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宫斗宅斗 > 和离后他天天堵我门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1:24:37

我蹲在墙根底下,拿火钳子一块一块敲那些老砖。青禾蹲我对面,手里攥着个布袋,一脸要哭不哭的样儿:“夫人,您这是找什么呢?侯爷都说了随您清点,您犯不着亲自动手啊。”

“闭嘴,听声儿。”我又敲了一块,闷响,实心的。再敲下一块——空的。

青禾眼睛一下瞪圆了。我拿火钳子把那块砖撬出来,手伸进去一摸,指尖碰到个铁皮角。拽出来一看,巴掌大的铁盒子,锈得不成样子,锁扣却还结实。青禾凑过来小声问:“夫人,这里头……不会是侯爷藏的吧?”

“藏什么藏,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我拿袖子擦掉盒面上的灰,心里头突突跳——我娘一个翰林院侍读的遗孀,往亲家墙根里埋铁盒子?这事儿怎么想怎么不对。

盒子没锁死,我用簪子一撬就开了。里头没有金银,只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契纸,纸都发黄了,边角却平整,一看就是精心收着的。我展开一看,手就抖了。

上头是萧衍的字,我认得——三年了,他批条子、写帖子,那笔锋我闭着眼都摸得出来。契上写得明明白白:定远侯府世子萧衍求娶蒋氏棠棣,若日后负心薄幸、宠妾灭妻,侯府半数产业归蒋棠棣所有,立契为证,绝不反悔。落款处盖着他的私印,旁边还有我娘的画押。

青禾看我脸色不对,急着问:“写的什么呀夫人?”

“写的什么?”我笑了一声,把契纸折回去揣进怀里,“写的你夫人我,三年前就该拿这玩意儿砸他脸上。”

我蹲在墙根底下想了半天。我娘死得早,父亲续弦后把我扔给祖母,嫁进侯府那年祖母还拉着我的手说“高攀了高攀了,忍忍就过去了”。我忍了三年,忍到萧衍每年往我娘户头存银子,忍到他拿和离书堵我的嘴。合着这桩婚事打一开始就有猫腻,我娘替他瞒了一桩旧事,他拿银子封口,拿婚约当买卖做。

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青禾,去把陪嫁的箱笼都打开,该装箱的装箱,该送当铺的送当铺。这院子里的东西,除了我带来的,一根线头都不留。”

青禾应了一声跑出去,没半个时辰又跑回来,脸都白了:“夫人,表小姐来了,堵在院门口,说……说您这是搬空侯府呢,让奴婢们拦着不让动。”

我把铁盒子往袖子里一塞,抬脚就往外走。沈令仪穿一身月白衫子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婆子,见了我先福了福身,眼圈红得跟刚哭过似的:“嫂嫂这是做什么?兄长和离的事我方才听说,心里头难受得紧,您要走,好歹让我送送——”

“送什么?”我倚着门框看她,“表妹是来送我的,还是来清点我箱笼里有没有夹带侯府东西的?”

沈令仪脸一僵,随即拿帕子按眼角:“嫂嫂这话说的,我是那种人吗?只是兄长在气头上,您这一搬,外人看着像侯府容不下您似的……”

“外人看着像什么,我管不着。”我往前走了一步,她下意识退半步,“表妹,你在我这院子里安过什么心,你自己清楚。我今儿搬走,往后这院子归谁住,你比我明白。可有一句话我先搁这儿——我蒋棠棣走,是拿着和离书堂堂正正走的,不是被你挤兑走的。你那些个以退为进的法子,留着哄别人去。”

沈令仪帕子一攥,声音尖了半分:“嫂嫂好大的气性,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手里攥着侯府什么把柄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表妹这话有意思。我攥没攥把柄,你急什么?”

