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里的纸钱刚蹿起火苗,后窗就“哐”一声被撞开了。我还没来得及回头,一把短刀已经贴上了我脖子,凉得我汗毛全竖起来了。
“蜡丸呢?”是个女人的声音,压得极低,“柳亦辰,别跟我装傻。”
我跪在蒲团上没敢动,眼睛盯着火盆里那张纸条卷了边、发黑、化成灰。“什么蜡丸?”我说,“我娘刚走,你来灵堂动刀子,不合适吧?”
她手上加了一分力,刀锋贴得更紧。“少废话。送信的人脸都露了,你还想赖?”
我心里咯噔一下。送信的是个瘸腿老更夫,把蜡丸塞我手里时只说了句“你娘旧人托的”,转身就消失在巷子口。这女人连这都知道,要么她一直盯着,要么送信的人本身就是她的人。
“烧了。”我下巴朝火盆一抬,“刚扔进去,你要不信,自己扒拉。”
她愣了一下,刀没松,另一只手已经往我怀里摸。我抬手一挡,她反手扣住我腕子,劲儿大得像把铁钳。“柳亦辰,你娘跟我娘拜过把子,我不想要你命,可你也别逼我。”
门外传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动静,不止一个人。接着门板被拍得山响:“柳文书!相府有请,赵大人体恤你守孝辛苦,特意派我们来接!”
是赵元朗的人。我后脊梁一阵发麻——我娘今早才入的土,相府的人晚上就到了,这哪是请,这是拿我当兔子撵。
沈青萝——她刚才自报家门时我听见了——反手一肘把门闩顶上,又拖过供桌旁那条长凳卡死门后。门外的人等了几息没听见回话,直接开始砸门,木闩“咔咔”响,灰簌簌往下掉。
她凑到我耳边,热气喷在耳廓上:“你娘让我来的。她半年前就知道有这一天,托我娘捎话——‘天亮之前,护住我儿’。”
“你娘呢?”我问。
她嘴角抽了一下:“死了。赵元朗的人干的。”
门外砸得更凶了,门框边裂开一道缝,一只靴尖已经踹了进来。沈青萝一脚踩住那条缝,回头瞪我:“蜡丸到底在哪儿?你给我句实话!”
我盯着她手里那把刀,又看看被踹得直晃的门板,脑子里转得飞快。我娘生前在宫里当过十年女官,出宫后从没提过宫里的事,可每年腊月都有个瘸腿老更夫来送一包腊肉。我娘叫他“老陈”,让我喊“陈叔”。今年腊肉没来,陈叔来了,塞了颗蜡丸。
“你先说清楚,”我一把攥住她拿刀的手腕,“你是保我,还是抢我?”
她眼睛一瞪:“我要是抢,刚才一刀就抹了你脖子,还跟你费这些话?”
“那你把刀放下。”
“放屁!门外那帮人进来,咱俩都得死!”
门闩“咔嚓”一声裂了半截。沈青萝骂了句脏话,回身把供桌上的香炉抄起来,冲我低吼:“蜡丸给我!我引开他们,你从后窗走!”
“后窗?”我冷笑,“你刚从后窗进来的,外面没人蹲着?”
她脸色变了——她确实没看后窗外面有没有人。就这一愣神的功夫,我一把从火盆边沿抠出那颗蜡丸。我刚才压根没烧,纸钱盖在上面,火苗看着旺,其实只燎了纸条的边。
“在这儿。”我把蜡丸举起来,“你先告诉我,我娘怎么认识你娘的?”
“你娘救过我娘命!宫里那会儿,我娘是浣衣局的,你娘替她挡了一顿板子,差点没挺过来。”她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后来两家一直有来往。半年前赵元朗查先帝旧人,我娘被灭了口,你娘写信让我来边关——信还在我怀里,你要看?”
门外“轰”一声,门板被整扇踹开了。两个穿皂衣的汉子冲进来,手里明晃晃的腰刀。沈青萝头都没回,反手一把香灰扬过去,呛得那俩人直捂眼睛。
“走!”她拽住我胳膊往后窗拖。
我甩开她,把蜡丸往怀里一揣,弯腰抄起我娘灵位前那把切供果的小刀。“从后窗走可以,但得听我的。”
“你一个文书小吏,听你的?”
