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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1:23:58

调令上的字我看了三遍,墨是新的,印是干的,裴敬之那手小楷我认得,连“边关粮仓副使”几个字都写得四平八稳,像在给我道喜。

“三日后动身?”我捏着那纸,指头有点发僵,“大人,度支司的账我还没交割清楚。”

裴敬之端着茶盏笑,眼角的褶子堆得和气:“不用交割了,司都裁了,还交割什么?你手上那些旧册子,该烧的烧,该带的带,收拾干净就行。”他吹了吹茶沫子,“边关缺个会看账的,我第一个想到你,南宫啊,这是升迁。”

我嘴里发干。升迁?从七品升到从六品,离京两千里,去守个粮仓。这话搁谁听都是发配,偏他说得像赏了我天大的脸。

“谢大人。”我躬了躬身,没再多问。

回到屋里我把门拴上,蹲下身从床底拖出那只木匣。十年了,里头码着我抄过的每一本流水,还有我自己那本私册——蓝布封皮,边角磨得起了毛,越写越薄,最后几页我亲手撕的,撕得齐整,拿浆糊又粘回去,不细看不出来。

正翻着,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沈砚秋一身官袍没换,跨进来就带一股风。

“你那本册子,还在吧?”

我手一抖,蓝布册子滑回匣子里。他眼睛尖,早看见了。

“沈大人如今是御史,进门连个招呼都不打了?”

“少跟我打官腔。”他把门重新掩上,压着嗓子凑过来,“调令下了是不是?裴敬之让你三日后滚蛋,对不对?”

我没吭声。他自顾自往下说:“他急什么?司裁了,账烧了,你人走了,他那些亏空就全烂在泥里了。南宫,你手上那本东西,是他脖子上的一根绳,你不拽,他就替你拽——拽断。”

“你小点声。”我去关窗。

沈砚秋一把攥住我手腕:“你听我说完。你把册子给我,我递进御史台,参他一本。我保你平安出城,调令我都能给你压下来。”

我抽回手,看着他。十年前他进京赶考,盘缠是我东拼西凑给的,那会儿他叫我一声南宫兄,眼里全是光。如今他眼里也是光,亮得吓人。

“我再想想。”我只说了这一句。

沈砚秋脸沉下来:“想?你还有三天!”

“三天够我想了。”我把他往门口推,“你先回,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他站在门槛外头盯了我半晌,撂下一句“你别犯糊涂”,甩袖子走了。

门一关,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喘气。我把匣子里的私册抽出来,一页页翻。景元十一年,边关军饷,户部拨了八万两,到营里只剩五万三——中间那两万七,裴敬之走的“损耗”,折子上的墨色我认得,是他手底下一个主事改的。景元十三年,河工银,又少了一笔,还是他。

翻到最后,我手指头停住了。那几页我撕过又粘回去的,字迹还清楚:景元九年,度支司账上走了一笔四万两的“平账银”,出项不明,经手人裴敬之。那年我爹病重,家里揭不开锅,是裴敬之让人送来三十两银子,说是司里给老吏的抚恤。

三十两。四万两里的三十两。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这钱救过我家全家的命,我爹临死前还念叨裴大人仁义。仁义。我把册子合上,又翻开,来回折腾到起更。

第二天一早,裴敬之打发人叫我去值房。这回他没笑,茶也没沏,桌上摊着边关粮仓的旧账。

“南宫,你是个聪明人。”他拿指节敲了敲账本,“边关那摊子,账比京里还烂。你去,是帮我也帮你自己。你手上那些没用的东西,拿来我看看,该留的留,该销的销,往后咱俩都干净。”

我喉咙动了动:“大人,我那册子记得杂,都是些流水,没什么要紧的。”

他眼皮一抬,慢悠悠道:“没要紧的,你收十年干什么?”

这话问得我后背发凉。他盯着我,笑得还是和气:“我不逼你。你回去想想,想明白了,三日后我派人送你出城。想不明白——”他顿了顿,“边关路远,走岔了道,可没人给你递马。”

我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回到屋,沈砚秋又来了,这回他没进门,隔着门缝塞进来一张纸条:今晚子时,后巷茶摊。

我没去。我坐在灯底下,把私册摊开,另裁了四张纸,一笔一笔抄。抄到那笔四万两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还是落了下去。

抄完第一份,我拿油纸包好,揣怀里。第二份抄到一半,外头有人敲门,是裴敬之的人来问:“南宫主簿,大人问您想好了没?”