她噎住了,身后两个婆子面面相觑。我懒得再跟她磨牙,回头喊青禾:“箱子抬上,走侧门,别走正门——正门晦气。”

青禾带着几个陪嫁小厮把箱笼抬出去,我最后看了一眼那间住了三年的屋子。桌上还摆着萧衍去年中秋赏下来的月饼模子,我一次没用过。我顺手抄起来扔进箱子里:“好歹是块木头,拿去烧火也值。”

出了侯府侧门,青禾小声问我:“夫人,那铁盒子里的契,您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把盒子往怀里按了按,“先找个地方住下来,把日子过舒坦了再说。萧衍不是让我别再问银子的事吗?行啊,我不问银子,我问别的。”

青禾眨巴眼:“问什么?”

“问他萧衍,当年求娶我的时候,跟我娘到底做了什么交易。”我回头看了一眼定远侯府那两扇朱漆大门,“和离书签了,婚约可还没废呢。他拿银子堵我娘的嘴,我拿这契堵他的嘴。谁先急,谁先输。”

当天晚上我住进城南一处陪嫁的小宅子,青禾烧水沏茶,我坐在灯底下把那契纸又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我娘一个深宅妇人,凭什么能替萧衍瞒旧事?萧家开国勋贵,什么旧事需要求到蒋家头上?

我娘死那年我十三,她拉着我的手说“棠棣,往后嫁人别嫁高门,高门的墙根底下埋着东西”。我当时以为她说胡话,如今一想,她分明是在给我留话。

我把契纸锁进铁盒,拿块帕子裹了塞进枕头底下。青禾端着洗脚水进来,压低嗓子说:“夫人,外头传开了,说您和离是净身出户,连嫁妆都没带全,侯府门口看笑话的围了两圈。”

“让他们看。”我把脚往盆里一搁,“看笑话的人越多,往后我翻盘的时候脸打得越响。青禾你记着,从明儿起,你去打听打听,定远侯府那位表小姐,当年是怎么进的侯府。一个孤女寄居这么多年,萧衍他娘还拿她当眼珠子疼——这里头有事儿。”

青禾应了一声,又迟疑道:“那侯爷那边……万一他来找您要盒子呢?”

我笑了:“他要是来,你就告诉他——蒋棠棣说了,和离书都签了,您急什么?”

青禾噗嗤笑出来,我拿脚撩了点水泼她:“笑什么笑,倒水去。明儿还得去温泉庄看房子呢,这宅子太小,摆不开我的阵仗。”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温泉庄。庄子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后头圈了半坡地,汤池子引的是山根底下的活水,热气一冒,整间屋子都暖烘烘的。我绕着池子走了一圈,拿脚尖踢了踢池边的青石条,挺结实。

“青禾,把正屋收拾出来,再找两个本分婆子看门。往后我就在这儿过日子了。”

青禾把包袱往炕上一撂,四下张望:“夫人,这庄子偏是偏了点,可胜在清静。就是……侯爷那边要是来人问呢?”

“问什么?和离书都按了手印,他还能管我住哪儿?”我把铁盒从包袱里取出来,寻了个稳妥地方——正屋西墙根底下有块活砖,我抽出来,把盒子往里一塞,砖头再推回去,外头糊层灰,跟原墙一个色。

青禾看得直咂嘴:“夫人,您这手艺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在侯府三年没别的事干,光看那帮人藏东西了。”我拍拍手上的灰,“沈令仪每回往我院里送东西,盒子夹层里都能翻出点有意思的。她以为我不知道,我懒得理她罢了。”

正说着,外头婆子来报,说侯府来了人,抬了两口箱子,说是“世子爷让送来的,夫人落下的物件”。

我出去一看,箱子里装的是我三年前陪嫁的一对青瓷瓶、两匹旧料子,还有一匣子零碎首饰。东西是侯府的,可那匣子底下压着张字条,萧衍写的,就一行字:铁盒还我,旁的都好说。

我把字条揉成团往箱子里一扔,对来人说:“回去告诉你们世子爷,东西我收了,铁盒没有。他要真想谈,让他自己来。”

来人脸都绿了:“夫人,世子爷哪能亲自来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我拿眼一横,“我蒋棠棣住的地方,怎么就成‘这种地方’了?他嫌偏嫌小,别来就是了。”

第二天萧衍真来了。穿一身石青常服,站在庄子门口,脸色比衣裳还沉。青禾跑进来通报时嗓子都劈了:“夫人夫人,侯爷来了!真来了!”

