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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1:24:00

火盆里的火苗还没灭干净,门就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了。

我手里那半本册子正往火里送,纸边刚卷起来发黑,一只靴子就踩到了火盆沿上。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那人袍角,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烧什么呢?”

裴砚的声音不高,冷得像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水。他身后呼啦啦跟进来四五个穿青袍的,把账房挤得转不开身。

我没松手,抬头看他,把册子往火盆里又送了送:“旧年的流水残页,搁着占地方,夫人吩咐清一清。”

“夫人吩咐?”裴砚弯腰,两根手指从火里把那半本册子夹出来,纸边还冒着烟,他也不嫌烫,抖了两下,“清账清到御史台眼皮子底下,你们侯府挺会挑时候。”

我还没张嘴,外头就传来一串脚步声,崔氏人没到声先到:“哎哟,裴大人!这是怎么说的——”

她进来先瞪我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嘴上却叹着气:“你这糊涂东西,我让你清旧纸,你倒好,挑这时候烧,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侯府心虚呢!”

转头又冲裴砚赔笑,手在袖子里一拢:“大人别见怪,这丫头脑子慢,说话做事都差半拍,可账目上的事整个侯府就数她最清楚。您要查什么,还得靠她。”

裴砚把那半本册子抖干净了灰,往怀里一揣,连个笑模样都没给崔氏:“三日内,二十年总账理出来,一页不许少。”

崔氏脸上笑意僵了一瞬,旋即又堆起来:“三日?大人,二十年呢,光搬册子也得——”

“三日。”裴砚已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偏过头,眼睛落在我脸上,“烧了的,补上。补不上的,你跟我回御史台慢慢说。”

人走了。崔氏脸上那层笑哗啦一下撕下来,一把攥住我手腕,指甲隔着衣裳掐进肉里,压着嗓子:“你心里有数。”

我点头。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像要从我脸上抠出点什么来,末了才松手,甩了甩袖子走了。

账房里剩下我一个人,火盆已经让人端出去泼了。我在凳子上坐了半天,手伸进袖子里,摸到夹层里那张旧纸,指头顺着折痕蹭了一遍,又原样塞回去。

三天的工夫说长不长,我白天在账房里翻旧册子,夜里点灯补那本烧了的明账。裴砚的人就守在院门口,进出都要翻篮子。崔氏倒是天天打发人送汤来,有时是银耳,有时是红枣,送汤的丫鬟站着不走,非要看着我喝。

第二天傍晚,裴砚来了,搬了把椅子坐我对面,把那半本烧过的册子摊在桌上。

“补到哪儿了?”

“去年秋的进出都齐了,再往前得翻柜子。”

他嗯了一声,手指在册子边角上点了点:“去年九月,粮库支了三千石,走的军饷名目,这笔账你记得?”

我翻到那页给他看:“写了,支给北营的。”

“北营去年九月没收到粮。”他盯着我,“三千石,折银两千四百两,去哪儿了?”

我抿着嘴没接话。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你管了二十年账,这笔银子从谁手里过的,你会不知道?”

“大人,”我抬眼看他,“账上写谁的名,银子就经谁的手。我一个小账房,只管记,不管问。”

他看了我半晌,忽然从怀里掏出那半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往我面前一推:“这页底下有印子,是硬笔划的,原来上头写过东西,让人裁了。裁掉的那页,记的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页上原本记着什么,我比谁都清楚——二十年前那笔军饷的经手人,是我爹。

“年头太久了,”我把册子推回去,“我接手的时候这页就没了。”

裴砚没再问,收了册子起身,走到门口说了句:“你补账的时候,把去年九月那笔单独抄一份给我。”

他走了以后,我在灯底下坐着,手心里全是汗。崔氏要压的是这笔,裴砚要查的也是这笔,我夹在中间,两头都不能得罪。

第三天一早,崔氏把我叫到正院。她坐在榻上剥橘子,剥完了递给我一瓣:“尝尝,南边新贡的。”

我接了,没吃。

“裴砚昨儿又找你了?”

“问了去年九月的粮。”

崔氏手上停了停,把剩下半个橘子搁在碟子里,拿帕子擦手指头,一根一根擦得仔细:“你怎么说的?”

“照账说的,支给北营了。”

“他没再问别的?”

“问了,问一页裁掉的旧纸。我说我接手的时候就没有了。”

崔氏擦完手,把帕子往桌上一撂,笑了一声:“好孩子。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数。”她站起来,走到我跟前,替我整了整领口,“再熬两天,等裴砚查不出东西走了,我给你脱籍,放你出去嫁人。你在我跟前二十年,我不能亏待你。”

我低着头说谢夫人。

出了正院,我没回账房,绕到后罩房最里头那间堆旧账的屋子,把门关上,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就着窗缝的光看了一遍。

上头是老侯爷的亲笔,写的是崔氏所生的二公子,跟侯府没有半点血脉干系。底下压着老侯爷的私印,还有当年接生婆的画押。

我把纸折好塞回袖中,坐在旧账堆里出了一会儿神。外头有人喊我,说裴大人又来了,在账房等着呢。

我应了一声,站起来拍拍裙子,推门出去。

裴砚这回没坐,背着手站在账房当中,脚边搁着一口半旧的木箱。我认得那箱子,是库房里存历年散账的,上头落着灰,锁头都锈了。

“这箱子是你封的?”他问。

“是。散账不入总册,按年封存,钥匙在夫人手里。”