我隔着门说:“劳您回大人,想好了,明天一早我去回话。”

门外脚步声远了,我把第二份抄完,折好塞进砚台底下的暗格里。然后我摸黑出了门,绕到后巷茶摊,沈砚秋果然还在那儿等着,茶都凉了。

“你迟了一个时辰。”他站起来。

“册子我不能给你。”我坐下,把茶壶拎起来给自己倒了一碗,“但我能给你抄一份。”

沈砚秋愣住:“你什么意思?”

“原册我留着,抄本给你。你递御史台,够参他了。原册在我手里,他就不敢动我。”我喝了一口冷茶,“还有,你得答应我,不管成不成,别把我名字写进折子里。”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南宫澈,你他妈还是这么会算账。”

“十年账不是白抄的。”我把碗放下,“明天我把抄本给你。你走你的御史台,我赶我的驴车。”

他还要说什么,我抬手拦住:“你要么答应,要么拉倒。我不当刀,也不当靶子。”

沈砚秋沉默了好一会儿,点了头。

第二天一早,我把油纸包的那份抄本搁在裴敬之桌上,说:“大人,您要的东西,我抄了一份给您。原册我烧了,烧之前想明白了,有些账烂在泥里比翻出来强。”

裴敬之拆开看了两页,脸上慢慢又堆起笑来:“南宫啊,你果然懂事。三日后,我派人送你。”

我躬身退出来,回屋把砚台底下的第二份抄本摸出来,拿油布裹了三层,揣进贴身的衣兜里。驴车是头天就雇好的,车老板在城门口等我。

出城门的时候没人拦。我回头看了一眼,裴敬之的人还站在街口,沈砚秋的官轿正往御史台方向抬。我把驴车赶上土路,从兜里摸出那份抄本,隔着油布按了按,硬邦邦的,还在。

“走。”我跟车老板说,“往南,慢点赶。”

驴车走到城门外三里地,车老板忽然勒住缰绳,扭头冲我努了努嘴:“后头有人跟着呢,从出城门就缀上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掀开帘子往后看。土道尽头,两匹马不紧不慢地跟着,马上的人穿的是户部差役的短褂。裴敬之的人。

“老板,能快些吗?”我问。

“驴车快个屁啊。”车老板甩了一鞭子,“您这是惹着谁了?”

我没答,把衣兜里那份油布包摸出来攥在手里。裴敬之收了我抄的那份,原册我也说烧了,他还不放心,非得亲眼看着我走远。这哪是送行,这是押解。

跟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那两匹马忽然打马赶上来,一左一右把驴车夹在中间。左边那个我认得,姓周,是裴敬之身边的亲随。

“南宫主簿,”周亲随在马上拱了拱手,“大人让我给您捎句话。”

“说。”

“大人说,您抄的那份他看了,挺全的,就是缺了最后几页。您要是在路上想起那几页搁哪儿了,打发人捎个信回来,大人给您补一份程仪。”

我手心全是汗,脸上还得撑住:“劳您回大人,那几页我烧的时候一块儿烧了,灰都扬河里了。”

周亲随笑了笑,那笑跟裴敬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大人说了,您要是这么说,他就当您是真烧了。不过——”他压低声音,“大人还说了,您到边关头一件事,得把粮仓那本旧账理出来,按他的意思理。理明白了,往后您那点家底,大人替您兜着。”

我盯着他:“家底?我有什么家底?”

“您江南那间小书铺的定金,不是上个月才交的么?”周亲随一夹马肚子,“大人说了,您安心去,书铺他替您看着。”

两匹马掉头走了,扬起一路黄尘。我坐在驴车上,半天没说出话。江南那间铺子,定金是我攒了五年的俸禄,连沈砚秋我都没告诉。裴敬之连这个都摸清了——我人走可以,根他攥着。

车老板回头看我:“还走不走?”

“走。”我把油布包塞回衣兜,“往南,过了前面岔路口往东拐,先不进驿站。”

“东边那是去御史台的路啊。”

“我知道。”

驴车拐上岔路的时候,日头升到半空。我让车老板把车赶到御史台后巷的茶摊,跳下车,绕到侧门,托门房递了张条子进去。

没等多久,沈砚秋出来了,官袍都没换。他把我拉到墙根底下,压着嗓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我正要去寻你!”

“裴敬之派人跟了我一路。”我开门见山,“他说我江南那间铺子他替我看着。沈砚秋,这事我只跟你一个人说过,他怎么知道的?”

沈砚秋脸色变了:“你怀疑我?”

“我没说怀疑你。我就问你,前天晚上你走之后,有没有跟旁人提过我的事?”

他嘴张了张,没吭声。

我盯着他:“你跟谁提了?”