我正蹲在汤池边试水温,慢悠悠站起来擦手:“急什么,让他等着。”

等了约莫一盏茶工夫,我才晃到前院。萧衍背着手站在院当中那棵老槐树底下,见我出来,劈头就问:“棠棣,铁盒呢?”

“侯爷好大的火气。”我往石凳上一坐,给自己倒了碗茶,“进门连口水都不喝,先问盒子。那盒子比您前妻还金贵?”

萧衍嘴角抽了抽,压着声:“那东西不能落在外头。你开个价。”

“开价?”我差点笑出声,“萧衍,你当我卖东西呢?这契是你亲笔写的,白纸黑字,盖着你的私印。什么叫‘不能落在外头’?我是外人?”

他噎住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是当年……我娘逼着我写的。”

“哦,你娘逼你写‘若负心,半数家产归蒋棠棣’。那你娘还挺疼我。”我端着茶碗看他,“萧衍,你糊弄谁呢?你娘什么脾气,侯府上下谁不知道?她要是能逼你写这个,我蒋棠棣三个字倒着写。”

萧衍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叹了口气,在对面坐下来:“棠棣,那桩旧事牵扯我爹在世时的账,我娘至今不知道。当年你娘替我家瞒了,我拿银子补她,后来你嫁进来,我想着这契用不上,就搁在墙里没管。如今和离了,这东西传出去,侯府的脸就没了。”

“侯府的脸,关我什么事?”我把茶碗一搁,“萧衍,你跟我成亲三年,拿我当摆设。你表妹在我跟前指桑骂槐,你吭过一声没有?如今和离了,你倒想起跟我讲道理了。”

他沉默了一阵,忽然放软了口气:“棠棣,你要怎样才肯还?”

“我不要怎样。”我站起来,往正屋走,“你先回去,把沈令仪为什么赖在侯府不走查清楚了,再来跟我说话。一个表妹,住三年五年是亲戚情分,住到兄嫂和离还不搬,她图什么,你想过没有?”

萧衍追上来两步:“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慢慢想。”我回头看他一眼,“想明白了再来,想不明白就别来了。我这庄子小,搁不下侯府那么大脸。”

他站住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到底没再跟上来。青禾趴在门缝里看,等萧衍出了巷子才蹦起来:“夫人,您真把他撵走了?”

“撵走怎么了?”我掸掸袖子,“他越急,我越不急。青禾,你去打听打听,沈令仪她爹当年是怎么没的。我娘那辈人的事,总有人记得。”

青禾办事利索,当天下午就摸回来一肚子话。她蹲在灶房门口一边择菜一边跟我学:“夫人,表小姐她爹是侯爷爹的老部下,当年在边关犯了事,本该问斩的,后来不知怎么改成革职流放,半道上人没了。沈家就剩她一个,侯夫人念旧情接进府里养着。”

“革职流放?”我剥着花生,手上停了停,“什么罪?”

“说是贪了军饷。”青禾压低嗓子,“可外头有老人嚼舌头,说那笔军饷压根没出京城,是侯爷爹拿去填了别处的窟窿。表小姐她爹顶了雷,侯府才保住体面。”

我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扔:“怪不得。沈令仪手里攥着这个,侯府上下谁敢给她脸色看?萧衍他娘拿她当眼珠子疼,疼的是心虚。”

第二天我让青禾把这话原样递到萧衍耳朵里。不出三日,萧衍又来了,这回没穿常服,换了身半旧的靛蓝袍子,进门先让随从退出去,自己搬了把凳子坐我对面。

“棠棣,令仪的事我查了。”他搓了把脸,“她爹当年顶罪不假,可那笔银子最后是填了先帝南巡的亏空,我爹也是替上头背锅。令仪进府那年才七岁,我娘答应过沈家照看她,这些年……是我没管好。”

“你没管好的事多了。”我给他倒了碗茶,“萧衍,你表妹拿她爹的事当护身符,在侯府横着走。你娘护着她,你让着她,她越发觉得自己是侯府正经主子。我走那天她堵着门清点我的箱笼,那架势,不知道的以为她才是世子夫人。”

萧衍眉头拧成疙瘩:“她真这么干了?”

