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打鼓镇,中间有一口井。
井在十字街口。井台是七块青石拼的,拼了两百多年,石面被水桶的绳磨出七道沟。
井有三眼。
一眼在中间,两眼在两边。中间那眼最深,十四丈。两边那两眼,一个八丈,一个六丈。
镇上人说,这井是打出来的,不是挖出来的。
打井的那个人,姓何,叫何井。
他儿子,叫何老六。
何老六今年五十九。镇上人不叫他名字,叫他“何井”。
他也打井。他打了一辈子。
二
何老六有一把铁锹。
锹是他爹留下的。锹头用了四十多年,磨得只剩一半。锹柄是枣木的,被他两只手磨得又亮又滑。
他打井,用这把锹。
镇上人问他:“都这年头了,怎么还用这么旧的锹?”
他说:“这锹下过两百多口井。它知道土是软的还是硬的。”
他说:“新锹下去,得先磕三下,它才知道。”
他打一口井,有四步。
第一步,看地。
他不看山头,不看树。他看草。
他说,草根喝的水,跟人喝的水是一股的。草长得密的地方,底下有水。草长得歪的地方,底下有石头。
第二步,认土。
他取一把土,放在手心里搓。搓得开,是活土;搓不开,是死土。
他说:“活土里有水。死土里只有石头。”
第三步,听。
他趴在地上,耳朵贴土,听。
镇上小孩学他,也趴在地上。趴了半天,什么都没听见。
他说:“你们听得太急。水在底下走,一年走一尺。你听一天,听不见。你听一年,就听见了。”
第四步,下井。
下井不带灯,带一根蜡烛。
蜡烛点了,放在井底。他看火苗。
火苗直,水在正下头。
火苗歪,水在歪的那一边。
火苗趴下去,不起来了,说明底下有气。有气,不能接着挖。
他教徒弟,第一年只教看草。
看草,要看三年。
春天看,夏天看,秋天看,冬天也看。同一块地,四季的草不一样。春天的草软,夏天的草硬,秋天的草往东倒,冬天的草往西倒。
草往哪边倒,水就往哪边走。
有一回,他带着何小六,蹲在镇东一片荒地上。
他蹲了半个时辰,说:“这儿有水。八丈。”
何小六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说:“这儿的草,叶子朝南。朝南,说明地底下水往南走。水往南走,北边就有存。”
何小六挖了八丈。
挖到七丈六,锹头上带水。
何小六高兴,说:“爹,你看得真准。”
何老六说:“不是我准。是草准。”
他说:“草不骗人。草底下没水,它就不长。它长,就是有水。”
三
何老六的爹,何井,是个什么人?
镇上老人还记得。
何井这个人,一辈子只干一件事:找水。
他三十岁那年,打鼓镇大旱。原来那口老井干了,镇上人挑着桶,走八里地去河边。
何井在镇子中间,看了一个月。
他不干活,不看天。他每天走到十字街口,蹲下来,抓一把土,搓,闻,然后趴在地上听。
蹲了一个月,他跟镇上人说:“这儿有水。十四丈。”
镇上人不信。
“十四丈?你怎么知道十四丈?”
他说:“我听见了。”
镇上人挖。
挖到十丈,出了石头。挖到十二丈,出了湿土。挖到十四丈,锹一插下去,拔出来,锹头上带水。
井成了。
那年镇上人凑了钱,给他做了一块木牌。牌上写着三个字:“何井井”。
何井看了,摇头。
他说:“把字改了。”
镇上人问:“改什么?”
他说:“叫‘三眼井’。井是镇上人的,不是我一个人的。”
后来那口井,又添了两眼。一眼八丈,一眼六丈。三眼井,就这么叫开了。
四
今年,是第三个旱年。
头一年,雨少。第二年,雨更少。第三年,一整个春天,一滴没下。
三眼井,先是八丈那眼干了,再是六丈那眼干了。
中间那眼,撑到七月,也见了底。
井底是一层黑泥。泥上,横着一只旧水桶,是去年掉下去的。
镇上人站在井台上,往下看,看得见井底。
有人坐在井台上,坐了半天,说了一句:“这井,两百多年了。”
何老六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下去了一趟。
他沿着井壁的脚窝,一蹬一蹬,下到井底。
井底有水气,可是没有水。
他把蜡烛点了,放在泥上。
火苗是直的。
他又蹲下去,把耳朵贴在井底,听了很久。
上来的时候,他脸上没有表情。
镇上人问:“六叔,底下还有水吗?”
