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秋,未婚夫进了县农机厂,当着全村的面来退亲,要娶供销社主任的闺女。继母把彩礼花光了,转头要把我卖给邻村四十岁的光棍换三百块。我没哭,穿过半个村子,敲开了村尾那扇谁都不敢敲的门:「你缺个媳妇,我缺个户口本上的名字,搭伙不?」脸上带疤的男人沉默了三秒,递给我一碗还热着的红薯粥:「先吃饭。」
1 退亲
「宋春禾,这门亲,我们赵家退了。」
赵建民他娘刘桂香站在我家院子当中,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一九八三年,农历九月初九。
槐树沟正是收红薯的时候,地里的人听见动静,扛着镢头就往我家跑。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院墙外头趴满了脑袋。
赵建民站在他娘身后。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涤卡中山装,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脚上是一双黑皮鞋,擦得锃亮。
三个月前,他还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褂子,跟我一起在河滩上割猪草。
三个月前,他招工进了县农机厂,成了吃商品粮的工人。
「建民在县里有出息了,」刘桂香掰着手指头,「人家供销社孙主任看上了他,要把闺女玉梅说给他。孙主任一句话,建民明年就能转正,分房子。」
她瞥了我一眼。
「你一个泥腿子,配不上了。」
院墙外头嗡嗡地响起来。
「啧,这就退了?」
「人家进城了,能看上咱村的闺女?」
「春禾这闺女可怜,亲娘死得早……」
我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洗好的红薯。
水顺着手指头往下滴,滴在脚面上,冰凉。
我看着赵建民。
「建民哥,你也是这么想的?」
赵建民没看我。
他看着脚上那双皮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春禾,我对不住你。」他说,「可人往高处走,你也得替我想想。」
我想了想。
我想起去年冬天,他娘病了,是我天天去给她熬药、端屎端尿。
我想起他去县里考招工,没有路费,是我把攒了两年的鸡蛋钱塞给他,一共十一块三毛。
我想起他走那天,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拉着我的手说:「春禾,等我在县里站住脚,就回来娶你。」
他站住脚了。
他回来了。
「行。」我说。
刘桂香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她清了清嗓子:「退亲可以,当初的彩礼得还回来。一百二十块钱,两身的确良布料,一斤不能少。」
我继母王翠莲本来在屋里躲着,一听这话,「噌」地一下蹿了出来。
「还啥还?凭啥还?」她叉着腰,「是你们赵家要退亲,又不是我们春禾不嫁!彩礼进了门,就是我们宋家的!」
「你们宋家的?」刘桂香冷笑,「你们宋家的,就是你家小勇的吧?我可听说了,一百二十块,全给你那宝贝儿子拜师学木匠了,两身布料也给你自己做了褂子!」
王翠莲的脸涨得通红。
她身上穿的,正是一件新做的的确良褂子,碎花的。
院墙外头有人笑出了声。
王翠莲转过身,一把揪住我的胳膊。
「死丫头,你倒是说句话啊!你男人都不要你了,你就这么站着?」
我爹宋满仓蹲在堂屋门口,闷着头抽旱烟。
一句话都没说。
他从来不说话。
我亲娘死后第二年,他娶了王翠莲,王翠莲带来一个儿子,就是小勇。
从那以后,家里的事,都是王翠莲说了算。
「彩礼不还,我们就去公社告你们。」刘桂香说,「骗婚,告到你们宋家在村里抬不起头。」
王翠莲急了。
「还就还!」她咬着牙,一把把我往前推,「彩礼还不上,我拿人还!」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王翠莲扭头冲着院墙外喊:「马家坡的马二愣,托人来说过好几回了,人家出三百块彩礼,要娶我们春禾!」
我浑身一僵。
马二愣。
邻村的老光棍,四十多了,喝醉了酒打人,前头那个媳妇,就是被他打跑的。
「三百块,」王翠莲盯着刘桂香,「还你们一百二,还剩一百八,够小勇娶媳妇了!」
我看着王翠莲,又看着蹲在门口的我爹。
「爹。」我叫了一声。
我爹手里的烟锅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了下去。
「听你娘的。」他说。
我站在院子当中,耳朵里嗡嗡的。
那一刻,我忽然很平静。
我把手里的红薯放进竹筐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娘,」我说,「马二愣家的彩礼,你别收。」
「你说不收就不收?你算老几?」
「我自己嫁人。」我说,「我嫁了人,赵家的彩礼,我自己想办法还。」
王翠莲愣住了,接着冷笑:「你嫁谁?谁要你?一个被退了亲的丫头,全村谁家敢要?」
我没回答她。
我解下围裙,叠好,放在灶台上。
然后我推开围在院门口的人,走了出去。
身后,王翠莲在喊:「你去哪儿?你给我回来!」
我没回头。
我穿过村子。
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
一路上,有人跟着看热闹,有人在后头小声议论。
「春禾这是去哪儿啊?」
「那个方向……是村尾……」
「她疯了吧?去找那个人?」
2 彩礼给她
我一直走到村尾,走到那座独门独院的老屋跟前。
院墙是土坯垒的,墙头上压着一圈酸枣枝子,门是两扇旧木门,门上的红漆早就掉光了。
这座老屋原是陆家老太太的,老太太走了好几年,屋子一直空着,直到她外孙从部队回来。
全村人都知道这里住的是谁。
陆铮。
二十七岁,四年前从南边前线退下来的兵,腿上带着伤,脸上带着疤。
那道疤从左边眉骨一直划到脸颊,又深又长,晚上看见能吓哭小孩。
村里人说,他在战场上杀过人,手上沾过血。
还说,他没上前线的时候,跟邻县一个姑娘定过亲,结果他还没回来,那姑娘就得了一场大病,差点死了。
都说他命硬,克妻。
这四年,他一个人住在村尾,不跟人来往。
村里的小孩路过他家门口,都是跑着过去的。
大人们说起他,都压低了嗓门。
跟着我来的那些人,到了离他家门口二十来步的地方,就都停住了,没人敢再往前走。
我走到门口。
抬起手,敲了三下。
咚,咚,咚。
院子里没有动静。
我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
开门的男人比我高一个头还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结实的胳膊。
他手里拿着一把铁勺子,勺子上还冒着热气。
脸上那道疤,离近了看,更深。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仰着头看他。
身后二十步远的地方,全村的人都在看着我们。
我深吸了一口气。
「陆铮,」我说,「你缺个媳妇,我缺个户口本上的名字。搭伙过日子,行不行?」
我听见身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铮站在门口,看着我。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转身进了院子。
我心里一沉。
还没等我想好下一句话,他又出来了。
手里端着一只粗瓷大碗。
碗里是红薯粥,黄澄澄的,冒着热气,上面还漂着几粒红枣。
他把碗递到我面前。
「先吃饭。」
我愣住了。
我看着那碗粥,又看看他。
从早上到现在,我一口东西都没吃。
我接过碗,捧在手里。
碗是热的,烫得手心发疼。
我低下头,喝了一口。
甜的。
他在粥里放了糖。
一九八三年的秋天,在槐树沟,白糖是要凭票买的。
我一口一口地喝着粥,眼泪不知道怎么就掉进了碗里。
陆铮没说话,就站在门口等着。
等我把一碗粥喝完,他伸手把碗接了过去。
「你家在哪儿?」他问。
我指了指村东头。
他把碗放在门边的石墩子上,把袖子放下来,扣好袖扣。
然后,他迈开步子,往村东头走去。
他的左腿有点跛,走得不快,可是每一步都很稳。
我跟在他身后。
围观的人呼啦一下往两边散开,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到了我家院子,刘桂香和赵建民还没走,王翠莲正跟他们吵得面红耳赤。
看见陆铮进来,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刘桂香往后退了一步,脸都白了。
赵建民下意识地挡在了他娘前面。
陆铮没看他们。
他走到院子当中那张破木桌跟前,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一沓钱。
他数出十二张大团结,拍在桌子上。
「一百二。」他看着刘桂香,「她欠你们的,我还了。」
刘桂香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王翠莲眼睛都直了,一个箭步冲上来:「那彩礼呢?你娶我们春禾,彩礼得给我们宋家……」
陆铮把剩下的钱重新包好,揣回口袋里。
他转过身,看着我。
「彩礼,」他说,「给她本人。」
3 柿子树下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公社。
我爹到底还是给我开了介绍信。
王翠莲不让,说没有彩礼不能嫁。陆铮站在院门口,没进去,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站了一袋烟的工夫,我爹从屋里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盖了大队公章的介绍信,塞给我。
「去吧。」他说,没看我。
王翠莲在屋里摔了一个碗。
公社离村里八里地。
陆铮推着一辆旧的二八自行车,让我坐后座。
我坐上去,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骑得很稳,左腿使不上劲,就用右腿蹬,车子一颠一颠的。
一路上,他没说一句话。
我也没说。
路两边是收完的玉米地,秸秆一捆一捆地立在地头,风吹过来,哗啦哗啦地响。
到了公社,管登记的干事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见陆铮,愣了一下。
「陆铮?你……你要结婚?」
「嗯。」
干事看了看我,又看看他,欲言又止。
「姑娘,你……你自愿的?」
「自愿的。」我说。
干事叹了口气,拿出两张表格。
填表的时候,陆铮写字很快,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民族,汉。
文化程度,高中。
职业,农民。
我愣了一下。
高中。
槐树沟上过高中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我写的是,小学。
我只上到五年级,我娘死了,王翠莲进门,就不让我念了。
干事收了表,在两张红纸上盖了章,递给我们。
「恭喜啊。」他说得有点干巴巴的。
我捧着那张结婚证。
红纸,黑字,上面写着:宋春禾,陆铮,自愿结婚,经审查合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关于结婚的规定,发给此证。
就这么简单。
昨天这个时候,我还是赵建民的未婚妻。
今天,我就是陆铮的媳妇了。
回村的路上,陆铮骑到半道,停了下来。
路边有一棵老柿子树,树上的柿子红透了,挂满了枝头。
他把车子支好,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宋春禾。」他叫我的名字。
「嗯。」
「你昨天说,搭伙过日子。」
「嗯。」
「那就说清楚。」他转过身看着我,「我们约法三章。」
我站直了身子。
「第一,」他说,「你住东屋,我住堂屋。你不愿意,我不碰你。」
我脸一下子烧起来,低下了头。
「第二,家里的钱,你管。我每个月有十八块伤残抚恤,地里的收成另算。你要花,不用问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
「第三,」他顿了一下,「你哪天想走了,跟我说一声。我去公社给你开离婚证明,不拦你。」
风吹过来,柿子树上的叶子沙沙地响。
我看着他脸上那道疤。
阳光底下,那道疤没有村里人说的那么吓人。
它就是一道疤,很深,很长,长在一张本来挺好看的脸上。
「那我也说一条。」我说。
他看着我。
「我不白吃你的饭。」我说,「我会干活,会做饭,会纺线,会做豆腐。我娘以前做豆腐卖,我从小跟着她学。你那十八块钱,我不动,我自己挣。」
陆铮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
他走过去,踮起脚,从柿子树上摘下两个最红的柿子,递了一个给我。
「吃吧,甜。」
我咬了一口。
真甜。
陆铮的家,比我想象的干净。
三间土坯房,坐北朝南。院子扫得一根草都没有,墙角码着整整齐齐的柴火,靠东墙种了一排葱,一排白菜,还有几棵辣椒,红彤彤的。
堂屋里摆着一张方桌,两条板凳,墙上贴着一张毛主席像,像底下挂着一个镜框。
镜框里,是一张奖状。
我走近看。
「授予陆铮同志二等功。」
落款是一九七九年三月。
我回头看陆铮。
他正在往东屋里搬东西,好像没注意到我在看。
东屋原来是放杂物的,他一下午就收拾了出来。
搬出去一个旧柜子,扫了地,糊了窗户纸,又从堂屋里扛进来一张木床。
床上铺着一床新被子,被面是大红的,印着鸳鸯戏水。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床被子,愣住了。
「哪儿来的?」
「去年在县里买的。」他把被子铺平,「一直没用。」
我没再问。
4 柴堆后的信
晚饭是他做的。
一锅白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炒了一盘白菜,切了一碟咸菜。
两个荷包蛋,都在我碗里。
「你吃。」他说,自己端着一碗清汤面,蹲在门槛上吃。
我看着碗里的荷包蛋,筷子半天没动。
在宋家,鸡蛋是小勇的。
我吃过的鸡蛋,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陆铮。」
「嗯。」
「你坐桌子上吃吧。」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我。
「你蹲门槛上,」我说,「我心里不踏实。」
他看了我一会儿,端着碗,在桌子对面坐下了。
我把一个荷包蛋夹到他碗里。
他看着那个蛋,没说话,低头吃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东屋的木床上,盖着那床大红的鸳鸯被,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窗户纸发白。
我把那张结婚证从褂子兜里掏出来,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红纸上,我的名字挨着他的名字。
我忽然有点怕。
我连他爱吃咸还是爱吃淡都不知道,就把自己嫁了。
要是哪天他后悔了呢?
