着。”
“公公这是嫌少了。”说着便要再加一个往人身上塞。
小样子一看这要硬塞,赶紧跑开,“陛下还等着咱家回去复命呢,皇后娘娘奴才先行告退。”也不等回复,赶紧撒开脚丫子溜了。
“娘娘这……”
“竟然人不要就算了,留着。”槐之瞧着这厅中几箱首饰绫罗绸缎的,“将这些登记在册放入库房里。”
“是,娘娘你说这陛下是怎的,昨天一面都没露,今早又送一堆的赏赐,却不让各宫妃嫔请安,是何用意?”
“赏赐是为昨日的安慰,不请安是本宫怕是有名无实权罢了,给的警告。去把宫里的人物关系,还是一些该打点的打点儿一下,为以后多做做打算。”
“是”
陛下下朝之后就留得几位心腹于书房议事。
“陛下如今我们大夏已与北月议和,但战争的伤残过大,仍需告慰三军。”
“李尚书你与顾将军带着朕的诏书及赏赐前去军中犒劳三军。”陛下有条不紊的处理着各项事务,“重爱卿,你们可知北月的女子大多喜欢什么?”
一群大臣左右观望,这陛下的话音转的可快了,这……只望陛下别点自己。
既是北月公主,他们又怎知其喜欢什么?
“哎,算了,朕可指望不上你们了,退下吧。”
“小样子今早可看到了皇后。”
“奴才看到了,陛下果真料事如神,娘娘那是一个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气质高雅,不愧为一国公主之典范。”
“哎,果真是娇弱的花朵。让底下的人都仔细着些,将人照顾好了。”
“那陛下政务也已处理完毕,不如您亲自去瞧瞧,眼瞧着这也到用午膳的时辰了。”
“也行。”
陛下这浩浩荡荡的去往坤宁宫,快到之时,“转驾去惠贵人那里。”
“娘娘,陛下让人送来了这桃片糕,这是从惠贵人哪里送过来的,瞧瞧。”一小宫女将糕点摆放好。
“娘娘,这都到了多久了,陛下是一次都没来过,这下面的人也都不待见您了,今个去领个石榴给的都是夹杂有坏果的。”茯苓瞧着那糕点就气。
“你啊,嘴上可真的是谁都要说一通,陛下是能在背后议论的,规矩全学狗肚子里去了?”槐之尝试了一片桃片糕,甜而不腻,很好吃,“不来挺好的,能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永远不要去期待帝王心。那北月皇上给的嫁妆那么多还怕日子不好过?”
“可是……”
“放心,这不像在北月皇宫,没人傻到敢动我,毕竟这是关乎于两国的和平。”
3
“娘娘,您快来瞧这锦鲤,游得可欢快了。”一群宫女拿着鱼食儿在池边吵闹,槐之就坐在亭子里吃着人扒好的石榴粒。
“你家娘娘懒,可不去凑这热闹,你们看。”
“小样子,让人都下去,你跟朕过去。”陛下瞧着不远处的那瘦瘦小小的素色身影,心想这应该就是那和亲的公主了。
槐之不经意间的一个视线瞧着远处正走过来的明黄色身影,[这是出门忘记翻看黄历了。]想着赶紧招唤人回来迎了上去。
“臣妾见过陛下。”
“平身,皇后无需多礼,随意即可。”这陛下看着很是高大有威严,可这心里那可在狂欢,[不仅人瘦瘦小小的,这说话声音还温温柔柔的,这长相也是那么的娇俏好看。]
“陛下可是有事,那臣妾就先行退下了。”槐之并不想与人有太多的接触,准备离开。
“没有,”这嘴怎么这么快,“朕是说无事,皇后不如一起?话说皇后进宫也有些时日了,朕也没陪陪你。”
“臣妾遵旨。”
“这些时日可还习惯,大夏不比北月的气候宜人,如今也快到年关,更是一天比一天的冷。”
“臣妾一切都还习惯的。”
两人就这样坐于亭子之中,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同时两人还说到了宫中的妃嫔也不多,“小样子,皇后既然也休息好了,那明日各宫妃嫔开始请安。”
“是,奴才这就去传旨。”说着那战公公连带着玲珑等人一起退下去了,把空间留给这两人。
不一会儿各宫全都知道了陛下与皇后在御花园偶遇了,当天晚上陛下也去到坤宁宫用膳,但是在临近休息时还是离开了。
那样娇小的可人,他也属实是怕吓着人了,到时候怕他了怎么办。
第二日一早,各宫的妃嫔皆来请安,其实陛下后宫的女人也不算事多的,目前管理各宫开支的德贵妃,醉于音律的婉妃,善于书画,喜爱安静的静嫔,酷爱钻研美食的惠贵人,以及一些各有其擅长的美人,贵人些,一共也就八九人。
“各位妹妹也无需多礼,大家今后就都是姐妹了。”话了一些家常,比如娘家是哪户,家里排行,平日里有没有什么事儿等等,就开始慢慢的走了,最后就只留下贵妃一人。
“之前陛下还未立皇后,着臣妾管理后宫,如今臣妾归还这职权。”
“妹妹管理这后宫可谓是兢兢业业的,如今我一来都还未将各宫门弄清楚,这事儿还是往后再说。”
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接连数日各宫晨昏定省,每天早上惠贵人都要带着些自己做的点心来大家尝尝,同时陛下天天都要去皇后宫中,最近这几天还留宿上了。
腊八节这日,陛下来时沈槐之还在洗澡,也无人敢拦陛下,一进屋屏风之后那缈缈身影,若隐若现,瞧得陛下有些发热。
察觉到有人进来便也没再继续,拿起一旁的薄纱虚掩,“臣妾见过陛下。”
马背上的少年天子哪里见过这景象,转身出门的动作算得上是落荒而逃了,出门后还不忘叫婢女进去服侍。
沈槐之看着那逃离的背影,没忍住笑了出来,外面传的暴君竟然有如此可爱的一面,明明后宫中也是有妃子的。
4
“恭迎陛下皇后娘娘。”
腊八宴席,两人携手同行。整个宴会上陛下可将人给照顾得好好的,想要动歪心思的人都被陛下给找事报复了回去。
这晚,也照常宿在皇后宫中,槐之瞧着那床上之人努力装睡的模样,竟觉得好笑。升起了逗人的心思。
慕祁云只觉得唇上一暖,似乎还有一点儿甜味,睁开眼睛只瞧着那在眼前放大的一双杏眼。喉咙一紧,忍不住咽了一口。
“陛下当真是要做那正人君子嘛~”衣衫半退,露出洁白的小巧的肩膀,就这谁还想做那啥子君子,怕是有病。
本就肖想了一晚上了,如今人自己闯了进来,还管什么,一把将人扑倒……(阿巴阿巴阿巴阿巴阿巴自己想象)
自从开了荤之后,皇帝来的那也是越发的勤了,基本算得上是日日都在。
这么一个多月的相处,慕祁云也是发现了这人身体也是虚弱的很,每每做不了几次就累了,还懒,每天她都是懒洋洋的。
某天贵妃带来了好几大本账目,“娘娘这是今年各宫开支流水账目,及各宫人员配给,您是中宫之主,这些理应知晓。”
同时其她妃嫔也在说其协管的部分情况,也将各账目进行整理提交。
这一操作着实是把沈槐之给弄糊涂了。
“妹妹管理后宫向来敬业,各类账本皆是记录的清清楚楚,如今怎拿来了。”
“之前管着是中宫始终无主,前段时间娘娘说往后再说,等了如此多的时间,娘娘始终没提这事儿,诸位姐妹觉得理应自动前来将这事儿说清楚。”
沈槐之指尖轻轻抚过堆叠如山的账本,厚厚的册页压得桌角微微下沉。她抬眼看向立在下方的德贵妃,殿内静悄悄的,一众妃嫔皆垂首站定,个个都等着中宫接过这后宫权柄。
“贵妃妹妹劳苦多时,本宫心里清楚。”沈槐之没有伸手去接账本,指尖绕了绕袖口绣着的银线花纹,眉眼温软,“只是我初来大夏,宫中人事、规制尚且没有摸透,贸贸然接手,反倒容易闹出纰漏,委屈了各位妹妹。”
德贵妃闻言微微一怔。
就听皇后继续缓声说道:“不如这样,后宫的大小事务,依旧劳烦贵妃主持。若是遇上拿不定主意的大事,便来坤宁宫同我商议,你看可好?”