“我是文书小吏,所以我认得赵元朗的公文格式。”我盯着她眼睛,“门外那帮人喊的是‘相府有请’,可赵元朗要真按规矩请人,该先递帖子、再由里正陪同。直接砸门的,是私兵。私兵办事不留活口——你出去也是死。”
沈青萝愣住,刀尖垂了三分。后窗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口哨,短促、尖利,是暗号。她脸色彻底沉了:“后窗也有人。”
“所以不能走。”我把小刀往腰里一别,“你听,前门砸开了,后窗有人堵,他们为啥不直接翻进来?因为赵元朗要的是蜡丸,不是我这条命。他要活口问话。”
沈青萝看着我,忽然笑了一声,有点苦:“你跟你娘说的一样——脑子比刀子快。”
门外两个皂衣汉子揉完眼睛又冲上来,沈青萝这回没犹豫,一脚踢翻火盆,烧着的纸钱泼了满地,火苗顺着干草往门框上蹿。那俩人被火逼退,骂骂咧咧往外喊人。
我趁机把蜡丸捏开,里头果然卷着张薄纸,上面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先帝遗诏,新帝非嫡。天亮前定去留,老陈。
“老陈是谁?”沈青萝问。
“我娘旧部,宫里出来的。”我把纸条递给她看,“但这不是遗诏原件,这是抄本。真遗诏在哪儿,得问老陈。”
“那老陈人呢?”
我还没来得及答,院子里忽然安静了。砸门声、叫骂声、靴子跑动声,全停了。紧接着,一个不紧不慢的嗓音从院门口传进来:“柳文书,老陈在我手上。你把蜡丸交出来,我放你们俩出城。天一亮,各走各的。”
沈青萝一把攥住我胳膊,指甲掐进肉里。我拍拍她手背,把纸条重新卷好塞进蜡丸壳里,然后冲门外喊了一嗓子:“赵大人亲自来的?”
“老夫犯不着亲自来。”那声音笑了笑,“但老夫的耐心,撑不到天亮。”
沈青萝凑到我耳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了看手里那颗蜡丸,又看了看火盆里还没灭的余烬。“先拖住他。”我把蜡丸往供桌底下一塞,“你信不信我?”
“不信。”她答得干脆,“但你娘信你,我赌一把。”
我深吸一口气,冲门外喊:“行——蜡丸可以给,但我得见着老陈。活人换死物,公平吧?”
院门口沉默了几息,那声音又响起来:“一炷香。老陈带到,蜡丸拿来。”
沈青萝松开我胳膊,把短刀往靴筒里一插:“一炷香够干什么的?”
“够我看清楚这张纸条背面写的什么。”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刚才火光暗没看清。凑近火盆一照,上头写着:遗诏真本在城北驿馆马槽底下。老陈。
我把纸条递给沈青萝,她扫了一眼,眼睛亮起来。“城北驿馆?赵元朗的私兵大营就在隔壁。”
“所以他才敢说‘放你们出城’。”我冷笑,“出了城,正好撞他大营里。”
沈青萝把纸条往怀里一揣:“那真本——”
“不拿了。”我弯腰把供桌底下那颗假蜡丸摸出来,重新封好,“赵元朗要的是这个。给他,换老陈。”
“你真给他?”
“给他假的。”我把假蜡丸在手里掂了掂,“真本在驿馆马槽底下,他一时半会儿搜不到。等天亮——我娘教过我一句话,叫‘灯下黑’。”
沈青萝看了我半晌,忽然把短刀抽出来,刀柄朝我递过来:“拿着。我娘说,你娘当年替她挡板子的时候手里就攥着把剪刀。你们柳家人,手里得有家伙才踏实。”
我接过刀,沉甸甸的,刀柄上缠着粗布,带着她手心的汗。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有人拖着重物往这边走。我攥紧刀柄,冲沈青萝点了点头。
“一炷香到了。”院门口那声音又响起来,“柳文书,老陈到了。你的蜡丸呢?”
我把假蜡丸攥在手心,没急着递出去,先探头往院门口瞅了一眼。老陈被两个皂衣汉子架着,脑袋耷拉着,嘴角有血,但胸口还在起伏,人还活着。
“先放人。”我把刀往腰里一别,两只手举起来,蜡丸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捏着,“赵大人,您的人退到院门外头,我数三下,咱们一手交人一手交货。”
院门口那声音笑了:“柳文书,你当老夫是街面上换牲口的?”