要是他嫌我一个被退了亲的丫头,身后还拖着一屁股娘家的烂账呢?
我想过,天一亮就跟他说:你要是觉得亏了,咱就去公社,把这张红纸退了。
那句话我在心里来回念了好几遍,越念越说不出口。
王翠莲那句话又冒出来:谁要你?
我把结婚证压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堂屋里,陆铮在一张窄窄的板床上躺着,隔着一道门帘,我能听见他翻身的声音。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忽然听见堂屋里有动静。
是陆铮。
他在说梦话。
声音很低,很急,一句一句的,听不清楚。
我坐起来,屏住呼吸听。
「……小马……趴下……趴下……」
「……别过来……我背你……我背你出去……」
然后是一声闷哼,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我掀开门帘。
月光从堂屋的窗户照进来,照在板床上。
陆铮蜷着身子,额头上全是汗,两只手死死攥着被角,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
我站在门帘边上,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我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铮,陆铮,醒醒。」
他猛地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很吓人,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狼。
他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攥得很紧,我疼得叫了一声。
他愣住了。
眼神慢慢清醒过来,看清了是我,手一下子松开了。
「对不起。」他坐起来,声音很哑,「吓着你了。」
「没事。」我揉着手腕,「你做噩梦了。」
他没说话,低着头,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我站起来,去灶房舀了一碗凉白开,端给他。
他接过去,一口气喝完了。
「回去睡吧。」他说。
我站在床边,没动。
「小马是谁?」
他拿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很久,他才开口。
「我的兵。」他说,「十九岁。」
他没再往下说。
我也没再问。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在灶房的柴火堆后面,发现了一个木头箱子。
箱子没上锁,盖子半开着,里面放着几件旧军装,一个搪瓷缸子,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本来不该看的,可我没忍住。
信封里露出来一角照片。
是一个年轻姑娘,梳着两条大辫子,站在一棵桃树底下,笑得很好看。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铮哥,我等你回来。秀英,一九七八年冬。」
信封里,还有一封信。
信纸只有一张,字写得很潦草,只有三行。
「陆铮:我爹娘不同意我嫁一个残废。我们的事,就算了吧。你别来找我。」
5 第一块豆腐
我把照片和信放回了原处,盖好箱子,像什么都没看见。
那天早上,我熬了一锅小米粥,蒸了一笼红薯面窝窝头,切了一盘咸萝卜丝。
陆铮从外面挑水回来,看见桌上的饭,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
「吃饭吧。」我说。
他放下扁担,洗了手,坐下来。
吃了两口窝窝头,他抬起头看我。
「好吃。」
就两个字。
可我听见了,心里有一点高兴。
吃完饭,我跟他说了做豆腐的事。
「我娘的手艺,我都记着。泡豆子,磨浆,煮浆,点卤,压包,一样都不差。」我说,「咱村里没有豆腐坊,大家想吃豆腐,得去八里地外的公社集上买。我要是做出来,挑到集上去卖,一斤一毛二,一天卖二十斤,就是两块四。」
陆铮听完,没说话,站起来出了门。
我以为他不同意,心里有点发凉。
过了半个钟头,他回来了,肩膀上扛着一扇石磨。
磨盘有一尺多厚,少说也有一百来斤。
他扛着它走了半个村子,额头上全是汗,左腿一瘸一拐的。
「哪儿来的?」我赶紧去扶。
「村北老张家,他家早不用了,扔在后院。」他把磨盘放在院子里,喘了口气,「我拿两斤烟叶换的。」
「你腿……」
「没事。」
那扇石磨很旧,磨齿都磨平了,中间的磨眼也堵了。
陆铮蹲在磨盘边上看了一会儿,去屋里拿出一把錾子,一把锤子。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他凿了一下午,又凿了大半夜。
我在东屋里躺着,听着院子里一下一下的錾子声,怎么也睡不着。
后来我起来,在灶房里烧了一锅热水,兑了点凉的,端出去。
月光底下,他蹲在磨盘边上,光着膀子,背上全是汗。
我看见了他背上的伤。
不止脸上那一道。
后背上,肩膀上,横七竖八的,有好几道疤,还有一个圆圆的坑,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穿过。
我端着盆,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我,愣了一下,伸手去抓搭在磨盘上的褂子。
「别穿了,」我说,「一身汗,先擦擦。」
我把盆放下,拧了一把毛巾,递给他。
他接过去,背过身去擦。
我看着他的背,忍不住问了一句。
「疼吗?」
他擦汗的手停了一下。
「早不疼了。」
第三天早上,石磨凿好了。
磨齿重新开过,磨眼也通了,陆铮还给它做了一个新的木头磨杆。
我泡了五斤黄豆。
那是陆铮家里存的豆子,本来是留着过年换油的。
黄豆泡了一夜,鼓鼓胀胀的。
我推着磨杆,一圈一圈地磨。
豆子从磨眼里漏下去,白色的豆浆顺着磨盘边上的槽子流出来,流进下面的木桶里。
磨了没几圈,我胳膊就酸了。
陆铮走过来,接过磨杆。
「你添豆子,我推。」
他推得又快又稳,石磨转起来,嗡嗡地响。
我蹲在边上,一勺一勺往磨眼里添豆子,添一勺,加一点水。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照在磨盘上,照在他的脸上。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额头上出了汗,顺着那道疤往下流。
他好像感觉到了,侧过头来。
我赶紧低下头,往磨眼里添了一大勺豆子。
勺子撞在磨盘上,当的一声。
豆子撒了一地。
陆铮停下来,看着地上的豆子,又看看我。
他嘴角动了一下。
好像是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豆浆磨好了,滤渣,上锅煮。
煮开以后,我舀出来一碗,放了点糖,递给陆铮。
「尝尝。」
他喝了一口,点点头:「香。」
然后是点卤。
这是最要紧的一步。
卤水点多了,豆腐发苦发硬;点少了,豆腐不成型,一碰就碎。
我娘以前说,点卤要看浆,看浆的花,花开得像棉絮,就成了。
我拿着卤水瓢,一点一点地往锅里淋,另一只手拿着勺子,慢慢地搅。
豆浆慢慢地起了变化,开始一团一团地凝起来,像天上的云彩,像刚弹开的棉花。
我屏着气,盯着锅。
「成了。」我小声说。
陆铮站在我身后,也盯着锅。
我把凝好的豆花舀进铺了纱布的木框子里,盖上木板,压上一块大石头。
压了一个时辰,揭开。
一整块豆腐,白白嫩嫩的,方方正正,冒着热气。
我拿刀切了一小块,递给陆铮。
他吃了,看着我,说:「比集上的好。」
我笑了。
这是我嫁过来以后,第一次笑出声。
6 八百六十三
第二天是公社逢集的日子。
天不亮,我就起来了。
陆铮已经把豆腐装好了,两个木框子,用湿纱布盖着,放在自行车后座两边的筐里。
「我送你去。」
「你不是说腿……」
「骑车不费腿。」
到了集上,天刚蒙蒙亮。
我们在集市东头找了一块空地,把豆腐摆出来。
我站在豆腐跟前,张了几次嘴,愣是喊不出声来。
在宋家,我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陆铮站在我旁边,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嗓门又大又亮。
「豆腐!槐树沟的豆腐!刚出锅的热豆腐!」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看见他脸上的疤,有几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可是有一个老太太没退。
她挎着篮子走过来,看了看豆腐,又看了看陆铮。
「小伙子,你是当兵回来的吧?」
「是。」
「我儿子也当过兵。」老太太说,「给我来二斤。」
我手忙脚乱地切豆腐,称秤,收钱。
二斤,两毛四。
老太太接过豆腐,当场掰了一小块尝了尝,眼睛一亮。
「哟,这豆腐嫩,有豆香!」她转身冲着集市上喊,「都来尝尝,这闺女做的豆腐好!」
人慢慢多了起来。
一斤,两斤,三斤。
不到晌午,二十斤豆腐卖得干干净净。
我数着手里的毛票和钢镚,一共两块四毛。
两块四毛钱。
我这辈子,第一次挣到这么多钱。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手里攥着那一把钱,攥得手心都出汗了。
「陆铮。」
「嗯。」
「谢谢你。」
他没回头,蹬车的腿顿了一下。
「谢我干什么,豆腐是你做的。」
「你帮我吆喝了。」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说:「以后你自己吆喝。」
「我不敢。」
「多喊几回就敢了。」
到家的时候,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王翠莲。
她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见我们回来,皮笑肉不笑。
「哟,春禾,听说你在集上卖豆腐了?挣了不少吧?」
我从车上下来,没说话。
「你一个宋家的闺女,」王翠莲伸出手,「挣了钱,不该交回家里?小勇拜师还差十块钱的拜师礼呢。」
我攥紧了手里的钱。
陆铮把自行车支好,走到我身边。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进了屋。
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个红皮小本子。
他没理王翠莲,把那个小本子塞进了我手里。
是一个存折。
我打开。
存款人:陆铮。
余额:八百六十三元四角。
我手一抖,差点把存折掉在地上。
八百六十三块。
槐树沟最富的人家,存款也不过两三百块。
陆铮站在我身边,看都没看王翠莲一眼。
「家里的钱,」他说,「她管。」
王翠莲看见那个存折,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八……八百多?」她的声音都变了调,「陆铮,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陆铮没回答。
我把存折合上,揣进怀里。
「娘,」我说,「我嫁出来了。我挣的钱,是我和陆铮的。」
「你……你个白眼狼!我白养你这么多年!」
「你养我?」我看着她,「我十一岁就下地挣工分,十三岁给小勇洗衣裳做饭,十五岁起,家里的猪是我喂的,鸡是我养的,鸡蛋是小勇吃的。」
王翠莲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我爹那里,我会孝敬。」我说,「可小勇的拜师礼,我不出。」
