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断电第三分钟
十四点整,灯灭了。
不是跳闸。楼道里的声控灯、电梯、楼下超市的招牌、对面楼顶上那一排广告屏,全部同时死掉。天还剩半边亮着,城市的嗡鸣声没了,安静得像有人在耳朵里塞了一团棉花。
林萧站在机房门口,手在抖。
他知道会来。他等了四年。
“别慌。”他对身后的六个人说。
UPS 顶了上来,四十个机柜的风扇重新转起来,声音像一片低低的潮。他的面板在视野右下角亮了一下。
「垒土 v0.9」
「主线任务一:长夜。七十二小时内,保证机房不断电,并保证至少十个人活着。完成奖励:商城开放。」
“林萧,外面有人在砸超市。”小唐跑进来,十九岁,脸白得像纸,“是不是……打仗了?”
“不是打仗。”他说,“是三号电池没电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从这一刻开始,钱没用了。”林萧把手电筒夹在腋下,“只有一样东西还值钱。”
“什么?”
他指了指身后那四十个机柜。
“这个。”
楼道里有人开始喊。有人在砸楼下的卷帘门,有人在哭,有小孩在问妈妈为什么灯不开。声音一层一层往上撞,撞到他的防火门上。
林萧站在门后,没动。
他想起 2030 年那个雨夜。他三十三岁,没工作,父母在医院,未婚妻一个月前把戒指还给他。他敲过很多扇门——房东的、老同学的、以前同事的。有人隔着猫眼说不在家,有人干脆不开灯。
那天他在楼道里坐了两个小时,然后走进雨里。
再睁眼,是 2023 年 3 月 15 日,早上七点,他二十五岁,睡在出租屋那张塌了一角的床上。
他把防火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七八张脸,都在往缝里挤。
“一个一个来。”他说,“进来可以,先说名字。”
“说名字干什么?”
“因为我得记着谁在这儿。”他把门又推开一点,“进来。”
十五点半,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反对的事:他开了一辆车,去接父母。
“外面在抢。”老陈说,“你现在出去,回不来。”
“我爸妈在西边那栋老楼。”他说,“我不去,他们今晚就得靠蜡烛。”
“他们有多少存粮?”
“两袋米。”他说,“我妈会把米煮成粥,一天两顿,撑六天。”
他把车开到西边的时候,路上已经堵死了。两个人抬着一台冰箱往楼下走,冰箱里塞满了矿泉水;一个女人抱着纸箱坐在马路牙子上哭,纸箱里是药。
父亲站在楼门口,脚边一个旧帆布包,手里抱着那台用了二十年的收音机。
“我不走。”父亲说,“我在这儿住了三十年。”
“爸,电没了,水泵也停了。这楼里连水都没有。”
“那我把收音机带上。”父亲说,“你妈不肯走,她说她的腌菜坛子还没搬。”
他没说话,弯腰把那两个坛子抱起来,一手一个,往车后备厢里塞。坛子沉,他腰闪了一下,脸白了半秒。
母亲上车的时候,还在念叨:“那盆蒜苗呢?”
