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密室里多了一具尸体
我醒来的时候,脸贴着潮湿的水泥地。
耳边有滴水声,一下,一下,隔着固定的间隙。
手机屏幕亮着,电量百分之四十七,时间是凌晨3点17分。
我刚抬起头,就看见了林远。
他躺在房间中央,灰色外套摊开,脖子上挂着一张身份证。那张身份证的照片是我,姓名栏里却被人用红笔划了三道。
我盯着那三道红线。
为什么把我的证件挂在他身上?
监控屏幕分成四格,正对着我们所在的房间。
第四格里,林远一动不动。
门外传来他的声音。
“沈砚,别碰我。”
声音隔着铁门传进来,闷闷的,尾音还有一点喘。
我盯着地上的人,喉咙发干。
“林远?”
门外的人没答。
三秒后,他又说:“你醒了就好,先别让他们开灯。”
房间另一头传来女人的吸气声。
苏晚从墙角坐起来,手按着太阳穴,头发粘在脸侧。她身边躺着一支碎掉的录音笔,塑料壳裂开,里面露出一小截黑色电线。
“外面是谁?”她问。
“林远。”
“林远在里面。”
唐棠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她抱着膝盖缩在一张金属椅旁,鼻尖沾着灰,手机被她攥得咯吱响。
“他死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周野扶着墙站起来,嘴唇白得厉害。
唐棠抬手指向监控。
“你自己看。”
四块画面中,第一格是我们所在的房间,第二格拍着一条狭窄走廊,第三格黑着,第四格对准林远。
他的脸侧贴着地面,眼睛半睁,右手五指弯曲,指缝里积着灰。
监控没有声音。
门外的人又喊:“沈砚,别信他们。”
我走到铁门前。门上没有猫眼,只有一块电子屏。
红色数字从“05:43:12”开始跳动。
屏幕下方浮出一行字:
【找出杀人者,门才会打开。】
周野骂了一句,抬脚踹在门上。
铁门纹丝没动,天花板上的灯倒闪了两下。白光照过林远的脖子,我看清身份证边缘的一道裂口。
那是我的。
我摸了摸裤袋,空的。
门外的声音笑了。
“沈砚,你还记得六年前的仓库吗?”
我的手停在半空。
水滴声还在响。
一下一下。
六年前,仓库起火时,消防栓也在漏水。
我记得那个声音。
可我的复核记录上写着,我没有进过火灾现场。
我把手机调成计时模式,放进口袋。
先确认地上的人,再找声音的来源。
至少有一样东西在骗我们。
“别站门口。”苏晚说。
她的声音很轻,手指却一直捻着袖口边缘。那块布被她捻得起了毛。
我回头看了眼林远。
“谁动过他?”
没人回答。
唐棠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的直播软件还在运行,右上角显示在线人数:0。
“我醒来就这样了。”她说,“我不认识林远,也没碰他。”
“你不是来拍密室挑战的吗?”周野问,“直播呢?”
“信号断了,本地录制也打不开。”
“那你手机为什么亮着?”
“亮屏还得联网?你问它啊。”
周野咬了咬牙,转身检查墙壁。
我蹲到林远旁边,先看他的眼睛,再看鼻孔和嘴唇。
没有明显血迹,颈部也没有勒痕。
外套胸口被剪开了一道口子,皮肤上有一片淡紫色痕迹,位置偏左。
我把手伸到他鼻下。
没有气流。
我又碰了碰颈侧。皮肤凉,按下去却比正常的皮肤硬。
光线太暗,靠这些还不能下结论。
“有镜子吗?”我问。
没人应声。
我解锁手机,准备借屏幕观察他的口鼻。门顶传来两声轻咳。
“沈砚,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我没理会,继续检查地面。
他身下的灰尘有一圈被擦过的痕迹,鞋尖附近留着半个鞋印。鞋底纹路很深,边缘沾着黑色油泥。
“他什么时候死的?”苏晚问。
“还不能确认死亡。”
“你不是刑侦技术员吗?”
“以前是。”
“因为那场仓库火灾?”
她问得太快。
我抬眼看她。
“你查过我?”
苏晚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颗很小的黑痣。
“邀请函里有你的名字。”
“邀请函没写我的离职原因。”
她不说话了。
周野从墙边摸到一块嵌进去的金属板。
“这里有东西。”
金属板上有五个手掌印,每个掌印中央都嵌着一枚暗红色感应点,旁边印着一句话:
【五个人同时按下,给死人一次说话的机会。】
周野看了我们一眼。
“要不要试?”
“你开密室店,却没见过这里的机关?”我问。
“这不是我店里的。”
“邀请函是你发的。”唐棠说。
周野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只有地址和时间,落款是一枚黑色六边形图案。
“我收钱带人进场,别的事不归我管。”
“收了多少?”苏晚问。
“给我五万。你们每人也有五万,过关后还有二十万。”
唐棠把手机塞回口袋。
“我一分都没收到。”
“你签了协议。”
“协议拿出来。”
周野没说话。
门外的声音又响了。
“按下去吧。”
“你们不按,也会有人替你们按。”
我盯着监控里的林远。
呼吸,停顿,说话前的轻咳,全是他的习惯。
但这些都能提前录下。
我走到门顶左侧,抬手碰了碰通风孔。声音到这里更清楚,铁门反而没多少振动。
门外未必有人。
“先找开关。”我说。
周野指着金属板下面。
那里有一排小字:
【接触检测,无须身份验证。】
五个感应点,有四个与我们齐腰,最右侧一个靠近地面。金属板旁还垂着一条带滚轮的窄托架。
周野看向地上的林远。
“第五个人,是他。”
我没有让他直接搬。
先检查托架,再检查地面接缝。托架只能向墙边移动,底下没有刀口,也没有夹具。
我们用外套垫住林远的肩膀,把他移上托架。
他的身体轻得不对。
我刚要掀开衣服,门上响起刺耳的提示音。
【验证等待:三十秒。】
“按。”我说,“按完谁都别离开原地。”
四只手压上金属板。
第五个掌印上,是林远的右手。
金属板表面很凉,掌心贴上去后,五个感应点依次变绿。
灯光灭了。
墙里响了三声。
咔。
咔。
咔。
应急灯亮起时,林远胸口的衣服里掉出一张旧车票。
票面沾着油,日期却很清楚。
六年前,十月二十七日。
目的地:南陵东站。
座位:7A。
苏晚看见座位号,手指收紧,袖口被她拽出一道折痕。
“怎么了?”我问。
她没有回答。
唐棠弯腰捡起车票,在手机灯下翻看。
“这票是假的吧?六年前的纸怎么还这么新?”