王翠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骂了半天,见陆铮一直站在旁边不说话,那道疤在太阳底下明晃晃的,终于还是一跺脚,走了。
她走了以后,我才发现,我的手一直在抖。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跟她顶嘴。
陆铮站在我身边,低头看了我一眼。
「说得好。」他说。
晚上,我把那个存折拿出来,放在桌子上,推到他面前。
「这个,你收着吧。」
「说好了你管。」
「这么多钱,我不敢管。」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开口了。
「这是我的伤残抚恤,还有退伍的安置费。四年,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
他停了一下。
「本来是攒着……娶媳妇的。」
7 井台
我脸一热,低下头。
「那……那个秀英……」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陆铮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看见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赶紧说,「那天早上我做饭,在柴火堆后头看见那个箱子,盖子开着……」
他没说话。
灯芯噼啪响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她是邻县王家庄的,我娘在世的时候给说的。我当兵第二年,两家给定的亲。」
「七九年开春,我在前线。」他的声音很平,「一颗炮弹落在阵地上,我背着小马往下撤,弹片打进了左腿,脸上也划开了。小马……没背出来。」
我屏住了呼吸。
「我在野战医院躺了三个月。那三个月,我天天等她的信。」
「等来了那一封。」
我想起那封只有三行字的信。
我爹娘不同意我嫁一个残废。
「后来我回来,她已经嫁人了,嫁到县城去了。」陆铮说,「她家里怕人说他们嫌弃伤兵,就跟人说,是我命硬,她跟我定了亲以后就得了一场大病,差点没命,不敢嫁了。」
「这话传着传着,就传到槐树沟来了。」
我看着他。
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他看着灯,「人家姑娘已经嫁了,我再出去说,是她家嫌弃我,她以后在婆家怎么做人?」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个全村人都躲着走的男人。
这个传说中手上沾过血、命硬克妻的男人。
他宁可自己背着骂名,也不肯去说一个辜负了他的姑娘一句不是。
「陆铮,」我说,「你傻不傻。」
他转头看我,愣了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
那是我第二次看见他笑。
第二天早上,我去井台挑水。
槐树沟只有一口水井,在村子中间,每天早上,全村的女人都在这儿挑水洗衣裳,说闲话。
我挑着两只空桶过去的时候,井台边上已经围了七八个人。
看见我,说话声一下子停了。
我当没看见,把桶放下,摇辘轳。
身后,有人压低了声音,可我还是听见了。
「就是她,嫁给村尾那个了。」
「啧,也是个狠心的,被赵家退了亲,转头就嫁了,连个彩礼都没要。」
「彩礼?谁敢要那人的彩礼?那人的钱,是拿命换的,沾着血呢。」
「我听说那人克妻,前头定亲的那个姑娘,差点病死……」
「春禾这丫头,怕是活不过两年……」
我摇辘轳的手停了。
水桶在井里晃荡,哗啦哗啦地响。
我转过身,看着她们。
说话最大声的,是村东头的刘二婶,赵建民他娘的表妹。
「二婶,」我说,「你刚才说陆铮克妻?」
刘二婶没想到我会接话,愣了一下,又梗着脖子:「全村谁不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陆铮脸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井台边上一下子安静了。
「七九年,南边打仗,一颗炮弹落在阵地上,他背着一个十九岁的兵往下撤,弹片打进腿里,脸上划开了。」我一字一句地说,「他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带着二等功回来的。奖状就挂在他家堂屋墙上,二婶要是不信,可以去看。」
没人说话。
「你说他的钱沾着血。」我看着刘二婶,「对,沾着血。沾的是他自己的血。是他替咱们在前头挨的炮弹,换回来的。」
刘二婶的脸涨红了。
「你……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跟谁说话呢……」
「至于克妻,」我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倒进自己的桶里,「我嫁过去三天了,吃得好,睡得香,还挣了两块四毛钱。二婶要是想知道我活不活得过两年,两年以后来我家吃豆腐。」
我挑起扁担,转身就走。
走了没两步,我看见了陆铮。
他就站在井台边上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拎着一只空水桶。
8 雨夜敲门
大概是看我半天没回去,过来找我的。
不知道他站了多久,听见了多少。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脸一下子烧起来,挑着担子,从他身边快步走过去。
走出去很远,我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一瘸一拐的,不紧不慢地跟着。
一直跟到家门口。
我把水倒进缸里,转身,他就站在灶房门口。
「宋春禾。」
「嗯?」
他看了我很久。
「以后,」他说,「别人说我什么,你别跟人吵。」
「我没吵,我就是说实话。」
「会得罪人。」
「得罪就得罪。」我说,「她们说你,我听着不舒服。」
他站在门口,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了。
我听见他在院子里劈柴,一下一下,劈得特别用力。
那天夜里,下了一场小雨。
我刚躺下,就听见院墙外头有人在喊。
「春禾!宋春禾!」
是赵建民。
他喝醉了,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哭腔。
「春禾……我后悔了……孙玉梅那个娘们,看不起我……她嫌我是农村出来的,她爹天天骂我……」
「春禾,你出来……你出来见我一面……」
「你嫁给那个瘸子,你图什么?你图他那张吓人的脸?」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堂屋里,板床吱呀响了一声。
陆铮起来了。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一瘸一拐地,走到了院门口。
门闩被拉开了。
我披上褂子,掀开门帘,跑到了院子里。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院门开着。
陆铮站在门口,挡住了大半个门洞。
门外,赵建民靠在土墙上,那身蓝色中山装淋得湿透了,皮鞋上全是泥。
他手里还拎着半瓶散装白酒。
看见陆铮,他往后缩了一下,又梗起脖子。
「你……你让开,我找春禾!」
陆铮没动。
「春禾是我媳妇,」赵建民借着酒劲嚷嚷,「她跟我好了三年!三年!你算老几?一个瘸子,一个……」
「她不是你媳妇。」陆铮说。
声音不大,可是赵建民一下子噎住了。
「你们赵家退的亲。」陆铮说,「当着全村人的面退的。」
「我那是……那是我娘逼我……」
「彩礼,我替她还了。」
赵建民不说话了。
陆铮往前走了一步。
赵建民吓得往后退,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泥水里。
酒瓶子摔碎了,白酒味混着泥腥味,一下子冲了出来。
我以为陆铮要动手。
可他没有。
他弯下腰,一只手抓住赵建民的胳膊,把他从泥地里拽了起来。
「回家去。」他说,「你娘还在等你。」
赵建民站在那儿,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他越过陆铮的肩膀,看见了站在院子里的我。
「春禾……」他声音软下来,带着哭腔,「我真后悔了……孙玉梅她爹说,我要是不老老实实听话,就让厂里把我退回来……我天天在他家当孙子……」
我看着他。
三个月前,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拉着我的手说,等他站住脚,就回来娶我。
三天前,他站在我家院子里,说人往高处走。
「建民哥,」我说,「你往高处走了。」
他愣住了。
「高处冷,你自己多穿点。」
我转身回了屋。
腿是软的,我扶着门框,才没让自己晃一下。
身后,陆铮把门关上了,闩好。
我听见赵建民在门外又喊了两声,后来声音越来越远,慢慢听不见了。
陆铮进屋的时候,我站在堂屋里,没回东屋。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
「你哭了。」
我抬手摸了一下脸,才发现脸上是湿的。
「是雨。」我说。
陆铮看着我,没拆穿。
就在这时候,屋顶上传来「啪嗒」一声。
一滴水,正好落在堂屋的方桌上。
接着,又是一滴。
两滴,三滴。
陆铮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房顶漏了。」
9 八十斤
雨越下越大,从细雨变成了瓢泼大雨。
屋顶上好几个地方开始往下漏水,堂屋里,东屋里,到处都是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赶紧去灶房拿盆拿桶,接水。
陆铮搬来梯子,要上房顶。
「你疯了?这么大雨,你那腿……」
「不上去,一夜就漏塌了。」
他抓起一捆油毡,爬上了梯子。
我站在梯子底下,扶着梯子,仰着头看他。
雨水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流进脖子里。
房顶上,他趴在瓦片上,一块一块地铺油毡,用砖头压住。
左腿使不上劲,他就用膝盖跪着,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一道闪电划过去,照亮了半边天。
我看见他的脸,全是雨水,嘴唇都冻白了。
「陆铮!你下来!」
「快好了!」
又过了一袋烟的工夫,他终于从梯子上下来了。
最后一节梯子,他的左腿一软,整个人往下栽。
我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他很重,压得我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
可我没松手。
他靠在我身上,喘着粗气,浑身都是湿的,冰凉冰凉的。
我们就这么站在雨里,谁都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稳,慢慢地从我身上直起来。
「对不住。」他说。
「进屋。」我说。
屋里还在漏,可是比刚才好多了。
只剩堂屋西边那个角落,是干的。
我把被子褥子都抱过去,铺在那个角落里。
陆铮换了一身干衣裳,坐在褥子上,一只手按着左腿的膝盖,额头上全是冷汗。
「疼了?」
「老毛病,一下雨就疼。」
我没说话,去灶房烧了一锅热水。
又从墙上取下一把干艾草,那是我嫁过来第二天,在后山上采的,本来想着端午的时候用。
我把艾草揉碎了,用热水泡上,拿毛巾浸透,拧干。
端过去的时候,陆铮看着我,有点愣。
「把裤腿挽起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挽起来了。
