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话一撂,屋里静得能听见茶碗盖儿刮杯沿的声儿。柳周氏脸上那点笑还挂着,可嘴角的肉跳了两下,手里的茶碗到底还是搁桌上了,磕出轻轻一声响。
柳亦松先炸了,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蹦起来又落下:“柳亦辰你什么意思?你一个账房先生,还敢查主子的事儿了?”
我眼皮都没抬,把那张房契又拎起来,对着窗棂透进来的光晃了晃:“松弟,你急什么。这契上红印泥还没干透呢,你闻闻,一股子松香味儿,正经官印泥哪有这味儿?那是南门大街李记纸铺糊风筝用的。”
柳亦松脸涨成猪肝色,伸手就来抢。我手腕一翻,契纸收了回来,顺手揣进袖子里:“别抢,抢破了角,回头还得我拿浆糊给你粘。”
坐在上首的族老柳三爷咳了一声,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亦辰,你这话里有话啊。当着族亲的面,把话说清楚,别打哑谜。”
我冲三爷拱了拱手:“三爷,不是我打哑谜。我爹这三天水米没进,人昏迷着,右手虎口那道旧伤我天天换药看得真真儿的,指头都伸不直。这契上按的手印,五指张得溜圆,您说,一个昏死过去的人,手能张这么开?”
柳三爷捋胡子的手停了,扭头去看另外两位族老。柳周氏这时候开口了,声儿还是温温吞吞的:“亦辰啊,你爹手伸不直,那是躺久了僵的。前儿个我给他擦身,手还能动呢。再说,这契是你弟弟拿来的,你当哥哥的不说帮衬,反倒挑刺儿,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我转过头看着她。这女人在我面前端了二十年的慈母架子,今儿还是那副模样,可茶杯搁下之后,她右手一直攥着帕子,指节发白。
“母亲说得对,传出去怕人笑话。”我点了点头,“所以我才说要叫老赵来。账房先生管着族中田产往来,我爹按手印那日谁在跟前伺候、谁递的印泥,老赵的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他要是能当面说一句‘手印是真的’,我柳亦辰二话不说,地契双手奉上,今儿就搬出祖宅。”
柳周氏眼皮一掀,笑了一声:“我不是说了嘛,老赵回老家了。他老娘病重,前儿个一早就出城了,你上哪儿找去?”
“巧了。”我从怀里摸出药方子,慢慢展开,“昨儿个后晌,我还跟老赵在账房对过一笔账,他老娘上个月就没了,坟头草都长出来了,他回哪门子老家?”
柳周氏脸上终于挂不住了,那层笑像被人揭了张纸似的,底下露出冷冰冰的底色来。她没接话,只把帕子往桌上一撂,扭头去看柳亦松。
柳亦松跟被踩了尾巴似的蹦起来:“柳亦辰!你少在这儿诈唬人!老赵是我娘的人,他敢说半个不字?再说了,就算手印有毛病,这宅子也是柳家的,你一个庶出的,娘是买来的绣娘,你凭什么占着祖宅地契不放?”
这话一出口,屋里几个族老互相递了个眼色。柳三爷眉头皱起来,拐杖又点了两下地:“亦松,怎么说话呢?你哥管了十年账,族里哪笔亏空不是他填的?你娘买绣娘进门,那也是你爹点头的,轮得到你翻旧账?”
柳亦松被噎了一下,嘴还硬:“三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地契——”
“地契上写的是谁的名儿?”我打断他,声音不高,可屋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柳亦松一愣:“写的……写的柳门张氏。”
“张氏是谁?”
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我替他答了:“是我娘,张绣娘。我爹当年拿军功换的这宅子,地契上写的就是我娘的名儿。我娘死的时候我三岁,她拉着我爹的手说‘别让孩子受委屈’,我爹点头了。这宅子,是我娘拿命换的,你让我交出来?”