票边有一滴未干的黑墨。
我接过来,用指甲轻刮,指腹染黑了。
有人把新印的票做旧,再放进这里。
我蹲下抬起林远的右脚。
鞋底纹路与地面上的脚印一致,可磨损位置不对。林远走路外八,右鞋外侧磨得严重,这双鞋却是内侧磨损。
“衣服能换,鞋也能换。”我说,“但他身上的东西,至少有两样经过安排。”
“有人把别人装成林远?”唐棠问。
“也有人能把假人装成他。”
周野看着托架,没接话。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三下。
停顿。
两下。
这是林远以前敲我办公室门的习惯。
“沈砚,你还记得我第一次找你时,带了什么吗?”
我盯着车票,想起一只透明文件袋。
六年前,林远把文件袋放在我桌上,说里面是仓库火灾的现场照片。
他说:“你只要帮我看一张图。”
后来,我在复核报告上签了字。
报告里的结论是,后门未被封锁。
而后续发现的焊痕证明,后门曾被人从外面焊住。
我忽然闻到焦糊味。
从通风口飘下来,很淡。
门外又说:“还有那枚银色打火机。你拿走以后,一直没有还我。”
我下意识摸向右侧裤袋。
那里真的有一只打火机。
银色外壳,边角有一道划痕。
我从来不用打火机。
房间里没人说话。
周野盯着我的裤袋,往旁边挪了半步。
唐棠小声说:“你带着凶器?”
“只是打火机。”
“为什么偏偏在你身上?”
“醒来前的事,我没有印象。”
“那你点没点过火,总该记得吧?”
“闭嘴。”
我语气重了,唐棠咬住嘴唇,没再说话。
苏晚走到我面前。
“拿出来。”
我把打火机放到掌心。
银色外壳上沾着潮气,打火轮边缘有一道红色痕迹,表面干硬,刮下来是细小的漆屑。
周野伸手想碰,我收了回来。
“别动。”
“你开始怀疑我了?”
“我怀疑这里所有人。”
“包括你自己?”
他问得很轻。
我没有回答。
金属板旁的墙缝里掉出一块铜牌,落地时发出清脆的一声。
唐棠最先看见。
铜牌只有拇指大小,上面刻着两个字母:
L.Y.
林远的姓名缩写。
周野把它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一道编号:B-17。
苏晚的手停住了。
“你认识?”我问。
“我父亲以前有一间地下仓库,编号就是B-17。”
“你父亲是谁?”
“苏成礼。”
周野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撞在金属椅上。
唐棠抬头。
“你们认识?”
没人答。
我见过苏成礼的名字。
六年前仓库火灾的死者名单里,排在第二位。
第一位是仓库夜班工人,赵茂。
官方结论:电路老化,引发火灾。
赔偿款已经发放,仓库拆除,案件结案。
我参与的是后续复核,没有见过苏成礼本人。
“那张车票是你父亲的?”我问。
苏晚低头看着7A。
“他那天本来要去南陵,把材料交给一个记者。票买好了,人没走成。”
“你有原票?”
“在家里。”
“这里有人拿到了你家的东西。”
她没有否认。
我把车票和铜牌放在手机旁,用灯照着拍下来。
“从现在开始,找到什么先留记录,别直接交给别人。”
苏晚抬起头。
“也包括交给你?”
“包括。”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签的那份报告里,没有这些东西。”
“报告不是我起草的。”
“最后一页有你的名字。”
她说完,四个人的手机同时亮了。
屏幕上出现第二条规则:
【第一次惩罚将在四点整开始。有人会离开房间。】
距离四点还有二十九分钟。
门上的总倒计时仍在走,下面多了一条单独的惩罚计时。
我看向林远。
托架下的地面多了一道水痕。
水痕延伸到墙角,中间断开几处,留下鞋底前掌的轮廓。
墙角没有门。
只有一块被黑色胶带封住的通风格栅。
周野开始拆通风格栅。
他从鞋底抽出一把薄片,插进螺丝旁的卡槽,转了两下,格栅就松了。
“你还说不熟悉这里。”我说。
“做密室的都懂一点。”
“螺丝还没拧,你就找到暗扣了。”
“这种板子,我装过。”
他话说完,手也停了。
苏晚盯着他。
“这里的板子?”
周野没答,把格栅整个卸下来。
后面是一条窄得只能侧身爬过的检修通道,里面铺着旧棉布,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唐棠打开手机灯。
光刚照进去,里面就传来一阵滋滋声。
一台老式录音机亮了。
它放在通道拐角,磁带转动,声音忽远忽近。
“十月二十七日,晚上十一点四十。”
女人在哭。
男人骂道:“你把账本交出来,我还能让你们活着出去。”
另一个男人说:“苏成礼,你以为把赔偿名单交给记者,就有人替你说话?你把门打开!”
“门是你锁的。”
“少装清高,钱都进了谁的账户,你比我清楚。”
铁门受撞的声音盖住了争吵。
随后有人喊:“着火了!”
录音戛然而止。
唐棠的手机差点掉进通道。
“这是什么?”
苏晚站在后面,脸上没有血色。
我伸手把录音机拿出来。
机身是二十年前的老款,电池仓却换过,旁边接着一块新线路板。
“机器改装过。”我说,“播放由外部触发。”
“录音呢?”苏晚问。
“还得核验来源。旧磁带也能转录新内容。”
我按下停止键,取出磁带。
标签上写着:B-17,第三份。
苏晚抓住我的手腕。
她力气很大,指甲压进皮肤。
“再放一遍。”
“你听出谁了?”
“我父亲。”
“另一个人呢?”