“青禾亲眼见的,我还能编派她?”我往前探了探身,“萧衍,你今儿来要是还惦记铁盒,趁早走。要是想听句实话,我告诉你——沈令仪手里有你家的把柄,你娘知道,你也知道,就瞒着我一个。我嫁进来三年,你们拿我当外人防着,如今和离了倒想起跟我套近乎。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萧衍端着茶碗没吭声,半晌才说:“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当着沈令仪的面,把话说明白。”我把茶碗往他跟前一推,“她爹的事,侯府欠沈家的,该还的还,该安置的安置。可她不能拿这个当刀子使一辈子。你回去告诉她,蒋棠棣搬走了,侯府的事她爱管不管,但再往我头上泼脏水,我手里的铁盒可不认人。”

萧衍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一声:“棠棣,你比在府里的时候厉害多了。”

“在府里我让着你,让着你表妹,让着你娘。”我站起来送客,“如今我谁也不让了,你倒觉得我厉害了。萧衍,你说你是不是贱得慌?”

他脸一红,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铁盒的事……”

“铁盒的事回头再说。”我摆摆手,“你先把你表妹安置明白了,再来跟我谈条件。对了,下月初八宫里赏花宴,你娘肯定带沈令仪去。你回去递个话——我蒋棠棣也去。让她把精神头养足了,别到时候见了我就腿软。”

萧衍脚下一顿,回头看我:“你去赏花宴?”

“我怎么不能去?”我倚着门框笑,“和离归和离,我蒋棠棣还是蒋家姑娘,宫里又没贴告示说不许和离妇进宫。你表妹想在那天给我难堪,我给她这个机会。正好,让满京城的人都看看,定远侯府的表小姐是怎么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

萧衍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转身走了。青禾从灶房探出脑袋:“夫人,您真要去宫宴啊?那可得做身新衣裳。”

“做,往气派里做。”我回屋把铁盒从墙里取出来,拿帕子擦了擦,“顺便把这里头的东西誊一份,宫宴那天带着。沈令仪要是老实,我给她留脸。她要是不老实——”

我把铁盒往桌上一搁,盖子磕出清脆一声响。

“那就别怪我把侯府的旧账翻到御前去。”

青禾第二天一早就出门打听,晌午回来时手里攥着两张纸,脸上绷不住的笑:“夫人,您猜怎么着?沈令仪在侯府这十来年,月钱是双份的,公账上还另支一份‘针线银子’,每月五两,一年六十两,十年就是六百两。她一个寄居的表小姐,哪来这么大脸面?”

我接过纸扫了一眼,上头列着年月和数目,青禾不知从哪个旧账房手里淘出来的底子。“侯夫人批的?”

“是老夫人的私印。”青禾凑近些,“侯夫人自己的陪嫁铺子,走的是侯府公账。老夫人拿私印批了十年,府里账房不敢吭声。”

我把纸折好收进匣子:“怪不得沈令仪底气足。她手里攥着侯府的把柄,老夫人拿银子堵她的嘴,堵了十年,越堵她越觉得自己金贵。青禾,你再去趟侯府,找从前跟过我的刘婆子,问她沈令仪院里那个陪嫁丫鬟春杏,如今许了人家没有。”

青禾一愣:“夫人问这个做什么?”

“沈令仪要脸面,她身边的人未必都跟她一条心。春杏跟了她八年,去年说要放出去配人,沈令仪压着不放,非让她再伺候两年。你去递句话,就说我这儿缺个浆洗的,月钱比侯府多二百文,问她愿不愿意来。”

青禾眼睛一亮:“您这是要撬她墙角?”