“妈,蒜苗活不了。”
“活得了。”她说,“搬到你们那儿,还能活。”
后来那盆蒜苗没活。第二十天冻死在西墙根下,母亲蹲在那儿看了很久,把冻硬的叶子一片一片捡起来,扔进灶里。
那天晚上,他数了口粮。够十一个人吃四十天。
不够。多了两口人,只够三十八天。
门外还在敲。
2 三天前的清单
他这辈子最不像疯子的那三年,是从一张 A4 纸开始的。
2023 年 3 月 15 日醒来那天,他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打开手机看日期;第二件,把床头那本《算法导论》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一串日期;第三件,去公司请假,说家里有事。
那张纸上写着:
二〇二三年三月十四日,GPT-4 发布。
二〇二三年五月二十四日,英威达财报。
二〇二三年十月十七日,卡管制。
二〇二七年三月十二日,下午两点,长夜。
最后一行,他写得很轻,笔尖在纸上打滑:在这一天之前,把所有的钱,换成卡。
英威达是那家做算力卡的公司,一块 HX100 训练卡,2023 年卖三万出头。他知道三年后它卖一百二十万,还买不到。
问题是他没有钱。
他工资三万二,房租六千,卡里剩四万七。父母那笔钱,是攒了十年给他结婚用的,二十八万,存在一张定期存单上,密码他妈告诉过他。
他在那张存单前面坐了三个晚上。
第三晚,他给父亲打了个电话,说:“爸,我想借那笔钱,三个月就还。”
父亲问他要干什么。
他说:“买股票。”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你要是亏了,”父亲说,“婚就结不成了。”
“我知道。”
“……那就买。”父亲说,“你妈那边我来说。”
他挂了电话,在阳台上蹲了半小时,眼睛发涩,但没哭出来。
许清越是在五月知道这件事的。
她那时在银行做对公,管十七个客户,一年流水三个多亿。她翻他手机看到持仓,笑了两声。
“你是不是有病?”
“没有。”
“你把钱全压在一只股票上,还借了我妈那边的彩礼钱。”她把手机放回桌上,“林萧,我跟你两年了,我一直以为你是个稳的人。”
“我稳。”他说,“我只是知道明年会发生什么。”
“你知道什么?”
他张了张嘴。他没法说。
说了就是疯子。
她走的时候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很轻地放了一下。
2025 年 5 月,她结婚。他去了,坐在第九桌。红包封了六万——那年他账上第一次出现八位数。整桌人都在议论他为什么穿一件洗旧的白衬衫。
他没说话,喝完杯里的酒,站起来走了。
门口风很大,他没回头。
那年他买下了城西倒闭的纺织三厂。三百二十平的旧车间,四十个空机柜,一年租金不到八万。卖他院子的是个五十七岁的老头,姓莫,人称老莫,头发全白,手背上全是铁锈色的斑。签合同的时候老莫问他要干什么。
“放机器。”
“什么机器?”
“发热的机器。”
老莫笑了:“我在这儿干了二十六年,这车间以前也热。”
2026 年底,卡价一百二十万一张,而且买不到。他把账上最后一笔钱换成两千张卡,全部插进机柜。
面板亮起来的时候,他站在冷通道里,听见风扇的声音像海。
「垒土 v0.1」
「一,只认真实算力。二,每提升一阶,只发资产与资格,不发钱。三,只给你一双看见利用率的眼睛。」
「系统不认存款。请插电。」
那三年里,他做过一件最不像疯子的事:2023 年秋天,他骗父母说公司福利好,硬是把两个人拉去做了全套体检。
父亲的肺上有个一点二厘米的阴影,早期,切掉右肺下叶的一小块。手术那天,他在走廊上坐着,手心全是汗。
医生出来说,切干净了。
他在走廊上哭了一场,哭得很难看。
那三年他做过最疯的事,是把所有的钱,全换成了电。
3 第一夜
机房门口那张长桌上,他铺了一张纸,一支笔。
“规矩三条。”他说,“一,水按人分,一人一天一升,我自己也是这个数。二,谁出这道门,必须在我这儿报名字和回来的时间。三,偷东西的,出门。”
“凭什么你定规矩?”一个高个男人说。他姓许,三十来岁,在楼里开一家小公司,平时说话喜欢把袖子往上撸。
“因为这儿的电是我发的。”林萧说,“这儿的饭是我囤的。你要是不服,现在可以走,我不收你今天的口粮。”
高个男人看了看机柜,坐下了。
那一夜来了九个人。一个烧水的女人叫周敏,四十多,男人前年病死了,她自己带着一口铝锅;一个十九岁的小唐;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孩子四岁,叫小树;一个五十多的老陈;还有三个他不认识的男人。
十一点半,机房里安静下来。风扇的低响盖过了外面的哭喊。
他坐在门口,手电放在膝盖上。
两点多,他听见库房那边有塑料摩擦的声音。
他走过去。
一个人正把两箱压缩饼干往怀里塞,塞得整齐,像搬家。
是那三个男人里的一个,姓吴。
“放下。”
那人僵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脸上堆着笑:“哥,我拿一箱,我媳妇在楼下,她一天没吃了。”
“你在楼下有媳妇,你进门的时候怎么没说?”