柳周氏这时候站起来了,理了理衣襟,脸上又堆出笑来:“亦辰,你这话就重了。你娘是柳家的人,她的东西自然也是柳家的。你爹如今病着,族里的事得有个章程。这样吧,三天,三天之内你把老赵找来,当着族老的面把话说清楚。说不清楚,地契交出来,族里给你另拨一间铺面,亏待不了你。”
我盯着她看了三息。她这是给我下套呢——三天,够她做多少手脚?老赵要是真被她藏了、吓了,三天后我上哪儿找人去?
可我要是不接这话,今儿这关就过不去。
“成。”我把药方子叠好揣回去,顺手把那张假房契也收进袖子里,“三天就三天。不过母亲,我把话搁前头——老赵要是来了,您可别怪儿子没给您留脸。”
柳周氏笑容一僵。柳亦松还在旁边嚷嚷“你少吓唬人”,被她一把拽住了袖子。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了,小时候我多吃一块糕,她就是这么看我的。
“行,三天后祠堂见。”她拉着柳亦松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亦辰啊,你爹的药该换了,别光顾着忙族里的事,把爹耽误了。”
我没吭声,等他们走远了,柳三爷才凑过来压低嗓子:“亦辰,你真有把握?老赵那人,嘴可不严实,但也未必敢得罪你母亲。”
我把袖子里那张假房契摸出来,对着光又看了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三爷,老赵的嘴严不严实,得看谁问他。他儿子在城南赌坊欠了八十两银子的印子钱,是我上个月替他还的。这事儿,我娘都不知道。”
柳三爷愣了半天,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你小子,闷声干大事啊!”
我没接话,把假房契折好揣进怀里,转身往自己屋里走。三天,我得先去找那件棉袄——我娘留下的那件旧棉袄,这些年我一直压在箱底没敢动,今儿个,怕是得翻出来了。
我前脚刚迈进自己那屋门槛,后脚就听见院门外头一阵脚步响,回头一瞅,柳三爷拄着拐杖跟过来了,身后还跟着俩族老,一个姓孙一个姓钱,都是族里说话有分量的。孙族老进门就搓手:“亦辰啊,不是我们不信你,可你母亲那人你也知道,她要是咬死了不认,你拿什么跟她在祠堂上掰扯?”
我把门帘一掀,让三位进屋坐:“孙叔,我不跟她掰扯嘴皮子,我跟她掰扯账本子。”说着我从床底下拖出那只旧樟木箱子,掀开盖儿,最上头压着十本蓝布封皮的账册,我一本一本码在桌上,“这十年柳家田产进出、铺面收租、人情往来,每一笔我都留了底。她挪走多少、填了多少窟窿、给亦松在外头擦了多少回屁股,全在这儿写着呢。”
钱族老凑过来翻了两页,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前年城南那间粮铺盘出去,账上写的是折了本,可你这里头记的明明是三千两实收——这银子去哪儿了?”
“问得好。”我翻开第三本,指着一行小字,“这三千两进了柳周氏娘家的银号,转手又放出去吃利钱,利钱每月十五送到内院,经手人是她陪嫁过来的王嬷嬷。”
仨老头面面相觑。柳三爷把拐杖往地上一戳:“这要是坐实了,族里可容不得她胡来!可亦辰,光有账本还不够,老赵那头你打算怎么弄?你母亲今晚一准儿派人去堵他的嘴。”
“所以我不等今晚。”我把账本一合,往怀里揣了两本,“三爷,您帮我个忙,让您家老三套辆车在城南巷口等我,我这就去把老赵提溜回来。”
柳三爷二话没说,冲孙族老一努嘴:“老孙,你跟他一块儿去,路上有个照应。”孙族老点头应了,我抓了件旧褂子披上,出门直奔城南。
赌坊后巷那股子尿骚味儿隔老远就冲鼻子,我拿袖子掩着口鼻摸进去,果然看见老赵缩在一堆烂菜筐后头,抱着脑袋直哆嗦。我上去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老赵,跑什么跑?我又不吃人。”
他抬头见是我,脸都白了:“大少爷!您可别为难我,我上边有八十岁老母——”
“你老娘上个月就入土了,坟头我让人添的土,你跟我扯这个?”我把他往墙根一按,从怀里摸出账本翻到折了角的那页,“去年腊月,你替内院走的那笔账,挪了二百四十两,账头记的是‘年节赏赐各房各院’,可我查了,各房各院收到的赏银加起来不到八十两。剩下那一百六十两,你赌坊里输了多少?”