德贵妃本是带着一众妃嫔来交权,料想皇后要么欣然接下,要么假意推让几番再收下,万万没料到沈槐之竟这般干脆,直接把担子又放回了自己肩上。她愣了片刻,随即屈膝福身:“娘娘胸襟宽广,臣妾遵命。”
其余婉妃、静嫔、惠贵人几人,也纷纷跟着行礼。
恰好这时殿外传来靴履声响,明黄色袍角掀过门槛,慕祁云大步走了进来。一进门便看见满殿的妃嫔,还有堆得高高的账本,眉头微挑。
“这是在做什么?”
众妃连忙齐齐见礼。
慕祁云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沈槐之身上,见她端坐在主位,鬓发整齐,只是眉宇间藏着一丝浅浅倦意,心底便软了大半。
德贵妃如实将交还后宫权柄一事回禀。
慕祁云听完,几步走到沈槐之身侧,伸手便握住她微凉的手腕,当众也不避讳,声音带着几分心疼:“朕立你为后,是要你安安稳稳做这中宫主子,不是叫你埋在一堆账本里日夜劳神。既然贵妃打理得妥当,便照旧交由她处置。”
他侧头低头看向身侧的女子,语气放得极柔:“槐之,你只管顾好自己身子,想吃什么玩什么,想要什么物件,只管同朕说,这些俗务不必往心里去。”
沈槐之耳尖悄悄泛热,被他握着手腕,浑身都有些不自在,轻轻挣了挣,却被慕祁云握得更紧。
殿内一众妃嫔瞧着这一幕,个个心里了然。陛下待皇后,哪里是相敬如宾,分明是宠到了骨子里。
“都散了吧。”慕祁云挥了挥手。
众妃嫔依次告退,不多时,偌大坤宁正殿便只剩下帝后二人,还有离得远远的宫女内侍。
人一走干净,慕祁云干脆顺势坐到她身旁,伸手便将人揽进怀里。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肩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兰香。
“看这一堆账本,是不是头都看疼了?”他大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太阳穴。
沈槐之靠在他怀中,轻轻哼了一声:“陛下倒说得轻巧,那可是后宫大权,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我这般推出去,怕是宫里又要有闲话了。”
“谁敢嚼舌根?”慕祁云微微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凌厉,转瞬又化为万般温柔,低头捏了捏她的脸颊,“有朕在,什么闲话都轮不到你来受。你若是想管,朕便把所有事都递到你手上;你若是嫌烦,便日日赏花读书,怎么舒心怎么过。做朕的皇后,何须勉强自己。”
沈槐之抬眼望进他深邃眼眸,心口软软的,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衣襟上。
慕祁云只觉得心口像是被温水淌过,低头吻了吻她的发旋。
“昨日晚膳听茯苓说,你惦记城外酒楼的桂花糖酥,今日一早,朕已经叫人去买了。”
沈槐之眼睛一亮,抬起头:“真的?”
看她一双杏眼闪闪发亮,像得了糖的小姑娘,慕祁云忍不住低头,轻轻啄了下她的唇角。
“自然是真的,已经摆在偏阁暖盘温着,这便陪你过去尝尝。”
5
偏阁的梨花木小桌上,一盘金黄蓬松的桂花糖酥还冒着浅浅热气,旁边配着一壶温热的蜜酿梅子酒。
慕祁云拿起一块糖酥,吹凉了些,递到她唇边。
沈槐之张口咬下一半,桂花甜香在舌尖散开,眉眼弯起。
“味道可好?”慕祁云望着她沾了一点糖屑的唇角,眼神沉沉。
“嗯,很甜。”
话音未落,慕祁云俯身,轻轻舔掉她嘴角残留的糖屑。
沈槐之浑身一僵,脸颊瞬间烧起来,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四下还有伺候的宫女,羞得不敢抬头。
“陛下!还有人呢。”
慕祁云低低笑出声,嗓音磁性悦耳,挥挥手命殿内宫女尽数退到外间,不许靠近。
屋里只剩他们二人,他干脆将人抱到自己腿上坐着,手臂牢牢圈住她的腰。
“这下没人了。”
沈槐之双手抵在他胸前,耳尖红得通透,偏偏又挣不开他的怀抱,只能瞪他一眼。这一眼嗔怪,非但没有半分威慑,反倒风情万千,看得慕祁云心头一动,低头细细吻了上去。
一吻毕,沈槐之气息微喘,靠在他肩头。
“陛下如今哪像外面传的暴君。”
“在旁人面前是帝王,在槐之面前,只想做你的夫君。”慕祁云摩挲着她细软的手背,缓缓开口,“前几日北月送来国书,你父皇问及你的近况。朕已经回了书信,告诉他,你在大夏一切安好,朕待你珍视万分。”
沈槐之身子微微一顿。
远在北月的父皇,当初将她送来和亲,本是把她当做两国制衡的棋子。即使是这样,但也是她设计得来的,以为自己会困在这异国深宫,从未敢奢求温情。
却没想到,如今会被眼前这人捧在手心里。
“陛下不怕北月借我,要挟大夏吗?”她轻声问。
慕祁云捧起她的脸,认真望进她眼底:“你是沈槐之,是朕心悦的皇后,不是两国博弈的棋子。就算没有北月和亲,朕也会想要你。”
字字恳切,撞进人心底。
沈槐之眼眶微微发热,别开脸,不想叫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尾。
慕祁云见她这般,以为是惹得她伤感,连忙将人搂紧,柔声哄道:“好了,不说这些烦心话。再过几日便是上元灯会,宫中要办灯会晚宴,朕带你出宫去逛夜市好不好?街上挂满花灯,还有杂耍,各色小吃。”
果然,这话立刻转移了沈槐之的心思,她转过头,眼中带着几分雀跃:“可以出宫?皇后可以随意出宫吗?”