“我……我回台里跟一个同僚提了一嘴,说有个故交手里有料,兴许能参裴敬之。”沈砚秋声音低下去,“就一句,没提你名字。”

“你没提我名字,可你提了‘故交’‘有料’。”我冷笑一声,“御史台里有裴敬之的人,这话传到他耳朵里,还用猜是谁?”

沈砚秋急了:“那现在怎么办?他盯着你,我这边参本还没递上去,要是他先动手——”

“他已经动手了。”我打断他,“他让我到边关替他把粮仓的账做平。我不做,他动我铺子;我做,我这辈子就跟他拴一根绳上了。”

沈砚秋一把攥住我胳膊:“那你就把原册给我!我一递上去,他自顾不暇,哪还顾得上你铺子?”

“我给了你抄本,原册给你,我拿什么保命?”我甩开他,“再说了,你以为御史台就干净?我抄了十年账,哪家衙门屁股底下没屎?你今天参倒裴敬之,明天上来个李敬之王敬之,我照样是那个抄账的。”

沈砚秋被我噎得脸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那你说怎么办?你就这么认了?”

我蹲下来,从怀里掏出油布包,解开三层,翻到最后一页给他看:“这上头记着景元九年一笔四万两的平账银,经手人裴敬之。但这笔钱当年救过我爹的命,我撕过一回,又粘回去了。你拿这个参他,他倒台之前头一个就得把我供出来,说我知情不报、分赃领银。你信不信?”

沈砚秋接过那页纸,手有点抖:“那……那就不写这笔,只参他别的。军饷、河工,哪一笔都够他喝一壶。”

“别的他没攥着我软肋。”我把纸抽回来,重新包好,“你听我说。抄本你留着,参本你照递,但别把我扯进去。我这边给他一份‘做平’的粮仓账,先稳住他,等你的折子递上去,他顾不上我,我自然脱身。”

沈砚秋看着我,眼神复杂:“南宫,你这是两头糊弄。”

“我这是两头保命。”我把油布包揣好,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你那折子递上去之前,给我透个信,我好算日子跑路。”

“跑路?你不是去边关?”

“边关?”我笑了一声,“你真当我去守粮仓?他让我做平账,我做一份假账给他,等御史台一动,他自顾不暇,我半道上掉头往南,驴车都雇好了。”

沈砚秋沉默半晌,忽然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南宫澈,你要真能跑出去,那三十两银子的事,我替你还。”

我愣了一下。他说的三十两,是我爹病重那年裴敬之送来的抚恤。沈砚秋不知道那钱是从哪儿挪的,他只知道我当年接济他的盘缠,也是从同一个地方出的。

“你还不起。”我摇摇头,把油布包按了按,“走吧,你回你的御史台,我回我的驴车。折子递之前给我递个信,就写‘茶凉了’三个字。”

沈砚秋点头,转身往侧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南宫,你要是跑不掉呢?”

“跑不掉再说。”我摆摆手,“反正那几页真话,我抄了两份。你手里一份,我手里一份。天塌下来,总有一份能见光。”

我绕回后巷,车老板正蹲在树底下打盹。我踢了踢他鞋底:“醒醒,走,往东再绕一圈,回城。”

“回城?”他揉着眼,“您不是出城吗?”

“出城之前,我得先去趟东市,买两刀黄纸。”我爬上驴车,“裴大人不是让我给他做平账么?我给他做。做完了烧给他看。”

东市纸铺老板认得我,见我买黄纸还搭了两刀锡箔,咧嘴问:“南宫大人,这是给谁烧啊?”

“给一个还没死的人。”我数了铜板搁柜台上,“提前烧,省得他到时候收不着。”

老板当我说笑,麻利地拿麻绳捆了。我拎着纸包回到驴车上,车老板瞅了一眼,憋了半天没忍住:“您这趟出城,到底是去赴任还是去上坟?”

“都算吧。”我把纸包往车板上一搁,“先不去边关,回户部衙门,我找裴大人交个差。”

车老板不吭声了,鞭子一甩,驴车调头往皇城根走。我心里那本账已经翻明白了——裴敬之要我做平边关粮仓的亏空,我若乖乖接了这差事,出了京就是砧板上的肉;可我要是不接,他连我江南那间铺子都摸清了,跑也跑不掉。

得先让他觉得我接。

到了户部后门,我让车老板在巷口等着,自己拎着那包黄纸进了值房。裴敬之正端着茶盏看折子,见我进来,眼皮抬了抬,笑模样又挂上了:“哟,南宫,东西都收拾好了?三日后启程,可别误了时辰。”

“裴大人,我打听过了。”我把黄纸往他桌角一搁,不坐也不行礼,“边关粮仓前任主簿三个月前没了,账目交接不清楚,仓里亏空对不上数。您让我去,是让我做账呢,还是让我填命?”