“那您当我傻?”我往前迈了一步,踩在烧了一半的纸钱上,脚底发烫,“老陈进了这个门,我才松手。不然您拿了蜡丸,回头一刀把我俩剁了喂狗,我找谁说理去?”
沈青萝在我身后低低骂了一句“你疯了”,手却悄悄摸上了靴筒。
院门外沉默了几息,那声音再开口时带了点冷意:“行,老夫给你这个面子。放人。”
两个皂衣汉子推了老陈一把,老头踉跄着往前扑,膝盖磕在门槛上,闷哼一声。我赶紧上去扶,他一把攥住我手腕,指甲掐得生疼,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别给……假的……”
我手一抖,差点把蜡丸掉地上。老陈知道我给的是假的?他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门外听的?
没工夫细想。我把老陈往沈青萝那边一推,回身把蜡丸往院门外一抛。那声音接了,捏开一闻,忽然“咦”了一声。
“柳亦辰,这蜡丸里怎么是空的?”
我拉着老陈往后退,沈青萝已经抄起供桌底下一根烧火棍横在身前。“赵大人,”我扬声喊,“蜡丸我给您了,里头有没有东西,您自己心里没数?先帝遗诏那种要命的东西,我一个小文书敢揣身上满街跑?”
院门外静了一瞬,然后那声音沉下来:“你耍老夫?”
“我耍您干什么?我就是个守灵的孝子,您半夜砸我娘灵堂,我连哭丧都没哭利索呢。”我一边说一边往后退,脚后跟碰到后墙根,“您要真想要遗诏,我劝您去城北驿馆翻翻马槽,那儿兴许有您要的东西。”
这话一出口,沈青萝瞪了我一眼,那意思明摆着:你疯了?真告诉他?
我冲她使了个眼色。驿馆马槽底下确实有东西,但老陈纸条上写的是“遗诏真本”。赵元朗多疑,我主动说出来,他反倒要掂量掂量是不是陷阱。这一掂量,就够我们跑出两条街了。
果然,院门外传来低声商议的动静。趁这工夫,我拽起老陈,冲沈青萝一努嘴:“后窗。”
沈青萝二话不说,一脚踹开后窗,先把老陈托上去,回头伸手拉我。我扒着窗台往外翻的时候,听见院门口那声音陡然拔高:“别管驿馆!先把人给我截住!”
晚了。沈青萝落地就是一滚,顺手捡了块碎瓦片往后一甩,正砸在一个追出来的皂衣汉子面门上。我拖着老陈钻进巷子,三拐两拐,拐进一条窄得只能侧身过人的夹道。
老陈喘得跟风箱似的,嘴里的血沫子直往外冒:“蜡丸……你给的是假的……真的呢?”
“在您身上。”我把他按在墙根,伸手往他怀里一摸,果然摸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头是半截烧焦的绢帛,上头字迹模糊,但“遗诏”两个字的轮廓还在,“您老可真行,东西藏自己身上,还给我递条子让我去驿馆找?”
老陈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了:“驿馆那地方,赵元朗的狗天天翻,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嘛。我让你去驿馆,是让你把狗引过去。”
沈青萝靠在夹道口望风,回头啐了一口:“俩老狐狸。”
我没理她,把绢帛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对着巷口漏进来的月光照了照。绢是好绢,宫中御用的暗纹,但边角烧得太整齐了,火是从外头往里烧的,像是有人故意拿火燎了一下。
“老陈,这遗诏是原本?”
老陈眼神闪了一下:“先帝临终前亲手交给我的,还能有假?”
“那这火是谁点的?”
“赵元朗的人追我的时候,我扔火盆里烧的,抢出来就剩这半截。”
我把绢帛翻过来,指着背面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那这行‘景和三年誊录’是谁写的?景和是先帝年号,誊录俩字,这是抄本,不是原本。”
老陈脸白了。
沈青萝猛地回头:“假的?”
“半真半假。”我把绢帛收进怀里,“内容兴许是真的,但这东西是誊抄本。赵元朗要的是能堵天下人嘴的原本,半截抄本他拿了也没大用,所以他刚才才那么痛快放人。他压根没打算拿蜡丸换老陈,他是想让老陈自己把真东西带出来。”
老陈嘴唇哆嗦:“你是说,我被人当饵了?”