“有朕陪着你,有何不可。”慕祁云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尖,“朕早已吩咐下去,准备两套寻常百姓的衣衫,到时候我们便装出行,不摆皇家仪仗,安安静静逛夜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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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很快便至。
夜色沉沉,皇城之外万家灯火,十里长街挂满五彩花灯,人流熙攘,叫卖声此起彼伏。
二人换上素色锦袍,慕祁云一身青布长衫,褪去龙袍的威严,看着就像寻常世家公子;沈槐之穿着月白袄裙,长发简单挽起,只簪一支小小的珍珠簪,少了中宫皇后的华贵,多了几分少女灵动。
小样子带着一众暗卫远远尾随,不敢靠近打扰,只暗中护着二人安危。
街上热闹非凡,糖画、捏面人、花灯摊子一个挨着一个。
沈槐之很少见过这般市井繁华,一路走走看看,目光不停落在两边小摊上。
慕祁云寸步不离跟在她身侧,人潮拥挤的时候,便伸手将她护在怀里,隔开来往的行人,生怕旁人挤到她半分。
“想要那个兔子灯?”慕祁云看见她频频望向摊子上雪白的兔子花灯。
不等沈槐之回话,他便上前,亲自买下一盏最大最精巧的兔子灯,递到她手里。
烛火在灯笼内轻轻摇晃,暖光映亮女子含笑的眉眼。
“陛下,你看那个糖画。”
“走,过去。”
他陪着她挨个逛,她看上什么,他便买什么。手里提满吃食小玩意儿,一手还紧紧牵着她,生怕人潮把两人冲散。
行至河边,河畔挂满成千盏许愿花灯,不少百姓买了河灯,写上心愿放入河中,随水波悠悠漂向远方。
“我们也买两盏。”慕祁云拉着她走到摊位。
摊主递来两盏莲花河灯,还有笔墨。
沈槐之握着毛笔,垂眸思索片刻,落笔写下心愿。
慕祁云侧头偷偷瞟,却被她伸手挡住纸张,眉眼含笑:“不许偷看。说了便不灵验了。”
慕祁云低笑,不再窥探,低头认认真真写下自己的祈愿。
两人并肩蹲在河边,轻轻将河灯放入粼粼水面。两盏莲花灯挨在一起,顺着河水缓缓飘远,融进漫天灯火里。
“陛下写的什么?”沈槐之好奇问道。
慕祁云转头,目光灼灼望着她,声音低沉温柔:“岁岁年年,愿槐之平安喜乐,常伴朕身侧。”
沈槐之心头一颤,晚风拂动她鬓边发丝。周遭喧嚣人海,此刻仿佛只剩他们二人。
她微微踮起脚尖,伸手环住他脖颈,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慕祁云顺势扣住她的腰,加深这个吻。河畔灯火璀璨,映照着相拥的两人。
身后不远处的暗卫们连忙集体转过身,齐刷刷看向别处,小样子捂着眼睛,却偷偷从指缝往外瞄,又慌忙闭紧。
逛到夜半,街上依旧热闹,沈槐之走得脚微微发酸。
慕祁云见她步子慢下来,二话不说,直接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啊!陛下!好多人看着呢!”沈槐之惊呼一声,慌忙伸手搂住他脖子,脸颊发烫。
街上路过的百姓纷纷侧目,却只见男子眉眼温和,抱着怀中女子大步往前走,全然不在意旁人目光。
“脚累了,便不必走。”慕祁云低头,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脚尖,语气理所当然,“在朕这里,什么规矩,都比不上你舒服要紧。”
月色洒落长街,他抱着她,穿过满城花灯,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回到马车内,车厢铺着厚厚的软垫,暖意融融。慕祁云把她放在软垫上,抬起她的脚踝,除去绣鞋,指尖轻轻揉着她酸胀的脚心。
沈槐之浑身不自在,想缩回脚,却被他牢牢握住。
“别动,揉一揉,回宫里便不会脚疼。”慕祁云垂着眼,动作轻柔。
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轻轻摇晃。
沈槐之望着眼前男人认真的侧脸,心底满是安稳。曾经在北月皇宫步步惊心,以为自己这一生只剩算计与权衡,却不料远嫁他乡,竟得了一份全心全意的偏爱。
马车行至宫门前,慕祁云将她抱下马车,一路径直抱回坤宁宫。
寝殿之内暖炉烧得融融,他将她轻轻放到软榻上,俯身撑在她身体两侧,眸色沉沉,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情意。
“槐之,有你在,岁岁上元,才算圆满。”
7
上元灯会的暖意还浸在沈槐之心底,第二日晨起,坤宁宫便有宫女来报,说几位妃嫔一早递了牌子,想过来请安。
沈槐之靠在软枕上,指尖捻着昨夜剩下的一小块桂花糖酥,闻言轻轻颔首:“让她们进来吧。”
不多时,德贵妃领着婉妃、静嫔一行人缓步入内,行过请安礼,规规矩矩立在殿中。往日里暗流涌动的眉眼间,今日少了几分较劲,多了一层淡淡的倦怠。
慕祁云处理完早朝的政务,踏入坤宁宫时,恰好看见这一幕。
他没有立刻开口,静静站在屏风之后,目光淡淡扫过殿内一众女子。
沈槐之留意到他的身影,却没有声张,只温和地同德贵妃说话:“账本一事,辛苦妹妹们了。打理六宫琐事繁杂,你们也多保重身子。”
德贵妃垂眸,声音轻得像风:“娘娘言重了。臣妾出身世家,自幼便学这些持家理事的本事,只是从前在家中,凡事都要听长辈安排,婚嫁不能自己做主,入宫,已是唯一的出路。”
婉妃跟着轻声附和:“臣女亦是如此。在家时,父兄的利益永远排在前头,我们不过是家族用来联姻的筹码,荣辱从来不由自己。进了皇宫,至少有一处落脚的地方,不必日日看家中长辈脸色。”
静嫔抿了抿唇,眼圈微微发涩,却又很快压下去:“陛下宽厚,只要我们安分守己,便有衣食供给,有一席之地。比起困在娘家,任由父兄随意摆布,这里已经好太多了。”
她们说话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进屏风后慕祁云和沈槐之耳中。
沈槐之心里轻轻一叹。她从前只看见后宫争宠、算计不休,却很少静下心去想,这些和她一同困在红墙里的女子,大多也是身不由己。她们入了宫门不愿争也不得不去争,争的也不过是帝王宠爱,说到底,从前在家中,便是被礼教、家族牢牢压迫的可怜人。
慕祁云缓步从屏风后走出来,明黄色衣摆落地,殿内众人连忙屈膝行礼。
“都起来吧。”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朕心里清楚,你们入宫,各有缘由。朕给你们一处容身之地,不必再受娘家随意磋磨,安稳度日。”
话锋微转,他声音淡了几分,却并不凌厉:“但朕也不瞒你们,你们的家族在朝堂之上,各有势力。你们在宫中,便是朕和这些世家之间一道缓冲。安分守己,莫求朕的恩宠,便是两全;若是暗中勾结家族、搅乱朝局,那这处容身之地,朕也随时可以收回。”
这话直白,没有半分遮掩。
一众妃嫔心头了然。原来陛下心里,什么都明白。给她们安稳,是恩;借她们牵制世家,也是帝王权衡之术。可即便知晓这一层,她们依旧感念——至少在这深宫之中,不必再全然沦为家族的牺牲品。
德贵妃躬身一礼:“臣妾明白,定恪守本分,不生事端。”其余人也纷纷应声。
慕祁云淡淡挥手:“无事便退下吧。往后若是家中来人刁难,或是受了委屈,可禀明皇后,由坤宁宫酌情处置。”
一众妃嫔告退,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沈槐之看向身侧的男人,轻声开口:“陛下,你早便是这般打算的?收留她们,既是给她们一个避身之处,也是制衡世家。”
慕祁云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指尖轻轻顺着她的长发,语气坦诚,没有半分欺瞒:“是。朕是帝王,要守大夏江山,不得不权衡朝堂各方势力。可朕并未骗她们,若是安分,这深宫,确实能护她们躲开娘家的压榨。”
他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头,温柔落回她身上:“旁人是权衡棋局里的棋子,唯独你不是。朕给她们容身之所,是帝王的考量;把你放在心尖上,是我慕祁云心甘情愿。”
沈槐之靠在他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慢慢开口:“她们确实可怜。生来不由自己,婚嫁不由自己,一辈子都在别人的安排里打转。”
“所以朕定下规矩,不滥施恩宠,也不刻意苛待。”慕祁云低声道,“不捧起任何一人,免得家族恃宠生骄;也不随意折辱,断了世家借女儿发难的由头。让她们安稳度日,朝堂的平衡,也能稳住。”
他抬手,捏了一小块糖酥喂到她嘴边,笑意柔和:“朕不会把你放进这盘棋里。槐之,你只需要做你自己,不用去制衡谁,不用去提防谁。”
沈槐之张口吃下糖酥,甜意在舌尖化开,她抬眼望他:“那日后,若是她们之中有人起了心思,想借家族谋求更多呢?”