他说:“有。”
镇上人一下子围上来:“有?在哪儿?”
他说:“在北边。三里外。”
镇上人愣住。
“三里外?那挖不到。”
何老六说:“挖得到。就是慢。”
五
北边三里,是落霞涧。
落霞涧原来是一条涧。涧里常年有水,水从山上下来,绕过打鼓镇,往南流。
三年前,青崖在涧上修了一道堤。
堤有十丈高,把涧水拦住了。水蓄在堤后,成了一条湖。
湖里的水,被引上落雁山,浇灵田。
灵田有多少亩?镇上人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山上那片田,一年四季都是绿的。
打鼓镇的田,一年比一年黄。
镇上人去过一趟。
去了七个人,都是上了年纪的。走了半天,到了堤下。
堤下有守堤的人。守堤的人穿着青灰的衣裳,站在堤口,不说话。
镇上人里的老秀才,拱了拱手,说:“我们是打鼓镇的。我们的井干了。想请山上开一道口,放一点水下来。”
守堤的人说:“水是山上的。”
老秀才说:“这涧,流了两百年,一直流到我们镇上。”
守堤的人说:“现在不流了。”
七个人站在堤下,站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谁也没说话。
六
秋天,何老六自己上了一趟落雁山。
他没有带人。他带了一把铁锹。
走到山门,守门的弟子把他拦住。
他说:“我找管水的。”
弟子说:“你什么人?”
他说:“打鼓镇,打井的。”
弟子看了一眼他肩上的锹,笑了:“打井的,上山干什么?”
他说:“来问一句话。”
弟子让他等着。
他等了一个下午。
天黑的时候,来了一个人。还是那个岑九。
岑九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是……打鼓镇的?”
何老六说:“打井的。何老六。”
岑九说:“你找我,是为了水。”
何老六说:“是。”
岑九说:“水的事,我做不了主。上头有规矩。”
何老六说:“我就问一句。这水,是从哪儿来的?”
岑九说:“天上下的。”
何老六说:“天上下的,落在地上,是地下的。地下的水,走的是地脉。地脉不认山门。”
岑九看着他。
何老六说:“我不是来讨水的。我是来问一句,你们知不知道,你们把那道堤一修,底下三里那条水脉,就断了。”
岑九没有说话。
何老六说:“水被堵住,它不往南走,它往北走。往北走,走到石缝里,就散了。散了,就没了。”
他说:“你们蓄的这条湖,十年以后,也是个干坑。”
岑九站在山门口,看了他很久。
他说:“你懂水。”
何老六说:“我打了四十年井。”
他说:“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们一声。你们不放,我自己挖。”
七
何老六下山,回到镇上。
他在井台上,把镇上人叫齐。
来了三十多个。有老有少。
他站在井台上,说:“我要下井,往北挖。”
镇上人说:“往北?北边是地,是石头,是路。你怎么挖?”
他说:“从井底往北,是一条水道。水走的地方,土是松的。我顺着那条水道走。”
镇上人问:“走多少?”
他说:“三里。”
底下哗的一声。
“三里?从井底下走三里?你怎么出来?”
他说:“挖到水,水会把我冲回来。”
有人笑:“水还能把你冲回来?”
他说:“能。水一出来,劲儿大。”
有人问:“要是挖不到呢?”
何老六说:“挖不到,我就死在下头。”
井台上静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老人说:“老六,你都五十九了。”
何老六说:“我五十九,可我这把锹,才四十年。”
他说:“我爹挖出这口井的时候,三十岁。我挖到今年,没挖出一口比这口深的。”
他说:“我这辈子,就欠这口井一件事。”
八
镇上人没有立刻应。
他们站在井台上,站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镇上的老秀才来找他。
老秀才说:“老六,我们商量了一夜。”
何老六说:“商量出什么?”