“……我怕你不让进。”
林萧看着他怀里那两箱,一共四十八包。一个人一天两包,够一个月。
“放下。”
“哥——”
“放下。”
那人放下了,然后突然跪下。
“你带她进来。”林萧说,“明天早上,你带她进来,我给她上名字。”
“现在。”那人说,“现在外面在抢,等不到明天。”
“今天晚上谁都不许开门。”林萧说,“包括你。”
那人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忽然笑起来:“你他妈也是个人吗?”
他没接话。
“我告诉你,”那人指着他的鼻子,“你这地方,早晚有人来烧。”
“出门。”
那人被推出去的时候,抓着门框喊了很久。防火门关上,声音闷成一条线。
那一夜他坐在门口,一直听见那声音。后来声音低了,再后来没有了。
天亮前最冷的那半个小时,他起身,从库房拿了一袋饼干、一瓶水,开门放在楼梯口。
楼梯口没有人。
饼干还在那儿,塑料袋上落了一点灰。
他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回身进屋,蹲在墙角吐了。
周敏端了一碗温水过来。
“这不是你的错。”
“也不是他的错。”他说。
他把那碗水喝完,手一直在抖。
面板在他视野里亮了一下:「有人离开。存活人数:九。」
他忽然发现,系统在替他数活着的人。
那一刻他第一次觉得,这个系统不只是在发奖励,它是在记账。
记谁还活着。
4 第七天
第七天,水塔空了。
这一片小区的水泵靠电,电没了,水塔顶多存两天的量。第七天早上,水龙头拧开,只有一团气。
河边一公里,中间隔两条街。
“我去。”他说。
“我跟你去。”小唐说,把袖子往上撸,露出一截细得可怜的手臂。
“你在家守门。”
“我能跑。”
“我要一个能跑的。”他说,“你在家跑。”
他带了老陈和那个高个男人。三个人,两根铁棍,一辆手推车。
街上像被水冲过一遍。车窗全碎,地上散着鞋、塑料袋、一只孤零零的儿童滑板车。走到第二个街口,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垃圾味,是甜的、腥的、像铁锈泡在糖水里。
然后他看见了第一个。
它站在一辆翻倒的电动车旁边,背对着他,肩膀在轻微地抖。
“人。”老陈低声说。
“不是。”
它转过身。
那东西还穿着保安的制服,胸前的工牌挂着。但脸上已经没有五官的界限了,眼睛是两个黑洞,皮肤是灰的,像放了三天的豆腐皮。它的手臂很长,指尖灰白,指甲已经蜕掉了。
它闻到了他。
它朝他过来的时候,速度不快,但很稳。
林萧的腿软了一下。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他见过父亲在 ICU 门口推着床,他见过 2030 年雨天里躺在马路中间的自己。但这个东西不在他的记忆里——他只知道“灰人”这两个字,和“尸潮”这个词。
文字和气味之间的距离,是四年的准备也填不平的。
“跑!”高个男人转身就跑。
老陈没跑。老陈五十多,腿上有旧伤,跑不了。
林萧把铁棍举起来。
他打了七下。
第一下打在肩上,它没停;第二下打偏了,棍子撞在电动车上,震得他虎口发麻;第三下砸到它的头,骨头的响声和别的东西不一样,闷,还带一点滑。
第七下之后,它倒了。
他站在那儿,喘得像被人掐住喉咙。
面板亮了:「击杀灰人 ×1。获得晶核 ×1。当前算力:一万零三百二十卡·时。」
「商城已开放。第一件事,去拿一件能用的东西。」
他在商城里看见了价格。
一箱压缩饼干,零点五卡·时。
五十公斤大米,一点五卡·时。
一支抗生素,三卡·时。
一根钢矛,八卡·时。
十发子弹,二卡·时。
一把能用的长枪,九十卡·时。
他站在那里,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发抖。