“那便是她自己选的路。”慕祁云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冷意,转瞬又化为温柔,“路是她自己选的,后果自然要自己承担。朕给的庇护,从来只给安分之人。”
说着,他把人抱得更紧一些:“不说这些费神的事了。方才御膳房新送了牛乳炖雪梨,温着,陪你去尝尝。”
沈槐之环住他的腰,轻轻“嗯”了一声。
她忽然懂了这后宫的模样。红墙之内,有算计权衡,有帝王的谋算,可也藏着一群无处可去的女子,抓住了这一方小小的屋檐,求一份喘息。而她何其幸运,在这盘庞大的棋局之中,是他唯一不愿拿来博弈的人。
8
午后阳光暖融融洒在坤宁宫的廊下,沈槐之坐在窗边翻书,慕祁云搁下奏折,陪着她靠在软榻上。
“今日德贵妃遣人送来一封信,说是她兄长在家中逼迫她,想让她寻机会向陛下求官。”沈槐之翻着书页,随口同他说起,“她不敢直接回绝,又不愿顺着家族的意思。”
慕祁云闻言,眸色微沉:“朕知晓。德家近来野心渐长,想借着贵妃的身份往上爬。”
“那你打算如何?”沈槐之抬眸看他。
“朕不会顺着德家的意思给恩典,但也不会为难贵妃。”慕祁云握住她的手,“传话给她,安心在宫中生活,不必受父兄胁迫。她安分,朕便护着她不受娘家逼迫;至于德家想要的好处,要看他们自己在朝堂上的本事,不靠后宫女子钻营。”
沈槐之心里微动。
帝王的制衡,从来不是一味打压,也不是一味纵容。给妃嫔庇护,让她们不必被家族裹挟,反过来,世家也不能随意拿捏自家女儿,借后宫干政。
慕祁云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低声笑了:“这样一来,世家不敢过分逼迫女儿,怕她们在宫中向朕诉苦;妃嫔也不敢肆意妄为,清楚恩宠有底线。两边互相牵制,朝堂才稳。”
他俯身,在她唇角轻轻一吻:“只是这套规矩,只对旁人。我的皇后,不用受这些束缚。”
沈槐之脸颊微红,伸手轻轻推他,眼底却漾着笑意。
廊外,有宫女捧着新摘的腊梅走过,暗香悠悠飘进来。
红墙深宫,有人困于命运,求得一隅安稳;有人执掌权衡,稳住万里河山;而她,是帝王所有谋算之外,独一份的温柔偏爱。
德贵妃屏退左右贴身伺候的宫人,独自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指尖捏着兄长派人悄悄递进来的信笺。
宣纸之上字字急迫,逼着她寻合适的时机,在御前吹一吹枕边风,求陛下给德家二公子安排一个肥缺。
她指尖微微发颤。
在家时,她便是这般,父兄要她做什么,她便只能照做。一桩婚事、一句说辞,全都由不得她自己。当初送她入宫,本就是指望她靠着容貌、靠着恩宠,为家族捞取好处。这些年,她步步谨慎,不敢争盛宠,却也一直被娘家的绳索牢牢拴着。
方才坤宁宫传回来的回话,还在她耳畔盘旋。
皇后娘娘传话,陛下之意:她只管安心在宫中度日,不必受父兄胁迫。德家想要官职前程,凭朝堂本事去争,莫要借后宫女子钻营。
没有斥责她,也没有迁怒德家,更没有逼着她一定要顺从家族。
德贵妃缓缓将信纸放在烛火边上,看着那纸写满逼迫的字句,一点点蜷曲、燃成灰烬。跳动的烛火映着她沉静下来的眉眼,积压多年的委屈,像是终于寻到一处出口。
她低声唤来心腹侍女:“回信给兄长。你便说,深宫之中,规矩森严,陛下素来厌弃后宫干政,我不敢妄言朝政。家中子弟前程,当自己勤勉奋进,莫要将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侍女闻言一惊,慌忙压低声音:“娘娘,这般回话,老爷和大公子怕是要动怒,日后说不定还要寻法子为难您。”
“为难又如何。”德贵妃轻轻一笑,笑意里带着几分释然,“从前我无处可躲,只能任他们摆布。如今陛下给了我这一方宫殿,给我一处容身之地,我不必再一味顺着他们。我安分守己,陛下便不会轻易弃我,娘家再是不满,也不能闯进宫里拿捏我。”
她心里透亮。陛下留她们这些世家女子在后宫,是为牵制朝堂各方势力,可这份制衡的另一面,也是一道庇护。
家族要借她往上爬,便不敢把她逼到绝境,怕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在御前吐露委屈,反倒连累整个德家;而她守好本分,不主动邀功干政,陛下便会保她在宫中安稳度日,不必再做家族予取予求的棋子。
这是帝王布下的平衡,也是她挣扎许久才抓住的生路。
侍女依言下去写回信。
不多久,静嫔借着送新作的画为由,悄悄过来坐了片刻。静嫔出身小族,家中母亲早逝,继母把持家事,往日里总不断托人传信,要她多争恩宠,好接济娘家弟弟。
见德贵妃神色平静,静嫔小声问道:“姐姐,方才坤宁宫那边的话,你也收到了?我继母昨日还遣人来,要我想办法求陛下赏赐田地。我正愁不知如何回绝。”
德贵妃抬手给她斟了一杯热茶,温声道:“不必怕。陛下说得明白,安分者自有容身之处。我们只需守住底线,不插手朝堂,娘家那边的要求,尽可以委婉回绝。他们要的是依仗我们得来的好处,若是知道逼急了,我们会向皇后、陛下禀明,他们也不敢太过逼迫。”
静嫔捧着茶盏,眼底的惶惶不安慢慢散了,轻轻点头:“我明白了。原来这宫里,不是只有争宠一条路。能安安稳稳活下去,已是难得。”
两人低声说着话,没有算计,没有攀比,只有同为身不由己女子的一点惺惺相惜。
这边殿内的闲谈,一丝不差,经由暗卫传回了坤宁宫。
沈槐之正靠在慕祁云怀中翻着话本,听完暗卫的回禀,抬眼看向身侧的人。
“德贵妃回拒她兄长了。”
慕祁云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她垂落在肩头的发丝,唇角淡淡勾起:“她是个聪明人,看得懂朕给她的余地。”
“若是她方才顺着娘家的意思,想方设法在你面前求情,你会如何?”沈槐之好奇问道。
“那便是她主动踏出了安分的界限。”慕祁云眸底掠过一丝浅淡冷光,转瞬又温柔地看向她,“朕不会重罚她,但会收回这份庇护,往后德家该有的体面,也要削去几分。朕给的容身之所,是给不愿继续做家族傀儡之人,不是给帮着家族谋利的跳板。”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朕要的制衡,是世家不敢肆意妄为,而不是后宫女子成为他们的爪牙。”
沈槐之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蹭着他的衣襟。
“她们也算是抓住生路了。”
“是。”慕祁云应着,伸手拿起一旁放着的蜜渍金橘,剥好喂到她嘴边,“可生路终究是朕给的。唯有你,不需要我来施舍庇护,你是我心甘情愿想要护着、宠着的人,和她们不一样。”
甜润的金橘在舌尖化开,沈槐之含着果肉,弯起眼睛看他。
红墙之内,万千棋局,旁人是棋,唯独她,是执棋人心尖上不肯落子的月光。
9
几日后,德家收到德贵妃那封回绝的回信,德大公子果然气急,又派人入宫,假意送衣物,实则夹带口信,言语之中颇多威胁,说她忘本、不顾家族养育之恩。
传话的嬷嬷刚从贵妃宫里离开,还没走出宫道,就被坤宁宫的内侍拦下,直接带到了慕祁云面前。
慕祁云彼时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听完嬷嬷支支吾吾复述的那些胁迫之语,指尖的朱笔轻轻搁在砚台上。
殿内空气一静。
“德家倒是胆子不小。”他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朕先前说得清楚,不得逼迫宫中妃嫔为家族谋私。他们非但不听,反倒出言胁迫。”
他没有去传德贵妃问话,只是吩咐下去:“传旨,德家二公子原定的补缺,搁置不议。另外,派人去德府传一句话,自家女儿入了宫,便是皇家之人,若再敢私下传信胁迫,朕便要好好同德尚书算算账。”
旨意传出去,德尚书大惊,立刻管束住了大儿子,再也不敢随意给贵妃递胁迫的口信。
消息传到各宫,一众妃嫔心里都清清楚楚看见了陛下的态度。
陛下不是一味宽厚无度,这份安稳的容身之处,有底线,有依仗。娘家再蛮横,也不能随意拿捏她们。
婉妃晚间独自坐在窗边,望着天边月色,轻轻舒了口气。她父兄前阵子还在盘算,要她寻机会争宠,如今瞧着,再也不敢贸然派人来催她了。
而坤宁宫内,沈槐之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慕祁云正陪着她拆新进贡的琉璃小摆件。
“这般敲打一番,往后世家应当都懂分寸了。”沈槐之拿起一只淡蓝色的琉璃小鱼,放在掌心细细打量。
慕祁云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敲打德家,既是护着德贵妃不受逼迫,也是说给所有世家听。他们送女儿入宫,是结一份安稳的情分,不是安插一个索取好处的耳目。”
他握住她拿着琉璃鱼的手,指尖和她交叠在一起:“朝堂的平衡,慢慢就稳了。好了,不说这些朝堂琐事。方才御膳房送来莲子羹,加了你喜欢的桂花蜜,我们去尝尝?”