“您老在宫里待了半辈子,这道理还用我点破?”我拍拍他肩膀,“赵元朗放您出来,就是让您来找我。您身上带着东西,我手里有蜡丸,俩人一碰头,他跟在后面收网,一锅端。”
巷子外头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方向。沈青萝把烧火棍换到左手,右手又摸出那把短刀:“现在怎么办?你脑子快,你说。”
我看了看老陈,又看了看沈青萝,最后低头看看怀里那半截烧焦的绢帛。天边隐隐透出一线灰白,离天亮最多还有一个时辰。
“老陈,我娘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宫里的东西,沾手就是祸。”我把绢帛重新包好,塞回老陈怀里,“您带着这东西往北走,出城三十里有我娘的坟,坟头左边第三棵歪脖子树底下埋着个铁匣子,您把东西放进去,盖上土,天亮之前别回头。”
“那你呢?”
“我去驿馆。”我冲沈青萝一扬下巴,“你不是要保护我吗?敢不敢跟我去马槽底下翻东西?”
沈青萝把刀往腰里一插,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翻东西我在行。不过丑话说前头,翻出来的东西要是真的,我得先看一眼。”
“看可以,拿不行。”
“成交。”
我转身往巷子外走,听见老陈在背后喊:“亦辰!你娘要是知道你把遗诏扔驿馆马槽里,非得从坟里爬出来抽你!”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她老人家要是还在,头一个骂的就是赵元朗,大半夜不让人睡觉,缺德。”
我和沈青萝刚摸出巷子口,就看见驿馆方向亮着火把,一队人马正往那边赶。沈青萝一把将我拽回墙根,低声骂了句:“你嘴是开过光吧?说马槽就来人。”
“赵元朗又不傻,我主动说驿馆,他肯定两头堵。”我贴着墙根蹲下,从怀里摸出那个假蜡丸往地上一磕,蜡壳碎了,里头滚出颗泥丸子,“真的还在我鞋底,这假的给他留着当念想。”
沈青萝斜眼瞅我:“你什么时候塞鞋底的?”
“你踹后窗那会儿。我翻窗之前拿脚后跟碾了一下,蜡壳软,一踩就进去了。”我脱了鞋,从夹层里抠出那颗真蜡丸,铜钱大小,封得严严实实,“我娘教我的,藏东西别藏身上,藏脚底下。她说宫里那些贵人,宁可翻你裤腰带也不乐意弯腰看你鞋底。”
沈青萝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驿馆那头传来砸门声,赵元朗的人已经开始翻了。我拽着沈青萝绕到驿馆后墙,墙根底下堆着半人高的草料,马槽就在草料后头。我正要翻墙,沈青萝忽然按住我肩膀:“等等。”
“又怎么了?”
“你刚才跟老陈说,遗诏是抄本,你闻出来的?”她盯着我,眼睛在暗处亮得跟猫似的,“闻一下就知道真假?糊弄老陈的吧?”
我看了她一眼,没瞒她:“一半一半。那绢确实是宫中御用,但边角烧得齐整,火从外往里燎的。真要是抢东西时扔火盆里,火该从底下往上蹿,烧出来的边是毛的,不会这么齐。有人故意烧个样子给我看。”
沈青萝眉头拧起来:“谁烧的?”
“老陈自己。”我把蜡丸攥紧,“他递条子让我去驿馆,又说东西藏身上,前后对不上。我猜他是想试试我,看我有没有本事辨真假。这老狐狸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谁都不信。”
沈青萝半天没吭声,末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们这些当文书的,心眼比筛子还多。”
“过奖。”我翻上墙头,伸手拉她,“你也不差,从进灵堂到现在,你一句实话没漏。”
她手一顿,没握我的手,自己撑着墙沿翻了过来:“我漏没漏实话,你天亮之前就知道了。”
驿馆后院没人。前头闹哄哄的,人都去堵正门了。我和沈青萝摸到马槽边上,我蹲下去伸手往槽底摸,摸了一手马粪渣子,啥也没有。又顺着槽帮往两边摸,摸到第三根槽柱的时候,指头碰到个油布包,扯出来一看,里头裹着块巴掌大的铜牌,正面刻着“内廷司礼监”,背面刻了个“刘”字。
沈青萝凑过来一看,脸色变了:“刘公公的腰牌?他把自己腰牌埋这儿干什么?”
“不是埋,是留。”我把铜牌翻过来,背面“刘”字底下刻着一行蝇头小楷,凑近了才看清:“寅时三刻,城东茶棚,独来。”
沈青萝一把将铜牌抢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冷笑:“寅时三刻?现在离寅时不到半个时辰。城东茶棚,赵元朗在那条街上养了三个暗桩,你去了就是送人头。”
“你怎么知道那儿有暗桩?”