裴敬之端茶的手顿了一下,茶盖子磕在杯沿上,轻轻一声响。他慢慢搁下茶盏,拿指头把那包黄纸拨开一角,看见里头是锡箔,脸色没变,笑倒收了:“南宫澈,你这话说的,本官是给你升迁,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填命?”

“升迁?”我从怀里摸出那份旧抄件,抖开铺他桌上,“景元十一年腊月,边关粮仓请拨修缮银八千两,度支司批的。经手人那一栏,裴大人您自己的字。可那粮仓去年才修过一回,今年又修,修的是什么?修账吧。”

裴敬之盯着那张抄件看了足足五息,然后伸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把纸折起来,推回我面前。他往椅背上一靠,脸上最后一点笑影子也没了:“南宫澈,你在度支司抄了十年账,我以为你是个明白人。”

“我就是太明白了。”我说,“前任主簿怎么没的,您比我清楚。您让我去做平那笔账,做完了我就是第二个‘病故’的。裴大人,这活儿我做不了。”

值房里静得能听见外头廊下当值的差役打哈欠。裴敬之站起来,绕过桌案,走到我面前,个头比我矮半寸,仰着脸看我,声音压得又低又平:“你做不了,那册子也保不住你。”

“册子我抄了不止一份。”我盯着他眼睛,“裴大人,您要是让我平平安安出京,那几页真话我就当没写过。您要是非把我摁在边关——”

“你威胁我?”裴敬之截断我的话,手指头戳了戳那包黄纸,“你拎着这玩意儿进我值房,是咒我死呢,还是给自己备的?”

“给自己备的。”我弯腰把纸包重新系好,“我爹当年病重,是您送来的抚恤银,三十两。那钱从哪儿出的,您清楚,我也清楚。这包纸,就当我还您那三十两的人情——您走那天,我给您烧。”

裴敬之脸色终于变了,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椅子里,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三下:“三日后,你出城。边关的差事你不接,我另派人。但你那册子,离京之前得留在我这儿。”

“留一份抄本。”我说,“原册我带走。”

“你带走?”裴敬之哼了一声,“你带出京,转手递给御史台,我找谁哭去?”

“御史台那份我已经递了。”我撒谎没打磕巴,“裴大人,您现在动我,折子明天就上通政司。您让我走,那折子我追回来,就说抄错了。”

裴敬之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这回笑得跟平时不一样,嘴角扯着,眼睛没动:“南宫澈啊南宫澈,你抄了十年账,别的没学会,讹人倒是学会了。”

“跟您学的。”我把黄纸包往他桌上一放,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撂下一句,“三日后我出城,您派人在城门口等着,我把抄本给您。原册我带走,咱们两清。”

出了值房,我绕到后巷,车老板正靠着墙根嗑瓜子。我跳上车板,他问:“谈妥了?”

“妥了一半。”我吐了口气,手心全是汗,“回茶摊,我得再给沈砚秋递个条子。”

“又递?”车老板把瓜子壳一扔,“您这一上午跑三趟御史台,裴大人能不知道?”

“他知道才好。”我靠在车斗上闭了眼,“他就知道我手里有御史台这条线,才不敢在城里动我。出城之后嘛——”

车老板接话:“出城之后怎么办?”

我睁开眼,从油布包里抽出那几页撕过又粘回去的旧账,对着日头看了一眼裴敬之那笔四万两的批红:“出城再说。这世上没有做不平的账,只有跑不脱的人。我先把人跑脱了,账慢慢算。”

驴车刚拐出巷口,车老板忽然勒住缰绳,低声道:“大人,后头有人跟上了。”

我掀帘子一角往后瞅,两个短打扮的汉子不远不近缀着,腰里鼓囊囊的,一看就是揣了家伙。裴敬之这是两手准备——值房里谈不拢,出了门就换人谈。

“别回头,照常走。”我放下帘子,“到前头绸缎庄门口停一下,我进去买匹布。”

“买布?”

“买布。”我拍了拍油布包,“他派人跟着,说明他怕我跑。怕我跑,就说明他还没拿到抄本,不敢真动我。我越是从容,他越摸不着底。”

绸缎庄里我挑了匹最便宜的青布,跟掌柜的扯了两句闲话,从后门出去,拐进隔壁药铺,再从药铺后巷穿到街对面。车老板赶着驴车绕了一大圈,在巷子另一头接上我,后头那俩汉子还在绸缎庄门口傻等。

“甩了。”车老板嘿嘿一乐,“大人您这手跟谁学的?”