沈槐之回头,撞进他盛满温柔的眼眸里,笑着点头。
暮春的风穿过坤宁宫的回廊,携着院中新开的海棠花香,软软漫进寝殿。
沈槐之这些日子总觉得懒懒的,晨起时偶尔会无端发闷,闻到重油的膳食便微微反胃,胃口刁钻得很,偏爱清爽酸甜的果子,往日爱吃的桂花糖酥,如今碰都不想碰。
茯苓瞧在眼里,悄悄同殿里的掌事宫女对视好几回,只是不敢贸然言语,只变着法子给她备青梅膏、鲜枇杷,日日换着清润的点心。
慕祁云最先察觉到不对。
这日他下朝回来,刚踏进内殿,便看见沈槐之斜倚在海棠花架下,一手支着额头,眉眼恹恹,面前放着一盘刚送来的糖糕,一口未动。
“怎么不进食?”他快步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倒是正常,只是脸色看着浅淡,“哪里不舒服?”
沈槐之往他掌心蹭了蹭,声音轻软:“也说不上哪里难受,就是心里发腻,闻不得油味,只想吃些酸的。”
慕祁云眉头微蹙,当即就要传太医。
“别慌。”沈槐之拉住他的衣袖笑了笑,“许是春日困乏,过两日便好了,不必兴师动众。”
“不行。”慕祁云不肯依,低声吩咐内侍去请太医院院正过来,语气不容置喙,“身子不舒服,怎能拖着。别的事我都可依你,唯独你的身子,半分马虎不得。”
他干脆在花架边坐下,将她半抱在怀中,抬手顺着她的后背轻拍。阳光落在海棠花瓣上,落在她鬓边珍珠簪上,暖融融的。
“若是实在没胃口,便先不吃糕。朕记得御园里的青梅熟了,我叫人去摘一篮新鲜的来。”
沈槐之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头安稳,轻轻点头。
不多时,太医院院正匆匆赶来,恭敬行礼之后,便隔着纱帕为沈槐之诊脉。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慕祁云环着沈槐之的手不自觉收紧,目光牢牢落在太医脸上,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院正指尖搭在腕脉上,凝神片刻,忽然眼底一亮,收回手,郑重跪地叩首:“恭喜陛下,恭喜皇后娘娘!娘娘这是喜脉,已有月余身孕了。只是胎相尚浅,娘娘气血偏柔,故而容易倦怠、喜酸厌油,乃是初孕正常征象,只需好生静养,少劳心神,按时进补便可。”
一句话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沈槐之怔怔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垂眸看向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指尖微微发颤。
她要和他有一个孩子了。
身侧的慕祁云僵在原地,半晌才缓缓低头看向怀中人,眸子里翻涌着狂喜,又带着小心翼翼的忐忑,像是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他抬手,极轻极轻地,覆在她的小腹之上,动作轻得不敢用力,生怕惊扰里面小小的孩儿。
“……真的?”他声音微微发哑,看向太医确认。
“千真万确,是喜脉。”
慕祁云猛地低头,吻落在沈槐之的发顶,一遍又一遍,带着难以压抑的欢喜,又刻意放柔力道。
“槐之,我们有孩子了。”
沈槐之眼眶一热,抬手覆上他放在自己腹间的手,眼底漾开水光,又笑起来:“嗯,有孩子了。”
太医细细叮嘱了一堆禁忌,不可劳累、不可心绪起伏过大,饮食要清淡均衡,平日少见喧闹人群,而后才躬身退下。
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还有远远伺候着、大气不敢出,却满脸喜色的宫女内侍。
慕祁云干脆将她横抱起来,转身往内室软榻走,放她躺下,又取了薄毯细细盖好,半分不肯让她多动。
“往后什么活计、什么六宫琐事,一概不许你再费心。”他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目光温柔得快要淌出水,“德贵妃她们那边有事情,自有她处置,实在难断的,递折子给朕看。你只管安心养胎,其余一切,都交给我。”
沈槐之笑着捏了捏他的手指:“也不必这般紧张,太医说了,只是月份尚浅,无需草木皆兵。”
“在我这里,怎么谨慎都不为过。”慕祁云俯身,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朕已经有万里江山,可江山再大,都不及你和腹中孩儿分毫。”
消息很快悄悄传遍六宫。
一众妃嫔听闻皇后有孕,反应各不相同,却没有人生出恶意的算计。
她们心里都清楚,陛下本就独宠皇后,对于她们不过是偶尔来小坐一会儿罢了,如今皇后身怀皇嗣,更是重上加重。可她们也记得陛下当初的话,安分便有容身之地,不必拿性命和安稳去赌一场争宠。
德贵妃听闻消息,亲自挑选了一支温润的羊脂玉簪,配着一盒安胎用的燕窝,遣心腹送到坤宁宫,附了一张简短的笺纸,只写恭祝娘娘,保重凤体,别无他语。
静嫔、婉妃也各自备了合宜的小礼物,都是温和妥当、不张扬的东西,不曾有半分逾矩讨好的心思。
坤宁宫的内侍将这些礼物一一回禀沈槐之。
沈槐之靠在软枕上,看着那支玉簪,轻声同慕祁云说:“她们倒是懂事。”
慕祁云替她剥着刚送来的青梅,果肉酸甜,正好合她现在的口味,递到她唇边,淡淡开口:“她们清楚底线在哪里。安稳度日,不必去抢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看着她吃下青梅,眼底漾开甜软笑意,心头一暖,伸手轻轻抚着她的小腹。
“不过你放心,不管旁人送什么,所有吃食药材,都要再三查验,朕不会让你和孩儿冒半分风险。”
沈槐之咬着青梅,酸甜滋味漫开,抬眼望他。
红墙棋局还在缓缓运转,世家制衡不曾停下,殿外的女子们依旧守着自己一方小小的宫殿,求一份不被家族摆布的安稳。
慕祁云看着她,低声许诺:“等孩子安稳些,天气也好了,朕陪你去御园泛舟看花,风软景好,正好散心。”
沈槐之弯着眉眼,轻轻应了一声好。
10
入夏的御园草木繁盛,一池碧水清透见底,层层荷叶铺展水面,粉白荷花星星点点缀在碧叶之间,晚风一吹,荷香满溢。
慕祁云特意挑了日暮时分,避开所有宫人簇拥,只带了两名近身暗卫,抱着沈槐之缓步踏上精致的乌木画舫。
画舫内设软席软垫,铺着微凉的素色云锦,四周垂着轻薄纱帘,既能挡晚风,又不遮挡满园景致。
他小心翼翼将沈槐之安置坐下,生怕她磕碰到分毫,又亲手替她拢好腰间衣襟,挡住湖面吹来的凉风。
“慢些坐,靠着软枕,别累着腰。”
沈槐之眉眼弯弯,慵懒地靠在软枕上,一手轻轻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眼底满是温柔暖意。胎相安稳,她近日倦怠之感消散不少,只余下满心安稳欢喜。
船夫缓缓撑篙,画舫悠悠荡开,破开一池碧水,往荷塘深处行去。
落日余晖洒在湖面,碎成粼粼金波,落在二人身上,温柔缱绻。
慕祁云坐在她身侧,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让她整个人都靠在自己肩头,指尖轻柔摩挲着她的发丝,目光一瞬不离落在她恬静的侧脸。
“有没有觉得闷?若是风大,朕便让他们放下纱帘。”
“不闷,刚刚好。”沈槐之轻声应着,抬眼望向漫天晚霞,语气柔软,“御园的夏天,真好。”
从前她身在北月深宫,日日步步为营,看的是人心算计、朝堂暗流,从未有过这般松弛安然的时刻。如今身在大夏红墙,却被眼前这人护得妥帖周全,连岁月都变得温柔缓慢。
慕祁云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眉眼,嗓音低沉温柔:“往后每一年的春夏秋冬,朕都陪你看,陪着你,陪着我们的孩子。”
他伸手,极轻地贴着她的小腹摩挲,动作温柔到极致,眼底的珍视与欢喜,藏都藏不住。