“什么撬墙角,我这是救人。”我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沈令仪拿人当牲口使,还不许人奔个好前程?她要是心里没鬼,放春杏出来说清楚就是了。”

青禾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身后跟着个低眉顺眼的姑娘,正是春杏。她一进门就跪下了:“世子夫人,奴婢愿意来,您问什么奴婢说什么。”

“起来说话。”我让青禾搬了杌子给她,“先不问你主子的事。我问你,沈令仪这些年往侯府外头递过多少封信?送给谁的?”

春杏抿了抿嘴,一咬牙说了:“每月初五、二十,各递一封,都是送到城东柳叶巷一户姓孙的人家。那孙家男人是个落第的秀才,表小姐管他叫‘孙先生’。信里写什么奴婢不知道,可有一回表小姐喝多了酒,跟孙先生派来的人说‘再等两年,等萧衍袭了爵,我要他八抬大轿来抬我’。”

我手里的茶碗顿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青禾瞪圆了眼:“她想嫁世子?”

“她爹顶了罪,她手里攥着侯府的短处,老夫人拿银子养着她,她再嫁给萧衍当续弦——”我冷笑一声,“侯府就彻底捏在她手心里了。萧衍还以为他表妹是朵小白花呢,人家早把算盘珠子拨到十年后了。”

春杏走后第三天,沈令仪果然来了。这回她没坐侯府的朱轮马车,换了辆青帷小车,穿一身素净衣裳,进门先四下打量我这庄子,嘴里啧啧两声:“表嫂这地方虽小,倒清静。就是离城远了些,买个针线都不方便吧?”

“我不用针线。”我靠在门框上没让她进屋,“表妹有话直说,我灶上还炖着汤呢。”

她脸上那点笑僵了僵,随即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表嫂,表哥这几日饭都吃不下,人都瘦了一圈。那铁盒里到底是什么要紧东西,您不能还给他吗?您俩好歹夫妻一场——”

“夫妻一场,他给我一纸和离书的时候可没念旧情。”我打断她,“表妹,你一口一个表哥,叫得比我这个前妻还亲。铁盒里是什么,你去问他呀。他要是肯跟你说实话,你也犯不着跑这一趟。”

沈令仪手一抖,端着的茶洒了半盏,青瓷盖碗磕在石桌上叮当响。她拿帕子擦了两把,忽然抬起眼,那点楚楚可怜的劲儿全收了:“表嫂,有些事闹开了对谁都没好处。下月初八宫宴,太后娘娘也去,到时候满京城有头有脸的夫人都看着。您要是非把那铁盒里的东西抖出来,丢的是定远侯府的脸,您自己脸上也未必好看。”

“我有什么不好看的?”我往前迈了一步,“和离书是萧衍写的,撵我出门的是侯府,我拿自己的东西走人,光明正大。倒是表妹你——一个寄居的表小姐,操心前表嫂的箱笼,还操心到宫宴上去了。你替谁操这份心呢?”

沈令仪脸上挂不住了,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撂下一句:“表嫂,宫宴上见。”

“见就见。”我冲她背影抬了抬下巴,“表妹回去好好描眉,别到时候哭花了脸,叫人看笑话。”

她脚步一顿,到底没回头,钻进青帷小车走了。青禾从灶房探出脑袋,手里还攥着烧火棍:“夫人,她这是跟您叫板呢?”

“叫板好啊,我就怕她缩着不出来。”我回屋把铁盒打开,里头那封婚约补充契还压在底下,纸边都泛黄了。我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萧衍他爹的亲笔落款,侯府大印盖得端端正正。我把契纸折好揣进袖子里,又朝青禾喊:“去把春杏叫来,让她把沈令仪这些年往柳叶巷递信的数目、日子、经手人,一条一条写清楚了,按上手印。”

青禾应了一声往外跑,我又叫住她:“等等。再去找刘婆子,让她问问侯府门房老赵头,沈令仪每回出门用的哪套车马、走的哪个角门、几时回来。老赵头要是不肯说,你就告诉他——蒋棠棣手里有他去年偷卖府里旧铜器的账。”

青禾吐了吐舌头:“夫人,您连这个都知道?”