“跟账本学的。”我把青布往车斗里一扔,“账上多一笔少一笔,看着不起眼,差的就是一条命。人也是,多绕一个弯,少绕一个弯,活法就不一样。”

回到茶摊,我让车老板盯着街面,自己蹲在墙根底下写条子。这回不写“茶凉了”,写的是:“明日午时,城隍庙后街,带折子稿来。别走正门,翻墙。”

条子揉成团,塞给茶摊跑堂的小子,三个铜板打发他送去御史台后门。没等一炷香工夫,沈砚秋的回复就来了,就俩字:“翻墙?”

我乐了,提笔添了四个字:“你翻过。”

当年他进京赶考,穷得住不起客栈,翻的就是城隍庙后街那堵矮墙,在庙里厢房蹭了半个月。那会儿我还在度支司当书办,每月从账上抠出几十文接济他,钱不多,够他吃碗热汤面。

第二天午时,沈砚秋果然翻墙进来了,官袍下摆沾着泥,一脸不痛快:“南宫澈,你让我一个御史翻墙,传出去我脸往哪儿搁?”

“你脸重要还是命重要?”我把折子稿推给他,“我替你拟了个参本,你看看。”

他接过去扫了两行,眉头拧起来:“只参军饷挪用,不参那四万两平账银?南宫,那笔才是大头!”

“那笔不能写。”我按住他手腕,“你参军饷,裴敬之顶多罚俸降级,他犯不上跟我拼命。你参那四万两,那是要他的命,他死之前一定先把我咬出来——那笔银子经我的手,我爹的抚恤也从里头出的,我脱不了干系。”

沈砚秋把折子稿往桌上一拍:“那你到底想不想扳倒他?”

“我想活。”我盯着他,“你扳倒他,我活不了,这买卖我不做。你按我这个参本递,他降级调任,顾不上我,我出京跑路,你得了名声,咱们各取所需。”

沈砚秋沉默了半天,忽然问:“那四万两,你就打算烂在肚子里?”

“烂不了。”我把油布包解开,抽出那几页粘过的旧账,“等我出了京,安顿下来,我把原册誊一份寄给你。到时候你爱怎么参怎么参,我人不在京城,他咬不着我。”

“你信不过我?”沈砚秋脸涨红了。

“我信你,信不过御史台。”我把旧账收好,“你台里有人给裴敬之递消息,这事你查清楚之前,原册不能过你的手。”

沈砚秋张了张嘴,到底没再争,把折子稿折好揣进怀里,翻墙走了。临走撂下一句:“南宫,你要是跑不掉,我替你收尸。”

“收尸就不必了。”我冲他背影喊,“记得给我烧两刀黄纸,要东市那家的,别拿次货糊弄我。”

他翻上墙头,回头瞪我一眼,没绷住笑了。

我蹲在墙根底下把油布包重新系好,心里盘算:裴敬之要抄本,给他;沈砚秋要参本,给他。两份东西一递出去,我手里就剩这包旧账和一辆驴车。三日后出城,城门口交抄本,出了城门往南拐,驴车换快马,三天到渡口,过了江就是江南地界。

可裴敬之能让我这么顺当走?

我正琢磨着,车老板从街角跑过来,脸色不对:“大人,城门口贴告示了,说三日后北门戒严,只许进不许出,说是要查逃犯。”

我手里的油布包差点掉地上。

“查逃犯?”我冷笑一声,“裴敬之这是要关门打狗啊。”

车老板急了:“那怎么办?南门呢?”

“南门不用想,他既然敢贴北门,南门西门东门一定都安排了人。”我蹲下来,把油布包搁膝盖上,一页一页翻那本私册。翻到最后一页,我停住了——那页上记着景元九年那笔四万两的平账银,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我当年随手添的:“裴侍郎经手,银入内库,充作先帝丧仪。”

先帝丧仪。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车老板,掉头,回户部!”

“还回去?”

“回去。”我把私册往怀里一揣,“裴敬之要关门打狗,我就从门缝里钻出去。他不是要抄本吗?我给他抄本,但得换个给法——我让他亲自送我出城。”

驴车调头往皇城根跑,我靠在车斗上闭了眼,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裴敬之最怕什么?最怕人知道他动过先帝丧仪的银子。这罪名比军饷挪用重十倍,捅出去他满门抄斩。我拿这一页跟他换一条出城的路,他不敢不换。

至于沈砚秋那边——参本照递,军饷照参,裴敬之降级调任,顾不上追我。等他缓过劲来,我早过了江。

车老板甩着鞭子问:“大人,这回谈得妥吗?”