他的左腿膝盖上,有一道很长的疤,疤周围的皮肤皱在一起,又红又肿。
我把热毛巾敷上去。
他「嘶」了一声,身子绷紧了。
「烫?」
「不烫。」
我一遍一遍地换毛巾,敷了快半个时辰。
他膝盖上的红肿,慢慢消下去了一点。
我抬头的时候,发现他一直在看我。
油灯底下,他的眼睛很黑,很亮。
我手里的毛巾停住了。
他也没移开眼睛。
屋外的雨还在下,哗哗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冲走。
屋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的灯芯,偶尔噼啪响一下。
「宋春禾。」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嗯。」
「你那天,为什么敲我的门?」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我低下头,把毛巾放回盆里。
「村里人都躲着你,」我说,「我想,一个全村人都躲着的人,应该不会再嫌弃一个被全村人看笑话的人。」
他没说话。
「还有,」我小声说,「我小时候,有一回在河边掉水里了,是一个当兵的哥哥把我捞上来的。他穿着一身军装,浑身湿透了,把我放在岸上,拍了拍我的头,就走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那时候就想,当兵的人,心都是好的。」
陆铮看着我,眼神变了一下。
「哪一年?」
「我十二岁那年,七五年夏天,村东头那个河湾。」
陆铮没说话。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把头转了过去,看着窗外的雨。
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就挤在堂屋西边那个干角落里。
他靠着墙坐着,我裹着被子,坐在他旁边。
后来我实在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感觉到他的身子僵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地放松了。
有一只手,轻轻地把滑下去的被子,往我肩膀上拉了拉。
第二天,雨停了。
我起来的时候,身上盖着被子,陆铮已经不在了。
院子里传来他跟人说话的声音。
我出去一看,是大队的会计老周,手里拿着一张纸。
「春禾,正好你在。」老周把那张纸递给我,「公社刚下的通知,县一中的食堂要找一家固定供应豆腐的,每天八十斤,按月结账,下个礼拜三去县里比样品。」
我接过通知,手都有点抖。
每天八十斤。
按一毛钱一斤算,一个月就是两百四十块。
「我听说你豆腐做得好,就想着跟你说一声。」老周压低了声音,「不过你得有个准备,县供销社那边也报了名。」
我一愣:「供销社也做豆腐?」
「供销社下面有个副食加工点,」老周说,「新调过去管事的,是孙主任的准女婿。」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赵建民?」
10 五号盘子
比样品那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
豆子是头一天晚上泡下的,我挑了又挑,把瘪的、虫眼的、颜色发暗的,全都拣了出去,只剩下颗颗饱满的黄豆。
水是陆铮半夜去后山泉眼挑的。
他说,村里的井水有点碱,泉水甜,做出来的豆腐嫩。
我问他怎么知道的。
他说,部队炊事班的老班长说的。
磨浆,煮浆,点卤。
我点卤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陆铮站在我身后,忽然伸手,按住了我拿卤水瓢的那只手。
「慢点。」他说,「跟平常一样。」
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茧子。
我的手不抖了。
豆腐压好,切成四四方方的小块,用湿纱布包着,装进一个小木箱子里。
陆铮骑车带我去县城。
四十里地,他骑了两个钟头。
到县一中的时候,太阳刚出来。
食堂门口已经站了好几拨人。
公社食品站的,城关镇两家私人豆腐坊的,还有县供销社副食加工点的。
赵建民站在供销社那一拨人中间,穿着一件崭新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他旁边站着一个烫着卷发的姑娘,穿一件红色的毛衣,脚上一双半高跟的皮鞋。
那就是孙玉梅。
赵建民看见我和陆铮,脸色变了一下,又很快装作没看见,扭过头去跟孙玉梅说话。
孙玉梅却一直在打量我。
从我的头发看到我的布鞋,最后,目光落在了陆铮脸上那道疤上。
她「嗤」地笑了一声,凑到赵建民耳边说了句什么。
赵建民也跟着笑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木箱子。
陆铮站在我身边,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别看他们,」他说,「看你的豆腐。」
比样品的地方,在食堂后面的一间大屋子里。
长桌上,摆着六家的豆腐,每家一个盘子,盘子上贴着纸条,写着编号,不写名字。
评的人有五个。
食堂的管理员,县一中的后勤主任,两个食堂的大师傅,还有一个学生代表。
后勤主任姓韩,五十来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咱们一中,一千二百个学生,一天三顿,豆腐是最便宜的荤菜。」韩主任说,「孩子们正长身体,吃的东西,一点都马虎不得。」
他先挨个看了一遍。
然后拿起一根筷子,往每块豆腐上戳。
一号,戳下去,豆腐碎了。
二号,戳下去,有弹性,筷子拔出来,豆腐慢慢合上了。
三号,硬邦邦的,筷子都戳不进去。
韩主任在本子上记着,没说话。
供销社的是三号。
孙玉梅站在边上,有点不服气:「硬一点好,经得起运,不容易碎。」
一个大师傅忍不住说:「硬是硬,就是太硬了,石膏下多了吧?」
孙玉梅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的是五号。
韩主任拿筷子戳下去,豆腐微微一颤,筷子插进去,周围一圈豆腐纹丝不动。
拔出来,筷子上干干净净的,一点渣都没沾。
韩主任「咦」了一声,又戳了一下。
然后,他让大师傅把六块豆腐,每块切一小片,在锅里用清水煮。
不放油,不放盐,什么都不放。
「豆腐好不好,」他说,「白水一煮就知道。」
煮好了,五个人一人一碗,挨个尝。
尝到五号的时候,那个学生代表,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个甜!」
韩主任也尝了一口,慢慢地嚼着,没说话。
最后,五个人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会儿。
韩主任拿着本子,站起来。
「五号,」他说,「五号是谁家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
「是我的。槐树沟,宋春禾。」
屋里的人都看向我。
孙玉梅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赵建民站在那儿,脸色发白。
「槐树沟?」韩主任看着我,有点惊讶,「农村的?你们几个人做?」
「两个人。」我说,「我,和我男人。」
韩主任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站在门口的陆铮。
他愣住了。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仔细地看了陆铮一会儿。
「你是……陆铮?」
陆铮也愣了一下。
「韩……韩指导员?」
11 砸碎的磨
韩主任一下子站了起来,快步走过去,一把握住了陆铮的手。
「真是你小子!」他眼眶有点红,「七九年你从前线下来,在野战医院,我去看过你,你还记不记得?」
陆铮点点头。
屋里一下子炸了锅。
孙玉梅跳起来:「这不公平!他们认识!这是走后门!」
韩主任转过身,看着她。
「这位女同志,」他说,「刚才评豆腐的时候,五个人,每个人都不知道哪个盘子是谁家的。你要是不服气,我们现在可以重新评,换五个人来评。」
孙玉梅不说话了。
「还有,」韩主任慢慢地说,「我认识陆铮,是我的事。可豆腐好不好,是豆腐的事。孩子们吃进嘴里的东西,我不会因为认识谁就让他,也不会因为认识谁就不让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盘五号豆腐。
「这豆腐,是今天最好的。我敢拿我这个后勤主任的帽子担保。」
孙玉梅咬着嘴唇,扭头就走。
赵建民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建民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说不清是什么意思。
签合同的时候,韩主任特意把我叫到一边。
「宋春禾同志,每天八十斤,早上六点之前送到食堂,下雨下雪不能断。你们两个人,能行吗?」
「能。」我说。
「一个月结一次账,一毛一斤,一个月两百四十块。」韩主任看着我,「要是有一回豆腐出了问题,孩子们吃坏了肚子,合同马上就停。」
「不会出问题。」
韩主任点点头,在合同上签了字。
我也签了。
宋春禾。
我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韩主任那一手漂亮的钢笔字放在一起,像小孩子写的。
可我一点都不觉得丢人。
回去的路上,太阳快落山了。
陆铮骑着车,我坐在后座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合同。
「陆铮。」
「嗯。」
「韩主任说的,七九年在野战医院去看过你……」
「嗯。」
「你怎么从来没去找过他?」
陆铮蹬车的腿慢了一点。
「找他干什么。」他说,「他是干部,我是退伍兵。找他,就是去要东西的。」
「那今天……」
「今天是你的豆腐好。」他说,「跟我没关系。」
我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他的后背很宽,很暖。
我感觉到他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车子骑得更稳了。
快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远远地,我看见我们家的方向,好像有火光。
不对。
不是火光。
是手电筒的光,好几道,晃来晃去。
还有人在喊。
陆铮加快了速度。
到了家门口,院门大开着,院子里站着好几个邻居,举着手电筒,围着什么东西在看。
我从车上跳下来,挤进去。
院子当中,那扇陆铮凿了一天一夜的石磨,被人砸了。
磨盘裂成了三块,磨杆断成了两截,扔在地上。
泡豆子的两口大缸,也被砸了一个大窟窿,水流了一地,泡了一夜的黄豆,撒得到处都是,被人踩进了泥里。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明天早上六点,就要往县一中送第一批豆腐。
八十斤。
院子里的人七嘴八舌。
「天擦黑的时候我还看见好好的……」
「准是有人眼红,春禾这两天在集上卖豆腐,挣了不少……」
「造孽啊,这磨盘,陆铮凿了一天一夜呢……」
我蹲下去,捡起一块磨盘的碎片。
石头茬子很锋利,划破了我的手指,血一下子冒了出来。
我没觉得疼。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
八十斤。
明天早上六点。
第一天送货就断了,韩主任会怎么想?