老赵腿一软,顺着墙根出溜下去,坐地上了:“大少爷,您全知道了还问我干啥……”
“我要你亲口说。”我蹲下来,跟他脸对脸,“手印怎么回事,房契谁仿的,封口费多少,一个字不许漏。”
老赵咽了口唾沫,眼珠子乱转,到底还是开了口:“手印是太太让我按的,那天老爷子昏着,太太说‘按个印又不疼’,我拉着老爷子手指头往契上摁的……房契是太太从外头找了个刻字匠仿的,花了十二两,封口费许我五十两,先给了二十两定金,剩下的说事成之后给。”他越说声儿越小,末了拽着我袖子,“大少爷,您可别说是从我这儿问出来的,太太要是知道——”
“你跟我回去,当着太太的面再说一遍,我保你没事。”我把他拎起来,孙族老在巷口接着,三人一辆车回了柳家。
偏厅里灯点得通亮,柳周氏和柳亦松果然还没走,正跟剩下那位族老说着什么。我推门进去,把老赵往地当间一搁:“母亲,老赵我请回来了,您让他再说说那手印的事儿?”
老赵哆哆嗦嗦刚张嘴:“太太,我、我对不住您,那手印——”
柳周氏眼皮都没抬,慢悠悠截了他的话:“老赵,你欠赌债的事,我可从没往外说过。”
就这一句,老赵浑身一激灵,嘴立马闭上了,缩着脖子往我身后躲。柳亦松在旁边来劲了:“哥,你从哪儿捡个赌鬼回来糊弄人?他说的话能信?”
我把账本往桌上一拍,声儿不大,可震得茶碗盖儿一跳:“他不说,我说。这十年柳家亏空三千七百两,每一笔我都记着,嫡母要不要我念给族老听?光去年一年,内院从公账上支走的银子就有八百两,名目写的是‘修缮祠堂’,可祠堂去年连片瓦都没换!”
柳周氏脸上那层笑终于挂不住了,腾地站起来,嗓子尖了半度:“亦辰!一家人有话好说,你非得闹得满城风雨?”
“是您先让亦松摔房契的。”我把账本收回来,拍了拍封皮,“三天后族会,我等您给个说法。您要是给不出,我就把这账本一页一页念给全族听。”
柳亦松急了,梗着脖子嚷:“娘!跟他废什么话!他一个庶出的——”
“你闭嘴!”柳周氏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又急又狠,柳亦松立马蔫了。她转回来看着我,胸口起伏了好几回,到底把气压下去了,“亦辰,三天后祠堂,我把话跟你说清楚。”
我点点头,把老赵往孙族老身边一推:“孙叔,劳您把老赵带回去住两宿,别让旁人见着。”说完我转身出了偏厅,直奔自己屋。
门一关,我蹲下来把床底那只樟木箱子又拖出来,掀开底下压着的旧衣裳,最里头裹着一件靛蓝布面的旧棉袄,针脚细密,领口磨得发白。我娘的手艺,柳家上下再没第二个人缝得出这么齐整的走线。我把棉袄抖开,摸着夹层里头硬邦邦的一小块,拿剪子挑了线头,手指头探进去——先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契纸,展开一看,地契,朱红官印盖得清清楚楚,写的是“柳门张氏”。再往里摸,又摸出一枚铜扣,黄铜磨得锃亮,背面刻着个“柳”字,是我爹当年在边关给我娘的信物。
我攥着那枚铜扣坐了半天,才把地契和铜扣重新缝回夹层里,又把棉袄叠好塞回箱底。三天,够我把该办的事办利索了。
第二天一早,我正把那件旧棉袄搭在院里的晾衣绳上晒——昨儿夜里翻出来,潮气重,得见见日头。棉袄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边,我娘当年一针一线缝的,我舍不得扔,每年开春都拿出来晒一回。
院门“哐”一声被踹开了。柳亦松领着俩家丁堵在门口,叉着腰冲我嚷:“姓柳的,把地契交出来,别逼我动手!”