她松开手,后背贴住墙。
没回答。
磁带已经取出,机身里却又传来喘息声。
“沈砚。”
林远的声音。
我把录音机翻过来,后盖下面有一个新装的小喇叭。
同一时间,周野叫了一声。
我回头。
托架上的林远,唇边多了一道血线。
血沿着下巴滴到地面。
滴答。
滴答。
恰好与通风管里的水声重合。
周野蹲下去,手指刚碰到他的脖子,那只弯曲的右手就抽动了一下。
唐棠尖叫。
周野摔坐在地,撞翻了金属椅。
我冲过去按住林远的肩膀,衣领被扯开,露出里面一根反光的细线。
线穿过肩部,连向墙角。
钢丝。
我用托架边缘压住它。
钢丝还在往墙里收,摩擦着铁架,发出刺耳的声音。
“有人在检修道里操控他。”
墙后的钢丝忽然绷紧,托架被拖得偏了半寸。
第四格监控闪过一帧空白,画面里的托架却没有移动。
我抬起头。
“别再靠监控判断位置。”
门外传来一声低笑。
是个女人。
“沈砚,你还是喜欢把看见的东西当成证据。”
周野伸手按住墙上的总闸。
“断电!”
“别动!”我喊。
他已经把开关压下去。
房间陷入黑暗。
有人撞到了我,肩膀擦过胸口,身上有廉价香水味。我伸手去抓,只扯下一小块布料。
手机灯一个接一个亮起。
唐棠在左边,周野在右边,苏晚靠着墙。
托架还在。
上面的人也还在。
“刚才谁碰了我?”唐棠问。
没人回答。
她把手机光移向地面。
原本放在托架旁的矿泉水瓶,滚到了检修通道口。
瓶盖没有拧紧,水正一点点流出来。
水流绕过一块凸起的地砖,朝另一面墙下淌去。
我蹲下摸了摸墙根。
水从墙板下渗了进去。
我用指骨敲了两下,里面是空的。
“这边有夹层。”
周野走过来。
“拿什么撬?”
我看向他脚边。
金属椅的一条腿弯了,焊口也开了。我踩住椅面,用力掰下椅腿,插进墙缝。
水泥碎屑落进袖口,磨得皮肤发疼。周野过来帮忙,苏晚按住墙板。三个人一起发力,墙板向内塌了一块。
里面露出一条缝。
冷风吹出来,夹着旧木头和柴油味。
“我先进去。”周野说。
“不。你留在外面看机关。”
“你进去碰错了怎么办?”
“我不碰。发现东西先叫你。”
唐棠扶着墙,朝检修通道口走了两步。
她的手机灯照着地面,停在那块凸起的地砖上。
我看了她一眼。
“别离开他们。”
她应了一声。
我侧身挤进夹层。
里面比预计的深,地上铺着灰。头顶垂着电线,墙壁上每隔两米就有一个编号。
B-15。
B-16。
走到尽头,是B-17。
一扇旧铁门半开着,门里有红光。
我关掉手机灯,贴着墙靠近。
门后摆着一台监视器。
屏幕里,周野站在墙边,苏晚低着头,唐棠抱着手机。
还有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人,站在他们后面,手里拿着细长的金属钩。
我从墙板缺口往回看。
现实里,三个人身后没有人。
屏幕上,那个人抬起手,朝唐棠后颈伸去。
我没有再看,摸到控制台旁的电源线,一把拽下。
屏幕熄灭。
外面传来唐棠的惨叫。
我冲回去时,她已经不见了。
墙边留着她手机的灯光。手机斜靠在地砖边,光束正对着那条缝。
“她被拖走了。”周野说。
“你看见人了?”
“灯突然灭了,手机灯转过去,她就没了。”
我捡起唐棠的手机。
直播软件仍在运行。
屏幕上没有求救提示。
我趴到地面,耳朵贴着水泥地。
右侧墙后传来喊声。
“别过来!”
是唐棠。
她停了一下,又喊:“下面有夹子!”
我摸出银色打火机,点燃火苗。
火苗朝地砖缝偏过去。
那里在进风。
我用打火机边缘撬开地砖,下面露出一只铁环。
周野和我一起拉。
地板打开,下面是一条向下的通道。
“我在这儿!”唐棠喊,“快点!”
苏晚蹲到洞口边。
“伤到哪儿了?”
“脚,脚被卡住了!”
我顺着梯子下去。
通道尽头,唐棠坐在一台老式录像机旁,右脚被夹在两根铁管之间,脚踝已经肿了。
她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块白布,头顶的投影设备正在播放画面。
画面里是六年前的仓库。
一个与我身形接近的人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握着银色打火机。
火光照到他的侧脸。
我攥住梯子,没有往前走。
那张脸与我的太接近。
录像里的时间显示:十月二十七日,23点42分。
唐棠抬头看我。
“沈砚,你不是说只参与过后续复核吗?”
我没有回答。
画面里的人穿着深蓝色夹克,胸前挂着证件,但证件上的字被火光遮住。
我记得那件夹克。
不记得自己穿着它去过仓库。
那个人抬起手,打火机点燃。
火光照出旁边另一个男人的脸。
林远。
他站在后面,低声说:“报告只要改一个地方,家属就能拿到钱。”
录像到这里突然停住。
白布上只剩雪花点。
唐棠用力扯着脚。
“你别告诉我,还是假的。”
“先别动脚。”
“你能看出车票有问题,也能找出钢丝。轮到这段录像,就不说了?”
“我没法凭一张脸确认身份。”
我蹲下检查铁管。
夹住她脚踝的是一套电动卡扣,旁边有一枚黄色按钮。
按钮上贴着一行小字:
【释放一人,锁死一人。】
我没按。
周野从上面爬下来。
“怎么还不救人?”
“看清结构再动。”
他蹲到另一侧,摸了摸铁管后面的齿轮。
我盯着按钮旁的三根线。
红、蓝、黄。
红线接着夹具,蓝线穿进墙内,黄线绕向录像机底座。底座旁有一个分线盒,夹具和录像机共用电源,投影设备另走一组线路。
录像机前面放着一面小镜子。
镜子里,能照见唐棠的脚,也能照见黄色按钮。
“它在录我们。”我说。
唐棠的手机还在我手里。
直播间右上角的在线人数,从0变成了1。
一条弹幕跳出来。
【断开黄线。】
唐棠看见后,抓住我的袖子。
“别听他的。”
“你认得这个账号?”