一万卡·时。
他囤了三年的卡,在这个世界里,值一万卡·时。
一箱饼干,零点五。
“林萧。”老陈叫他,“你没事吧?”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怪,“我很有钱。”
那天他买了两根钢矛、一百箱饼干、两百支净水片、两箱抗生素。
从河边回来的时候,他推着车,车上有水,有吃的,有药。街上有几个人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他,眼睛跟着他的手推车走。
他抬头看了一眼,把车推快了一点。
那天晚上他发了高烧。三十九度四,烧了六个小时。周敏用凉水给他擦身,小唐守在门口。
烧之前,还发生了一件事。
商城开张的第二天,楼里那个开小公司的许某来找他,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两根金条。”许某说,“我老婆的嫁妆。换二十箱饼干,再换两台柴油机。”
“换不了。”
“你嫌少?”
“我不收金子。”林萧说,“这东西现在不能吃,不能烧,不能装进枪里。”
“这是金子!”
“我知道。”他把信封推回去,“你留着。哪天这世界缓过来了,它还有用。”
“那我现在拿什么换?”
“拿你能干的活。”林萧说,“你会算账,我这儿的账没人管。你一天记三本,我一天给你两份口粮。”
许某盯着那个信封,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把信封收进怀里,坐下来说:“账我记。”
半个月后,他成了这座城里最仔细的一个人。谁吃了多少、谁欠了多少、哪一袋米是哪天开的封,全在他那本子上。有人想多领一份,他把本子翻过去,指着日期说:“你昨天领了。”
林萧有时候看着他,会想起那两根金条。它们现在换不到一箱饼干,但它们能把一个人的腰直起来。
他烧糊涂的时候说了几句话,谁也听不懂。
“爸,那笔钱我赚回来了。”
“我没骗你。”
第二天早上他退烧,第一件事是问:“门锁了没有?”
“锁了。”小唐说,“一整夜,有人来敲,我没开。”
“做得对。”
“他们在外面哭。”小唐说,“有个女的一直在喊她孩子。”
“……”
“林哥,我们是不是……”他没说完。
“我也不知道。”林萧说,“我只知道,门一开,里面这九个人,可能一个都活不到明天。”
他低下头,把靴子上的泥刮掉,刮了很久。
第七天夜里,面板给他一行新字。
「预警:尸潮将于十四天后抵达本区。规模:不明。建议:把墙修起来。」
5 第二十一天
铁桥帮是第十一天来的。
他们占着东边那座跨江铁桥,三百多人,有枪,有发电机,有一辆改装过的冷藏车。领头的叫曹正,左脸一道疤,从眼角拉到下巴,右脚有点拖。
来了六个人,站在院子里,不进机房。
“听说你这儿有电。”曹正说,“还有饭。”
“有一点。”
“我要一半。”
“不可能。”
曹正笑了笑,抬头看了一眼机柜:“你这儿的东西,我们拆两台,能换一车粮。你信不信?”
“信。”林萧说,“我还信一件事——你拆完,你那三百人,就再也没有电了。”
曹正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我这机房里,有一千八百张卡还活着。”林萧说,“整座城,能跑起来的算力,不到灾前的百分之二。你拆我的卡,换的是一车罐头。你不拆,我给你的是另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电。”他说,“我给你桥头接一条线。你出一百人,帮我把这道墙修到三米。我出电、出粮、出图纸。”
曹正盯着他看了很久。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卷起一层水泥灰。
“你今年多大?”