老秀才说:“镇上凑了二十个人,跟你下井。挖出来的土,我们往上运。”
何老六说:“不用二十个。要六个。多了,井下站不开。”
老秀才说:“六个就六个。可你得答应一件事。”
何老六说:“说。”
老秀才说:“你下去,每两个时辰,上来一趟。上来一趟,我们看看你还活着。”
何老六想了想,说:“行。”
老秀才又说:“你要是死在下头,我们怎么办?”
何老六说:“你们把井填了。填了,这井就废了。废了,你们就去河边挑水。”
老秀才站在那儿,眼睛红了。
他说:“老六,你这是拿命赌。”
何老六说:“不是赌。”
他说:“我听得见水。它就在北边三里。我听见了,就得去。”
九
十月初五,下井。
那天没有风。镇上的人都来了,围在井台外头三圈。
何老六穿着短褂,腰上系着绳。绳是双股的麻绳,一头系在井台的铁环上。
他腰上还别着那根蜡烛,一把火折子,一把小锤。
铁锹在手里。
他站在井口,看了一眼天。
他说:“今天的土,是干的。干土好挖。”
然后他下井。
脚先下去,踩住井壁的脚窝。一个脚窝隔一尺半。他踩一个,下一个,踩一个,再下一个。
下了十四丈,到底。
井底黑。
他把蜡烛点上,插在泥里。
火苗直。
他抬头,朝井口喊了一声:“到底了。”
井口传下来一声:“好。”
然后他转身,面朝北。
十
井底不是平的。
井底往北,是一个斜坡。坡上的泥,比别处湿。
何老六蹲下去,抓了一把泥,搓。
泥搓得开。泥里有细沙。
他说:“就是这儿。”
他把锹插进去。
第一锹,挖出一捧湿泥。
第二锹,挖出一块小石子。
第三锹,锹头碰到了硬东西,发出“当”的一声。
他停住。
他把蜡烛挪过去,照着。
是一块石头。石头半埋在泥里,表面是青的。
他用小锤敲了敲。
石头发出闷响。
他摸了摸石头,摸了一会儿,把手拿开。
他说:“这不是本地的石头。”
本地的石头,是黄砂石,敲起来脆。这块石头,是青的,凉的,敲起来闷。
他绕过石头,从旁边挖。
挖了半个时辰,挖出一条三尺宽的洞。
洞往里,越来越窄,越来越湿。
他把土往后扒,扒到井底,堆成一小堆。
然后他抬头,朝井口喊:“送筐。”
十一
井口放下一只筐。
筐是柳条的,装了半筐土,就有三十斤。
他装满一筐,摇了摇绳。井口的人往上拉。
拉上去,倒掉,再放下来。
一筐,一筐。
一天,他挖了二十筐。
洞进了四尺。
天黑的时候,他从井里上来。
上来的时候,他浑身是泥。眉毛上、耳朵里,都是泥。
镇上人围上来,给他递水,递饼。
他没有吃。他坐在井台上,把手里的锹放下,看着北边。
老秀才问:“进了多少?”
他说:“四尺。”
老秀才说:“三里,是五百四十丈。四尺一天,得挖……得挖三年。”
何老六说:“不用三年。”
他说:“越往前,土越松。土松了,一天能挖十尺。”
老秀才说:“那也得两个月。”
何老六说:“两个月,我等得起。”
十二
挖到第十天,出了事。
那天他挖到八尺深,洞里的土,忽然变了颜色。
不是黄的,是白的。
白土,是他最怕的土。
他爹说过:“白土是死土。白土下头,不是水,是空的。”
他把蜡烛挪过去,照着白土,看了半天。
然后他趴下去,耳朵贴在白土上。
听了很久。
底下有声音。不是水声,是风。
风从石头缝里过去,发出一种很细的“嘶”。
他起来了,抹了一把脸。
他说:“底下是个洞。”
他把这个洞,用土堵了回去。堵了三尺厚,用脚踩实。
然后他从旁边绕,绕了一丈,重新往下挖。
这一天,他挖了不到两尺。
上来的时候,他跟老秀才说:“今天挖得慢。”
老秀才说:“为什么?”
他说:“碰上死土了。”
老秀才说:“死土,就是没水?”