“我怕他骗你。”
周野掀开分线盒的外壳。
“夹具断电后靠弹簧复位。按钮管的是墙里的东西,别按。先关底座开关。”
我关掉开关。
录像机停止转动,铁管却只松开一点。
周野用椅腿顶住夹具,示意我把唐棠的脚往外挪。
两个人一起用力,才把她拖出来。
唐棠抱住脚,疼得直抽气。
直播间又出现一条弹幕。
【沈砚,你还是会选择救人。】
下一条紧跟着跳出。
【六年前,你也是这样选的。】
白布上的雪花点消失了。
画面换成一个小房间。
与我同貌的男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两份报告。林远站在对面,苏成礼靠在墙边,额头有血。
“沈哥,签字吧。”林远说,“只有你签了,赵茂的家属才能拿到赔偿。”
桌前的人拿起笔。
签名写到一半,画面中断。
我盯着桌面,后背发冷。
两份报告下面压着一个深蓝色文件夹,右下角裂了一道口,裂口旁贴着白色标签。
那张标签上写着三个字:
看手机。
我把手机翻过来,拆下深蓝色手机壳。
壳内夹着一张折叠过的纸。
打开后,只有半页复印件。
上面是六年前火灾复核报告的最后一页。
签名栏里有我的名字。
下面还有一个更小的签名,笔画与周野在邀请函上的字接近,却少了最后一笔。
周野凑过来看,手停在半空。
“谁把这个放进去的?”
“你们两个都签过?”唐棠问。
周野站起来,嘴唇一点点失去血色。
“我没签。”
“这上面写的什么?”
“我的字不是这么写的。”
我把纸移到灯下。
两个签名的墨色、粗细完全一致,边缘都有复印后留下的黑点。
“复印件不能直接认定笔迹。”我说,“原件在哪儿?”
没人回答。
苏晚伸手接过纸。
她看了一眼,就沿着折痕撕开。
我抓住她的手腕。
“你干什么?”
“你看背面。”
纸被分成两半,撕口里露出一条透明胶带。下面贴着一张更薄的纸,原来的标题被盖住了。
她把覆纸揭开。
下面印着的不是复核报告。
是仓库进出登记表。
“我父亲的登记表。”苏晚说,“有人把不同的页拼到一起,再让我们互相指认。”
我接过两半纸,把边缘对齐拍下。
“你为什么能认出来?”
“右下角有他写错的仓库编号。B-17,他先写成了B-12,又改过来。”
“你早就清楚这里和你父亲有关。”
她靠着墙,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来找录音笔。”
“哪一支?”
“醒来时在我身边的那支。”
苏晚从口袋里拿出碎裂的录音笔。
她一直收着,没有丢在房间里。
“外壳是我父亲的。六年前,他用它录过最后一段谈话。我母亲拿走了原件,只给过我一份剪辑副本。”
“你母亲是谁?”
周野站在梯子边,低声说:
“苏婉宁。省鉴定中心以前的负责人。”
我看向苏晚。
“六年前报告的最终审核人?”
“是。”
“你怀疑她?”
“火灾后,她拿回家一只沾血的文件袋。后来我父亲的东西全被收走,只剩那张车票。”
“所以有人用车票把你引来。”
苏晚点头。
“邀请函里有录音笔的照片。对方说,今晚能让我拿到完整录音。”
房间上方传来机械声。
四点整。
惩罚计时归零。
通道顶灯同时亮起,头顶的入口开始关闭。
我推着唐棠往梯子边走,周野先爬上去,在上面拉她。
等我和苏晚上去,房间中央的地板已经裂开一道缝。
周野往后让路,一条腿踩空。
我抓住他的胳膊,唐棠扑过去抱住他的腰。
下面很黑。
他的鞋尖碰到什么东西,传来一声短促的卡响。
周野低头,突然停止挣扎。
下面伸出一只手。
手腕上戴着林远常戴的黑色手表。
周野的呼吸乱了。
“拉他上来。”
我拽住他的肩膀。
“你先出来。”
“拉他!”
他趴在裂缝边,抓住下面那只手,声音已经变了。
我们把下面的人拖了上来。
那人被一根钢索吊着,脸朝下,身上也穿着灰色外套。
翻过来时,唐棠叫了一声。
又是林远。
脖子上没有身份证,左耳后有一道新伤。
我蹲下检查。
手腕还有余温。
没有呼吸,颈侧也摸不到搏动。
“找急救电话。”我说。
唐棠已经在拨,屏幕却一直显示无法接通。
我解开死者衣领,发现耳后的皮肤有一道翘边。
指尖沾水,沿着边缘一擦,一层薄薄的面皮被揭下来。
下面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周野跪在旁边,没出声。
我看向他。
“你认识。”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
“我爸。”
通风格栅后传来金属碰撞声。
一个人从检修道里钻出来,衣服上全是灰。
林远。
唐棠往后缩,撞到了墙。
周野抄起椅腿。
林远举起双手。
“别紧张。托架上的是机关替身。”
他看向地上的死者,话停了。
我站起来,挡住他去控制台的路。
“你先解释。”
“我安排的是模型,下面不该有真人。”
“托架上那个,怎么骗过触摸检查?”
“外层是硅胶,里面有冷却袋。假血和手指动作由墙后的线控制。”
“门外的声音?”
“我提前录的。铜牌掉下来以后,我在检修道里用话筒说过几句。”
“谁配合你?”
林远看向周野。
周野举起椅腿,朝他砸过去。
我侧身推开林远,椅腿砸在控制台边,发出一声闷响。
“我只收钱装机关!”周野喊,“你没说会把我爸弄进来!”
林远盯着地上的尸体。
“我也没让他来。”
监控屏幕亮了。
第三格里站着一个女人。
浅灰色大衣,手里拿着一把黑伞。
雨水顺着伞尖落到地面。
女人抬起头。
“林远,你比约定晚了四十七分钟。”
林远转身冲到控制台前。
“谁动了我的程序?”
他按下按钮,墙壁里弹出一根钢针,刺穿了他的手掌。
他闷哼一声,缩回手。
血沿着手腕滴下来。
我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拖离控制台。
第三格里的女人抬起黑伞,露出半张脸。
苏晚往后退了一步。
“妈?”
女人的脸只出现了两秒。
监控随即黑掉。
苏晚走到控制台前,没有碰原来的按钮,先检查了边缘的接缝。
“别按。”我说。
“输入区没有机关。针藏在侧面的确认键里。”
她用衣袖垫住手,拨开防尘盖,输入一串数字。
“你怎么会这个密码?”
“我父亲给仓库门锁设过同样的顺序。这里连排列方式都没改。”
屏幕弹出一段文字:
【第二阶段规则:找出替所有人签下死亡证明的人。】
下面列着五个名字。
沈砚。
周野。
唐棠。
苏晚。
林远。
只有林远名字后的印章是黑色。
林远用衣服裹住手掌,呼吸变浅,伤口边缘发暗。
我扯下衬衣下摆,替他压住伤口。
站在这里的就是林远。
他的血沾在我手上,脉搏在指下跳得很快。
“针上有东西。”他说。
“别乱动。”
我让他坐下,接着问:“这场密室,你到底想干什么?”