她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把铜牌往我怀里一摔:“你别管我怎么知道,反正你不能去。”
我攥着铜牌,盯着她眼睛:“沈青萝,你从进灵堂到现在,拦了我三回。头一回不让我给蜡丸,第二回不让我报驿馆,第三回不让我去茶棚。你到底是我娘请来帮我的,还是赵元朗派来盯我的?”
她脸唰地白了,随即又涨红,一把揪住我领子:“柳亦辰你再说一遍?我要真是赵元朗的人,刚才在巷子里一刀抹了你脖子拿丸走人,用得着跟你在这儿磨嘴皮子?”
“那你为什么知道茶棚有暗桩?”
她松开我,退了一步,声音低下去:“因为我爹就是在那儿被赵元朗的人围死的。三年前,城东茶棚,七个人围他一个,他临死前把一封信塞给我,让我来找你娘。”
我愣了:“你爹认识我娘?”
“你娘年轻时在宫里当绣女,我爹是御前侍卫,俩人一块儿伺候过先帝。”沈青萝别过脸去,“你娘出宫嫁人,我爹留在宫里,后来被赵元朗找了个由头贬去守皇陵。三年前他查到赵元朗私吞边关军饷的证据,还没递上去就被人围了。他死前跟我说,万一出事,找柳家婶子,她手里有能扳倒赵元朗的东西。”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我娘一辈子没跟我提过宫里的事,只说年轻时给贵人缝过衣裳。缝衣裳的绣女,御前侍卫,先帝遗诏——这三样凑一块儿,我娘那双手怕是缝过比衣裳更要命的东西。
“所以你找上我,是替你爹报仇?”
“报仇是一码,还债是另一码。”沈青萝扭过头来,眼圈有点发红,但没掉泪,“你娘当年给我爹递过消息,救过他一条命。我爹临死前让我把这人情还上。可我没料到赵元朗来得这么快,你娘刚走他就动手了。”
我盯着她看了三息,把铜牌揣进怀里:“行,我信你一半。”
“一半?”
“另一半看你寅时之前怎么做。”我从鞋底重新抠出蜡丸,在她眼前晃了晃,“这丸子里头到底是不是遗诏,我还没验。你要真跟我一条船,帮我找样东西——醋。越陈越好,再来一壶滚水。”
沈青萝瞪眼:“你要醋干什么?”
“验蜡。”我把蜡丸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真宫中封蜡掺了龙涎香,拿热醋一熏,蜡壳会泛青。假蜡就是普通蜂蜡,熏了发黄。赵元朗满世界找遗诏,可万一这丸子里头压根不是遗诏呢?我娘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说‘别信蜡’,我琢磨了三天才琢磨明白——她让我别信这层蜡壳。”
沈青萝眼睛亮了:“你是说,有人拿假遗诏钓鱼?”
“钓的就是赵元朗这条大鱼。”我把蜡丸收好,抬脚往驿馆后门走,“走,找醋去。前面闹得越凶,后厨越没人。”
刚迈出两步,墙头上忽然翻下来一个人,落地无声,一身皂衣,手里攥着把短弩,正对着我胸口。紧跟着墙头又翻下来两个,把我和沈青萝围在中间。
领头的皂衣汉子咧嘴一笑:“柳文书,赵相让我给您带句话——蜡丸您留着,他不要了。他就要您这个人,寅时之前,活的。”
沈青萝烧火棍横在身前,低声骂了句脏话。
我把蜡丸攥在手心,冲那汉子也笑了一下:“回去告诉赵相,寅时之前我准到。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见官之前得先上茅房。您几位要是不嫌臭,跟着?”
那汉子没想到我这么横,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柳文书,您这嘴皮子比手上功夫利索啊。行,茅房您随便上,咱哥仨就在外头候着,您蹲到天亮咱就等到天亮。”
我冲沈青萝使了个眼色,她烧火棍没放下,但往马槽那边退了半步,刚好把后厨那条窄道让出来一点。我把蜡丸重新塞进鞋底,弯腰系鞋带时低声说了句:“醋,后厨锅台底下第三块砖。”
她没应声,脚底下已经动了。
我直起腰冲那皂衣汉子一摊手:“走吧,茅房在后院角上,您几位跟紧了。”领头的汉子一挥手,俩手下左右夹上来,一个贴我左边胳膊,一个堵我右边退路,配合得跟杀猪匠按猪一个路数。
刚走到后院半截,我忽然站住:“哎,几位大哥,我问一句,赵相要我活的,那我要是自己撞墙上磕晕了,算不算活的?”