“我在侯府三年不是白待的。”我把铁盒盖上锁好,塞回墙洞里,“该算的账一笔一笔算,算完了再跟她上宫宴。”

初八那日我换了身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簪了根素银钗,坐青帷小车到宫门口时,沈令仪正从侯府的朱轮马车上下来。她穿得比我体面多了,一水儿的云锦裁的裙,头上赤金步摇晃得人眼晕,见了我老远就笑:“表嫂来了?我还当您不来了呢。”

“表妹这话说的,太后娘娘的席面,我哪敢不来。”我扶着青禾的手往里走,路过她身边时压了压嗓子,“你那步摇真好看,就是戴歪了。”

她抬手去扶,我头也没回就进去了。

席上果然满当当坐了各家夫人,太后坐在上首,笑眯眯地尝了两筷子菜就推说乏了,叫我们自便。她老人家一走,底下人就松快了,三三两两凑着说话。我正低头剥虾,沈令仪端了杯酒过来,脸上笑得跟抹了蜜似的:“表嫂,我敬您一杯,祝您在温泉庄日子过得红火。”

我接了酒没喝,等她后话。

她果然没憋住,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叫邻座几位夫人听见:“就是不知道您那庄子的进项,够不够您开销的?我听说您从侯府搬出去的时候,带走了不少箱笼呢。”

满桌的筷子都慢了下来。左边李御史家的夫人拿帕子擦了擦嘴,右边周将军家的嫂子竖起了耳朵。我放下酒杯,不慌不忙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来:“表妹提醒得对,我正想问问——你在侯府管了五年中馈,每年从公账上支走的‘表姑娘月例’,比我这世子夫人的份例还多三成。这银子又打哪儿来的?”

沈令仪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把那张纸抖开,“这是侯府公账的抄本,去年三月你支了二百四十两,四月二百六十两,五月最多,三百二十两。我当世子夫人那会儿,月例统共才二百两。表妹,你一个寄居的孤女,月例比当家主母还高,这账你不该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旁边已经有夫人倒抽气了。沈令仪手一松,酒杯砸在地上,碎瓷混着酒泼了一裙子。她嘴唇哆嗦着:“那是老夫人给的,我替老夫人管着——”

“替老夫人管着?”我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那这张呢?每月初五、二十,你从账上支银子往城东柳叶巷送,收款人姓孙,是个落第秀才。表妹,你拿侯府的银子养外头的男人,这事儿老夫人知道吗?”

沈令仪整个人晃了晃,扶住桌沿才没栽下去。她指着我鼻子,声音尖得刺耳:“你血口喷人!那是我表哥的先生——”

“你表哥的先生用得着你每月送两回银子?”我往前一步,把第二张纸拍在她眼皮底下,“春杏按了手印的证词,要不要我念?你亲口说的‘等萧衍袭了爵,我要他八抬大轿来抬我’,这话也是我编的?”

沈令仪脸白得像纸,忽然转头朝男宾那桌喊:“表哥!”

萧衍果然站起来了。他推开椅子大步走过来,脸色铁青:“够了!”

“侯爷别急。”我转头看他,笑了一下,“等我把表妹的账算完,再算您的。”

他噎在那儿,拳头攥得咯咯响。沈令仪见了他跟见了救命稻草似的,一把抓住他袖子:“表哥,她冤枉我!那些银子是你娘让我管的,柳叶巷那边也是你娘让我——”

“你娘”两个字一出口,满场都静了。萧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甩开她手低喝:“闭嘴!”

我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冲在座的各位夫人笑了笑:“都听见了?表妹说那银子是老夫人让送的,萧衍说闭嘴。到底谁在说谎,回头请老夫人来对个账就清楚了。”

李御史家的夫人第一个站起来,端着酒杯绕到别桌去了。周将军家的嫂子冲我挤了挤眼,也走了。沈令仪还拽着萧衍的袖子,眼泪一串串往下掉,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表哥你信我”。萧衍低头看她,又抬头看我,那眼神我太熟了——三年里头他每次拿不定主意就这德行,眉毛拧成疙瘩,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放不出一个屁来。

“侯爷慢慢想。”我把两张纸叠好收回袖子里,“想好了告诉我一声,我那儿还有春杏的证词、门房老赵头的口供、柳叶巷孙先生的收据。您要是想一并看了,改日我让人送府上去。”

我转身往外走,青禾小跑着跟上。走到殿门口时萧衍在后头喊了一声:“蒋棠棣!”