他说:“死土底下,是空的。空的底下,有水,可水在更深的地方。我不挖那么深。我绕。”
他说:“绕过去,省事。”
十三
第二十天,洞进了三十丈。
洞里已经不能叫洞了。它是一条巷道。
巷道三尺高,两尺宽。人在里头,得弯着腰走,手里举着蜡烛。
何老六在巷道最里头挖。挖一锹,往后扒,扒到身后那堆土上。后头的人把土装筐,往后传,传到井底,井口拉上去。
六个人,分三班。一班在巷道里,一班在井底,一班在井口。
何老六不下班。他一直在一班。
老秀才拦他:“老六,你歇歇。”
他说:“这巷道,是我挖的。我知道哪儿软,哪儿硬。换人,就挖歪了。”
他说:“巷道一歪,水就找不到。”
第二十五天,他从巷道里出来,坐在井台上,喝了半碗水。
喝完,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水近了。”
老秀才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土潮了。今天挖出来的土,攥一把,能攥出水。”
他说:“还有一里。”
十四
第三十二天,他挖到了那块石头。
不是井底那块。是另一块。
那块石头,横在巷道尽头。石头有一丈宽,五尺高,堵得严严实实。
石头是青的。
他把蜡烛贴在石头上,照。
石头上没有纹,没有字,光光的。
他伸手,摸石头。
摸了很久。
他把手拿开,说了两个字:“热的。”
那天是十月,井底下是凉的。巷道里的土是凉的。可他摸着这块石头,石头是热的。
不是烫,是温。像有人在这块石头后头,一直捂着它。
他退后一步,坐下。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走回井底,抬头,朝井口喊:“送我上去。”
十五
上来以后,他没有说话。
他坐在井台上,抽了一袋烟。
抽完,他说:“有石头。”
老秀才说:“石头?绕过去。”
他说:“绕不过去。一丈宽,五尺高,把整条水道堵死了。”
老秀才说:“那怎么办?”
他说:“凿。”
老秀才说:“凿一丈宽的石头?凿到明年?”
何老六说:“不凿开它。我撬。”
他说:“石头是热的。热,说明后头有水。水在石头后头憋着。憋着的水,气是足的。”
他说:“我楔一条缝进去,水自己会把石头顶开。”
老秀才说:“要是顶不开呢?”
他说:“顶不开,我就死在下头。”
十六
第三十三天,他下井。
他带了三样东西:铁锹、小锤、一根铁楔子。
铁楔子是他自己打的。三尺长,两寸宽,头上是尖的。
他走到巷道尽头,摸黑坐在石头前。
他先用手,在石头上摸了一圈。
然后他选了一处,把铁楔子的尖顶上去。
他举起小锤。
敲。
“当。”
一下,石头没动。
两下,石头没动。
他敲了一百下。
第一百零一下,楔子进了半寸。
他停下来,把耳朵贴在石头上。
石头里有声音。很闷,很轻。
像水在很远的地方翻身。
他把楔子拔出来,往旁边挪一寸,重新顶上。
敲。
第二道缝,第七十八下,楔子进去了。
第三道缝,他敲了一下午。
天黑的时候,他上来。
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手上是一层血泥。
他坐在井台上,两只手摊在膝上,看着自己的手。
老秀才端来一碗水,他没喝。
他说:“明天,能开。”
十七
第三十四天,天没亮,他下井。
巷道里静。
他走到尽头。石头上,三道缝都在。
他把铁楔子,插进中间那道缝里,插到最深。
然后他往后退,退了三步。
他握住楔子的尾巴,两只手。
他咬住牙,往后拽。
石头发出“咯”的一声。
裂了。一道细缝,从石头上头一直走到下头。
他把楔子拽出来,换到左边那道缝。
“咯。”
又裂了一道。
第三道缝,他没撬。
他把锹拿起来。
他把锹头,插进第一道裂缝里,插到底。
然后他用全身的力气,把锹柄往下压。
石头裂开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一根干木头掰断。
接着是一声闷响。
然后,水出来了。
不是流。是射。
一道水柱,从石头缝里射出来,打在他胸口上,把他撞得往后倒。
巷道里一下子全是水声。
何老六躺在泥里,水从他身上过去。
他睁着眼。
他没有站起来。他把两只手,按在身下的泥上。
水在往南走。走得很急。
他知道,水会走到井底,从井底往上,涌到井口。
他笑了。
他张开嘴,喝了一口水。
水是甜的。
十八
井口上的人,先听见了声音。
一开始很轻,像远处有马跑。
然后越来越响。
然后是水。
水从井底涌上来,一丈,两丈,三丈。
井台上的人往后退。
水涨到井口,停了。停在离井沿一尺的地方。
井台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喊:“水!水!”