左边那汉子一皱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往墙根一靠,“就是提醒你们一句,我这个人胆小,一害怕就容易乱跑。待会儿要是跑急了撞着哪儿,赵相那边你们不好交差吧?”
领头的脸色沉下来,刚要开口,后院伙房那边“哐当”一声巨响,紧跟着一股子酸味儿蹿出来,呛得人鼻子疼。俩手下齐齐一扭头,我趁着这空当往地上一蹲,从鞋底抠出蜡丸往旁边泔水桶里一塞,手再抽出来时攥着块从墙根抠下来的碎砖。
“有人跑了!”领头的吼了一嗓子,拔腿就往伙房冲。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那俩还在犹豫的皂衣汉子笑笑:“两位大哥不去看看?你们那伙计要是让沈青萝一棍子撂倒了,赵相问起来,可就是你们俩看不住人。”
这俩对看一眼,一个留下盯我,另一个跑了过去。
我靠着墙根慢慢往下滑,嘴里念叨:“大哥您贵姓啊?待会儿赵相要是问起来,您就说我配合得很,自己往茅房走,半道听见动静才跑的——这样您回去也好交差不是?”
那汉子拿短弩指着我,嘴皮子动了动,没吭声。
伙房那边又响了两声,接着是沈青萝的嗓门:“姓柳的!醋来了!”紧跟着一股子热醋味儿兜头浇过来,那汉子下意识抬手挡脸,我一砖头拍在他手腕上,短弩“啪嗒”掉地。我捡起来反手往墙外一扔,拽着沈青萝从伙房后窗翻了出去。
后窗外是条夹道,我俩贴着墙根往东跑,沈青萝一边跑一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你要的醋,陈年的,伙房那老头藏了半缸,我给他倒了大半。”我接过来一闻,酸得直冲脑门,行,够劲。
拐过两条巷子,找了个背人的墙根蹲下,我把蜡丸从泔水桶里摸出来——还好,油皮裹得严实,没渗进去。沈青萝凑过来看我拿热醋熏蜡壳,一边熏一边念叨:“你可想好了,万一里头真是遗诏,你验出来又能怎样?赵元朗满城找你,你还能长出翅膀飞出去?”
蜡壳遇着热醋,慢慢泛出青灰色。我心里一沉,又有点说不出的松快——是真的,这丸封蜡确实是宫中规制。
“验出来了,真的。”我把蜡丸重新封好,“可问题就在这儿。赵元朗满城追我,说明他知道这丸在我手里。可他刚才派人来说不要丸了,只要我这个人——你琢磨琢磨,他图什么?”
沈青萝拧着眉头想了半天:“他想让你当着百官的面把丸交出来?坐实了遗诏在你手上,回头他再咬你一口伪造遗诏,连你带你娘的名声一块儿毁了?”
“比这还狠。”我把蜡丸攥在手心,“他要我活着去,当着人打开蜡丸。丸里要是真遗诏,他就说是我伪造的,反正死人不会说话,我娘已经没了,没人能证明这丸的来路。丸里要是假遗诏,他当场就能办我个欺君之罪。两头堵,我怎么都是死。”
沈青萝脸白了:“那你还验它干什么?”
“验它,是为了知道该怎么毁。”我把蜡丸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你爹当年拟的遗诏,内容是让谁继位?”
“我哪儿知道?我爹信里没写,只说‘关乎社稷’四个字。”
“那这丸里头的遗诏,不管是真是假,只要一露面,赵元朗就能拿它做文章。”我把蜡丸搁在膝盖上,抬头看她,“你爹的尸骨,赵元朗扣在哪儿?”
沈青萝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刚才说,今晚来抢录音是想拿它去换你爹的尸骨。我现在告诉你,这丸你拿走,你连城东都走不到——赵元朗在城东茶棚养了三个暗桩,你一出这条巷子,他们就能把你连人带丸截下来。到时候丸没了,你爹的尸骨照样要不回来,你信不信?”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
“所以咱俩得换个法子。”我把蜡丸递到她面前,“你告诉我尸骨在哪儿,我帮你弄回来。丸我留着,天亮之前我另有安排。”
沈青萝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把蜡丸拿过去,搁在手心里掂了掂:“柳亦辰,你这人真有意思。你娘刚走,赵元朗满城追你,你还有心思管我爹的尸骨?”