“夫人方才把钥匙给我了。”裴砚蹲下去,拿钥匙捅开锈锁,掀开箱盖,一股霉味扑出来。他翻了两下,从最底下抽出一本薄册子,封皮上没写字,翻开第一页,抬头就是“永昌十七年军饷出入细目”。

我站在他身后,指甲掐进掌心。这本册子我以为早跟着那批旧账一块儿烧了,没想到压在箱底,连崔氏都不晓得。

裴砚翻了几页,忽然停住,把册子转过来冲我:“永昌十七年,经手人商怀远。商这个姓不多见,你认识?”

我嗓子发干,脸上还得撑住:“回大人,那是我爹。他当年在侯府当差,管过几年粮库。”

“后来呢?”

“后来犯了事,没了。”

裴砚盯着我看了好一阵,把册子合上,没再往下问,只说:“这本我带走了。你补你的账,补完了送到御史台。”

他抱着箱子出了门,我追到廊下喊了声大人,他回头。我说:“那本册子上的数,跟总账对不上。总账上记的是支给北营,细目上写的是……转解京营。”

裴砚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眼睛亮了一下:“你看过这本册子?”

“我爹出事那年,我七岁。他临走前把册子塞给我娘,我娘不识字,让我看。我看得懂数,就记住了。”

裴砚走回来,站到我面前,压低了声:“转解京营,经的是谁的手?”

“总账上没写。细目上那一页,让人撕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爹当年犯的什么事?”

“说是亏空军饷,斩监候,死在牢里。”

裴砚没接话,抱着箱子走了。我站在廊下,日头晒得后脖颈发烫,心里那本账却越翻越清楚——我爹替人顶了罪,那笔银子转解京营,经手的人如今就在侯府里坐着,崔氏拼了命要压的,就是这条线。

傍晚送汤的丫鬟又来了,这回端的是一碗莲子羹。我接过来搁在桌上,她站着不走,我当着她的面喝了两口,她才转身出去。门帘一落,我把剩下的半碗倒进窗台花盆里,拿袖子擦了擦嘴。

夜里补账补到三更,院门口忽然有人敲窗。我推开一条缝,是崔氏身边的大丫鬟春莺,塞进来一个小布包,低声说:“夫人让姑娘收好,明儿裴大人再来,姑娘知道该怎么说。”

我捏了捏布包,里头硬邦邦的,是银子。我把布包原样塞回她手里:“跟夫人说,账我照实补,旁的我不敢收。”

春莺脸色变了变,把布包揣回去,跺了跺脚走了。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崔氏这是要拿银子堵我的嘴,堵不住,下一步就该是别的法子了。我摸了摸袖子里那张遗嘱,心想再熬一天,等裴砚把京营那条线摸出来,我就把这张纸递上去——递之前,得先让他明白,我手里攥着的不止这一样。

第二天裴砚没来,来的是御史台两个书吏,把账房里历年总册全搬走了,说是大人要带回衙里细看。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摞一摞往外抱,心里反倒踏实了——总册上干干净净,查不出花来。

晌午刚过,春莺又来了,这回没带东西,只说夫人叫我过去说话。我跟着她走,路上问了一句:“夫人今儿心情怎么样?”春莺斜我一眼:“你自己掂量。”

进了正院,崔氏没坐着,站在堂屋当中,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捻得飞快。见我进来,她劈头就问:“裴砚把总册搬走了?”

“搬了。两个书吏,搬了六趟。”

“那本军饷细目呢?也在里头?”

“细目是散账,没入总册。裴大人头回进账房就单拎走了。”

崔氏手上佛珠停了,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那点笑模样全收了:“时舟,你在我跟前二十年,我待你怎么样?”

“夫人待奴婢恩重。”

“那你跟我说实话——那本细目上写的东西,你记不记得?”

我低着头,拿指头绞着衣角:“奴婢记不太清了,就记得有个商怀远的名字,旁的……”

“商怀远。”崔氏把这名字念了一遍,声调平平的,“你爹。当年那笔银子,你爹经的手,账上写得明明白白。如今裴砚拿住这本册子,你猜他下一个要问的是谁?”

我不吭声。

崔氏走近两步,压低了嗓子:“他要问到你头上,你就说那笔银子是你爹私吞了,跟侯府不相干。你爹已经死了二十年,多背一笔少背一笔,有什么打紧?你应下这一句,我保你平平安安出府。你要是不应——”她顿了顿,佛珠往桌上一拍,“裴砚查的是侯府,可你爹的案子,翻出来照样能治你一个知情不报。”

我膝盖一软跪了下去,磕了个头:“夫人,奴婢要是照您说的应了,裴大人回头问一句‘你爹私吞的银子花在哪儿了’,奴婢怎么答?”

崔氏一愣。

“奴婢要是答不上来,裴大人就该疑心奴婢是替人顶缸。到时候他顺着往下查,查出来什么,奴婢可兜不住。”我抬起头看她,“夫人,奴婢笨,想不出两全的法子。要不……您教教奴婢?”