二人依偎在画舫之中,低声闲话琐事,时而看湖中锦鲤逐水,时而望岸边垂柳依依,岁月静好,温柔无双。
此时御园临水的观景长亭里,德贵妃、婉妃几人恰好结伴赏荷纳凉。
几人远远望见湖心画舫,望见那相拥的帝后身影,皆是下意识停下脚步,静静伫立。
晚风拂动她们的衣袂,亭中一时寂静无声。
良久,婉妃才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没有嫉妒,只剩满心感慨:“皇后娘娘真好。身在深宫,却能得陛下全心全意的偏爱,无算计、无制衡,是这红墙里最幸运的人。”
静嫔轻轻点头,轻声附和:“我们这一生,是被家族抛弃、被礼教裹挟的人。入宫不过是求一处容身之所,躲开娘家的压榨,只求安稳度日。不敢盼恩宠,不敢求偏爱,只求安分守己,平安终老。”
德贵妃望着湖心那一幕温情,眸色平和,淡淡开口:“陛下待我们,是帝王权衡,是大局安稳。给我们庇护,让我们挣脱家族桎梏,却从无半分私情。可待皇后娘娘,是真心、是偏爱、是独一无二。”
她们看得通透。
棋子永远是棋子,唯有皇后,是他放在心尖上、舍不得半分委屈的挚爱。
“能这般安稳度日,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不用沦为家族工具,已是万幸。”德贵妃收回目光,语气淡然,“我们守好自己的方寸之地,便是最好的结局。”
几人相视一眼,皆是默然。
深宫浮沉,有人得尽世间偏爱,有人只求一世安稳,各有宿命,各有归途。
11
谁也未曾料到,这般温柔安宁的时光之下,一场汹涌危机,已然在千里之外悄然酝酿。
大夏与北月接壤的边境密道,一封加急密信,日夜兼程,绕过大夏层层防线,悄然送入北月皇宫。
北月帝接到密信时,正端坐御书房批阅奏章,拆开信纸,看清上面的内容,骤然攥紧了掌心宣纸,眼底掠过阴鸷狠戾。
【大夏皇后沈氏,已有身孕,胎相安稳,盛宠无两。】
短短一句话,却让北月帝心绪剧烈翻涌。
沈槐之,他北月送出的和亲公主,本是他安插在大夏的一枚棋子,是用来牵制大夏帝王、伺机谋取利益的筹码。
他当初送她和亲,看似是两国交好的诚意,实则步步算计,只待时机成熟,便借她身份,扰乱大夏朝局,伺机入侵国土。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沈槐之入大夏后宫,非但没有被深宫磋磨、陷入争斗,反倒深得慕祁云独宠,如今更是怀上了大夏皇嗣!
一旦这孩子降生,沈槐之在大夏的地位便稳如泰山,再无撼动可能。她本不听他的话,甚至恨他,往后只会彻底心系大夏,彻底沦为北月的对立面,再也不可能为北月所用!
北月帝指节泛白,宣纸被攥得褶皱不堪,眼底满是不甘与戾气。
“好,好得很。”他低声冷笑,语气阴狠,“慕祁云宠她护她,让她怀上子嗣,断朕所有后路。既然朕的棋子成了旁人的挚爱,那这盘棋,朕便直接掀了!”
一旁的亲信武将躬身请示:“陛下,如今大夏皇后有孕,大夏朝堂必定放松警惕,陛下打算如何行事?”
北月帝眸色沉沉,眼底闪过滔天野心与狠绝:“传朕密令,联络安插在大夏朝堂、边境的所有暗线,暗中集结兵力!”
他站起身,负手立在窗前,目光死死望向大夏方向,字字冰冷:“沈槐之怀孕,大夏朝野上下,皆沉浸在帝后和睦、皇嗣降临的喜庆之中,防备最是松懈。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朕要里应外合,借暗线搅乱大夏内部,边境大军同时突袭!趁大夏无暇顾及,一举攻破边境防线,夺其城池,乱其朝局!”
亲信心头一震,低声道:“陛下,可若是此事败露,两国便是彻底开战,再无缓和余地!且皇后娘娘身在大夏,恐会沦为人质,危及性命。”
“性命?”北月帝嗤笑一声,满眼凉薄无情,“她不过是宫女所生,朕也不缺她这一个女儿,更何况她早已背弃北月,心系大夏,于朕而言,她早已是弃子!若能借她怀孕之机覆灭大夏,区区一个沈槐之,何足挂齿?”
从她甘心接受慕祁云的偏爱、甘愿安稳居于大夏深宫的那一刻起,在北月帝心中,她就再也不是北月公主,只是阻碍他霸业的敌人。
他筹谋数年,只为吞并大夏、扩张疆土,绝不会因为一个弃子,放弃唾手可得的良机。
“暗中传令所有暗线,蛰伏待命,搜集大夏边境布防、朝堂动向所有情报。”北月帝冷声下令,“静待最佳时机,一举发难,里应外合,踏平大夏边境!”
密令层层传递,悄无声息蔓延开来。
无数北月暗线,潜藏在大夏朝野、市井、边境各处,悄然蛰伏,暗流汹涌。
千里之外的大夏皇宫,依旧风和日丽,岁月温柔。
画舫之上,沈槐之靠在慕祁云怀中,听着他低声规划着孩子出生后的种种趣事,眉眼温柔,满心安稳。
慕祁云虽沉浸在得子的欢喜之中,多年帝王历练的警觉,却并未完全松懈。
他轻抚着怀中人的长发,眸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
北月素来野心勃勃、狼子野心,绝不会安分守己。沈槐之怀孕的消息传出,利弊相生,看似举国同庆,实则极有可能成为外敌钻营的破绽。
他低头,吻了吻沈槐之的发顶,将所有潜藏的顾虑尽数压下,只余下满目温柔。
无论风雨将至,无论危机暗藏,他都会护好她,护好腹中孩儿,护好大夏万里江山。
任他风起云涌,暗流汹涌,他自会为她撑起一世安稳太平。
荷塘晚风温柔,画舫随波轻晃。
沈槐之倦了,微微阖着眼,侧脸靠在慕祁云温热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头一片安宁。
可怀抱着她的男人,指尖轻抚她脊背的动作温柔如常,眼底却早已覆上一层沉沉冷雾。
无人知晓,他与沈槐之的缘分,根本不是始于大夏和亲初见。
12
早在十余年前,他尚是远赴北月、寄人篱下的质子皇子时,两人的命数,就早已死死缠在了一起。
慕祁云幼时母妃早逝,无依无靠,年少便被送往北月为质。质子的日子,是踩在泥泞刀尖上熬出来的。北月皇室诸皇子嫉恨他大夏皇子的身份,日日欺辱、百般刁难,动辄打骂羞辱;宫里的宫人内侍更是拜高踩低,见他无势无靠,克扣他的衣食,寒冬不送炭火,盛夏不给凉茶,肆意践踏他的尊严。
那数年光阴,是他这辈子最阴暗、最屈辱的噩梦。
偌大冰冷的北月深宫,人人都盼着他潦倒惨死,唯独一个人,敢偷偷给他一线微光。
就是尚且年幼、藏在深宫角落里的沈槐之。
没人知晓尊贵的北月小公主,是卑微宫女难产所生的私女。她生母无名无分,拼死生下她便撒手人寰,她自幼养在冷宫偏殿,无父无母,无宠无依,名义上是公主,实则比低位宫人还要卑贱,同样日日被皇子公主欺凌,被下人轻视磋磨。
两个同样被命运抛弃、同样困在深宫泥沼里的孩子,是彼此唯一的同病相怜。
彼时年幼的沈槐之,力气微小,却胆子极韧。
他被北月皇子推倒在雪地,满身伤痕,无人敢靠近,是她趁着夜色,偷偷揣着温热的馒头、伤药,躲在宫墙角落给他;他寒冬腊月被撤走炭火,冻得浑身发抖,是她悄悄拆了自己单薄的棉衣,裹上干柴,给他送来一点暖意;宫人故意饿他三餐,是她省出自己少得可怜的口粮,偷偷塞到他手里。
她从不多言,从不露面,每次都是放下东西就悄然躲开,从不肯让他看见自己的模样,更不肯让旁人发现她私助质子。
她怕,她一旦被发现,本就艰难的性命,会彻底葬送。
而年少的慕祁云,一次次攥着她送来的暖意,在无边黑暗里咬牙立誓。他记下了那一点点温柔,记下了那个永远躲在暗处、小心翼翼护着他的小小身影。
他一直不知道那个善良的孩子是谁,直到大夏迎亲,和亲公主踏入皇城,他一眼看见眉眼熟悉的沈槐之,尘封多年的记忆轰然炸开。
是她。
原来这么多年,他心心念念、想要报恩护一辈子的人,从来都是她。
她从不提过往,是因为她从不觉得自己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值得被人记挂一生;她也早已忘了年少时那些夹缝里的微光,只当是落魄时日里,随手的恻隐。
可慕祁云记了整整一辈子。
他知她半生可怜:母亡无依,沦为皇室透明人,最后被当作弃子送来和亲。
“在想什么?”