我连头都没回,接着拿小棍拍棉袄上的灰:“你叫谁姓柳的?你自己不姓柳?”
“少跟我贫!”他几步跨进来,一脚踢翻晾衣架,棉袄“啪”地掉地上,沾了一层土。他还嫌不够,抬脚就踩上去碾了两下,“这破玩意儿还留着,你娘就是个绣娘,你也就配穿这个!”
我蹲下去,把棉袄从他那脚底下抽出来,拍了拍上面的土,叠好抱怀里。没吭声,就这么看着他。
柳亦松以为我怂了,冲身后俩家丁一摆下巴:“搜他身!地契准在怀里揣着。”
他伸手就来扯我衣襟。我一把攥住他手腕,劲儿使了七成——管了十年账,年年搬粮扛袋,手上力气比他这个只会逛窑子的少爷大得多。柳亦松“嗷”一嗓子,脸都白了:“撒手撒手!你他妈要折我骨头啊!”
“地契不在我身上。”我盯着他眼睛,一字一字说,“你要搜,先去问爹同不同意。”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嘴上还硬:“你少拿爹压我!爹都那样了,家里我娘说了算!”
“那你去让娘来搜。”我手一松,他往后踉跄两步,差点坐地上。我把棉袄往怀里抱紧了,“三天后族会,你再多说一句,我现在就去把账本送族长那儿。去年祠堂修缮那八百两银子怎么花的,你猜族长想不想知道?”
柳亦松脸色变了变,他再混也知道账本捅出去是什么后果,嘴里骂骂咧咧:“行,你等着!三天后我看你还能横到哪儿去!”一挥手带着俩家丁灰溜溜走了。
我关上门,把棉袄摊在桌上仔细瞅。刚才他那一脚踩得巧,正好把袖口那截磨破的边踩开了线,里头露出一小截发黄的纸角。我心里咯噔一下,伸手进去摸——夹层里硬邦邦的一小块,昨儿夜里我摸到过,以为是铜扣,这会儿才觉出不对,铜扣没那么大。
我拿剪子把线头挑开,手指头探进去,先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契纸,展开一看——地契。朱红官印盖得清清楚楚,“柳门张氏”四个字写得明明白白。我的手停在那儿,半天没动。我娘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别让你爹为难”,我以为她把地契早交出去了,没想到缝在棉袄里,缝了二十来年。
我又往里摸,这回摸出那枚铜扣,黄铜磨得锃亮,背面刻着个“柳”字。我爹当年从边关带回来的,给我娘当了定礼。我攥着铜扣坐了半天,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昨儿夜里我还盘算着拿账本跟柳周氏换地契,合着真的就在我自个儿箱子底下压着。那柳亦松手里那张,铁定是假的。
我把真地契和铜扣重新缝回夹层,针脚走得密密的,跟我娘当年一个手法。刚缝完,院门外又有人敲门,这回动静斯文,三下,停一停,再三下。我开门一看,是柳三爷身边的小厮,递了句话进来:“三爷说,老爷子今儿早上醒了一小会儿,嘴里念叨‘周淮安’三个字,太太听见了,脸都绿了。”
我心里一沉。周淮安——那封托孤信上写的收信人。我爹这是昏着还惦记着旧部,柳周氏能不急吗?她怕的就是我爹一撒手,边关那帮老弟兄找上门来,她那些账全得翻出来。
小厮走后,我把棉袄锁回箱底,坐桌边把托孤信又抽出来看了一遍。信是我爹十年前写的,字迹粗硬:“淮安老弟,见字如面。老哥这辈子没求过人,就这一件——亦辰这孩子实诚,我若有个好歹,你看在当年同袍的份上,照拂一二。祖宅地契是张氏陪嫁,归亦辰,谁也不能动。”落款处按着我爹的手印,边上还有周淮安回信的半截话——“兄嘱谨记,边关虽远,一纸即到。”
这信我一直没寄。寄了,等于明告诉外人柳家内宅不和,我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可现在柳周氏连假房契都敢造,我要再攥着这信不动,三天后族会上她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傍晚时分,孙族老来串门,坐院里抽了袋烟,压着嗓子跟我说:“亦松今儿下午又去了趟族老院,拎了两坛好酒,挨个儿屋串。我瞅那意思,是想在族会上先把人嘴堵上。”
“堵得住吗?”我把茶碗推给他。
“堵不住。”孙族老磕了磕烟灰,“可你得有东西亮出来,光凭老赵一张嘴,不够。太太那边咬死了说老赵赌债缠身、胡攀乱咬,你能怎么着?”