崔氏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弯腰把我扶起来:“你这丫头,看着木,心里比谁都精。”她拍了拍我手背,“行了,你回去,该怎么补账怎么补。裴砚再问,你就说年头太久记不清了,拖他两天,我自有安排。”

我应了声是,退出来。走到院门口,听见她在里头跟春莺说:“去,把二公子叫来。”

我脚步没停,心里却翻了个个儿——二公子。遗嘱上写的那个,跟侯府没半点血脉干系的二公子。崔氏这会儿叫他来,是要安排后手了。

回了自己屋,我把门闩上,从床底下刨出那包银子。春莺头天塞给我的那包,我没收,可前儿个崔氏赏的月钱里头多出十两,我掂着不对,单独包了埋起来了。这会儿刨出来一看,银子底下压着张纸条,上头歪歪扭扭一行字:“军饷事,慎言。事毕,脱籍文书当面交。”

我把纸条凑到灯上烧了,银子照旧埋回去,土踩实了。脱籍文书当面交——这话听着是恩典,细想就是催命。事毕,什么事毕?等裴砚走了,侯府这关过了,她崔氏腾出手来,头一个要料理的就是我这个知道太多的账房。

当晚我没补账,把脑子里那本真账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永昌十七年那笔军饷,总账记的是支给北营,细目上写的是转解京营,中间差了三万七千两。我爹在细目上签了押,可那笔银子出库的条子,盖的是崔氏陪嫁铺子的印。三万七千两,从侯府库房出去,进了崔氏自己的铺子,再转一道手,变成京营的军饷拨付——账面上做平了,银子却实实在在落进了崔家的口袋。

我爹就是替这道手顶的罪。他一个管粮库的,上头发话让放银子,他敢不放?出了事,侯府把条子一抽,全推到他头上。斩监候,死在牢里,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我摸着袖子里那张遗嘱,心说老侯爷啊老侯爷,你临了写这么一张纸,是防着崔氏,还是给我留了条活路?你把二公子不是侯府血脉的事写清楚,又把私印和接生婆画押都按上——这东西一露,崔氏在侯府就站不住脚。可她倒了,二公子怎么办?侯府怎么办?裴砚要的是真相,我要的是活路,这两样能不能凑到一块儿去,就看明天他怎么问了。

天刚亮,外头就有人拍门。我披衣裳起来,开门一看,是裴砚身边那个书吏,跑得满头汗:“商姑娘,大人请您去一趟,这就走。”

“去哪儿?”

“御史台。大人说,您爹那案子,卷宗调出来了,让您去认认人。”

我跟着书吏出门,一路上脚底下发虚,脑子里却飞快地转——认人。认什么人?我爹死了二十年,当年经手那笔银子的,除了侯府的人,还能有谁活着?

御史台的偏堂里,裴砚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三本卷宗,最上头那本封皮都黄了,边角卷得像干菜叶。他见我进来,没绕弯子,直接翻开一页推过来:“永昌十七年,侯府往京营拨银子的回执,底下签押的是个姓吴的库吏。这人你认得?”

我凑近看了一眼,那字迹我太熟了,侯府旧档里到处都是——吴有德,当年管库房的老吴头,我爹出事那年他就辞了差事,说是回老家养老。

“认得。吴有德,原先在库房当差,我爹出事之后他就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说是回原籍了。可他走之前,把库房的钥匙交给了我爹,我爹又交给了我娘,我娘不识字,拿布包着塞在灶膛后头。后来我进府当差,那串钥匙还在灶膛后头搁着,锈得不成样子。”

裴砚眼睛眯了一下:“钥匙还在?”

“在。我收着呢。”

他站起来,在堂里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商时舟,你爹当年签押的那张出库条子,上头盖的什么印?”

我心跳快了一拍,面上没动:“回大人,条子我没见过。我爹出事之后,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什么纸片都没留下。”

裴砚盯着我,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疼。他没再追问,从卷宗底下抽出一张画了格子的纸,上头列着七八个名字,头一个就是崔氏陪嫁铺子的掌柜,第二个是吴有德,第三个空着,只写了个“商”字。

“这个空,是你爹。”他拿指头点了点,“我查了三天,当年那笔银子从侯府出去,经了三道手,你爹是第二道,第三道——”他把纸翻过来,背面写着两个字:崔记。

“崔记就是夫人陪嫁铺子的字号。你爹夹在中间,上头的条子他不敢不接,下头的银子他不敢不放。出了事,侯府把条子一抽,他连个对证都拿不出来。”

我嗓子眼发紧,半天憋出一句:“大人查得清楚。”

“查得清楚没用,得拿得出凭据。”裴砚把纸收回去,看着我,“你手里有没有凭据?”

这话问得直,我要是说有,他立马能把我拎到堂上作证,崔氏当晚就能要了我的命。我要是说没有,他这案子查到这儿就断了线,我爹那笔糊涂账永远翻不了。

我咬了咬嘴唇,低声说:“大人,凭据我不敢说有。可我能告诉大人一件事——当年那笔银子出库的条子,盖的不是侯府库房的印,是崔记铺子的印。我爹签押的时候,条子上就盖着那个印。他一个管粮库的,认的是印不认人,印是真的,他就得放银子。”

裴砚猛地转过身来:“你怎么知道条子上盖的什么印?”