“逼苏婉宁来。”
“用假死?”
“她收到的消息是,我拿到了原始账本。等你们进来,我再装死,让她以为证据落在你们手里。”
“你把我们当诱饵。”
林远没否认。
“我想让当年接触过报告的人,在同一个地方说实话。所有话都会留下记录。”
“现在记录在哪儿?”
他抬头看向监控。
“控制权被拿走了。”
苏晚拆开录音笔底盖,从里面抽出一张存储卡。
“卡还在。”
她把卡插进控制台侧面的读取口。
先是嘈杂的风声。
接着,一个女人说:
“只要沈砚签字,复核就能过。”
另一个男人问:“他会签吗?”
“他会。他母亲还在我们手里。”
林远低下头。
录音里传来他年轻时的声音:
“你答应放他们出去。”
女人说:“那得看报告怎么写。”
铁门外响起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苏晚按下暂停。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电子屏上出现新的提示:
【开门后,只有四人可以离开。】
林远捂着手掌,低声说:
“别走那道门。墙上有第二个出口。”
“通向哪里?”
“旧观影室。”
“那里也在你的安排里?”
“是。但现在谁在用它,我说不准。”
苏晚从控制台的小抽屉里拿出一把短钥匙。
钥匙柄上刻着S.C.L.
她把钥匙插进墙边的圆形凹槽。
墙面向两边移开。
里面是一条白色走廊。
空气里有蜡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走廊尽头摆着五具蜡制人偶。
第一个是赵茂,穿着仓库工装。
第二个是苏成礼,脸上留有烧伤。
第三个是周启山。
第四个是年轻的林远。
第五个,是年轻的我。
五具人偶后面还有一张空椅,椅背刻着黑色六边形图案。
我走到第五具前面。
它右手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一张报告上。
最后一行写着:
【经复核,确认后门未被封锁。】
胸口的显示屏自动亮起。
录像里,那个与我同貌的男人坐在桌前。
对面是苏婉宁。
她把透明文件袋推过去。
“签字,林远和苏成礼都能活。”
桌前的人抬头。
“消防队已经进去了。”
“所以你只需要把程序走完。”
“这是假的。”
苏婉宁把银色打火机放到桌上。
“你可以不签。”
录像被切了一下。
笔已经到了那个人手里。
我往后退了一步,胸口发紧。
我记得火灾后连续三天没睡,记得有人在走廊摔碎咖啡杯,也记得同事把复核报告放在我面前。
但我不记得这间屋子。
画面里的人问:
“你答应放谁?”
苏婉宁说:“你母亲。”
屏幕黑了。
唐棠看着我。
“你母亲当时也在里面?”
“我记得她在火灾后接我回过家。”
“那这段话……”
“要么时间被拼过,要么人被认错了。”
我走近显示屏,按住暂停键。
最后一帧里,那个人手腕内侧有一道长疤。
我把自己的袖口卷起来。
没有。
林远盯着两只手,低声说:“原片里有后半段,她删掉了。”
“谁删的?”
墙里的音响响起来。
“沈砚,你总是喜欢把责任推给记忆。”
苏婉宁的声音。
“你只是选择了一个能活下去的版本。”
第五具人偶胸口的盖板打开,掉出一张纸。
纸上有一个签名。
沈砚。
日期是今天。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是一张监控截图。
凌晨3点17分。
密室中央躺着林远。
一个与我同貌的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刀。
刀尖对着衣服胸口。
我转头看林远。
“这张是谁拍的?”
他看了一眼。
“我安排的模型,胸口没有剪开。”
“有人在我醒来前动过它。”
周野低头看着那张截图。
“但这不就是你……”
“先看手。”
我指着截图。
那个人握刀的手腕上,有一道长疤。
与录像里一样。
墙后传来脚步声。
苏晚抓住我的衣袖。
“别让她拿走卡。”
走廊另一侧的门开了。
苏婉宁走出来,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手里提着黑色文件箱。
她没打伞。
大衣肩部却是湿的。
“把存储卡给我。”她对苏晚说。
苏晚把录音笔塞进口袋。
“我父亲怎么死的?”
“事故。”
“刚才的录音里,你拿人质逼别人签字。”
“录音能剪,录像也能剪。”
“所以原件在哪儿?”
苏婉宁看着她,停了片刻。
“你不该来。”
“是你让我来的?”
“不是。”
她把文件箱放下,打开锁。
里面有一只旧手机、一袋指纹样本,还有一份泛黄的证明。
她把证明递给我。
死者姓名栏写着:沈静。
死亡时间:六年前,十月二十七日,23点42分。
下面有苏婉宁、周启山和沈砚三个签名。
“你母亲已经死了。”她说,“这是你签过的。”
我没接。
“死亡时间精确到分钟,签字却在火灾还没结束的时候。你不解释这个?”
苏婉宁的手停在半空。
“你要说的,是我签过字,还是我母亲死了?”
“有区别?”
“有。”
我把那张持刀截图举到她面前。
“这个人的手腕有疤,我没有。你拿一个人的影像,配另一个人的证件,想让我认什么?”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第五具人偶后面,打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门。
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深蓝色夹克,脸与我接近,手腕内侧有一道长疤。
唐棠往后退,脚踝碰到椅脚,疼得蹲下去。
那人没有看她。
他看着我。
“你终于肯看那道疤了。”
“你是谁?”
“沈岑。”
我盯着他,没有回答。
苏婉宁把证明收回箱里。
“他是你哥哥。”
那个名字让我想起厨房里的一张旧桌子。
母亲站在灶台前,一个男孩坐在桌边,卷起袖子,手腕上缠着纱布。
她喊:“砚砚,别碰水。”
我闭上眼,又睁开。
记忆里的称呼,与眼前的人对不上。
“你的名字是谁告诉你的?”我问。
他停了一下。
“家里一直这么叫。”
“我记得她喊有疤的人砚砚。”
苏婉宁打断我。
“你六年前受过伤,记忆不能作证。”
“那就找能作证的东西。”
我看向男人。
“出生证明,指纹,旧病历。你拿得出哪一样?”