我站起来,把箱子里棉袄又摸出来,这回没避着他,当面把夹层挑开,抽出那张地契往桌上一拍:“孙叔,这个够不够?”
孙族老凑近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烟袋锅子“当啷”掉地上:“这、这是真的?那亦松手里那张——”
“假的。”我把地契收起来,重新缝回去,“您帮我带句话给三爷,族会那天,我自有安排。”
孙族老捡起烟袋锅子,又坐回去,没急着走:“你跟我说句实话,那封信你打算怎么办?你爹当年写那玩意儿,可是把周淮安当托孤重臣使的。真递出去,柳家这层窗户纸就捅破了。”
“我知道。”我给他续了碗茶。
“知道你还攥着?”他盯着我,“你娘那句话,是让你别为难你爹,可没让你把自己搭进去。”
“孙叔,”我把茶碗搁下,“信烧了,柳家体面保住了,可柳周氏往后更得骑我脖子上拉屎;信不烧,柳家分家散伙,我爹临了连个囫囵名声都落不下。您说我该烧不该烧?”
孙族老闷头抽了半袋烟,末了把烟袋往鞋底一磕:“你小子心里有数就行。我就一句话——族会上你亮地契,我站你这边。可那封信,你最好想清楚再动。”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封信和地契并排放桌上,看了半宿。我娘那句话在耳朵边响了一整夜——“别让你爹为难。”
天快亮的时候,我拿定了主意。两个都要保,那就得让柳周氏自己把路走绝了。
族会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把棉袄重新套在身上,铜扣揣进贴肉的兜里。天还灰着,柳周氏那边院里已经亮灯了,人影晃来晃去,跟唱大戏前头搬道具似的。我蹲在灶房门口喝了碗稀粥,老赵缩着脖子从我面前过,看都不敢看我一眼。我喊了声“老赵”,他腿一哆嗦,差点绊门槛上。
“今儿族会,你站哪头?”我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老赵嘴唇哆嗦半天,挤出一句:“大少爷,我、我家里还有俩小的……”
“知道了。”我把碗搁下,“你照实说就行,别的不用你管。”
辰时三刻,族老院正堂摆开了。三张太师椅,坐着柳三爷、孙族老,还有一个平时不露面的刘族老,是柳周氏娘家拐着弯的亲戚。柳周氏坐侧边,一身酱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转着串佛珠。柳亦松站她身后,下巴抬得老高,跟斗鸡似的。
柳三爷敲了敲拐杖:“人都齐了。老大家的,你先说。”
柳周氏站起来,先叹了口气,眼圈说红就红:“三叔,各位族老,我一个妇道人家,本不该抛头露面。可亦辰这孩子——我养了他二十来年,他如今忤逆嫡母、私扣祖产,我是实在没法子了才请族老们来评理。”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祖宅地契,是老爷子当年亲口许给亦松的,亦辰攥着不撒手,还拿账本威胁他弟弟。三叔,您说这叫什么话?”