“我爹出事那天晚上,把条子拿回家给我娘看过。我娘不识字,可她会看印。她说那印上刻的是个‘崔’字,不是侯府的‘安平’二字。我爹说,上头发下来的条子,印对就行,他管不着是谁家的铺子。”

裴砚沉默了好一阵,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有点苦:“你爹是个老实人。”

“老实人死了。”我抬起头看他,“大人,我爹的案子,您要翻,我给您作证。可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作证之前,您得先把崔记铺子的旧账封了。那本账上记着三万七千两银子的去向,崔氏要是抢在前头把账烧了,我空口白牙,扳不倒她。”

裴砚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今天下午我就派人去封。”

我从御史台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走到侯府后巷拐角,迎面撞上春莺,她跑得气喘吁吁,见了我一把拽住胳膊:“你可回来了!夫人找你找疯了,二公子也来了,在正院等着呢。”

我甩开她的手,拍了拍袖子:“急什么,我这不是回来了。”

春莺压着嗓子:“夫人说了,你要是不识抬举,今晚就把你挪到柴房去。”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抬脚往正院走。心里那本账翻到了最后一页——裴砚下午封崔记,崔氏今晚就得跳脚。她越跳,露的破绽越多。我手里这张遗嘱,得等她把二公子推出来顶事的时候再亮,那时候满院子的人都看着,她赖不掉。

进了正院,崔氏坐在堂上,二公子站在她旁边,二十出头的人,脸白得像纸,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崔氏见我进来,劈头就骂:“死哪儿去了?裴砚又找你问什么?”

我跪下去,不慌不忙磕了个头:“回夫人,裴大人问奴婢,当年那笔军饷出库的条子,盖的是谁的印。”

堂屋里静了一瞬。崔氏手里茶盏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你怎么说的?”

“奴婢说,年头太久,记不清了。”

崔氏松了口气,二公子也跟着松了口气。我抬起头,慢悠悠补了一句:“可裴大人说,他下午要去封崔记铺子,把旧账调出来对一对。奴婢想着,夫人是不是得赶紧拿个主意?”

崔氏的脸唰地白了。

崔氏半天没说话,手指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指甲盖磕着木头,笃笃响。二公子先沉不住气了,往前凑了一步:“娘,崔记那边——”

“闭嘴。”崔氏横了他一眼,转头看我,脸上忽然又堆出笑来,“时舟啊,你在我跟前当差这些年,我待你怎么样?”

我跪着没动:“夫人待奴婢恩重。”

“恩重?”她慢慢站起来,走到我跟前,弯下腰,“恩重你还跟我打马虎眼?裴砚问你条子上的印,你真记不清了?”

我抬起头,一脸茫然:“夫人,奴婢是真记不清了。那年奴婢才多大,我爹出事儿的时候,奴婢还懵着呢。”

崔氏盯着我的眼,盯了足有十来息的工夫。我眼皮都没眨一下,就那么木木地跟她对看。她忽然直起身,笑了一声:“行,记不清就记不清吧。我再问你一句——当年老侯爷走之前,留了份东西,是不是在你那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人拿指头弹了我心口一记。面上却皱起眉来,歪着头想了想:“老侯爷走之前?夫人说的是哪一年?奴婢那会儿还在浆洗房呢,连账房的边都摸不着。”

“你别跟我装。”崔氏声音沉下来,“老侯爷咽气前三天,把你爹叫到床跟前,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你爹回去之后,往灶膛后头塞了个布包,那布包后来不见了。你进府当差,头一件事就是去掏那灶膛。”

我手心开始冒汗,嘴上还是慢吞吞的:“夫人说的布包,奴婢倒是记得。那里头包的是一串钥匙,锈得都打不开锁了。奴婢掏出来瞧了瞧,没用处,又给塞回去了。”

崔氏脸色变了变,正要再问,外头忽然有人来报,说御史台的人到了崔记铺子门口,要封账。崔氏猛地转身,二公子也慌了,扯着她袖子直叫娘。

我趁这空当磕了个头:“夫人忙着,奴婢先退下了。”

没等她应声,我爬起来就往外走。身后崔氏喊了一句:“商时舟!你爹当年的事,我可一直替你瞒着!”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嘴里应道:“夫人说的奴婢听不懂。奴婢爹的事,府里谁不知道?当年就定了案的。”

出了正院,我绕着回廊走了半圈,拐进灶房后头那条窄巷,靠着墙站住。两条腿有点发软,手指头在袖子里攥得生疼。她拿我爹的事压我,说明她急了。人一急,就顾不上周全。

我回了自己那间小屋,把门从里头插上。床底下第三块砖是松的,我抠出来,伸手进去摸,摸到那个油纸包还在,心才落回肚子里。打开看了一眼,老侯爷的字迹,末尾按着指印,写的是二公子出生那年的事。我把油纸重新包好,塞回砖缝里,又把砖按严实了。