“我娘活着的时候教我一件事——人死了,得入土。你爹替先帝拟诏,死了连个坟头都没有,这事儿搁谁身上都说不过去。”我把蜡丸从她手里拿回来揣进怀里,“再说了,你帮我保住灵堂里我娘的牌位,我帮你把你爹的尸骨弄回来。公平买卖,谁也不欠谁。”
沈青萝愣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有点苦:“行,尸骨在城西乱葬岗,赵元朗让人拿草席裹了扔在岗子北坡第三棵歪脖子树底下。我踩过两回点,那边白天有人巡,晚上没人。”
“今晚没人。”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赵元朗把人都调来堵我了,乱葬岗那边正好空着。你走一趟,把尸骨起出来,找个地方先存着。天亮之前我办完事,咱们在城北土地庙碰头。”
沈青萝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一个人去对付赵元朗?”
“我不是一个人。”我从怀里掏出那块刘公公的铜牌,“寅时三刻,城东茶棚。我去会会这个刘公公——他留牌子让我独去,说明他手里有赵元朗不知道的东西。我去听一听,听完再决定这丸怎么办。”
沈青萝看了我一眼,忽然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插:“柳亦辰,你要是寅时之前没从茶棚出来,我就一把火烧了赵元朗的相府。”
“你烧相府干什么?”
“给你出气。”她扭头就走,走了几步又扔回来一句,“顺便把我爹那案子闹大,闹到京城去,闹到新帝耳朵里——反正我烂命一条,不亏。”
我看着她消失在巷子口,低头把铜牌翻了个面,背面那行小字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刚才没看清,这会儿凑到月光底下才认出来——“遗诏有假,莫信蜡。”
我后脊梁一阵发凉。这丸蜡壳是真的,可里头的东西,刘公公知道是假的。
我把铜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那行小字藏在铜锈缝里,不凑近根本瞧不见。“遗诏有假,莫信蜡”——刘公公留这话,摆明了是给我递话。可他要早知是假,干嘛还让我寅时三刻去茶棚?我脑子转了两圈,忽然明白了:这老东西是在试我,看我看不看得出蜡丸里的猫腻。
我蹲回墙根,把蜡丸重新掏出来。这回不看封蜡了,拿指甲顺着蜡壳接缝处一抠,抠下一小撮碎屑,凑到鼻子底下闻——一股子甜腥气,跟灵堂里烧的纸钱味儿完全两码事。我又摸出火折子吹着了燎那碎屑,火苗一舔,腾地冒出一股红烟。我盯着那烟色,心口咚咚跳了两下:朱砂,上等的辰州朱砂,边关市面上根本见不着,全他妈是相府采买的路子。
“沈青萝!”我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她从巷子那头探出半个脑袋。我把蜡丸举起来:“你闻闻这蜡,什么味儿?”
她凑近一嗅,眉头拧起来:“甜腥……不像宫里的东西。”
“宫里的封蜡用蜂蜡掺松香,烧出来是清烟。这玩意儿烧出来是红的,里头掺了相府库房专用的朱砂。”我把蜡丸往地上一磕,壳子裂开一道缝,里头滚出一小卷油纸,油纸上半个字没有,就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元宝。“你瞧见没有?遗诏用元宝做暗记?先帝再糊涂,也不能把传位诏书弄成当票。”
沈青萝脸一下子白了:“假的?”
“假的。赵元朗造的。真遗诏早让他换走了。”我把碎蜡踩进土里,“这玩意儿要是放出去,头一个死的就是我——伪造遗诏,满门抄斩。第二个死的是你——你爹拟诏的名头一挂上,赵元朗正好杀人灭口。第三个死的,是所有经手过这丸的人。”
话音刚落,巷子口忽然亮起来。四五根火把把巷口堵得严严实实。打头那个瘦高个儿举着火把往墙根一照,咧嘴笑了:“柳大人好眼力啊。”
我后槽牙一咬——这声音我认得。今儿下午灵堂里帮忙张罗茶水、记账收份子钱的“账房先生”,还拍着我肩膀说“节哀顺变”那位。他往前迈了一步,火把底下那张脸平平常常,眼神却跟刀子似的:“刘公公让我捎句话——您要是没验出来,这会儿已经是个死人了。验出来了,才有资格去茶棚。”
“刘公公人呢?”