他不再说话。
林远扶着墙坐下,额头渗汗。
“别听她往身份上绕。她要的是你手里的东西。”
“打火机?”我问。
苏婉宁朝我伸出手。
“给我,我让你们出去。”
我拧开打火机底盖。
里面卡着一片薄金属。
上面刻着:B-17-03。
苏婉宁的手缩了回去。
林远看见编号,低声说:
“第三份证据的位置。”
“前两份呢?”
“录音和签字原片。”
“第三份是什么?”
他看着我。
“赔偿款的原始流水。”
苏婉宁按下箱里的遥控器。
白灯全部熄灭。
黑暗里,暗门响了一声。
廉价香水味从我身后靠近。
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伸向打火机。
我反手肘击,听见对方闷哼,手却没有松开。
有人贴着我耳边说:
“你母亲没死。”
是林远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抬脚踩住对方鞋面。
那人挣开时,打火机也被夺走了。
灯重新亮起。
我身后只剩一道合拢的暗门。
林远仍坐在墙边,苏晚正按着他的手掌。
刚才说话的人,用了他的声音。
我把从黑暗里扯下的布料拿出来。
深蓝色。
与那个自称沈岑的男人身上的夹克相同。
他原来站的位置已经空了。
苏婉宁伸手去按暗门,门没有打开。
电子屏亮起:
【最后阶段:持有原始报告的人,必须在四点三十分前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
“他们一直在逼你认名字。”苏晚说。
我看着屏幕。
“因为只要我认错,后面的东西就能被说成疯话。”
六年前的病历上,我有创伤后记忆障碍。
这是苏婉宁刚才反复提醒我的事。
名字、年龄、母亲是否活着,都由她来告诉我。
我每认一次,她就能再换一份材料。
我拿出手机。
计时器还在走,系统时间却从4点12分退回了3点17分。
外面传来警笛声。
红蓝色的光从门缝扫进来。
唐棠扶着墙站起来。
“有信号了。”
她手机上弹出一条通知:
【救援人员已到达入口。】
林远摇头。
“别出去。”
我拿过手机,打开网络详情。
页面连着的仍是B-17内部网络。所谓救援通知,只是这个应用发出的消息。
我试着打开一个从没访问过的网页。
加载失败。
警笛响了三声。
停顿。
又响三声。
连中间的杂音都相同。
“是录音。”我说。
唐棠攥住手机。
苏婉宁拎起箱子,朝另一扇门走去。
苏晚挡住她。
“你不能走。”
“我不出去,沈静就会死。”
我抬起头。
刚才她还拿着沈静的死亡证明。
苏晚也听见了。
“她在哪儿?”
“疗养院,三楼,七号房。”
我抓住苏婉宁的胳膊。
“地址。”
她没有挣扎。
“放我出去,我带你去。”
门上却先出现一行字:
【第六人未归位,出口锁死。】
我看着空椅上的六边形图案,又看向她的文件箱。
箱角也有同样的标志。
“第六人,不是人数。”
林远抬起头。
“是控制席编号。”他说,“六个权限,五个给房间里的设备,第六个是总控。”
“谁拿着总控?”
苏婉宁没回答。
我转身看唐棠。
“把你外套内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唐棠退了一步。
“你怀疑我?”
“你消失前,把手机放在地砖边,灯正对着铁环的位置。掉下去时,手机没跟你走。”
“我被夹住了。”
“伤是真的。你主动下去,也是真的。”
她没接话。
“直播间只有一个观众,不代表外面有人看。这里没有外网,你在给内部系统送画面。”
周野举起椅腿。
“唐棠。”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苏婉宁。
最后,从内袋里拿出一只黑色遥控器。
苏晚问:“你是控制系统的人?”
唐棠没有否认。
“我只负责让你们看见该看见的东西。”
“谁让你做的?”
“一个姓陆的。他说只要把你们带到观影室,我父亲那笔钱就不会被追。”
“你父亲?”
“当年的赔偿款,经他账户转过一笔。”
苏婉宁伸手要拿遥控器,唐棠躲开了。
“我的脚被夹住以后,那个按钮就失效了。你们把我也锁进来了。”
她按下其中一个键。
监控亮起。
屏幕里是个女人,穿蓝色外套,头发花白。
我认出了她。
沈静。
我叫了六年母亲的人。
她坐在桌前,面前摆着银色打火机。
“沈岑,”她说,“别再找出口了。”
我往前走了半步。
“妈?”
女人接着说:
“你用了沈砚的名字,就得替他把剩下的事做完。”
我问她:“你在哪儿?”
她没回答。
只是低头,把打火机在桌上转了一圈。
“你当时只有十七岁。他们说你什么都不记得,我就信了。”
我看向自己的手机。
姓名、年龄、离职记录,我过去所依赖的材料,全出自同一批人之手。
可眼前这段话,也不能直接信。
我问:“厨房那张桌子,左边缺的是哪条腿?”
屏幕里的女人抬起头。
“账本不能交给外人。”
答非所问。
三秒后,她又把打火机转了一圈。
动作与刚才相同。
我转身看唐棠。
“这是录像。”
她点头。
“文件提前放在系统里,我只负责播放。”
外面的警笛又重复了一遍。
手机时间仍是3点17分。
总倒计时恢复成05:43:12。
苏晚看着屏幕。
“连时间也改了?”
我取出口袋里的手机,把计时器给她看。
从醒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计时没有归零。
“他们改了系统时钟,重复播放入场画面。没有时间倒流。”
我指向监控里的滴水。
录像中每十七秒落一次,现实里每十五秒落一次。
两组间隔不同,无法用延迟解释。
第一格画面开始重复我们醒来的动作。
我从地上坐起来。
唐棠抱着膝盖。
周野扶墙站起。
苏晚按着太阳穴。
只有房间中央的人换了。
地上躺着的模型,脖子上挂着“沈砚”的证件。
我盯着画面。
“他们连我们醒来以后看什么,都提前备好了。”
苏晚靠近第三格画面。
“柜子我见过。”
“哪一个?”
“沈静后面那个。那是我父亲以前的书房。”
柜子旁边有一扇窄门,门上挂着铜牌。
B-17。
我转头看向这条走廊的尽头。
那里也有一扇窄门。
门框右下角缺了一块,与画面里相同。
“不是远程。”我说,“有人把旧书房搬到了这里。”
周野抬起头。
“观影室后面有布景间。”
“你装过?”