刚收拾完,窗户纸上映出个人影。春莺在外头压着嗓子喊:“时舟姐,夫人叫了张婆子去她屋里,说了好一会儿话了。我路过听见一句——‘盯死她,夜里也别松神’。”

我应了一声:“知道了。你回去歇着吧,别往我这儿跑了。”

春莺走了,我坐在床沿上,把今儿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裴砚封崔记,崔氏必然要想法子把账上的窟窿抹平。她要抹账,就得动银子;一动银子,裴砚那边就能抓着新把柄。我眼下要做的,就是让她觉得我还蒙在鼓里,让她放心大胆地去抹。

第二天一早,我去账房当差,门口多了个面生的婆子,说是夫人拨来帮忙收拾册子的。我冲她笑了笑,该干嘛干嘛。晌午裴砚那边来了信儿,说崔记铺子的旧账封了,账上少了三页。我心里有数,那三页八成是崔氏连夜撕的。可她不知道,那三页上头记的什么,我脑子里一个字不差。

下午张婆子端了碗银耳羹来,说是夫人赏的。我接过来闻了闻,一股子甜腻味儿,底下沉着些没化开的粉末。我笑着道了谢,转头趁她不注意,把羹倒进了窗台花盆里。那盆海棠第二天就蔫了。

我把空碗还给张婆子,还打了个哈欠:“劳烦妈妈回去谢夫人,这羹甜得很,我喝完了犯困,今晚得早些歇。”

张婆子笑着走了。我关上门,从砖缝里把油纸包取出来,揣进怀里贴着肉放着。崔氏等不及了,今晚怕是要动手。这包东西,我得换个地方藏。

天黑透了我才出门,绕到后院柴房后头,那里有棵老槐树,树根底下有块活砖。我蹲下去抠开,把油纸包塞进去,又拿土盖严实了。刚站起身,背后有人咳嗽了一声。

我脊梁骨一僵,慢慢回头。张婆子提着盏灯笼站在三步开外,脸上笑得不阴不阳:“商姑娘,大晚上的不睡觉,跑柴房来做什么?”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也笑:“白天喝了夫人赏的羹,夜里睡不着,出来走走消消食。妈妈怎么也在这儿?”

“夫人让我看着你。”她往前凑了一步,灯笼光晃得我眼疼,“商姑娘,你往树底下埋什么了?”

“埋什么?我埋了把烂菜叶子,沤肥呢。”我往旁边让了让,露出树根底下那块新翻的土,“妈妈不信自己刨开看。”

张婆子还真蹲下去扒拉了两下,扒出一把烂菜叶,嫌恶地甩了甩手。我趁她低头,把脚底下那块活砖踢正了,油纸包就在旁边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她扒拉的那堆菜叶子是我白天就埋好的。

“行了行了,赶紧回去。”张婆子站起来,拿灯笼杆子戳了戳我后背,“明儿夫人还有话问你。”

我应了一声,慢吞吞往回走。走到半道,听见前院吵吵嚷嚷的,灯笼火把亮了一片。我拉住个跑腿的小厮问怎么了,小厮急得直跺脚:“崔记铺子的掌柜跑了!账也带走了!夫人正发火呢!”

我心里一沉。掌柜跑了,账带走了,裴砚封铺子封了个空。崔氏这招够狠,把掌柜和账一块儿弄走,死无对证。可那掌柜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一家老小还在侯府庄子上住着。

第二天晌午,裴砚果然又传我。这回他没在堂上问,把我叫到偏院一间空屋子里,桌上摊着几张纸,上头是崔记铺子近三个月的流水。

“掌柜跑了,账也带走了。”裴砚拿指头敲了敲桌面,“可跑之前,他往柜上支了二百两银子,说是给侯府二公子置办寿礼。二公子下个月才过生辰,这寿礼置办得也太早了些。”

我没接话。裴砚看了我一眼:“商时舟,你在侯府管了二十年账,二公子往年过生辰,花多少银子?”

“回大人,往年都是五十两上下,走公账,夫人批条子。”

“今年二百两,走的是崔记铺子的私账。”裴砚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你说这二百两,是置办寿礼,还是买路钱?”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一件事。二公子身边有个小厮叫来旺,前儿个跟人喝酒喝多了,吹牛说二公子要出远门,去南边。我当时没当回事,这会儿一琢磨,二百两银子,南边,掌柜跑了——这是要送二公子跑路。

“大人,”我抬起头,“二公子怕是要走。您得赶紧派人盯着侯府后门,尤其是夜里。”

裴砚脸色一变,二话没说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摸出块腰牌扔给我:“拿着。万一有事,拿这个找门口当差的。”

我攥着腰牌回了侯府,一进后院就撞见二公子屋里的小丫头抱着个包袱往外跑。我一把拽住她:“跑什么?”