柳三爷皱着眉看我:“亦辰,你嫡母说的,你认不认?”
“不认。”我往前站了一步,“地契是我娘张氏的陪嫁,我爹十年前就写了字据,白纸黑字。嫡母说许给亦松,字据呢?拿出来我看看。”
柳周氏脸色一僵,随即朝老赵使了个眼色:“老赵,你在柳家管了八年账,你说说,那地契到底在谁手里?”
老赵从人堆里蹭出来,脑门上全是汗,嘴张了两回没出声。我抢在他前头开了口:“老赵,你昨儿夜里在我屋里怎么说的?你说那房契上的手印,是太太塞了二十两银子让你拉着老爷子的手硬按的。今天当着族老的面,你再说一遍。”
老赵脸“腾”地涨成猪肝色,嘴皮子直哆嗦:“我、我……”
柳周氏霍地站起来:“他一个账房,被你一吓就胡说八道!做不得数!”
“做不得数?”我从袖子里抽出那封信,在手里晃了晃,“那这个呢?我爹十年前写给边关周淮安周参将的信,信里写得明明白白——祖宅地契归我娘张氏,周参将做保。嫡母要不要我当众念一遍?”
柳周氏脸上那点慈和“唰”地没了,佛珠也不转了,直勾勾盯着我手里那张发黄的纸。她没想到这信还在。柳亦松“嗷”一嗓子蹦起来:“你少拿张破纸糊弄人!”伸手就来抢。我退了一步,把信举高:“抢也没用,抄本我留了三份,一份在孙族老手里,一份在城外铺子里,还有一份——”
“行了!”柳周氏咬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到底想怎样?”
我没急着答话,把信往烛台边上一凑。火苗舔着纸角,柳周氏眼珠子跟着那火苗一块儿跳。
“地契我带走,账本我留下。”我一字一字说,“从今往后,柳家的事跟我无关。”
“信不能烧!”柳周氏声音都劈了,“烧了柳家就完了!”
“那你说怎么办?”我看着她。
柳周氏嘴唇哆嗦着,刚要开口,我已经把信凑到火上。火苗“呼”地蹿起来,纸边卷成黑灰,满屋子人齐刷刷站起来。柳亦松“哎呀”一声扑过来,我侧身一让,他差点栽烛台上。柳周氏伸手要夺,我把烧着的信往地上一扔,火苗舔着青砖地,眼看就要灭。
满屋子人全盯着那团火,没人吭声。等火灭了,我蹲下去,从灰堆里捡起一张叠得巴掌大的契纸——真地契,我提前拿油纸包了缝在信封夹层里,烧的只是外头那层信纸。
我把地契往桌上一拍:“看清楚了,朱红官印,柳门张氏。柳亦松手里那张,老赵,你说,谁让你按的手印?”
老赵“扑通”跪下了:“太太!太太给了我二十两,让我趁老爷子昏着拉他手按的!我不敢不干啊!”
柳周氏脸白得跟纸一样,柳亦松一屁股坐椅子上,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不可能……这不可能……”
柳三爷拐杖往地上一杵:“老大家的,你还有什么话说?”