沈槐之软软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她睁开杏眼,仰头望他,眼底干净温柔。
慕祁云收回眼底翻涌的暗沉,低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缱绻,带着无人知晓的珍重:“在想,幸好,朕遇见了你。”
幸好当年绝境之中,有你伸手;幸好经年辗转,你终是来到了我身边。
沈槐之不懂他骤然深重的情绪,只轻轻笑了笑,往他怀里缩了缩:“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她早已摆脱北月的泥泞,他也早已挣脱质子的屈辱。
可他们以为早已落幕的过往,终究还是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直指如今安稳的一切。
13
当夜,三更。
坤宁宫早已熄灯安寝,整座皇城沉寂在夜色之中。
一道黑色暗影,如鬼魅般掠过宫墙,避开所有禁卫值守,悄然潜入京城一处隐秘别院——这里是北月潜藏在大夏京城的最高暗线据点。
密室之内,烛火幽冷。
数名黑衣暗卫跪地听令,手中捧着北月帝亲笔密函,字字杀伐,毫无半分情义。
【沈槐之怀夏嗣,心彻底归夏,再无可用价值。趁大夏朝野欢庆、帝后松懈,全线启动暗线。
一、暗中策反边境守将,松动边防;
二、散布流言,蛊惑民心,动摇大夏朝局;
三、待三日后雨夜,里应外合,北月大军突袭边境,一举破城。
沈槐之可弃,大夏必乱。】
为首的暗线统领指尖抚过信纸,眼底冷光凛冽:“陛下筹谋多年,今日终得良机。一个无母无靠的落魄公主,反倒得了大夏帝王独宠,怀上皇嗣,坏了陛下全盘计划,如今弃之,理所应当。”
无人知晓,这一场席卷两国的战事阴谋,源头,是北月帝的极致野心,更是对当年那个从未被他正视的私生女的彻底舍弃。
他们筹谋周密,自以为潜伏数年,滴水不漏,大夏必定猝不及防。
可他们万万想不到,如今的大夏帝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的质子。
从重回大夏、登临帝位的那一日起,慕祁云便从未信过北月半分,更是早早在朝野、边境布下天罗地网,专门制衡北月暗线。
别院外百米处,数道黑影静静蛰伏。
是慕祁云的贴身暗卫。
从北月密信踏入大夏国土的那一刻,便已被全程监视。
御书房,彻夜亮着一盏孤灯。
慕祁云褪去了白日所有温柔缱绻,一身玄色常服,端坐案前,眉眼冷冽如霜,周身帝王威压凛冽刺骨,再无半分宠溺温和。
暗卫单膝跪地,将截获的密信内容一字不差尽数禀报。
“陛下,北月全线暗线启动,策反守将、散布流言、雨夜攻城,步步周密,且北月帝全然不顾皇后娘娘安危,决意借娘娘孕事发难。”
殿内死寂沉沉。
慕祁云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缓慢,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眼底翻涌着滔天戾气,有愤怒,有刺骨的寒凉,更有极致的后怕。
他知晓北月凉薄,知晓北月帝野心滔天,却未曾想,对方狠毒至此。
不念半点父女情分,不念沈槐之半生孤苦,只将她当作随时可弃的棋子,甚至妄图借着她怀胎、大夏举国放松的契机,打败他的江山,屠戮他的臣民,伤害他的妻儿。
更是瞬间勾起了他所有年少屈辱的记忆。
当年他在北月受遍折辱,是沈槐之的细微温暖使他活了下来;如今他坐拥万里江山,护她一世安稳,北月却还要赶尽杀绝,毁掉他唯一的光。
“好得很。”
慕祁云低声开口,嗓音冰冷沙哑,透着刺骨杀意。
“当年朕为质北月,受尽尔等践踏凌辱,隐忍数年。朕本不欲再起旧怨,两国相安无事便是最好。可北月贪心不足,狼子野心,非要自寻死路。”
他抬眸,眸底杀伐尽现。
“传朕密令。
第一,边境所有可疑守将即刻调换,重兵布防,暗藏伏兵,佯装毫无察觉,静待北月大军入套;
第二,京城所有北月暗线,尽数监控,不许一人出逃,待时机成熟,一网打尽;
第三,封锁所有流言渠道,安抚朝堂民心,严禁任何人惊扰后宫,尤其是皇后。”
顿了顿,他指尖收紧,字字铿锵,带着护妻入骨的决绝:
“谁敢动朕的槐之,谁敢伤朕的孩儿,朕,踏平北月。”
第二日晨起,天光微亮。
沈槐之一如往日,醒来时便被慕祁云紧紧拥在怀中。
他眼底的杀伐与寒凉尽数敛去,只剩下满目温柔,小心翼翼护着她的腰腹,动作轻柔至极,仿佛昨夜那个冷厉决绝的帝王,从未存在过。
“醒了?”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语气软得一塌糊涂,“昨夜睡得可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槐之揉了揉眼睛,慵懒点头:“很好,一觉到天亮。”
她总觉得今日的慕祁云格外黏人,抱着她不肯撒手,掌心的温度滚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陛下今日好像格外忙?”她轻声问道,隐约看见他眼底淡淡的疲惫。
慕祁云轻笑,掩去所有风雨将至的危机,只将安稳温柔尽数留给她:“不忙,今日只陪着你。”
他不会让她沾染半分朝堂风雨,不会让她知晓北月的凉薄算计,更不会让她知道,她的亲生父皇,早已将她视作弃子,磨刀霍霍,想要毁掉她如今拥有的一切。
他的小姑娘,前半生太苦。
无母庇护,无父疼爱,泥泞孤苦,无人救赎。
后半生,他拼尽帝王权柄,倾尽万里江山,也要护她一世纯粹安稳。
14
六宫之中,依旧岁月静好。
德贵妃一众妃嫔,依旧安分守己,只是时不时的会去沈槐之跟前聊聊天。她们依旧是朝堂制衡的棋子,是挣脱家族压迫的可怜人,却也成了大夏安稳的一环。
只是无人知晓,平静的皇城之下,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只待三日后雨夜,北月野心破土,便是帝王雷霆反击,清算所有旧怨新仇。
慕祁云低头,看着怀中人懵懂温柔的眉眼,在她耳畔轻声呢喃,只有一句肺腑之言:
“槐之,别怕。
从前你暗处护我,往后余生,乱世风雨、刀光剑影,皆由我来扛。
我护你,一辈子。”
三日光阴一晃而过,天边从午后便开始堆起厚重乌云,风裹着潮气卷过宫墙,天色沉得像墨。
沈槐之坐在坤宁宫暖阁里,手里捻着一根绒线,正慢慢给腹中孩儿绣小小的虎头鞋。慕祁云陪在一旁,面上瞧着从容闲适,时不时伸手替她理一理散落在颊边的发丝,或是剥一颗清甜的葡萄喂到她嘴边。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袖中的手一直微微收紧。
城外边境、京城各处据点,所有布置都已经就位。暗卫每隔半个时辰便有消息悄悄递进来,北月的暗线已经开始四处走动,暗中联络内应,只等入夜大雨落下,便要动手。
“怎么总看窗外?”沈槐之抬眼,顺着他的目光望了望阴沉的天色,轻轻笑了,“看样子今夜要下大雨,你晚些去御书房,路上当心湿滑。”
慕祁云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声音温柔得看不出分毫紧绷:“朕哪里都不去,今夜就在坤宁宫陪着你。”
他不能离开。
一旦战事起,北月暗线说不定会狗急跳墙,把主意打到坤宁宫。他要守在这里,守着她和孩子。
沈槐之如何看不出他的不对,竟然他不愿告诉她必然有他的理由,那就只当他是惦记自己身孕,心里暖意融融,低下头继续穿针引线。针脚细细密密,一针一线,全是她对这个还未出世孩儿的期许。
殿外,茯苓端着刚温好的莲子羹进来,低声回禀:“娘娘,德贵妃遣人送来了新晒的干桂花,说是泡水安神,适合娘娘现下用。”
“替我谢过贵妃姐姐。”沈槐之点头。
慕祁云淡淡吩咐内侍:“收下,照例查验妥当再送进来。”
茯苓应下退出去。
暮色降临,豆大的雨点终于砸落下来,噼里啪啦敲在琉璃瓦上,雨声渐急,掩去了街巷里所有细微异动。
同一时刻,边境关外。
北月大军借着雨夜的掩护,悄然压近防线,埋伏在山坳之中。负责策反的内应守将,正等着城内暗线传来信号,打开城门。
京城那处隐秘别院之内,为首暗线握着火折子,眼底满是狂热,低声吩咐手下:“信号一出,立刻去联络内应,散播流言,扰乱京城人心!记住,陛下吩咐,必要之时,可以闯坤宁宫……”
话音未落,院墙外忽然响起整齐的甲叶摩擦之声,火把瞬间点亮,照得整座院子如同白昼。
大夏禁卫四面合围,弓弦拉满。
“拿下!”