小丫头吓得直哆嗦:“二公子让我把包袱送到后门,说有人接。”

我松开她,接过包袱掂了掂,里头硬邦邦的,像是银子。我把包袱往自己怀里一塞,冲小丫头摆了摆手:“你去回二公子,就说包袱让张婆子截了,让他自己想办法。”

小丫头跑了。我抱着包袱拐进灶房,把包袱塞进米缸底下,又抓了两把米盖严实。刚盖上缸盖,张婆子就追过来了,后头跟着二公子,脸都急红了。

“商时舟!我的包袱呢?”二公子劈头就问。

我一脸无辜:“什么包袱?奴婢刚在灶房热饭呢,没见什么包袱。”

张婆子拿眼在灶房里扫了一圈,米缸盖子盖得好好的,她没起疑。二公子急得直跺脚,崔氏这时候也赶来了,一看这阵仗,什么都明白了。她没骂我,反倒笑了,笑得我心里发毛。

“时舟啊,”崔氏走过来,亲手把我围裙上沾的米粒掸了掸,“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这府里谁说了算。裴砚一个外官,查完了拍拍屁股走人,你往后还得在侯府过日子。”

我低着头,慢吞吞地说:“夫人说得是。奴婢就是笨,什么包袱不包袱的,真没瞧见。”

崔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转头对二公子说:“走,娘送你。”

二公子跟着崔氏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瞪了我一眼。我冲他福了福身,嘴里念叨:“二公子慢走。”

等他们走远了,我回屋把门插上,从怀里摸出那块腰牌看了看,又塞回去。崔氏要送二公子走,裴砚的人在后门等着,今晚这出戏,且有的唱呢。我往床上一躺,拉过被子盖好,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前院忽然炸了锅,有人扯着嗓子喊:“二公子让御史台的人扣下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嘴角往上弯了弯。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把灶上的粥盛出来,裴砚的人就到门口了。这回他没在偏院问话,直接把我带去了前堂,堂上摆着两把椅子,他坐一把,另一把空着,桌上摊了七八张纸,墨迹新得很。

“坐。”裴砚拿指头点了点那把空椅子。

我站着没动:“大人,奴婢哪有坐的份儿。”

“让你坐就坐。”他抬眼看我,“昨儿夜里你递的那句话,我的人在后门堵着,二公子连人带包袱扣下了。包袱里二百两银子,还有三张银票,南边钱庄的票号。”

我没吭声。裴砚把桌上那几张纸推过来:“崔记铺子近三个月的流水,我让人重新抄了一份。掌柜跑了,可柜上的底账还有一半没烧干净,我的人从灶膛里扒出来的。”

我低头看那几张纸,上头密密麻麻记着进出的银子。有几笔我认得,是侯府公账上拨出去的,名目写的是“采买绸缎”,可绸缎铺子的账上压根没见这批货。

“这几笔,”裴砚拿指头点着,“走的是崔记铺子的账,可银子从侯府公账出来,绕了一圈又回了侯府——进了二公子私账。商时舟,你在侯府管了二十年账,这种弯弯绕你会看不出来?”

我抬起头,这回没装傻:“大人,这几笔走的是军饷旧账的尾巴。崔记铺子就是个过路的,银子从公账出来,在铺子里搁三天,换个名目再回去。夫人让记谁就记谁,让走哪笔就走哪笔,奴婢只管落笔,管不着银子去哪儿。”

裴砚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盖都跳起来了:“商时舟!你糊弄鬼呢?你管了二十年账,哪笔银子干净哪笔不干净,你心里没数?你今儿跟我打马虎眼,是怕我查到你头上,还是怕我查到你主子头上?”

堂上静了一瞬。我抬眼看他,没躲没闪:“大人要查的是账,还是查完了要谁的人头?”

裴砚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我往前走了半步,压着嗓子说:“大人查账,是为了给朝廷交差。可这账查到哪一步、查到谁头上,大人心里有数吗?二公子昨儿夜里要跑,谁递的信儿?掌柜跑了,谁给的路费?大人前脚封铺子,后脚人就没了,这侯府里里外外,大人真当就奴婢一个会算账的?”

裴砚脸色沉下来,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把话说清楚。”

我没接这话,从怀里摸出张纸条,叠得四四方方,推到他手边。裴砚展开一看,上头是我爹的名字,还有一行日期——景元十七年三月初九,押粮官商平,押军粮三千石,赴北营交割。

裴砚看了半晌,抬头看我:“你爹是当年那个押粮官?”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把椅子往后一推,转身就往门口走。裴砚在后头喊了一声:“商时舟!你给我站住!”

我走到门槛那儿停了一步,没回头:“大人,景元十七年那批军粮,账上写的是三千石,实际到北营的只有两千二百石。少的八百石,走的是侯府公账,记的是‘损耗’。可我爹押粮的文书上,北营签收的是足数三千石。”

裴砚没出声。我跨出门槛,又补了一句:“大人要查,就往景元十七年查。查明白了,大人就知道该要谁的人头了。”

我出了前堂,日头正毒,晒得头皮发烫。走到回廊拐角,腿一软差点栽了,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刚才那几句话,我憋了二十年,今儿头一回往外掏。掏完了心里反倒踏实了,像把一块压了半辈子的石头从胸口挪到了脚底下,硌脚归硌脚,好歹能喘气了。

回到灶房,粥已经糊了锅底。我拿铲子刮了刮,盛了半碗凑合吃。正吃着,张婆子又来了,这回没拎灯笼,手里攥着个油纸包,往我灶台上一搁。

“夫人赏的,桂花糕。”她拿眼瞟我,“夫人说,商姑娘昨儿夜里辛苦了,吃点甜的补补。”

我打开油纸包看了看,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上头撒着芝麻。我捏了一块塞嘴里,冲张婆子笑了笑:“替我谢夫人,甜得很。”

张婆子走了。我把剩下的桂花糕包好,搁到灶王爷供板底下。崔氏赏的东西,我一口都不多吃。昨儿夜里她送二公子出后门,让裴砚的人堵了个正着,这会儿赏我桂花糕,是试探我知不知道二公子被抓的事,还是试探我有没有在里头递话。

我正琢磨着,外头有人喊:“商时舟!御史台裴大人传你,带上账房的钥匙!”