孙玉梅会怎么说?
农村来的,就是靠不住。
陆铮走过来,蹲在我身边,把我手里那块碎石头拿走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绢,把我流血的手指缠上。
「先别急。」他说。
他站起来,借了邻居的手电筒,在院子里一寸一寸地照。
照到院墙根底下,他停住了。
泥地上,有一串脚印。
是解放鞋的鞋印,右脚的鞋底子上,有一块补丁,印出来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
脚印一直延伸到院墙底下,墙头上的酸枣枝子被压断了一片。
陆铮又往墙根底下照了照。
草丛里,有个东西反了一下光。
他弯腰捡起来。
是一个墨斗。
木匠弹线用的那种,木头做的,上面缠着黑色的线,线头上还挂着一枚小小的铁钩。
墨斗的侧面,用刀刻着两个字。
小勇。
12 补丁
我看着那个墨斗,浑身发冷。
宋小勇。
我继母的儿子,我叫了十年的弟弟。
他上个月刚去拜师学木匠,拜师的钱,是赵家的彩礼钱。
院子里的人也看见了,一下子都不说话了。
有人小声说:「这……这是春禾她弟弟啊……」
陆铮把墨斗递给我,什么都没说。
我攥着那个墨斗,攥得手心生疼。
「先不管他。」我说,声音比我想的要稳,「先想办法,明天的豆腐。」
陆铮看着我,点了点头。
可是怎么想办法?
磨盘碎了,泡好的豆子全糟蹋了。
家里剩下的黄豆,满打满算只有十来斤。
八十斤豆腐,至少要三十斤豆子。
就算有豆子,没有磨,一夜之间,拿什么磨?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一地狼藉,第一次觉得,有些事情,是怎么努力都没用的。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春禾,我家有一扇磨。」
是村北的老张头。
就是拿两斤烟叶,把那扇旧磨盘换给陆铮的老张头。
他拄着一根拐棍,站在门口。
「我家那扇小的,前两年还磨过玉米面,磨齿是好的。」他说,「就是沉,我一个人搬不动。」
陆铮二话不说,叫上了两个邻居,跟着老张头走了。
我站在原地,愣愣的。
又有人开口了。
是住在村西的五保户孙奶奶,七十多了,一个人过。
「春禾,我家里有半口袋豆子,本来是过年换油的,你先拿去用。」
我愣住了:「孙奶奶,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孙奶奶说,「去年冬天,我家房顶塌了,是陆铮那孩子给我修的,一分钱没要。今年开春,我这腿脚不好,是他天天给我挑水,挑了一个春天。」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这孩子心好,就是不爱说话。村里人瞎传他的那些话,我这把老骨头从来没信过。」
我站在那儿,鼻子一酸。
又有人说话了。
「我家也有十来斤豆子!」
「我家有大缸!」
「我去拿!」
那天晚上,我家院子里,挤满了人。
老张头家的石磨抬来了。
孙奶奶的半口袋黄豆,李婶家的十斤,王大爷家的八斤,加起来,四十多斤。
豆子来不及泡一夜,我烧了两大锅热水,用温水泡,泡三个时辰,勉强能磨。
陆铮推磨,邻居家的两个后生轮着帮忙。
几个婶子帮着我滤浆,烧火,压豆腐。
井台边上说陆铮克妻的刘二婶,也来了。
她没说话,挽起袖子,蹲在灶膛前,一根一根地往里添柴火。
火光照在她脸上,她一直没抬头。
后半夜,下起了小雨。
没有一个人走。
天快亮的时候,最后一屉豆腐压好了。
我揭开纱布。
四大屉豆腐,白白嫩嫩的,冒着热气。
我拿秤一称,八十二斤。
院子里的人都笑了。
孙奶奶拍着我的手:「好闺女,好闺女。」
陆铮站在磨盘边上,浑身是汗,脸上沾着豆渣。
他看着我,嘴角又动了一下。
五点半,豆腐装上了车。
不是自行车,是老张头家的驴车。
老张头说,八十斤豆腐,自行车驮不动。
陆铮赶着驴车,我坐在车上,护着豆腐。
四十里地,驴车跑得慢,天越来越亮。
到县一中门口的时候,食堂的大钟正好敲了六下。
韩主任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看见我们,看了一眼手表。
「准时。」
他掀开纱布,看了看豆腐,又拿起一块闻了闻,点点头。
「好。」
我坐在驴车上,整个人一下子松了下来。
回到村里,已经是晌午了。
我没回家。
我直接去了宋家。
王翠莲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眼神有点躲闪。
「你……你来干什么?」
「小勇呢?」
「不……不在家,去师傅家了。」
我没理她,径直走进堂屋。
宋小勇正坐在里屋的炕沿上,看见我进来,脸一下子白了。
他脚上穿着一双解放鞋。
右脚的鞋底子上,有一块补丁。
13 两百块
我把那个墨斗,放在了他面前的炕桌上。
宋小勇看着墨斗,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翠莲追进来,看见墨斗,脸色也变了。
「这……这是什么?一个破墨斗,谁知道是谁的……」
「上面刻着小勇的名字。」我说,「掉在我家院墙底下,我家的磨盘碎了,大缸破了,四十斤豆子被踩进泥里。墙根底下的鞋印,跟他脚上这双鞋,一模一样。」
王翠莲不说话了。
我爹从外面回来,站在门口,听完了,脸色铁青。
「小勇,」他声音发抖,「是你干的?」
宋小勇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我想干的!是……是赵家婶子给了我五块钱,她说……她说让我去把磨砸了,砸了以后,我姐就做不成豆腐,就得回来求家里……」
「赵家婶子?」我看着他,「刘桂香?」
「她说这钱是孙玉梅给的……孙玉梅说,一个乡下丫头,也配跟供销社抢生意……」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十七了,个子比我还高,哭起来却还像个孩子。
我想起他七岁那年,刚跟着王翠莲进我家门,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叫了我一声「姐」。
那时候,我把我娘留给我的一块水果糖,掰了一半给他。
「爹,」我转头看我爹,「你说,这事怎么办?」
我爹看着我,又看看小勇,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王翠莲扑通一声跪下了。
「春禾,春禾,你饶了你弟弟吧!他还小,他不懂事!你要是去公社告他,他这辈子就完了……」
我没看她。
我看着小勇。
「我不告你。」我说。
王翠莲愣住了。
「可是那扇磨,是陆铮凿了一天一夜凿出来的。那两口缸,是我家的。那四十斤豆子,是邻居们一家一家借给我的。」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一支笔,放在炕桌上。
「你写欠条。磨盘,大缸,豆子,一共三十二块钱。你学木匠,学成了,每个月还我两块。还完为止。」
宋小勇抬起头,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
「姐……」
「写。」
他拿起笔,手抖得厉害,一笔一画地写了。
写完,按了手印。
我把欠条收起来,揣进怀里。
「还有,」我看着他,「赵家给你的那五块钱,你拿着它,去刘桂香家门口,当着她的面,还给她。」
宋小勇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王翠莲在身后叫住了我。
「春禾,」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哭哭啼啼的,「小勇的事你不追究,娘记着你的好。可是有一件事,你得给娘一个交代。」
我回头。
王翠莲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小勇也十七了,该说亲了。前村老李家的闺女,人家开口要两百块彩礼。」她看着我,「你现在一个月挣两百多块,你是他亲姐,这钱,你得出。」
「我不是他亲姐。」我说。
王翠莲愣住了。
「我叫了他十年弟弟,」我说,「可我娘只生了我一个。」
「你……你这是什么话?一家人,说什么亲不亲的……」
「一家人?」我看着她,「娘,你还记得我十五岁那年冬天吗?」
王翠莲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年冬天,我发高烧,烧了三天,说胡话。你说家里没钱,不让我去公社卫生院。」我说,「可是同一个月,小勇说想要一双新棉鞋,你去集上给他买了一双,花了三块五。」
王翠莲张了张嘴。
「是我爹半夜背着我去卫生院的,」我看了一眼我爹,「打了两针,花了八毛钱。」
我爹蹲在门口,头低得更低了。
我没再说下去。
我走出宋家的院子,一路走回了村尾。
陆铮在院子里收拾那扇碎了的磨盘,看见我回来,抬起头。
「怎么样?」
「写了欠条。」我说,「三十二块,每个月还两块。」
陆铮点点头,没多问。
我在院子里的石墩子上坐下来,看着他一块一块地把碎石头搬到墙角。
「陆铮,」我说,「我是不是太狠了?」
他停下来,看着我。
「他是我弟弟,」我说,「虽然不是亲的,可我看着他长大的。」
「你没有狠。」陆铮说,「你要是狠,就去公社告他了。」
他在我旁边蹲下来。
「你不告他,是给你爹留脸面。你让他写欠条,是让他知道,做错了事,要还。」他看着我,「这不叫狠。这叫有分寸。」
我看着他,鼻子有点酸。
「你怎么什么都懂。」
他没说话,低头继续搬石头。
我看见他耳朵有点红。
王翠莲没有罢休。
三天以后,她带着小勇,还有前村老李家的媒人,堵在了我家院门口。
14 娘的账本
那天正好是集日,路上人多,一会儿工夫,就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王翠莲一屁股坐在我家门口的石墩子上,拍着大腿哭。
「大家伙给评评理啊!我辛辛苦苦把这丫头养大,供她吃,供她穿,现在她嫁了个有钱的,一个月挣两百多,连她亲弟弟娶媳妇的彩礼都不肯出啊!」
「白眼狼啊!养条狗还知道摇尾巴呢!」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
「春禾这丫头,怎么这样……」
「就是,一个月两百多,拿出两百块给弟弟娶媳妇,又不是拿不出……」
「后娘也是娘啊……」
我站在院门口,听着这些话。
陆铮从屋里出来,站在我身后。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别管。」我说,「这事,我自己来。」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了门里面。
我转身进了屋。
出来的时候,我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一个很旧的作业本,封皮都磨烂了,用线缝过好几回。
那是我娘留下的。
我娘不识几个字,可她会记账。
她记的是家里每一笔进出,鸡蛋卖了几个,豆腐卖了几斤,买盐花了几分钱。
我娘死后,我接着记。
从十岁记到二十岁。
我把本子翻开,站在院门口,大声念。
「一九七五年,春禾下地挣工分,一年二百一十个工分,折合口粮一百八十斤,交家里。」
「一九七六年,春禾养鸡十二只,卖鸡蛋得钱十四块六毛,交家里。同年,给小勇买书包一个,一块二毛。」
「一九七七年,春禾去公社砖窑搬砖,三个月,挣钱二十七块,交家里。同年冬天,小勇做新棉袄,三块八毛。」
围观的人都安静下来了。
我一页一页地往下念。
「一九八〇年,春禾纺线织布,卖布得钱三十一块,交家里。同年,小勇上初中,学费六块。」
「一九八二年,赵家彩礼一百二十块,的确良布料两身。全部由继母王翠莲收取。」
我停下来,看着王翠莲。
「娘,这十年,我交给家里的钱,一共四百三十二块七毛。」我说,「这还没算我喂的猪、种的菜、做的饭、洗的衣裳。」
王翠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这十年,家里给我花了多少,」我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我也记了。」
「两身新衣裳,过年做的。一双布鞋,我自己纳的底。八毛钱,我十五岁发烧那年,是我爹背我去卫生院花的。」
「一共,十一块四毛。」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刘二婶站在人群里,小声说了一句:「我的老天爷……」