“妥。”我睁开眼,把油布包按了按,“他要体面,我给他体面。我要活路,他给我活路。这买卖,他做得起。”

驴车没跑出两条街,我就让车老板停了。

“绕远路,走西边胡同,别走正街。”我把帘子掀了条缝往外瞅,街面上巡丁比平日多了两拨,腰里挎着刀,眼睛盯着来往的驴车马车。裴敬之动作够快,告示贴出来不到半个时辰,人已经撒下去了。

车老板把驴赶进胡同,回头低声问:“大人,咱这回去,万一姓裴的不认账呢?”

“他不认账,我就把那一页纸贴到城门楼子上去。”我摸了摸怀里那本私册,“他赌不起。”

驴车在户部后巷停稳。我跳下来,冲守门的老卒拱了拱手:“劳驾通传一声,度支司主簿南宫澈,求见裴侍郎。”

老卒认得我,咧嘴一笑:“南宫大人,您今儿不是该收拾行李么?”

“收拾了。”我也笑,“有样东西落在值房里,取回来就走。”

等了约莫半盏茶,里头传话让我进去。裴敬之坐在案后摇着折扇,见我进来先笑了:“南宫啊,调令都下了,还有什么事放不下?”

我没绕弯子,从怀里把私册掏出来,往他桌上一搁。

“裴大人,这册子我抄了十年,记的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您要,我给您。”

他扇子停了,眼皮抬了抬:“哦?想通了?”

“想通了。”我把册子往前推了推,“不过有一样,景元九年那笔四万两的平账银,我撕了。撕掉的页数,我另誊了一份,搁在个稳妥地方。”

裴敬之脸上那层笑没掉,可嘴角的纹路僵了一瞬。他把折扇合上,轻轻磕了磕桌面:“南宫,你这是在跟我谈买卖?”

“不敢。”我站着没动,“我就想顺顺当当出城。北门戒严查逃犯,我瞅着那逃犯就是我。您把告示撤了,让我赶着驴车从北门走,册子您留下,那几页纸的事,烂在我肚子里。”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这回笑得挺真:“你倒是会挑时候。行,我撤告示,你走。不过——”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本册子,“你誊的那份,得给我个准信儿,搁哪儿了?”

“等我过了江,自然有人给您递信儿。”我往后退了一步,“裴大人,您要体面,我要活路,咱们两清。”

他没再说话,摆了摆手让我走。我转身出门,后背汗湿了一片,走到巷口才敢喘气。

回到茶摊,天已经擦黑了。我刚坐下要了碗热汤,沈砚秋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屁股坐我对面,怀里掏出一沓纸拍在桌上。

“弹劾草稿,我改了三遍。”他压着嗓子,眼睛亮得吓人,“不光军饷,我把那四万两也写进去了。你猜怎么着?我托人查了内库旧档,景元九年先帝丧仪的账,压根对不上!”

我手里的汤碗顿了顿。

“对不上就对了。”我把碗放下,“那笔银子压根没进内库,走的是河工账,转了三道手,最后进了裴敬之的私囊。我爹当年的抚恤,就是从这道账上出的。”

沈砚秋愣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爹的抚恤……从赃银里出?”

“那年全家染疫,三天死了三口。”我盯着碗里的汤,“棺材钱都凑不齐,是裴敬之批了条子,从河工余银里支了二十两给我。那会儿我还当他是活菩萨。”

沈砚秋把草稿往我面前一推:“那你更该参他!他拿赃银买你的命,你还替他兜着?”

“我替他兜着?”我把草稿推回去,“沈砚秋,你当年进京赶考,盘缠哪儿来的?”

他一愣:“你给的啊,每月几十文,凑了大半年。”

“我那几十文从哪儿抠出来的,你想过没有?”我盯着他眼睛,“度支司账上挪的,挪的就是裴敬之那笔亏空。你吃的那碗热汤面,里头有他裴敬之一勺油。”

沈砚秋脸刷地白了。

“你参他,他咬我,我扛不住把旧账一抖,你猜御史台那帮人先查谁?”我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先查你。你一个御史,赶考盘缠是赃银里出的,这官你还当不当?”

他攥着草稿的手直抖,嘴唇哆嗦了半天:“那……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谁跟你说算了?”我把草稿抽过来,在他那行“四万两”底下画了个圈,“军饷照参,四万两先别写。你参军饷,他降级调任,顾不上追我。我出了城,把原册誊一份寄给你,到时候你爱怎么参怎么参。”

“你又来这套!”沈砚秋急了,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蹦起老高,“南宫澈,你躲到什么时候算个头?你护他?”

“我护你!”我也拍了桌子,茶摊老板吓得一缩脖子,“你把这稿子递上去,裴敬之三天之内就得下狱——然后呢?他下狱之前一定先把我咬出来,我完蛋,你跟着完蛋。你这把刀砍下去,先伤的是你自己!”