我把碗一推,擦了擦嘴往外走。走到院里,日头底下站着裴砚身边那个书吏,手里捧着个匣子。我问他:“大人又要问什么?”

书吏压低嗓子:“大人说,让你把景元十七年的总册找出来,他要亲自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景元十七年的总册,早让我烧了。可烧的是明账,真账在我脑子里。裴砚要看总册,我拿不出来,拿不出来就是抗命。我攥了攥袖子里的钥匙,迈步往前走。走到前堂门口,裴砚正站在廊下等我,手里捏着那张纸条,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总册呢?”他问。

“烧了。”我说。

裴砚盯着我:“烧了?什么时候烧的?”

“大人封账房那天。”我迎着他的眼,“火盆里烧的就是景元十七年的总册。大人进门的时候,火还没灭呢。”

裴砚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好笑,是那种气极了的笑。“商时舟,你行。烧得可真会挑时候。”

我低着头没吭声。他绕着廊柱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那张纸条往我面前一递:“那这个呢?你爹的押粮文书,你从哪儿弄来的?别跟我说是烧账时候一块儿烧出来的。”

“我爹临死前塞给我的。”我说,“连同一本小册子,上头记着那批粮到底去了哪儿。”

裴砚眼睛一下亮了:“册子呢?”

“也烧了。”我赶在他发作前头补了一句,“大人别急。烧之前我背了二十遍,一个字没漏。大人想听,我这就背给您。景元十七年三月初九,军粮三千石出城,初十过白沟河,十一日到良乡,本该十二日进北营。可十一日夜里,粮队改道去了崔家老宅的庄子,卸了八百石。接货的是崔家二管家崔福,签的是侯府公账的‘损耗’名目。”

裴砚脸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扭头冲书吏喊:“去,把崔福给我找来!活要见人!”

书吏应声跑了。裴砚转回来盯着我:“你既然背得这么清楚,怎么早不说?”

“早说?”我抬起头,“大人,我爹押丢军粮,按律当斩,老侯爷拿我全家顶了罪,留我一条命是怕账断了线。我要是早说,坟头草都换三茬了。”

裴砚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追问。他让人把我带回偏院,门口加了两个岗。我知道这是把我看起来了,怕我跑,也怕我被人灭口。

天黑透了,张婆子又来了。这回她手里端着一碗汤,热气腾腾的,说是夫人特意让灶上熬的安神汤,让我喝了好好睡一觉。我接过来闻了闻,一股子酸枣仁味儿,底下压着点别的,苦得不对劲。我笑着谢了她,说凉一凉再喝。张婆子站着不走,我当着她的面把碗端到嘴边,袖子一挡,汤顺着袖口流进了花盆。她看碗空了,这才拎着灯笼走了。

我把碗搁下,从花盆里抠出一块湿泥闻了闻。砒霜,量不大,够我睡死过去。崔氏等不及了。

我没睡,摸黑从床板底下抽出那张遗嘱,揣进怀里,绕到后罩房,从狗洞钻出去,顺着墙根摸到崔氏院外。她屋里亮着灯,窗户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是她,另一个看身形是她陪嫁的赵嬷嬷。我蹲在窗根底下听了两句,赵嬷嬷说:“那丫头精得很,汤没喝也说不定。”崔氏说:“不喝就明儿再送,送三回她总得喝一回。”

我站起来,抬手在窗框上敲了三下。屋里一下没声了。我又敲了三下,崔氏的声音传出来,又尖又紧:“谁?”

“我,商时舟。”

门开了,崔氏站在门里头,脸上还绷着,可手在袖子里攥着帕子。我迈进去,把遗嘱往她桌上一拍:“夫人,先别忙着给我送汤了。您看看这个。”

崔氏拿起来扫了一眼,脸唰地白了。老侯爷的亲笔,她认得。上头写得清清楚楚:崔氏所出二公子,非侯府血脉,乃崔氏陪嫁赵嬷嬷之子,抱来充作嫡出。底下盖着老侯爷的私印,日期是景元二十年腊月。

“你从哪儿弄来的?”她嗓子都劈了。

“老侯爷临终前塞给我的,说万一哪天侯府容不下我,就拿这个换条命。”我看着她,“夫人,我不贪心。脱籍文书,天一亮就办。另外,二十年前那笔军饷的经手人名字,您亲口告诉裴砚。这两样办了,这张纸我烂肚子里。”

崔氏咬着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她让赵嬷嬷取了文书来,提笔写了,盖了印,往桌上一摔:“拿着滚!你以为你爹是冤枉的?那笔军饷就是他押丢的!老侯爷拿你全家顶了罪,留你一条命是怕账断了线!”