王翠莲坐在石墩子上,不哭了,也不嚎了。
她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我合上本子。
「娘,这本账,我不要你还。」我说,「我只要你知道,我不欠宋家的。」
我转身,看着宋小勇。
他站在王翠莲身后,脸涨得通红,一直低着头。
「小勇,」我说,「你要娶媳妇,姐替你高兴。可彩礼,你自己挣。你学了木匠,好好学,三年出师,一年做几十件家具,娶媳妇的钱就有了。」
宋小勇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圈红了。
「姐,」他说,「那天砸磨的事……对不起。」
「欠条上写着呢,」我说,「还完了,就两清了。」
王翠莲还想说什么。
一个人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
是我爹。
宋满仓。
他走到王翠莲面前,一把把她从石墩子上拽了起来。
「回家。」
「你干什么?你个窝囊废,你闺女这么欺负我,你……」
「回家!」
我爹吼了一声。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从来没听我爹这么大声说过话。
王翠莲吓得一哆嗦,不敢吭声了。
我爹拽着她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春禾,你娘的账本,你收好。」
15 二十个春字
他转身走了,背有点驼。
我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个账本,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人群慢慢散了。
陆铮从门里走出来,站在我身边。
「我以为你会哭。」他说。
「不哭。」我说,「我娘说,账算清了,就不哭了。」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伸出手,在我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就一下。
很轻。
我愣住了。
这个动作,好熟悉。
好像很多年前,在哪里,有谁也这样拍过我的头。
我还没想起来,陆铮已经转身进屋了。
那个月月底,县一中结账了。
韩主任把二百四十六块钱,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亲手交给我。
「这个月一天都没断过,豆腐也一回都没出过问题。」他说,「宋春禾同志,下个月,我们想再加二十斤。」
我捧着信封,手都在抖。
回到家,我把信封里的钱,一张一张地数了三遍。
然后,我把其中两张五块的抽出来,装进一个小布袋里。
剩下的,存进了陆铮那个存折。
「那十块钱干什么?」陆铮问。
「还孙奶奶的豆子,」我说,「还有李婶、王大爷家的。那天晚上借的豆子,我都记着呢。」
陆铮看着我,没说话。
第二天,我挨家挨户去还豆子钱。
走到孙奶奶家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非要我进屋坐坐。
坐下来,她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春禾,奶奶跟你说个事。」她压低了声音,「我昨天去集上,听见有人说,赵建民那个对象,孙玉梅,把他给甩了。」
我愣了一下。
「为啥?」
「听说是赵建民在供销社加工点,豆腐做得不行,比不过你,被孙主任骂了一顿,孙玉梅嫌他没出息,就不跟他了。」孙奶奶说,「现在赵建民在厂里也待不住了,天天喝酒。他娘刘桂香,到处跟人说,都是你害的。」
立冬那天,是我的生日。
我自己都忘了。
在宋家,没人给我过过生日。我娘活着的时候,每年这天会给我煮一个鸡蛋,用红纸染红了,塞在我手里。
我娘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了。
那天早上,我照常四点起来做豆腐。
磨浆,煮浆,点卤。
压豆腐的时候,我发现那几个木头框子不见了。
我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找着,正着急,陆铮从堂屋里出来了。
他手里抱着一个东西,用一块蓝布盖着。
「找这个?」
他把蓝布揭开。
是一个新的豆腐模子。
枣木做的,四四方方,比原来那几个旧框子大一圈,木头打磨得光溜溜的,一根毛刺都没有。
模子的底板上,刻着一格一格的方块,每一个方块正中间,都刻着一个字。
春。
一个模子,二十个格子,二十个「春」字。
字刻得端端正正,一笔一画,是他的笔迹。
我愣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几天晚上,你在堂屋里叮叮当当的……」
「嗯。」
「刻了几天?」
「七天。」他说,「刻坏了两块板子。」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春」字。
木头是温的,像是被人捧在手里捧了很久。
「以后你的豆腐压出来,」陆铮说,「每一块上面都有个字。别人一看就知道,是槐树沟宋春禾的豆腐。」
他顿了一下。
「今天,是你生日。」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结婚证上写着。」他说,「一九六三年,十一月八号。」
我站在那儿,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哭什么。」他有点慌,「不喜欢?」
「喜欢。」我抹着眼泪,「喜欢得很。」
那天的豆腐,是用新模子压的。
揭开纱布,一整屉豆腐上,二十个「春」字整整齐齐地印在上面,清清楚楚。
我切开,每一块豆腐的正中间,都有一个小小的「春」。
我看着那些豆腐,又哭又笑。
陆铮站在旁边,有点无措,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一个鸡蛋。
红的。
用红纸染的,染得不太匀,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
「听孙奶奶说的,」他别过脸去,「你们这儿过生日,要吃红鸡蛋。」
我捧着那个红鸡蛋,站在灶房里,哭得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
豆腐炖白菜,小葱拌豆腐,煎豆腐,还有一碗豆腐汤。
陆铮看着一桌子豆腐,愣了一下。
「全是豆腐?」
「全是豆腐。」我说,「你刻的模子压的,我得尝尝是不是更香。」
他笑了。
那是我嫁过来以后,看见他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他坐在桌边,看着油灯。
我把碗洗好,擦干,放进碗柜。
然后,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
「陆铮。」
「嗯。」
「东屋的床,挺大的。」
他愣住了。
油灯的光跳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我,我脸烧得厉害,可我没躲开他的眼睛。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
「宋春禾,你不用这样。」
16 集上的女人
我心里一凉。
「当初我们说好的,搭伙过日子。」他看着桌子,「你那时候是没办法,被逼到了墙角,才来敲我的门。」
「不是……」
「我知道你心善,」他说,「我给你刻个模子,煮个鸡蛋,你觉得欠了我的,想还。」
「我没有……」
「你不欠我什么。」他站起来,「豆腐是你自己做的,钱是你自己挣的,你娘家那些事,也是你自己一件一件扛过来的。我什么都没做。」
他看着我。
「你以后要是遇见一个真心喜欢的人,想走,我说过,我去公社给你开证明。」
我站在那儿,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你……你是这么想的?」
他没回答。
他转身,掀开门帘,进了堂屋。
板床吱呀响了一声。
我站在灶房门口,站了很久很久。
油灯慢慢暗下去了,我也没去拨灯芯。
那天晚上,我躺在东屋的床上,盖着那床大红的鸳鸯被。
被子很暖。
可我一夜都没睡着。
他说我是被逼到墙角,才去敲他的门。
是。
那天我是被逼到墙角了。
可是这一个多月,他给我喝的那碗红薯粥,他替我还的一百二十块钱,他凿的那扇石磨,他趴在房顶上铺的油毡,他刻的那二十个「春」字……
他以为,我是在还债吗?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东西。
他还是每天四点起来帮我推磨,还是骑车送豆腐去县城,还是把饭菜里好的都夹给我。
可是他不怎么看我了。
我跟他说话,他就「嗯」一声。
我想跟他把话说开,可每次话到嘴边,看见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咽了回去。
我怕。
我怕我说了,他还是那句话。
你不欠我什么。
又一个集日。
天冷了,集上的人比平时少一些。
我站在豆腐摊后面,已经敢自己吆喝了。
「豆腐!槐树沟的春字豆腐!刚出锅的!」
有好几个老主顾,一来就点名要「带春字的」。
陆铮去集市那头买盐,让我一个人看着摊子。
快收摊的时候,一个女人走到了我的摊子前面。
她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头上包着一块灰色的头巾。
手里牵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男孩脸色蜡黄,瘦得皮包骨头,一直在咳嗽。
「大姐,」她小声问,「这豆腐……能便宜点吗?我只有一毛钱。」
我看了看那个孩子,切了一大块豆腐,用荷叶包好,递给她。
「拿着吧,不要钱。」
她愣了一下,接过豆腐,眼圈红了。
「谢谢,谢谢大姐……」
她抬起头,正要说什么,眼睛忽然看向我身后。
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我回过头。
陆铮拎着一包盐,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他也看着那个女人。
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
那个女人嘴唇哆嗦着,叫了一声。
「铮……铮哥?」
我认出了那张脸。
虽然瘦了很多,老了很多,可是那眉眼,跟照片上那个站在桃树底下、梳着两条大辫子的姑娘,一模一样。
王秀英。
集市上的人来来往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
我们三个人站在豆腐摊前,谁都没说话。
那个男孩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小脸憋得通红。
王秀英赶紧蹲下去,给他拍背。
拍了半天,孩子才缓过来,靠在她怀里,有气无力的。
陆铮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个孩子。
「病了多久了?」
「一个多月了。」王秀英低着头,「先是发烧,后来就一直咳,夜里咳得睡不着觉。公社卫生院说是肺上的毛病,让去县医院看。」
「怎么不去?」
王秀英没说话。
她的手攥着那块包豆腐的荷叶,指节都发白了。
我看了看她身上那件旧棉袄,又看了看她脚上那双露了脚趾头的布鞋。
我想起陆铮说过,她嫁到县城去了。
「你男人呢?」我问。
王秀英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去年冬天,在砖窑上,窑塌了。」
我心里一紧。
「婆家说是我克的。」她声音很小,「把我和孩子赶出来了。我带着他回了娘家,娘家也不待见……」
她说不下去了。
集市上的风很冷,吹得荷叶哗啦哗啦地响。
我忽然想起来,当年王家人在外面说,是陆铮命硬,克了他们的闺女。
现在,她被人说克死了自己的男人。
陆铮蹲在那儿,看着那个孩子,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转头看着我。
「春禾,」他说,「家里的钱,你管。」
17 睁眼瞎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说不清楚。