柳周氏嘴唇动了半天,愣是一个字没挤出来。我把地契收进怀里,又掏出账本搁桌上:“这是十年账,哪笔亏空、哪处田产转的,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我带走地契,账本留这儿,你们自个儿看。从今儿起,柳家的事,别来找我。”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柳三爷在后头喊:“亦辰!你等等——”我没回头。走到院门口,孙族老追出来,拽住我袖子:“小子,你真就这么走了?那铺子呢?你娘那间陪嫁铺面——”
“铺面早让嫡母抵了赌债。”我拍了拍他手,“孙叔,信我烧了,柳家体面保住了。往后我爹那边,您多照应。”
孙族老愣在那儿,嘴张了张,到底没再拦。我出了柳家大门,日头正好爬过门楼,照得南门大街明晃晃的。怀里地契贴肉搁着,铜扣硌着胸口,我顺着街往南走,没回头。
火苗舔上信纸那一下,柳周氏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声尖响,人已经朝我扑过来半截。我没等她够着,手腕一翻就把信纸从火头上撤了下来,抖了两抖——外头那层信纸烧得只剩个黑边儿,里头裹的油纸包还方方正正,连个焦印儿都没沾上。
满屋子人全看傻了。柳三爷的拐杖举在半空忘了落,两个族老张着嘴,跟庙里泥胎似的戳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把油纸包搁到桌上,一层一层揭开,露出里头一张泛黄的契纸。朱红官印盖在右下角,底下写得清清楚楚——“柳门张氏”。柳亦松眼珠子快瞪出来了,一步蹿上来伸手就抢,嘴里嚷着:“假的!准是你自己画的!”
我一把按住契纸,他抽了两下没抽动。“你那张房契,”我盯着他的眼,“手印是老赵拉着爹的手硬按上去的。老赵昨儿夜里在我屋里亲口认了,二十两银子,太太给的。”
老赵在边上“咕咚”一声跪实了,脑门磕得青砖地直响:“二少爷!我不敢不干啊!太太说我不干就撵我出府——”
柳亦松腿一软,整个人顺着桌沿出溜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翻来覆去就仨字:“不可能……不可能……”他抬手要指我,手指头哆嗦得跟抽风似的,半天没指到正地方。
柳周氏脸上那点笑还硬撑着,可腮帮子上的肉直跳,手里佛珠攥得咯吱响。“亦辰,”她干巴巴开口,嗓子像砂纸磨铁,“一家人有话好说,你爹还躺着呢,闹大了他脸上挂不住……”
我没接她的话,从怀里摸出那枚旧铜扣,“当”一声搁在桌上。铜扣磨得锃亮,翻过来,背面刻着个指甲盖大的“张”字,边角都磨圆了。“爹当年给我娘的信物,嫡母认得不?你进门那年,爹亲手给我娘戴上的。你还要看什么?”
柳周氏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没蹦出来。她那串佛珠“哗啦”散在桌上,珠子滚了一地,没人去捡。
我把地契和铜扣收进怀里,又拿起桌上那本账,翻到最后一页,指甲顺着密密麻麻的墨字划下去:“嫡母这些年转走的田产铺面,折银两千四百两。哪块地、哪间铺、经谁的手、什么时候过的户,一笔一笔全在这儿。老赵记的账,我誊的底,两份对得上。”
我把账本往柳周氏面前一推:“我不追究,账本留这儿,你们自己看着办。”
柳周氏手按在账本上,指头尖直抖,翻了一页,脸又白一层。她抬头看我,嘴张了张,那声儿软得不像她:“亦辰,你……你真要绝到这个份上?”
“绝?”我笑了一下,“嫡母,我娘留下的铺面你抵了赌债,我管了十年账没拿过一文工钱,我爹的药钱是我拿私房垫的。今儿我只要我娘的地契,别的全留给你们。这叫绝?”
她不言语了,低头翻账本,翻一页,手抖一下。
柳三爷这时候缓过劲来,拐杖往地上一杵,闷声开口:“亦辰,地契的事先搁一边。你爹还躺在后院,你拍拍屁股走了,你爹谁管?药谁煎?账谁记?你撂挑子,柳家这一摊子烂账,你让谁接?”
我看了他一眼:“三爷,我管了十年,没让柳家短过一文钱。如今我娘的产业我要拿回来,嫡母不点头,弟弟摔房契逼我,族老们坐了一屋子没人替我说句话。我留下,是等着下回再被按着手印画押?”