“二十九。”
“二十九岁的人,说话像五十。”曹正说,“行。我出八十个人,修墙。粮你先给二十袋。”
“十五袋。”林萧说,“剩下五袋,等墙修到两米再给。”
曹正大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第三天,墙开始修。
集装箱、钢筋、铁丝网、水泥、钢板,都是从商城里换的料。一吨水泥一点二卡·时,一张钢板三卡·时。他一边买,一边在心里算——按这个速度,卡·时会掉得比人命快。
第十五天,出了内鬼。
机房后门那把锁的密码,被人在铁桥帮那边用了两次。
他查了监控,只有一个人那两天前后门都去过——楼里那个姓马的男人。
夜里,他带着老陈和小唐,把人从床上叫起来。
“你去过后门。”
“我去扔垃圾。”
“扔垃圾要按四次密码?”
许某的脸一点点黄下去。
“我跟他们谈了。”他忽然说,“我谈成了!他们答应不抢我们,只要我们每周给三袋——”
“你拿我们的命,去换你自己的命。”林萧说。
“我这是谈判!”
“谈判要先告诉我。”
那一夜他没打人。他让人把许某绑在椅子上,第二天早上,亲自送到桥头。
曹正看着被绑的人,又看看他:“你要我怎么办?”
“你自己定。”林萧说,“我只要一件事——从今天起,你这三百人里,谁再摸我这扇门,我把门焊死,电也断。”
曹正低头看了看许某,然后抬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滚回去。”他说,“回去告诉楼里那些人,谁再自作聪明,就不是送回来这么简单了。”
回程的路上,小唐问:“他会不会死?”
“不知道。”
“他媳妇还在楼里。”
“……给她留一份口粮。”林萧说,“人别留。”
小唐没说话。
走了一段,他低声说:“林哥,你刚才那样,我有点怕你。”
“我也怕。”林萧说,“我怕我自己哪天算错一步,把你们都算进去。”
那天夜里他在墙上站了很久。风把他的外套吹得贴在背上。
他想起 2030 年那个雨夜,他不是恨那些不开门的人。他只是想,如果有一天他有一扇能开的门,他要开给谁。
现在他知道了:开给守规矩的人。
不给把别人推出去的人。
6 第三十五天:七十二小时
尸潮来的那天,天是黄的。
不是沙尘,是一种说不清的灰,从西边一层层压过来,把太阳压成一块薄薄的红斑。
下午四点,第一波到了。
它们从街口涌出来,不快,但密,像一条慢慢流过来的河。有人数不过来,只知道墙那边的声音——指甲刮铁皮的声音,一层一层叠起来,像下暴雨。
墙是三米二,四百多米长,围出一块不到两个足球场的地方。里面有九十六个人。
林萧站在墙头,手里一根钢矛,腰上挂了三个燃烧瓶。
“灯全部关掉。”他喊,“一个手电都不许开。”
第一夜,守住了。
第二夜,东墙被压弯了一段。
赵鹏在那儿。
赵鹏是年会上当众笑过他的人。2024 年那次年会,赵鹏端着杯子站在台上说:“咱们组有个炒股的,据说把房卖了买卡,牛啊。”全场笑。林萧坐在下面,也跟着笑了两声,然后把杯子放下,走了。
那天晚上赵鹏守东墙,手里一把铁锹。
“赵鹏,退到第二道!”他喊。
“退了就漏了!”赵鹏回喊,“你他妈不是说墙不能漏吗!”
他冲过去的时候迟了三秒。
三秒钟,够四只手抓住一个人的腿。
赵鹏被拖下去的时候,还在骂:“林萧!你他妈说得对——这墙不能漏——”
声音断在墙下面。
第三夜,他自己上了墙。
他杀到第七只的时候,钢矛卡在肋里拔不出来。他把矛柄一转,抽出来,血从袖口灌进去,袖子沉了一斤。
那天夜里他一直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喊到嗓子哑——他后来想不起来自己喊的是谁。
也许喊的是赵鹏。
也许是 2030 年那个没人给他开门的自己。
七十二小时结束的时候,墙还在,人还剩八十一个。
面板亮了。
「主线任务四:守城完成。奖励:微电网核心一台。」
「主线任务五:通电。让这座城重新有光。限七十二天。」
他坐在墙根,浑身是血,手抖得点不着烟。
老陈递水给他。
“赵鹏呢?”