我手一抖,把文书攥紧了。这话我听过,我爹临死前也说过差不多的。他说闺女,账不能断,断了线就找不着头了。我吸了口气,把文书折好塞进袖子:“我知道。我爹临死前把真账塞给了我,那本账上记着银子进了谁的私库。夫人,您猜是谁的?”

崔氏不说话了,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我,像要把我盯穿。半晌她冷笑一声:“你少诈我。你爹一个押粮的小官,能摸到私库的账?他要真有那本事,当年也不至于让人拿全家顶了罪。”

“夫人说得对,我爹没本事。”我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嗓子,“可他在牢里蹲了三个月,同监的有个姓许的师爷,专替侯府走暗账的。许师爷临刑前把私库的底子全吐给了我爹,我爹又吐给了我。夫人,您说巧不巧?”

崔氏脸上那点冷笑挂不住了,嘴角抽了两抽。赵嬷嬷在旁边拽她袖子,她一把甩开,指着门口:“滚出去!明儿一早文书给你,军饷的事我认了,别的你少提!”

我退出来,顺着墙根往回摸。走到半道,后头有人跟上来,脚步轻得很。我站住没动,那人也站住了。我回头一看,是赵嬷嬷,手里攥着个小布包,往我怀里一塞:“姑娘,夫人让我给你的。这里头是二十两银子,夫人说,军饷的事她认,可二公子的事,姑娘要是漏出去半个字,侯府上下几十条人命,姑娘掂量着办。”

我捏了捏布包,沉甸甸的。我说:“嬷嬷回去告诉夫人,我商时舟在侯府二十年,嘴严不严,她心里有数。可她也得心里有数——我手里攥着的东西,够她死三回的。她要是再往我汤里搁料,下回我就不是拍在桌上,是拍在裴砚桌上了。”

赵嬷嬷脸一僵,扭头走了。

天亮的时候,裴砚带着人进了侯府。我站在前堂台阶底下,一笔一笔给他报:景元十七年八百石军粮折银四千两,走崔记铺子转了三道手,最后进了二公子私账;景元十八年到二十二年,侯府公账上“损耗”名目下共走银一万六千两,笔笔有去处,笔笔有经手人。报到军饷那笔时,崔氏被人从后堂搀出来,腿一软就瘫在地上了。

裴砚蹲下去,把崔氏扶起来半截,声音不高不低:“夫人,商时舟报的这些,您认不认?”

崔氏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认……我认。可那八百石军粮,是商平押丢的,跟我崔家没关系!”

我站在台阶底下,没吭声。裴砚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话。我冲他微微点了下头,他才转回去,把崔氏交给书吏看住,起身走到我跟前。

“还有呢?”他问。

“还有。”我从怀里摸出那张遗嘱,没递给他,只在他眼前晃了晃,“大人,这东西跟军饷案没关系,是侯府的家丑。我答应过夫人,军饷的事她认了,这家丑我就不往外抖。大人要是非看不可,我给您看。可看完了,侯府二公子活不成,夫人也活不成,大人这趟差事回去,上头问起来,您是报军饷案呢,还是报侯府乱伦案?”

裴砚盯着那张纸看了三息,把脸别开了:“收起来吧。我查的是账,不是人家被窝里的事。”

我把遗嘱揣回怀里,从袖子里抽出脱籍文书,在他面前展开:“那这个,大人给做个见证。崔氏亲手写的,盖了侯府印。从今儿起,我商时舟跟安平侯府两清了。”

裴砚接过去看了看,从自己腰上解了块御史台的腰牌,蘸了印泥,在文书角上按了个戳:“御史台裴砚见证。往后谁拿这文书找你麻烦,让他来找我。”

我接过来,折好塞进袖子,抬脚迈过侯府门槛。门槛外头日头正亮,晃得我眯了眯眼。身后头裴砚喊了一声:“商时舟,往后打算去哪儿?”

我没回头,抬手摆了摆:“找个地方,替人算账去。干净账。”

走了七八步,裴砚又追了一句:“你那脑子里的真账,打算怎么办?”

我站住了,回头看他。日头底下他站在侯府大门槛里头,官袍下摆沾了灰,脸上还是那副较真的模样。我笑了笑:“大人放心。该记的我都记着,不该记的,我出门就忘。往后谁要查侯府的旧账,大人来找我,我背给他听。可有一条——得给钱。算账的也得吃饭。”

裴砚愣了一愣,忽然笑了,这回是真笑:“行,御史台雇你,按日结。”

我摆摆手,转身往街口走。身后头侯府大门吱呀一声合上了,那声音闷闷的,像一口箱子盖了盖。我摸了摸袖子里的脱籍文书,又摸了摸怀里那张遗嘱,脚下步子快了两分。街口卖馄饨的老陈头正掀锅盖,热气扑了我一脸。我往他摊子前一坐:“老陈,来碗馄饨,多搁葱花。”

老陈头应了一声,拿勺子在锅里搅了搅,忽然抬头看我:“商姑娘,今儿怎么这个点儿出来吃馄饨?侯府里头不忙了?”

“不忙了。”我接过碗,吹了吹热气,“往后都不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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