我脚步没停,只偏了偏头:“侯爷,和离书都签了,您急什么?”

出了宫门上了车,青禾才敢大声喘气:“夫人,您瞧见沈令仪那脸没有?跟刷了层白灰似的!还有侯爷,他站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我看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咬碎牙关我什么事。”我靠在车壁上闭了眼,“回去把春杏的证词誊三份,一份送大理寺备案,一份给老夫人送去,还有一份你亲自送到定远侯府门房上,指名给萧衍。”

青禾愣了一下:“给侯爷?您不是说不急吗?”

“我不急,我让他急。”我把袖子里的纸摸出来又看了一遍,“沈令仪今晚回去肯定要闹,她手里攥着侯府的短处,萧衍一时半会儿动不了她。可我把春杏的证词往他面前一摆,他就得掂量掂量——是继续护着他那好表妹,还是赶紧把铁盒的事跟我交代清楚。”

青禾一拍大腿:“您这是逼他选!”

“选什么选。”我把纸收好,掀帘子看了眼外头渐暗的天色,“他要是聪明,今晚就该来找我。要是不来,那就说明沈令仪手里那点把柄比我手里的铁盒还重。那我更得把铁盒捂紧了,谁先松手谁输。”

马车拐进温泉庄那条土路时,我远远看见庄子门口蹲着个人影。青禾眼尖,先叫起来:“夫人,那不是侯爷身边的长随来福吗?”

来福见了我车驾,连滚带爬地迎上来:“蒋娘子,我们爷让我来问一声,您今晚得不得空?他想来庄子上坐坐,有话跟您说。”

我下了车,站在台阶上俯视他:“你们爷原话怎么说的?”

来福咽了口唾沫:“爷说……‘告诉她,铁盒的事我可以解释,让她别把春杏的证词往大理寺送。’”

我笑出了声。青禾在旁边嘟囔:“这会儿知道急了?早干嘛去了。”

“回去告诉你们爷,”我推开门往里走,头也没回,“我今晚没空,明天也没空。让他先把沈令仪那本旧账理清楚了再来找我——理不清楚,铁盒里那东西我直接送进宫给太后瞧瞧。”

来福苦着脸跑了。青禾关上门,憋不住笑:“夫人,您这是遛狗呢?”

“遛狗得给根骨头。”我把铁盒从墙洞里掏出来搁在桌上,“去,把婚约补充契拿出来誊一份,明天一早给萧衍送去。让他看看,他爹当年许了我什么——他要是看完还敢护着沈令仪,那这侯府的脸面,我替他撕。”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青禾就推门进来,手里捏着张帖子:“夫人,侯府来人了,说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车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什么时辰?”

“辰时刚过。”青禾把帖子搁桌上,“来的是老夫人身边翠屏,脸色不大好看,说老夫人一宿没睡,让您无论如何去一趟。”

我坐起来,披了件外衫:“沈令仪昨晚回去怎么闹的?”

青禾凑近了压低嗓子:“听说哭着跪在老夫人院门口,说她冤枉,说您往她身上泼脏水。老夫人气得把茶盏都摔了,连夜把萧衍叫去问话。萧衍在里头待了大半个时辰,出来时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我笑了一声,下床穿鞋:“行,那就去瞧瞧。把铁盒带上。”

青禾瞪大眼:“带铁盒?您不是说捂紧了谁先松手谁输吗?”