“没找着。”
“……名字记上。”
“记了。”老陈说,“第七个。”
他低下头,眼泪掉在膝盖上的血里,看不出痕迹。
那天夜里他跟小唐说了一句话,小唐记了很久。
“我以前以为,重来一次,我什么都能算到。”他说,“我现在才知道,我能算到的只有价钱。人算不到。”
7 第五十天:零下二十八度
极寒是突然来的。
气象站早没了,没人预报。那天早上,水管冻裂,铁皮门冻得推不开,一口水放在窗台上,二十分钟结成了冰坨。
零下十四度。第三天,零下二十二。第五天,零下二十八。
柴油成了命。机房不能停,一停,供暖、净水、孵化箱全完。
他把柴油分了三份:机房、食堂、医务室。每一份都写到桶上,用马克笔写数字,写完把笔揣兜里——他不放心别人写。
第十八天,母亲开始咳。
他母亲五十八岁,从长夜那天起就在医务室帮忙,烧水、洗绷带、给人捂脚。那天她咳出了一口带血丝的东西,晚上烧到三十八度九。
吴医生七十岁,戴着老花镜,用听诊器听了很久。
“肺上的事。”吴医生说,“她这个年纪,这样的天气,拖三天就是肺炎。”
“要什么?”
“抗生素,两支。要是能有一支退烧的针,最好。”
他打开商城看了一眼。
抗生素三卡·时一支,昨天是三,今天三点五。退烧针二卡·时,涨到二点二。
价格在涨。尸潮之后什么都涨。系统从来不骗人,它只是把稀缺写在价上。
他买了四支抗生素、两支针剂、一盒退烧药。
买完,账上掉到七千一百卡·时。
他站在那儿算了一会儿:供暖一个月一百二十卡·时,净水四十,伙食三百,修墙补料一百五。这七千,撑不到开春。
“不够。”他说出声来。
“够。”
说话的人不是他认识的人。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过大的棉衣,帽檐上全是冰,睫毛也结了冰,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
“你是谁?”
“沈知予。”她说,“南边算力中心的运维。你们这儿的微电网,谁接的?”
“我。”
“接错了。”她说,“你那个核心,二次侧没做隔离,负载一上来,三天之内烧。”
他看着她,看了三秒。
“你会修?”
“我会。”她说,“先给我一口热水。”
她喝那碗热水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抖得碗沿磕在牙上。喝完她把碗放下,说:“你这儿还有电,就够。别的地方,连热水都没有。”
那天下午,她带着他重新做了隔离,把三条回路分开,主线换到二号母线。做完天已经黑了,她坐在配电箱前的凳子上,忽然说了一句:
“我原来那个中心,有三千台机器。断电那天,我守了十一个小时,最后一台停的时候,我一个人在机房里站了很久。”
“为什么?”
“因为安静。”她说,“你不觉得那种安静很吓人吗?”
“觉得。”他说,“我这儿也停过一次。”
“什么时候?”
“2030 年。”他说完就知道说错了。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说了句:“你这个人,说话老是像从后面来的。”
第十八天夜里,医务室那边传来孩子的哭声。
周敏跑出来喊他:“生了!是个女孩!”