他点头。
“我以为用来拍宣传片。”
我让他带路。
苏晚扶起林远,唐棠拖着伤脚跟上来。苏婉宁想留在原地,被我拉住了。
窄门后,果然是一间仿旧书房。
摄像机架在桌前。
座位空着。
桌上摆着那只银色打火机,底盖敞开,金属片已经不见了。
旁边有一张极小的纸条:
【第七个签字人:沈砚。】
我没有再追着数字想。
我检查桌面,找到一部播放设备,上面插着耳麦。
林远的声音、敲门声、警笛,都列在播放清单里。
下面还有入场录像。
我点开最早的一段。
凌晨2点53分,周野带我们进入房间。有人递来饮料,随后画面被切断。
再往后,是3点09分。
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走进来,在模型胸口剪开一道口子,把我的身份证挂上去。
他转过身,手腕长疤正对着镜头。
自称沈岑的男人。
我拖动进度条。
他在模型旁站了一会儿,抬头对镜头说:
“陆先生,按你说的放好了。”
门外传来掌声。
那个男人站在门口,夹克袖子缺了一小块。
他的身后,是另一个穿深色大衣的男人。
四十多岁,没有与我相同的脸。
苏婉宁看见他,握紧了箱子。
“陆衡。”
林远撑住桌沿。
“六年前负责赔偿审核的人。”
“也是我母亲的律师。”苏晚说。
陆衡看了眼被打开的播放清单。
“你们比预计快。”
“假的沈岑,也是你的安排?”我问。
他看向夹克男人。
“他只是个演员。”
男人后退一步。
我扯住他的领口,用纸巾沾水,擦过他的额角。那颗黑痣掉了,脸颊边缘也露出假体接缝。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
“我只演沈家哥哥。照片是他们给的,台词也是。”
“真名?”
他报出一个陌生名字。
我把他推到墙边。
陆衡没有拦。
他看着我手里的打火机。
“现在,能把第三份材料给我了吗?”
我没有接他的话。
“我是谁?”
陆衡笑了一下。
“你问了这么久,还没有答案?”
“我要能核验的答案。”
苏晚从桌下抽出一个文件袋。
袋口写着B-17-03。
里面有收养登记复印件、两份旧病历,还有一卷未剪辑的录像备份。
登记表上的名字是沈岑。
收养人为沈静。
指纹栏右侧,有一处右手食指旧伤的备注。
我摊开手。
食指侧面有一道幼时烫伤留下的疤。
旧病历里,也记录着同样的位置。
另一份病历属于沈砚,手腕有玻璃割伤。
我抬头看墙边的演员。
他手腕上的长疤,已经被汗浸得翘边。
“真正的沈砚呢?”我问。
苏婉宁看着陆衡,没开口。
我把未剪辑的录像接到显示器上。
火灾后的临时安置室里,沈静坐在椅子上。
旁边站着一个头上缠纱布的年轻人。
我。
我的左额有烧伤,右手食指包着绷带。
陆衡把一份死亡身份确认书推过去。
“沈砚已经没了。你养的这个孩子,用他的身份,事情才能往下办。”
沈静问:“为什么?”
“他见过后门被封,也见过账本。让他用沈岑的名字出去,迟早有人找他。”
“用砚砚的名字,就没人找?”
“档案我们处理。”
苏婉宁站在旁边。
“他现在记不全,先别刺激他。”
画面里的我一直没说话。
沈静拿起笔。
录像到这里结束。
书房里很静。
我把文件一页页翻过去。
沈砚的死亡身份确认附件,有牙科记录和一张旧手术片。与我不同。
那个在仓库门前拿打火机、在桌边被迫签字的人,是沈砚。
我是在地下室看见后门被封,又从检修道逃出去的沈岑。
火灾后,沈静把我交给苏婉宁。
他们用治疗和安置的名义,把一个受伤的证人藏进死者的身份里。
后来的复核工作、离职材料,也有人替我安排。
“你们需要一个活着的沈砚。”我说,“既能在文件上补手续,又能在翻案时承担误判。”
陆衡看着我。
“至少你活下来了。”
“是为了让我活,还是为了让真正见过封门的人消失?”
他没有回答。
苏婉宁闭上眼。
“沈静在疗养院。地址在箱子里。她后来想翻供,陆衡不准她见你。”
“她锁过门吗?”
“她锁过内门,想拦赵茂拿走账本。但后门是周启山焊的。”
周野低着头。
“我爸干的。”
“谁让他干的?”
苏晚把录音笔重新接到读取口,打开卡里最后一个文件。
这段没有剪辑。
赵茂说:“这笔钱不能再走我账户,我不干了。”
苏成礼接话:“账本我已经复印,今晚就送出去。”
陆衡的声音响起。
“周启山,把后门封住。”
苏婉宁说:“里面还有人。”
“先把东西留下。人可以从前门走。”
随后是争吵,铁器碰撞。
沈静喊:“钥匙呢?内门打不开了!”
录音里有人连续砸门。
周启山的声音隔得很远:
“陆先生,前面起火了。”
陆衡说:“把车开走。”
苏晚按住桌边,指甲刮过木面。
“你们听见了,还是走了。”
陆衡脸上的笑收了。
“把录音关掉。”
门外走进来五个穿警服的人。
其中一个把手放到腰间。
周野举起椅腿。
我拦住他。
五个人的制服袖口内侧,都露着黑色六边形标志,与邀请函相同。
“别演了。”我说。
陆衡看向苏婉宁。
“你把什么留给他们了?”
她没有答。
“账本还在他身上。”陆衡说,“拿出来,我让你女儿走。”
苏晚没有退。
“你说过同样的话。六年前也说过。”
林远突然弯下腰,咳出一口血。
我蹲下扶住他。
他的手指已经凉了。
“针是谁装的?”我问。
周野握着椅腿,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
唐棠抬头。
周野不敢看林远。
“陆衡说,林远要把所有事推给我爸。我在模型胸口放了针,想让他换衣服时碰上。”
“那你父亲呢?”
“他说来拿尾款。我进场后就没见着他。”
苏婉宁看向陆衡。
“周启山要求加钱,还留了转账记录。你让他死在这里,再把模型和他换掉,就能让周野以为自己杀了人。”
陆衡没有说话。
我看向唐棠。
“针为什么到了控制台?”
她靠着墙,手里的遥控器已经拿不稳。
“他让我换的。”
“你照做了?”