整个打鼓镇的人都来了。
有人拿桶,有人拿盆,有人直接趴下去,把头伸进井口,用嘴去接。
老秀才站在井台上,喊:“先救人!老六还在下头!”
几个人把绳子放下去。
绳子放了一半,底下有人抓住了。
拉上来的时候,何老六浑身是水,手里还攥着那把锹。
他被抬到井台上。
他躺着,看着天。
天是灰的。可他觉得,天在亮。
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水是甜的。”
十九
第二天,青崖来了人。
来了十几个,都穿着青灰的衣裳。领头的还是岑九。
他们站在井台外头,看着井里的水。
岑九走上前,朝何老六拱了拱手。
他说:“何师傅。”
何老六坐在井台上,两只手包着布。他抬头,看了一眼。
他说:“水,是我们自己挖的。”
岑九说:“我知道。”
何老六说:“你们要收钱?”
岑九没有说话。
何老六说:“我告诉你们一句话。这水,是从地下走的。地下没有山门,没有堤,没有灵石。”
他说:“你们在上头堵,我就在下头凿。”
他说:“你们堵一回,我凿一回。”
他说:“我死了,我儿子凿。”
岑九站在那儿,没有立刻答。
何老六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岑管事,我跟你说一句实话。”
他说:“我这一辈子,打了两百多口井。打井的,最怕的不是石头,是不知道水在哪儿。”
他说:“水在哪儿,我一看草就知道。可草只长在地上。地底下的事,草不知道。”
他说:“我下去,才知道。下去一回,我就多知道一点。三十四年,我下去了两百多回。”
他说:“你们山上,一年下一回地吗?”
岑九说:“不下。”
何老六说:“那你们就永远不知道,水在哪儿。”
他说:“你们只知道,水在湖里。湖是你们修的。你们修湖,是因为你们不敢下地。”
井台外头的人,没有一个说话。
岑九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说:“何师傅,我今天来,不是收钱的。”
他说:“我是来告诉您。山主昨天夜里下了令,堤上要开一道口。”
何老六抬起头。
岑九说:“开三丈宽。水放下去,走涧,也走地下。”
他说:“山主说,这水本来就不是我们的。”
二十
堤上的口子,是第五天开的。
镇上有人去看。回来跟人说,水从堤上流下来,走涧,一路往南,走到打鼓镇北边,钻进地里去了。
过了三天,镇北那块地,湿了。
过了七天,镇北那口废了二十年的浅井,出了水。
到了十一月,打鼓镇一共有五口井,都有了水。
三眼井的水,涨到离井沿八寸。
镇上人打水,不用绳子了。弯腰,用手就能够着。
二十一
那年冬天,镇上给何老六做了一块木牌。
牌上写:“何老六井”。
何老六看了,摇头。
他说:“把字改了。”
镇上人问:“改什么?”
他说:“叫‘五眼井’。”
老秀才说:“为什么叫五眼?”
他说:“镇上现在五口井。这水不是我一个人挖出来的。是五口井一起,把这条水脉接住了。”
他顿了顿,说:“再说,我爹那块牌,写的是三眼。我不能比他多。”
镇上人笑了。
木牌就刻了三个字:“五眼井”。
牌挂在井台边的老槐树上。
挂上去那天,何老六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说:“我爹那块牌,还找得到吗?”
老秀才说:“找不到了。那年发水,冲走了。”
何老六说:“冲走了就冲走了。”
他说:“牌是给人看的。可这井,天天有人来打水。打水的人,不用看牌。”
二十二
何老六六十岁那年,把手艺交给了儿子。
儿子叫何小六,二十二岁。
他教的第一件事,不是看地。
他让何小六,把那把锹,擦一遍。
擦了一个月。
何小六擦得不耐烦:“爹,这锹都用成这样了,还擦什么?”