统领一声令下,黑衣暗卫还来不及反抗,便尽数被按倒在地。密信、联络名册、用来散布谣言的纸条,全部搜了出来。
御书房外等候的斥候快马冒雨奔赴边境,将消息传去守将军中。
那名打算倒戈的守将,刚收到北月的传讯,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便被早已埋伏好的亲兵当场拿下。边关城头,伏兵隐匿在垛口之后,弓箭上弦,静静等候北月大军入瓮。
消息一条接着一条送到坤宁宫偏室,由暗卫悄悄递到慕祁云手中。
慕祁云扫过纸条,眸底冷光一闪而逝,很快又压下去。他回头望向暖阁里的沈槐之,她已经放下针线,靠着软枕,听着雨声,神色安然。
他缓步走回去,在她身侧坐下,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手掌小心护着她的小腹。
“雨好大。”沈槐之轻声说,“小时候在北月冷宫,每逢这样的雨夜,我都不敢睡,总怕有皇子的下人来找麻烦。”
这句话轻飘飘的,撞在慕祁云心上。
他想起那些年在北月为质的雨夜。也是这样大雨滂沱,他被锁在破败偏院,没有被褥,浑身冰冷,是小小的她,趁着雨大,冒着被发现处死的风险,裹着一包干柴和伤药,穿过长长的宫道,偷偷送到他门前。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稳,声音低沉:“以后不会了。再大的雨,都有我陪着你。”
沈槐之仰头看他,见他眼底藏着一点说不清的伤感,伸手轻轻抚过他的下颌:“陛下也想起从前了?”
“嗯。”慕祁云没有瞒她这一点,“朕想起,当年在北月,有个小姑娘,总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护着一个受尽欺辱的质子。”
沈槐之一愣,杏眼微微睁大。
她隐约有模糊的印象,年少时冷宫旁,确实有一个总是一身旧灰衣衫、沉默寡言的大夏质子。她那时只觉得他和自己一样可怜,同是无人疼惜的人,便忍不住悄悄帮一把。这么多年过去,她几乎快要忘了这件小事。
“原来是你……”她喃喃出声,心头翻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原来当年泥泞里,两个孤苦无依的孩子,互相给过对方一点微光。
“是我。”慕祁云吻了吻她的鬓角,“我找了很多年,一直不知道那个偷偷帮我的小姑娘是谁,直到和亲那会儿看到你的画像,才知道是谁。”
沈槐之眼眶微微发热,靠在他胸口,听着外面哗哗的大雨。
她还不知道,此刻千里之外,她的生父正领着大军,想要踏破大夏边关,不惜将她连同腹中孩儿一起当作弃子。
慕祁云不愿在这时打碎她这份温柔,打算等风波平定之后,再同她说清楚北月的算计。
外面的雨还在下,边关的厮杀,已经近在眼前。
北月大军等不到内应开城的信号,又怕久等暴露,将领咬牙下令,强行冲锋攻城。
可马蹄刚踏入大夏的伏击圈,城头骤然亮起无数火把,箭雨如蝗,呼啸而下。
北月军猝不及防,阵脚大乱。两侧山林里伏兵齐出,喊杀声震碎雨夜。
北月将领又惊又怒,这才察觉,所谓内应早已暴露,他们踏入的,是慕祁云布下的死局。
血战一夜,北月大军折损惨重,只能仓皇后撤,丢下满地尸骸。
天快亮的时候,雨渐渐停了。
第一封大捷的战报,快马送进皇城,直达坤宁宫。
慕祁云看完战报,紧绷了一整夜的脊背,才稍稍放松。北月这一次偷袭,彻底败了,潜入京城的所有暗线,也全部抓捕归案。
他把战报折好,没有拿给沈槐之看。
沈槐之一觉睡到天光,醒来时,看见他眼底淡淡的青黑,连忙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一夜没合眼?”
“无妨,事情了结了。”慕祁云笑了笑,掩去昨夜的刀光血影,“外面雨停了,天亮了。”
没过多久,六宫那边也收到风声,知晓昨夜北月图谋偷袭,已经被大夏击溃。
德贵妃听完心腹禀报,静静站在廊下,望着雨后洗得干净的蓝天,轻轻一叹。
“陛下早有防备。”
静嫔站在她身侧,心有余悸:“还好没有乱起来。若是昨夜暗线在京城生事,我们这些宫里人,怕是也要被裹挟进去。”
“我们能安稳,是陛下守得住大夏。”德贵妃缓缓道,“江山若是乱了,我们这一方屋檐,也就不存在了。”
她们看得通透。
消息也一路传回北月皇宫。
北月帝听闻大军惨败、所有潜伏暗线尽数落网,猛地将案上玉杯掼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的计划,全盘落空。
不仅没能趁沈槐之怀孕搅乱大夏,反而损兵折将,还把两国之间最后一层薄薄的和气撕碎。
他坐在空荡荡的御座上,脸色铁青。他从来没有想到,当年那个任人欺辱的质子,如今城府手段,已经到了这般地步。
而那个他弃如敝履的女儿,恰恰是慕祁云拼尽一切也要护住的软肋,也是他永远无法伤到的逆鳞。
几日后,边境局势渐渐平复。
慕祁云挑了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陪着沈槐之在御园的桃树下散步。风轻轻吹过,落了几片花瓣,飘落在她的发间。
他牵着她的手,慢慢同她说起全部真相——北月得知她怀孕,打算里应外合偷袭,想把她当成可以舍弃的棋子。
沈槐之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她的家,从来不是北月那座冰冷皇宫,当初她用计谋得以逃出,本以为是另一个狼窝,没想到是上天的眷顾。
“往后,朕不会再让任何人伤你分毫。北月若再敢来犯,朕定不会姑息。”
慕祁云扶着沈槐之继续慢慢往前走,掌心稳稳护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声音轻缓,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风雨过去了。往后,岁岁春光,我都陪你一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