沈砚秋瞪着我,胸口一起一伏,半天没吭声。

我把草稿折好塞回他怀里,放缓了语气:“听我一句,把四万两那行删了,就参军饷。他降级,你升官,我跑路。等我在江南落了脚,原册一寄,你再参第二本,那时候他已经是条落水狗,谁还顾得上查你的盘缠?”

他低下头,盯着桌上那摊洒出来的茶水,忽然闷声问:“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我把碗里剩的汤一口灌了,“北门,赶驴车。你要送,就到城门口,别翻墙了,官袍沾泥不好看。”

沈砚秋没接话,把草稿揣好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南宫,你爹那二十两棺材钱,我替你还。”

“还什么还。”我摆了摆手,“你留着买纸墨,多参几个贪官,就算还了。”

他走了以后,车老板凑过来低声问:“大人,裴侍郎那边真能撤告示?”

“能。”我把油布包重新系紧,“他比我怕。不过——”我顿了顿,“咱们不走北门了。”

“啊?”

“北门他撤告示,南门他一定加人手。”我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后天一早,你赶驴车走北门,车上搁两筐烂菜,弄个草人穿上我的衣裳坐车斗里。我走水门,混在运泔水的船里出城,城外三里地,柳树底下碰头。”

车老板眨巴着眼:“那裴侍郎要是半道截车呢?”

“截就截。”我咧嘴一笑,“车上是烂菜帮子,他掀开一看,臭他个跟头。等他回过味来,我早过了护城河了。”

车老板愣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乐了:“大人,您这脑子,抄账可惜了。”

“不可惜。”我把树枝一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抄了十年账,就学会一件事——走哪条路,得看账本上哪一页最值钱。”

第二天一整天我没出门,窝在赁的小院里裁纸。黄纸铺了两桌子,我磨了半砚墨,一笔一画地誊。抄到军饷那几页,手还稳;抄到河工银那几笔,笔尖开始打滑。抄到最后一页,我停了手,把那几页纸抽出来,凑到油灯上点了。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我鼻子有点酸。那上头的数目我背得比自家生辰还熟,四万两,转了三道手,最后落进裴敬之的私囊。可我爹咽气那年,棺材铺老板堵着门要账,是裴敬之批的条子支了二十两。这账我算了十年,算不明白。

烧完我把灰扫进灶膛,重新提笔抄了个干净本子——只留流水,一笔亏空不写。天亮前两份抄本都成了,一份厚,一份薄。厚的封好,薄的也封好。

我提了厚的那份去裴府,门房认得我,没通报就领进去了。裴敬之正在花厅里喂画眉,笼子挂得老高,他仰着头一粒一粒往上抛虫子。

“来了?”他没回头,“想通了?”

我把油纸包搁在桌上:“旧册已呈,边关账目我照做。粮仓那本烂账,我替大人做平。”

他这才转过身,拿帕子擦了擦手,解开绳子翻了两页。翻到末页没找着亏空,眉头挑了一下,随即又压下去,笑了。

“识时务。”他把册子往桌上一扣,“南宫啊,你要早这么明白,何至于去守粮仓。”

“大人说得是。”我躬了躬身,“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前头——粮仓的账做平容易,可北边那几位军爷胃口大,做太假了,他们不认。”

裴敬之摆摆手:“怎么认怎么不认,你比我清楚。去吧,路上没人拦你。”

我出了裴府大门,拐过街角才吐出一口长气。后背的汗把中衣溻透了,风一吹凉飕飕的。沿路盯梢的那两个短打汉子果然撤了,巷口卖炊饼的老周跟我点了个头,意思是干净了。

回院子的路上我绕去驿站,把薄的抄本和一张字条塞给相熟的驿卒老赵。他捏了捏封皮:“送哪儿?”

“御史台,沈砚秋沈大人亲收。”我压着嗓子,“别走官驿,你私人递,脚钱我出双份。”

老赵把东西揣进怀里,斜我一眼:“南宫大人,您这是唱的哪出?”

“保命的戏。”我数了把铜钱塞他手里,“劳驾,越快越好。”

字条上我就写了一行:别拿它弹劾,拿它保命。你当年赶考的盘缠,就是从这亏空里挪的,查下去你第一个脱不了身。

老赵揣好东西刚走,我后脚还没迈出驿站门槛,就听见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回头一看,沈砚秋本人正站在驿站的廊柱底下,官袍都没换,手里捏着个烧饼,显然是跟了我一路。

“你倒省事,连驿卒都使上了。”他把烧饼往嘴里塞了一口,嚼着走过来,“字条我不用看了,你当面说。”

我心里骂了一句,脸上还得笑:“你怎么找来的?”