何老六说:“擦锹,是让你认它。”
他说:“这锹,下过两百多口井。它的头,磨掉了一半。它磨掉的那一半,是土吃掉的。”
他说:“你擦它的时候,摸它的光。它哪儿最光,哪儿就是最吃力。最吃力的地方,是石头的边。”
他说:“你摸熟了,下回锹一碰到硬东西,你就知道,那是石头边,还是石头心。”
何小六擦了三个月。
擦完,何老六教他看草。
教他认土。
教他趴在地上听。
最后,教他下井,点蜡烛,看火苗。
何小六下井那天,何老六在井口坐着。
何小六上来,说:“爹,火苗是歪的。”
何老六问:“往哪儿歪?”
何小六说:“往东。”
何老六说:“往东,那就往东挖。三尺。”
何小六挖了三尺,出了水。
他高兴得从井里爬上来,手上全是泥。
何老六看了一眼,说:“水是浑的。”
何小六说:“浑的也是水。”
何老六说:“浑的,说明你挖浅了。再挖两尺,水就清了。”
二十三
何老六六十七岁那年冬天,走了。
走在他自己的屋里。头一天晚上,他还坐在井台上,看了一会儿水。
第二天早上,何小六来叫他吃饭,看见他躺在床上,两只手放在被子上。
镇上人来办丧事。
抬棺的,是赵小栓。
从柳河镇来的。走了四十里。
何小六问他:“你怎么来了?”
赵小栓说:“我师父说过,打鼓镇的老六,是个真打井的。他死了,我得来抬。”
抬棺的时候,何小六走在前头。
到了十字街口,队伍停了。
何小六说:“绕一下。”
抬棺的人问:“绕什么?”
何小六说:“绕井台。”
八个人,抬着棺,从井台外头,绕了一圈。
绕到井台正面,何小六停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锹。
那把锹头磨了一半的枣木柄铁锹。
他把锹,插在井台的石缝里。
锹立在那儿,柄朝天。
他说:“爹,井在这儿。”
然后他回来,抬起了杠。
八个人,落了同一只脚。
二十四
何小六现在,三十四了。
镇上又添了三口井。八口井。
他打井,价照旧。
一口井,五丈以内,一千二百文。
过一丈,加二百文。
挖到石头,另算。
镇上人问他:“小六,你这价,怎么跟以前不一样?”
他说:“以前我爹收的少。他收少了,是因为他挖得快。我挖得慢。”
他说:“慢,就得多收。”
他还有一条,不写在价上。
孤寡人家,要打井的,不收钱。
打了三年,他打了四口这样的。
打完了,他在井台上站一会儿,说一句“水出来了”,就走。
二十五
有一年秋天,青崖又来人。
来的人是个年轻弟子。他站在井台上,看着那把插在石缝里的锹,看了很久。
他问何小六:“这锹,是谁的?”
何小六说:“我爹的。”
弟子说:“为什么不收起来?都锈了。”
何小六说:“锈不了。它是铁的,可它插在井台上,天天见水。”
弟子说:“插在这儿,有什么用?”
何小六说:“有用。”
他说:“镇上人打水,抬头看见这把锹,就知道这井是怎么来的。”
他说:“你们山上的人下山,也看见这把锹。”
弟子站在那儿,没说话。
他走的时候,问了最后一句:“何师傅,你们挖井的,图什么?”
何小六说:“图水。”
他说:“水出来,人就活着。人活着,镇子就在。”
他说:“镇子在,就有人记得,这井是谁挖的。”
二十六
今年春天,雨下得早。
打鼓镇八口井,都满了。
三眼井的水,涨到了离井沿三寸。
镇上人去打水,弯腰,用手就能够着。
有人说,这水比从前甜。
有人说,一样甜。
何小六每天早上,会到井台上,把锹拔出来,擦一遍,再插回去。
擦的时候,他嘴里不念叨。
他只是把锹头,在手掌上,来回摸两遍。
摸完了,插回去。
锹柄立在井台上,日头一照,长长的影子,落在地上。
影子落在井台那七道绳沟上。
一道,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