不是旧情难忘。
是一个当兵的人,看见一个病孩子时,那种没法转身走开的东西。
「县医院看病,大概要多少钱?」我问王秀英。
王秀英愣住了,看看我,又看看陆铮。
「大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问你要多少钱。」
「卫生院的大夫说……先得拍片子,住院的话,少说也得七八十块……」
我从棉袄里面的兜里,掏出那个装着这个月豆腐钱的布包,数了数,数出十张大团结。
一百块。
我把钱塞进王秀英手里。
「拿着,先带孩子去看病。」
王秀英拿着那沓钱,手抖得厉害。
「这……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不是给你的,」我说,「是借给你的。孩子病好了,你慢慢还。」
王秀英看着我,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她抱着孩子,就要给我跪下。
陆铮一把拉住了她。
「别这样。」他说,「孩子要紧,今天就去县医院。」
他转头对我说:「我送她们去。」
我点点头。
王秀英抱着孩子,坐上了陆铮的自行车后座。
走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我一个人收拾了摊子,推着空框子,走回了村里。
八里地,我走了快两个钟头。
一路上,我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不后悔借那一百块钱。
可是我心里,有一个地方,酸酸的,涩涩的。
他说,家里的钱,你管。
可那是他等了三个月、等来一封绝情信的人。
他送她去县医院,是应该的。
可是,他会不会……
我不敢往下想。
陆铮是天黑以后回来的。
他推着车进了院子,看见我坐在灶房门口,愣了一下。
「怎么不点灯?」
「省油。」
他把车支好,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
「孩子住院了,」他说,「肺炎,大夫说再晚几天,就危险了。」
「嗯。」
「钱我替她交了住院费,剩下的,她留着买药。」
「嗯。」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问:「你生气了?」
「没有。」
「你生气了。」
我扭过头去,不看他。
「春禾,」他叫了我一声,「今天在医院,秀英跟我说了一些话。」
我心里一紧。
「她说,当年那封信,不是她写的。」
我转过头,看着他。
「是她爹逼着她哥写的,按着她的手指头按的手印。」陆铮说,「她那三个月,被她爹锁在家里,不让出门。等她能出门了,她爹已经把她许给县城那户人家了。」
我愣住了。
「她说,这几年,她一直想找机会跟我说一声对不起。」陆铮看着灶房里黑乎乎的锅台,「今天说了。」
我们俩都没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墙头酸枣枝子的声音。
过了很久,我小声问。
「那你……还喜欢她吗?」
陆铮转过头,看着我。
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春禾,」他说,「我在野战医院躺着的那三个月,天天等她的信。等到信那天,我把信撕了,又捡起来,拼好了,放进那个箱子里。」
「后来我回来,一个人住在村尾。四年。」
「四年里,我每天晚上做梦,梦见小马,梦见炮弹,梦见那封信。」
他停了一下。
「可是自从你来了以后,」他说,「我就很少做那些梦了。」
我屏住了呼吸。
「今天在医院,秀英跟我说对不起的时候,我心里一点都不疼了。」他看着我,「我就想着,天黑了,你一个人推着车走回来,路上冷不冷。」
我坐在那儿,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那你那天晚上,为什么那么说……」
「哪天晚上?」
「我生日那天晚上。」我抹着眼泪,「你说我不欠你什么,说我遇见喜欢的人,就让我走……」
陆铮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脸上有疤,腿是瘸的,比你大七岁,村里人都说我命硬。」他说,「你才二十,豆腐做得那么好,人那么好……以后,你会遇见更好的人。」
「我不要更好的人。」
我脱口而出。
说完,我自己都愣住了。
陆铮也愣住了。
我们两个在黑暗里,看着对方。
院墙外,忽然有人咳嗽了一声。
我吓了一跳,赶紧擦了擦眼睛。
是孙奶奶。
她拄着拐棍,站在院门口,脸色很难看。
「春禾,陆铮,你们俩今天是不是在集上,给了一个女的钱?」
我和陆铮对视了一眼。
「是,」我说,「一个病孩子,借了她一百块钱看病。」
孙奶奶叹了口气。
「坏了。」她说,「刘桂香那个长舌妇,今天也在集上,看见陆铮骑车带着那个女的走了。她现在满村子嚷嚷,说陆铮跟旧相好勾搭上了,拿你挣的血汗钱去养野女人,还说……」
孙奶奶顿了一下。
「还说你被蒙在鼓里,是个睁眼瞎。」
18 没有字的豆腐
第二天一早,刘桂香家门口,围了一圈人。
是我叫来的。
我站在刘桂香家的院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
刘桂香从屋里出来,看见我,先是一愣,接着就扯开了嗓门。
「哟,睁眼瞎来了!你男人拿你的钱养野女人,你不去找他算账,跑我家来干啥?」
我没理她,把手里那张纸举了起来。
「这是昨天在县医院,王秀英给我写的借条。」我大声说,「借款一百元,用于给儿子看病,一年内还清。借款人王秀英,按了手印。出借人,宋春禾。」
围观的人凑过来看。
「她男人去年在砖窑上砸死了,婆家把她们娘俩赶出来,孩子得了肺炎,再晚几天就没命了。」我看着刘桂香,「钱是我借的,人是我让陆铮送去医院的。婶子要说陆铮养野女人,那这个野女人,是我让他养的。」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刘桂香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就护着他吧!早晚有你哭的时候!」
「我哭不哭,不劳婶子操心。」我把借条折好,揣进怀里,「婶子还是操心操心建民哥吧。听说他在厂里,待不住了?」
刘桂香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我没想到,真正的麻烦,在后头。
三天以后。
那天早上,陆铮照常去县一中送豆腐。
我在家里泡第二天的豆子。
快晌午的时候,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陆铮冲了进来。
他从来没这么急过,满头大汗,左腿一瘸一拐,差点摔倒。
「春禾,出事了。」
「怎么了?」
「县一中,」他喘着粗气,「昨天晚上,四十多个学生拉肚子,有七八个送了医院。食堂说,是吃了咱们的豆腐。」
我手里的水瓢「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不可能。
我做了快两个月的豆腐,每一锅都是我亲手点的卤,每一屉都是我亲手压的,从来没出过问题。
「韩主任把合同停了,」陆铮说,「县卫生局和公安局的人都来了,说要查。下午,要叫你去县里问话。」
我站在那儿,浑身发冷。
孩子们吃坏了肚子。
七八个送了医院。
我想起韩主任签合同那天说的话。
要是有一回豆腐出了问题,孩子们吃坏了肚子,合同马上就停。
「春禾,」陆铮扶住我的肩膀,「你先别慌。」
「我没慌。」我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捡起水瓢。
「咱们的豆腐,我心里有数。」我说,「走,去县里。」
下午,县一中的食堂后面那间大屋子里,坐满了人。
韩主任,卫生局的两个干部,公安局的一个民警,食堂的管理员,还有几个大师傅。
韩主任看见我们进来,脸色很难看。
「宋春禾同志,」他说,「我信你,可是孩子们吃坏了肚子,这是事实。你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韩主任,」我说,「昨天出问题的豆腐,还有剩的吗?」
食堂管理员端过来一个盆,里面泡着几大块豆腐。
「就是这些,昨天晚上剩的,卫生局的同志说要化验。」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那盆豆腐。
就一眼。
我的心,一下子落了地。
「韩主任,」我说,「这不是我的豆腐。」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卫生局的一个干部皱起了眉:「你说不是就不是?今天早上送来的,就是你们槐树沟的豆腐,食堂的人都看见了。」
「今天早上送来的,是我的。」我说,「可是昨天晚上学生们吃的,不是。」
我从盆里捞起一块豆腐,放在桌子上。
「我的豆腐,」我说,「每一块上面,都有一个字。」
我又从陆铮带来的筐里,拿出一块今天早上压的豆腐,放在旁边。
两块豆腐摆在一起。
我那块,正中间,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个「春」字。
盆里捞出来的那块,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19 一刀一刀
屋里的人都凑过来看。
韩主任摘下眼镜,凑近了看了半天。
「真的……真的有个字。」
「这个模子,是我男人亲手给我刻的。」我说,「一个模子二十个格子,每个格子正中间刻一个『春』字。我所有的豆腐,都是用这个模子压的。只要是我宋春禾做的豆腐,切开了,每一块上面都有一个『春』。」
我拿起盆里那块,用手指按了按。
硬邦邦的,按下去,不回弹。
我掰开,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酸味,还有一股涩味。
「这豆腐,石膏下多了,而且放了不止一天,已经馊了。」我抬起头,「韩主任,您还记得比样品那天,三号豆腐吗?」
韩主任愣了一下,脸色变了。
「供销社加工点的……」
公安局的民警站起来,拿起那块豆腐,看了半天。
「你的意思是,有人把你的豆腐,换成了这种?」
「是。」
「在哪儿换的?」
我想了想。
「我男人每天早上六点,把豆腐送到食堂后门的储藏间,交给管理员,管理员签字。」我说,「学生们中午和晚上吃,豆腐要在储藏间放半天。」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食堂管理员。
管理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吓得直摆手。
「不是我,不是我!我签了字就锁门了,钥匙一直在我身上……」
「储藏间的钥匙,」民警问,「还有谁有?」
管理员想了想,脸色变了。
「还……还有一个帮工,打杂的,叫……叫刘小军,上个月刚来的临时工……」
「刘小军?」我愣了一下,「他是哪儿人?」
「好像……好像是槐树沟那边的……」
我和陆铮对视了一眼。
刘桂香的娘家,姓刘。
刘小军,是刘桂香的亲侄子。
民警立刻带着人去找刘小军。
一个钟头以后,刘小军被带了回来。
他才十九岁,脸吓得煞白,一进门就哭了。
「不是我的主意!是我姑……是建民哥让我干的!」
他一五一十地全说了。
赵建民被孙玉梅甩了以后,在农机厂也待不住了,孙主任放出话来,要把他退回原籍。
他想讨好孙主任,挽回孙玉梅。
他知道,孙主任一直憋着一口气,供销社的豆腐输给了一个乡下丫头。
他就想了这么一个法子。
让刘小军去县一中当临时工,趁着管理员不注意,偷偷配了一把储藏间的钥匙。
前天晚上,赵建民从供销社加工点,偷了几十斤卖不出去、已经放馊了的豆腐。
昨天下午,刘小军趁着储藏间没人,把我的豆腐全部换掉了。
学生们晚饭吃的,就是那些馊豆腐。
「建民哥说,只要槐树沟的豆腐出了事,合同就会给供销社。」刘小军哭着说,「孙主任一高兴,就不赶他走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韩主任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混账!」他气得浑身发抖,「为了自己那点私心,拿一千多个孩子的肚子开玩笑!」
民警记完笔录,合上本子。
「宋春禾同志,」他说,「这件事,我们会立刻去供销社,把赵建民带回来。」
我站在那儿,浑身一下子没了力气。
刚才进门那一刻,我其实腿一直在抖。
要是盆里那块豆腐上,真印着一个「春」字呢?