“你当御史台的人是吃干饭的?”他咽下烧饼,拍了拍手上的芝麻,“你从裴府出来我就盯着了。南宫,你给裴敬之送了什么?”

“旧账抄本,删了亏空那几页。”

沈砚秋眼睛一瞪:“你疯了?那不是把刀把子递他手里?”

“刀把子在我手里攥着,递出去的是刀鞘。”我把他往驿站墙根底下拽了拽,压低声音,“你听我说完——我给他的是干净本子,他拿了这本子,就以为我手里没留底。他撤了盯梢,我才能出城。你那份我让老赵送去了,你回去等着收。”

沈砚秋把烧饼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那你呢?你出城就完了?裴敬之这种人,你前脚走他后脚就能翻脸。”

“所以我要你帮我个忙。”我盯着他,“我走之后,你替我放个风出去——就说南宫澈手里还有一本原册,藏在京城某处,谁也不知道在哪儿。这话传到裴敬之耳朵里,他就不敢追我,也不敢动我。”

沈砚秋愣了半天,忽然笑了:“你这是拿我当枪使。”

“互相使。”我拍了拍他肩膀,“你参你的军饷,我跑我的路,两不耽误。但你记住——四万两那行,现在不能写。你写了,裴敬之就知道消息是从我这儿漏的,他拼着老命也得把我截回来。”

沈砚秋把烧饼纸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碾:“行,我删。但你得给我个准信儿——原册你到底藏哪儿了?”

“等我过了江,自然有人给你递信儿。”我往后退了一步,“沈大人,你要政绩,我要活路,咱们两清。”

他没再说话,摆了摆手让我走。我转身出了驿站,后背汗湿了一片,走到巷口才敢喘气。

回到小院天已经擦黑了。我刚坐下要了碗热汤,车老板老吴推门进来,手里攥着根鞭子,脸色不对。

“大人,北门出事了。”他把鞭子往桌上一搁,“我下午去探路,守门的换了人,原先那个收了我两吊钱的什长调走了,新来的百户挨个翻包袱,连卖菜的老太太的筐都倒出来看。”

我手里的汤碗顿了顿:“南门呢?”

“南门更严,水门那边加了条船,专查运泔水的。”老吴搓着手,“大人,这路子怕是走不通了。”

我放下碗,在屋里转了两圈。裴敬之撤了盯梢,却把城门换了防——这老东西,面上笑呵呵放我走,背地里把网口收紧了。他压根没打算让我出城。

“老吴,”我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北门那个新百户,你认得吗?”

“不认得,面生得很。”

“面生就对了。”我把树枝一扔,“裴敬之从外头调的兵,专门堵我的。但他忘了一件事——调兵得有兵部的批文,批文上得写理由。他写什么?写‘防止度支司主簿南宫澈携账潜逃’?他不敢。他只能写‘例行换防’。”

老吴眨巴着眼:“那您的意思是?”

“明天一早,你赶驴车走北门,车上搁两筐烂菜,弄个草人穿上我的旧袍子坐车斗里。到了城门口你别停,慢慢晃,有人拦你就让他们掀。”

“掀开一筐臭菜,我瞧他们那脸色。”老吴咧嘴乐了。

“对,臭他个跟头。”我也乐了,“他掀完了发现是草人,一定以为我走南门,南门的人就会往南追。我走水门,混在运泔水的船里出城,城外三里地,柳树底下碰头。”

老吴一拍大腿:“大人,您这脑子,抄账可惜了。”

“不可惜。”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抄了十年账,就学会一件事——走哪条路,得看账本上哪一页最值钱。”

天没亮我就把驴车赶出了院子。原册用油布裹了三层,塞进车斗底下的夹层,上头压两筐烂菜帮子。老吴打着哈欠坐前头,回头瞅我:“大人,真走北门?”

“走北门。”我把草人套上我的旧袍子搁车斗里,草帽一扣,“到了城门口你别停,慢慢晃,有人拦你就让他们掀。”

老吴咧嘴:“掀开一筐臭菜,我瞧他们那脸色。”

驴车吱呀吱呀往北门去,我跟在后头隔了半条街。守门的兵卒验了我的调令,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打量我两眼:“南宫澈?度支司的?”

“调去北边守粮仓。”我把包袱往肩上颠了颠,“大人要不要搜身?”

那兵卒摆摆手:“走吧走吧,一个抄账的,能有几两油水。”我牵着驴车出了城门洞,日头刚冒尖。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旗子被风吹得猎猎响,裴敬之这会儿该收到册子了,沈砚秋也该收到字条了。

我甩了一鞭子,驴车吱呀碾过官道,一路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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