“城东茶棚,寅时三刻,过时不候。”账房先生从怀里摸出个竹哨扔过来,我伸手接住,“您要是想通了,吹这哨子,路上没人拦。要是想不通……”他往身后一努嘴,两个皂衣汉子正往墙根底下码柴火,干透了的劈柴,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
沈青萝往我身前一横,烧火棍又攥手里了。我把她拨开,捏着竹哨没吹,反倒蹲下身把裂了的蜡丸捡起来,当着账房先生的面扔进那堆柴火里。火苗一舔,蜡壳子“啪”地爆开,蹿起一股浓得呛人的红烟,朱砂味裹着甜腥气,熏得那几个皂衣汉子直捂鼻子。
“回去告诉刘公公,”我拍了拍手上的蜡渣子,“遗诏是假的,我验出来了。可他不该拿我娘的葬礼做局。他当年在宫里当差,我娘救过他的命,这份情他这么还,不地道。”
账房先生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扯开了:“柳大人这话,您当面跟刘公公说去。”
“我去。”我把竹哨揣进怀里,“不过走之前,我得把我娘安顿好。”我转身就往灵堂方向走,账房先生没拦,几个人举着火把跟在后头。沈青萝紧走两步贴上来,低声问:“你真去?”
“去。刘公公手里有真遗诏的下落,我得问清楚。”我偏过头压着嗓子,“你趁他们跟着我,从巷子后头翻墙出去,城西乱葬岗,你爹的尸骨,快去。寅时三刻之前别回来。”
沈青萝脚步顿了一下,随即一咬牙,往旁边一闪,钻进了一条黑漆漆的叉巷。账房先生的人要追,我回身把竹哨往嘴上一叼,使劲一吹——尖溜溜一声响,那几个皂衣汉子脚步全钉住了。账房先生摆摆手:“让他走。”
我大步流星回了灵堂。火盆里的纸钱早烧完了,我娘的牌位还端端正正搁在供桌上。我上前一把抄起牌位揣进怀里,又从墙角把那摞旧公文抱出来——都是这半个月替衙门抄的边关粮草账目,厚厚一沓。账房先生跟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公文点着了,火苗子蹿起来,我顺手往门外一扔,扯着嗓子喊:“走水了!粮草账烧了!快来人啊!”
这一嗓子炸了锅。巷子外头那些守着的皂衣汉子呼啦一下全往这边涌,账房先生脸都绿了:“柳亦辰你疯了!”我趁乱拉开后窗,一脚蹬上窗台,回头冲他晃了晃竹哨:“告诉刘公公,牌位我带着,账目我烧了,他手里那点把柄,烧干净了。”说完翻身往下跳,落地一滚,爬起来就往巷子深处钻。
刚拐过弯,沈青萝从墙头蹦下来,手里裹着个破草席,里头鼓鼓囊囊。“尸骨起出来了,你那边怎么样?”
我把牌位往她怀里一塞:“牌位给我抱稳了。你往东,我往西,天亮之前别回头。”
她抱着牌位愣了一瞬:“你一个人往西?西边是相府后门!”
“我知道。”我把烧剩的半截火折子往袖子里一揣,“赵元朗要抓我,刘公公要试我,我夹在中间,往东往西都是死路。可西边那扇后门今儿晚上没人守——赵元朗把人都调来堵灵堂了,他自个儿在相府里头等着听信儿呢。我去给他送个信儿,告诉他遗诏是假的,他爱信不信。”
沈青萝一把揪住我袖子:“你疯了?送上门去?”
“我不进门。”我掰开她的手,“我在他后墙根底下放把火,烧他半间柴房,等他带人出来救火,我就从后头溜了。这叫敲山震虎——他以为我手里还有真东西,就不敢明着动我。只要拖到天亮,遗诏的事传出去,他赵元朗再想杀人灭口,就没那么容易了。”
沈青萝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牌位往我怀里一推:“行,你烧柴房,我放风。你往西我往西,天亮之前谁也别回头。”
我抱着牌位钻进巷子,身后传来沈青萝点柴火的噼啪声,还有相府后门那边隐隐约约的吆喝。天边还黑着,可东边最底下那层云彩,已经透出一点灰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