“他说只是让林远失去行动能力。”
林远抓住我的袖口。
“都录下来。”
我把手机从胸前口袋拿出来。
录音界面一直亮着。
陆衡抬了抬手。
五个人往前走。
我后退一步,把苏晚挡到桌边。
手背的旧疤被桌角擦过,疼得我握紧了拳。
疤下面有一块硬物。
我想起那场火灾后,沈静按着我的手,说过一句话。
“这里别碰,碰坏了就找不回来了。”
我一直以为她说的是伤口。
陆衡盯着我的手。
“别自己弄。你拿不稳。”
他越着急,我越不敢把手交过去。
苏婉宁从文件箱里取出一个小包。
里面有镊子和敷料。
“六年前是我放进去的。”她说,“沈静让我藏,她不信陆衡会留原件。后来我告诉陆衡,藏的是保险箱定位片。”
陆衡转头看她。
“你也留了一手。”
“你今天把我女儿带进来,就没打算让我活着出去。”
苏婉宁处理那处早已松动的旧伤口,用镊子取出一个薄小的密封囊。
里面是一片折叠胶片。
苏晚给我按住伤口。
我把胶片夹到桌上透光板前。
放大镜下,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和金额,还有原始凭证编号。
最后一行:
陆衡。
三百八十万。
林远盯着它,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找到了。”
我没有把胶片递出去。
“唐棠,外网线路在哪儿?”
她抬头看我。
“这里只有内网。”
“你负责上传录像。陆衡不在这里的时候,总得看。”
她的视线落向桌下。
我踢开挡板。
里面有一台上行设备,插着网线,电源开关却被关闭了。
“你现在打开。”我说,“把文件发出去。”
陆衡朝最近的人喊:“拦住她!”
周野把椅腿砸向顶灯。
灯罩碎裂,白色粉末落下来。
苏婉宁抬脚踢翻文件箱,挡住门口。苏晚抓住桌边的应急开关,用力压下。
书房与走廊之间的防火门落下一半。
陆衡伸手去挡,被门沿逼退。
唐棠已经钻到桌下,接通设备。
网络指示灯依次变绿。
她把存储卡和我的手机接进去。
上传列表跳出来。
原始录音。
未剪辑录像。
赔偿款胶片照片。
现场录音。
进度从百分之一往前走。
门外的人开始踹门。
每踹一下,防火门就往里震一下。
“只传直播后台不够。”我说,“发给你能联系到的人。”
唐棠的手指在屏幕上点得很快。
“经纪人,平台安全联系人,还有我朋友。”
苏晚报出一个号码。
“再发给这个人。我父亲当年联系过的记者,现在还在查这件事。”
周野蹲到林远旁边,按住他肩膀。
“对不起。”
林远没看他。
他盯着上传进度。
百分之八十七。
百分之九十三。
门边的一颗螺丝被震掉,滚到我脚下。
我捡起椅腿,顶住门底。
进度走到百分之百。
唐棠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只说了一句:“是真的,别删,报警。”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喊她的名字。
这回,电话接通了。
陆衡停止踹门。
他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文件能撤回。你们想清楚后果。”
没有人回答。
苏晚蹲在林远旁边,翻出文件箱里的急救包。
“告诉我针上是什么。”
她看着苏婉宁。
苏婉宁摇头。
“针不是我准备的。”
唐棠从手机里翻出聊天记录,连同药剂包装照片一起发给接线人员。
我拨通急救电话,开了免提。
按对方的要求,我们让林远平躺,观察呼吸。
他已经不能完整说话。
我握住他的手腕。
“证据出去了。”
他动了动嘴唇。
“别……再签。”
“我不签。”
他盯着我,手指慢慢松开。
几分钟后,电话那头让我确认呼吸。
我弯下腰。
林远没有反应。
我们照着指令做急救,直到外面传来新的喊声。
警笛响了。
不是之前循环的三声。
有车停下,有人奔跑,有金属门被撞开的声音。
陆衡在外面骂了一句。
随后是清楚的警告声,要求所有人放下武器。
唐棠看着手机。
平台联系人仍在通话,正在核对我们的门牌和位置。
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他们找到这里了。”
我没有马上开门。
直到电话里的接线人员确认现场处置已经开始,我才和周野一起移开椅腿。
防火门升起。
陆衡趴在走廊地上,双手被控制住。那五个冒充警察的人,也被分别带开。
苏婉宁站在门边,没有逃。
苏晚把录音笔递给来人。
“原卡在这里,上传的是副本。”
我交出胶片、手机和文件袋。
“林远在里面。还有一名死者,周启山,在第一间房。”
医护人员从我身边过去。
周野坐在墙根,抱着那根椅腿,等人把它拿走。
唐棠交出遥控器时,反复说自己的脚受了伤。
没有人因此让她离开。
苏婉宁被带走前,回头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没有喊她。
她只问:“疗养院地址,是真的?”
“箱子夹层里,有探视登记。”
我低头看向被封存的文件箱。
沈静还活着。
但她为什么配合改名,后来又为什么想翻供,都得重新查。
我没有再用一段录像给她定罪,也没有替她开脱。
六年前的火,终于不再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残缺记忆。
医护人员抬起林远时,一张卡片从他的衣袋里滑出来。
我弯腰捡起。
是一张新的身份证。
照片是我。
姓名栏写着:
沈岑。
卡片背面贴着一小条纸,上面是林远的字。
【名字先还你,别的我当面说。】
我握着卡片,站了很久。
他没有等到当面说完。
负责现场记录的人走过来,问我的姓名。
我把卡片交给他。
“沈岑。”
说出口后,我又补了一句:
“身份材料需要核验。六年前的档案,有人动过。”
他点头,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
苏晚走到我旁边,手里攥着她父亲那张真正的车票照片。
“后门的焊痕,还能找到吗?”
“旧仓库拆了,但照片、焊工记录、当年的消防资料都能查。”
“这回不会只剩最后一页签名了。”
我看了她一眼。
“不会。”
门外的红蓝灯光照进来,医护人员推着担架经过。
身后的电子门缓慢合拢。
我最后看了一眼监控。
四格画面停在不同的时间。
第一格里,我们还没醒。
第二格是空走廊。
第三格是那间仿旧书房。
第四格对着最初那具机关替身。
它仍躺在房间中央。
脖子上的证件被翻过来,露出姓名栏里的两个字。
沈砚。
电子门合拢前,我看见那只没有接钢丝的右手,手指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