他进去的时候,吴医生手上全是血,怀里裹着一个小东西,脸皱得像一颗杏。
“叫什么?”吴医生问。
“小寒。”他说。
那天夜里他抱着那个孩子,坐在柴油桶旁边。孩子的手只有他两根指头那么大,抓着他的手指,抓得很紧。
他忽然想起 2030 年那个雨夜。他倒在马路上的时候,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有人围观,有人拍照,有人在打电话叫拖车。
他抱着小寒,眼睛很酸,但他没让自己哭出声——屋里还有一堆人睡着。
沈知予端着一盏应急灯站在门口。
“你手不冷吗?”她问。
“冷。”
“那你还一直抱着。”
“她比我更冷。”
沈知予没说话,走过来,把灯放在地上,把手套脱下来,盖在孩子身上。
8 灯
通电是第九十九天。
他答应系统七十二天,迟了二十七天。
那天下午,微电网并上四台水轮机,主母线合闸,整片区域的配电箱一起响了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了一口气。
然后,灯亮了。
四十一个点。楼道的、食堂的、医务室的、学校的、西墙哨位的、水泵房的。一个一个亮起来,先是白的,后来暖了一点,把地上的雪照成橘色。
院子里的人先是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喊了一声,接着所有人都喊起来。有人跪下去,有人抱着别人的肩膀哭,有人举着孩子往灯下走。
小唐站在院子中间,仰着头,一动不动。
“林哥。”他说,“灯亮了。”
“亮了。”
“我们活下来了?”
“一部分。”林萧说,“记名字里的那六十四个人,没活下来。”
墙根下那块水泥墙,是他自己带人砌的。上面刻着名字,用小刀一笔一笔刻,刻完用黑漆描。第一个是赵鹏,第七个是老宋,后面还有老周、老吴、姓吴的那个偷饼干的、还有几个只写着“我叫周”的人。
他每天路过都看一眼,看一眼就走,不看第二眼。
第十一天,许清越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的登记桌前,穿着一件已经洗得发灰的驼色大衣,头发扎得紧,脸瘦了很多。
“林萧。”
“嗯。”
“我男人在外面。”她说,“他做建材的,会开铲车。我们那边断水十七天了。”
“填表。”他把一张纸推过去,“名字、会什么、有没有发烧。”
她握着笔,手在抖。
“我……”
“填完排队。”他说。
她低下头填,写到一半停住:“林萧。”
“嗯。”
“当年……”
“当年你没错。”他说,“你那时候看的是我那年那个样子,我确实不像能撑住的人。”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对不起。”
“这三个字不用。”他把表收过去看了一眼,“你男人会开铲车,明天到西边清障,一天两份口粮。你到食堂,找周敏,她会给你安排活儿。”
“谢谢。”
“别谢我。”他说,“谢规矩。”
她走的时候,沈知予正好端着两碗热水出来,看到她的背影,问了一句:“熟人?”
“以前的。”
“要不要多给一份?”
“不用。”他说,“她要是知道多给了,会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能让人多给的人。”
沈知予看着他,看了两秒,笑了:“你这个人,心软,但话硬。”
“我硬了三年。”他说,“再软就活不下来。”
那天晚上,他站在三米二高的墙头上,看下面的灯。
风很大,把雪吹成一层白雾。他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张 2023 年写的 A4 纸,纸已经软得像布。
纸上的最后一行不是日期。
是他后来补上去的四个字:先活下来。
面板在他视野右下角亮了一下,字很淡。
「垒土 v1.0」
「主线任务八:乌托邦。让这座城重新有电、有网、有学校。奖励:防御网升级。」
「附注:这个世界不需要英雄,需要能算清一百个人一顿饭的人。」
他笑了笑,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三年准备,四年等待,一百天守城。他算过股价,算过卡价,算过一吨水泥能换几箱子饼干。
唯一没算到的,是他会为一群陌生人站在墙头上发抖,然后不走。
2032 年秋,南边来了一队车。
领头的那个男人姓韩,四十多岁,手里举着一面白布旗,上面用黑漆写了一个字:算。
他把旗插在院门外的雪里,抬头看看六米高的墙,看看墙上的灯,看看灯的下面站着的三千七百个人。
“你们这儿,”他问,“还收人吗?”
林萧站在门里,手里拿着一本新的册子。
“收。”他说,“先说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