“松手也得分时候。”我把头发随便绾了个髻,“老夫人亲自派人来请,我要是不去,她就能说我不敬长辈。去了不带铁盒,她就能说我空口白牙诬陷表姑娘。带着铁盒去,她要看,我就让她看。她要不看,那我就更有理了——我主动给你瞧,你不瞧,回头别怪我没给过机会。”

到侯府时老夫人正坐在正厅上首,沈令仪跪在她脚边,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萧衍站在一旁,见我进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吭声。

我给老夫人行了礼,她也没叫起,就那么晾着我。我自个儿站直了,把铁盒往桌上一搁:“母亲叫我来,想必是为了昨晚宫宴上的事。铁盒我带来了,您要看,我这就打开。您要是不看,那我就把话搁这儿——沈令仪拿侯府的银子养外头的男人,人证物证俱在,我送到大理寺的东西一份没少。”

沈令仪猛地抬头:“你胡说!那银子是老夫人让我送去的——”

“令仪!”老夫人一巴掌拍在扶手上,声音不大,但满屋子人都缩了缩脖子。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萧衍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回沈令仪脸上:“我让你送银子给谁?说清楚。”

沈令仪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给……给柳叶巷的孙先生,是表哥的先生——”

“孙先生三年前就回了原籍。”我接过话头,“柳叶巷现在住的是个姓周的绸缎商,表妹每月初五送银子过去,门房老赵头回回都瞧见。母亲要是不信,我这就叫人把老赵头喊来。”

老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了火气,只剩一层灰:“萧衍,你说。”

萧衍上前一步,低着头:“母亲,令仪的事儿子回头再跟您细说。眼下有一桩更要紧的——蒋夫人手里那铁盒,里头装的是当年爹跟蒋家定的补充契。儿子想跟棠棣单独谈谈。”

老夫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单独谈?你媳妇昨晚把状告到我眼皮子底下了,你现在跟我说单独谈?行啊,你谈。我就在这儿坐着,令仪也在这儿跪着。你们三个,今天把话说清楚。”

萧衍脸色变了又变,终于一咬牙转向我:“棠棣,当年我求娶你,是因为你娘手里攥着我爹一桩旧事。我拿每年存银子作条件,请蒋夫人替我瞒下。蒋夫人应了,条件是写那张补充契,保你一世无忧。”

厅里静得能听见沈令仪抽气的声音。萧衍接着说:“那桩旧事我不能说,说了侯府就完了。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爹当年欠了你娘一条命。你娘没要侯府一个铜板,只要了那张契——她说她这辈子吃够了没银子的亏,不能让她闺女再吃一回。”

我盯着他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所以你娶我,是因为你爹欠我娘一条命?”

“是。”他顿了顿,“也不全是。”

“什么叫不全是?”

萧衍别开脸,耳根有点红:“后来……后来我也没想和离。是你把存折摔我脸上,我一时下不来台——”

“下不来台你就递和离书?”我声音拔高了,“萧衍你三岁小孩呢?下不来台你就掀桌子?”

沈令仪忽然尖声喊起来:“表哥你疯了!你当那铁盒里只有补充契?蒋夫人当年抄了一份旧事底稿塞给我——你猜我这些年为什么赖在侯府不走?”

萧衍猛地转头看她,脸色刷地白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爹那桩旧事,我手里也有一份!”沈令仪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泪痕还没干,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你以为我愿意住这破院子?要不是攥着这点东西,你娘早把我撵出去了!”

我看着她那张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我打开铁盒,抽出补充契,当众念了一遍:“定远侯府世子萧衍若负心背盟,侯府半数产业归蒋棠棣所有。白纸黑字,你表哥亲笔写的,你要不要验验?”

沈令仪愣住了。我又从铁盒底层摸出一张纸:“至于你说的那份底稿——我娘早防着你呢。她抄了两份,一份给你,一份给了我。你手里那份是假的,真的在这儿。你拿假底稿要挟侯府五年,月例银子比我还多三成,这笔账今天正好一起算。”

沈令仪腿一软,这回是真跪下了。萧衍看着她,眼底最后那点愧疚也散了,只剩冷。他从怀里掏出张新写的婚书,提笔签名,咬破指尖按了手印,双手递到我面前:“棠棣,从前是我混账。这回重新求娶,条件你开。”

我接过婚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连同补充契一起放回铁盒,咔嗒一声落了锁。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