柳三爷噎住了,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没点出词儿来。
柳周氏忽然把账本一合,脸上又堆起笑来,那笑比哭还难看:“亦辰,地契你拿走,铺面的事既往不咎。可你爹的托孤信——那信你不能带走。信上写了什么,你心里清楚,捅到边关去,周淮安一插手,柳家就真完了。你把信留下,咱们好聚好散。”
我盯着她看了三息。她这是退了一步,想换那封信。信上不光写了地契归我娘,还写了柳周氏这些年怎么把老爷子旧部一个个疏远、怎么把将门改成商户。这信要是落到她手里,一把火烧了,我手里就再没东西能摁住她。
“信我烧了。”我说。
柳周氏眼睛一亮:“当真?”
“烧了一半。”我从袖子里抽出那封信,在她眼前晃了晃,信纸缺了个角,焦黑边儿还冒着烟味,“剩这一半,够不够念给族老们听,嫡母心里有数。”
柳周氏脸上那点笑彻底碎了,手指头抠着桌沿,指甲盖都泛了白。柳亦松从地上爬起来,脸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拽着我袖子:“哥!哥你别走!你走了爹咋办?外头人咋看咱柳家?”
我把他手掰开:“你摔房契那会儿,咋没想外头人咋看?”
他噎住了,嘴咧了两咧,没憋出话。
柳三爷跟另外两个族老凑头嘀咕了几句,转回身来,脸色沉得能拧出水:“亦辰,族里商量了——地契你拿走,账本留下,信你当着我们的面烧干净。从今往后,柳家的事你不用管,你爹那边……族里另派人伺候。但你得应一条:出了这个门,柳家内宅的事,一个字不许往外说。”
我还没答话,柳周氏先急了:“三叔!信烧了就行,地契不能让他带走!那是祖宅——”
“祖宅地契上写的是张氏。”柳三爷拐杖一顿,“老大家的,你闹到族会上来,如今人家手里有真契、有账本、有老爷子亲笔信,你还想怎么着?非等周淮安带兵上门来问?”
柳周氏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不吭声了。
我看了看柳三爷,又看了看满屋子人。柳亦松蹲在墙角抱着脑袋,柳周氏攥着那串散了的佛珠一颗一颗往回捡,老赵还跪在地上不敢起。我爹在后院躺着,药还温在炉子上。
“信我烧。”我把那半截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苗“呼”地蹿起来,纸边卷成黑灰,满屋子人齐刷刷盯着看。烧到一半,我手一松,信纸落进烛台底下的铜盘里,烧成一撮灰。
柳周氏长出了一口气,肩膀塌下来半截。
我从灰堆里捡起那张叠得巴掌大的契纸——真地契,我提前拿油纸包了缝在信封夹层里,烧的只是外头那层信纸和半截抄本。我把地契往桌上一拍:“看清楚了,朱红官印,柳门张氏。柳亦松手里那张,老赵,你说,谁让你按的手印?”
老赵“扑通”又磕了个头:“太太!太太给了我二十两,让我趁老爷子昏着拉他手按的!我不敢不干啊!”
柳周氏脸白得跟纸一样,柳亦松一屁股坐地上,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不可能……这不可能……”
我转身从门后拎起包袱——头天夜里就收拾好了,里头就那件拆了夹层的旧棉袄,叠得板板正正,还有几件换洗衣裳。柳三爷拐杖往地上一杵:“亦辰!你站住!族里还没说让你走!”
我回头看他:“三爷,信我烧了,地契我拿走了,账本留下了。柳家的体面,我给您留足了。您还要我咋样?”
柳三爷嘴张了张,拐杖举起来又放下,到底没说出个“不”字。
柳亦松追到祠堂门口,扒着门框喊:“哥!你真走啊?你走了我咋整?”
我没回头,包袱往肩上一甩,抬脚迈过门槛。日头正好爬过门楼,照得南门大街明晃晃的,街口卖豆腐脑的老陈头刚支上摊,热气腾腾的。怀里地契贴肉搁着,铜扣硌着胸口,我顺着街往南走,后头柳亦松还在喊,声儿越来越小,拐过街角就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