我连想都不敢往下想。
陆铮从后面扶住了我。
我靠在他身上,腿软得站不住。
「我就知道,」他在我耳边小声说,「你的豆腐,不会出问题。」
我抬起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他看着我,眼睛很亮。
「因为那个『春』字,是我一刀一刀刻的。」他说,「我刻的时候就想,以后不管谁想欺负你,这个字,都能替你说话。」
20 河湾
赵建民是当天晚上被带走的。
后来听说,他在派出所里蹲了半个月,农机厂把他开除了,退回了原籍。
孙主任为了撇清关系,在供销社大会上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是「败坏供销社名声的害群之马」。
孙玉梅已经跟县委一个干部的儿子订了婚,听说这事,连面都没露。
刘小军年纪小,是被人指使的,派出所教育了一顿,罚了款,放回来了。
刘桂香在家里哭了三天,嚷着说她儿子是被冤枉的,可是没有一个人去她家门口听。
半个月后,赵建民回到了槐树沟。
那天,我在院子里晒豆腐皮。
他从我家门口经过,穿着一件旧棉袄,胡子拉碴的,人瘦得脱了相。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抬起头,看见了他。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我低下头,继续翻我的豆腐皮。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站在我家门口。
县一中的事,在县里传开了。
韩主任亲自带着几个学生代表,来槐树沟给我送了一面锦旗。
红底黄字,写着八个大字:「良心豆腐,春暖校园」。
韩主任握着我的手,说:「宋春禾同志,是我们冤枉你了。合同不但恢复,从下个月起,每天加到一百二十斤。」
他顿了一下,又说:「还有,县二中和城关小学的后勤主任,都来找我打听你了。」
我捧着那面锦旗,站在院子里,愣愣的。
孙奶奶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看见没有,我早说春禾这闺女有出息!」
刘二婶也挤在人群里,小声跟旁边的人说:「我早就说过,陆铮那孩子是个好人……」
旁边的人白了她一眼:「你啥时候说过?」
院子里的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家很热闹。
邻居们来道喜,有的拎着一把青菜,有的拿着几个鸡蛋,孙奶奶还给我送来一双她亲手纳的千层底布鞋。
一直闹到半夜,人才散完。
我收拾完碗筷,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圆,很亮。
陆铮坐在磨盘边上,那扇老张头家借来的小石磨,后来我们给了老张头钱,买下了。
他手里拿着那个豆腐模子,用一块布,一下一下地擦着。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还擦呢?」
「明天要用。」
我们俩坐在月光底下,谁都没说话。
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陆铮。」
「嗯。」
「你上回问我,为什么敲你的门。」我说,「我那天说了一半。」
他擦模子的手停住了。
「另一半是什么?」
我看着天上的月亮。
「我十二岁那年夏天,在村东头的河湾里掉下去了,」我说,「那天我去河边洗衣裳,脚下一滑,就掉进了深水坑里。我不会水,扑腾了几下,就往下沉。」
「我记得水很凉,很黑,我喘不上气来。」
「后来,有一只手,把我拽了上来。」
「是一个当兵的哥哥,穿着一身绿军装,浑身都湿透了。他把我放在岸上,帮我把肚子里的水压出来,看我没事了,拍了拍我的头。」
我停了一下。
「他就跟你那天拍我那一下,一模一样。」
陆铮没有说话。
月光底下,我看见他的手,紧紧地攥着那个模子。
「后来我问过村里人,那天村里有没有来过当兵的。」我说,「有人说,村尾陆家老太太的外孙,在部队上,那年夏天回来探亲。」
「可我一直没敢去找他。我一个小丫头,他是当兵的。后来我听说他上了前线,再后来,听说他受了伤回来,脸上有疤,腿也瘸了,住在村尾,不跟人来往。」
我转过头,看着他。
「我在村里,远远地看见过他好几回。他一个人去后山砍柴,一个人去井台挑水,一个人坐在门口抽烟。村里的小孩看见他就跑。」
「我每次看见他,都想过去说一声谢谢。」
「可我不敢。王翠莲不让我乱跑,赵家也看得紧。」
「直到那天,我被逼到了墙角。」
我的声音有点抖。
「陆铮,我那天敲你的门,不是因为我没办法。」我说,「是因为我知道,那扇门后面住的人,七五年夏天,在河湾里救过一个不认识的小丫头。」
「我知道他心是好的。」
「我想,就算全世界都不要我了,他也不会把我推回水里去。」
院子里很静。
陆铮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模子,一直没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
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
「那年夏天,我十九岁,第一次回来探亲。」
「我姥姥让我去河湾里摸几条鱼,我还没下水,就看见一个小丫头掉进了深坑里。」
「我跳下去把她拽上来,她吓坏了,脸都白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我。」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跟你一模一样。」
我愣住了。
「后来我上了前线,在猫耳洞里,有时候会想起那双眼睛。」他说,「我想,那个小丫头不知道长大了没有,日子过得好不好。」
「你敲我门那天,」他看着我,「我开门的时候,就认出来了。」
21 红棉袄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你……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他低声说,「说我救过你,你得报答我?」
「你被逼得走投无路才来敲我的门,我要是再说这个,你就更觉得欠我的了。」
我哭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那天沉默的三秒钟,不是在犹豫。
原来那碗放了糖的红薯粥,不是偶然。
原来他说「你不欠我什么」,是真的怕我觉得欠了他。
「陆铮,」我哭着说,「你傻不傻……」
他没说话。
他伸出手,把我揽进了怀里。
他的怀里很暖,有一股淡淡的豆腐香和皂角的味道。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像个孩子。
「我在部队的时候想过,」他在我头顶上说,声音很低,「要是能活着回来,就娶一个敢敲我门的姑娘。」
「我回来了,四年,没有一个人敢敲我的门。」
「你是第一个。」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扇磨盘上,照在我们两个人身上。
第二天早上,陆铮把堂屋那张窄窄的板床拆了。
劈成了柴火,烧了一锅红薯粥。
腊月里,豆腐坊的生意越来越好。
县二中和城关小学也签了合同,每天要送三百多斤豆腐。
一个石磨不够用了,陆铮又去县里买了一扇新的。
两个人也忙不过来了。
我请了村里两个婶子来帮工,一个是孙奶奶的儿媳妇李嫂,一个是刘二婶。
刘二婶来的那天,站在院门口,扭扭捏捏的,半天不进来。
「春禾,你……你真要我?」
「二婶,你烧火烧得好,」我说,「那天晚上,一夜的火,你一回都没让它灭过。」
刘二婶愣了一下,眼圈红了。
她挽起袖子,进了灶房,从那天起,再也没在井台边上说过陆铮一句闲话。
一天一块二的工钱,按月结。
腊月二十那天,我在灯底下算账。
这一个多月,三个学校的豆腐钱,加上集上卖的,刨去豆子钱、工钱、柴火钱,净挣了三百一十多块。
我把账本合上,抬起头,看见陆铮坐在对面,正看着我。
「看什么?」
「看你算账。」他说,「你算账的时候,眉头皱着,嘴里念念有词,跟个账房先生似的。」
我白了他一眼,他笑了。
自从那天晚上在院子里把话说开,他笑得越来越多了。
村里人说,陆铮那张脸,好像没以前那么吓人了。
孙奶奶说,那是因为他心里头亮堂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早上,陆铮天不亮就出了门,说是去县里办点事。
到了晌午还没回来。
我有点着急,站在院门口张望。
孙奶奶拄着拐棍过来了,脸上笑眯眯的。
「春禾,别瞅了,快进屋,换身衣裳。」
「换衣裳干啥?」
「你别管,换就是了。」
孙奶奶推着我进了东屋,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打开。
里面是一身新衣裳。
大红的棉袄,黑色的裤子,还有一双红色的绣花鞋。
棉袄是新做的,针脚又细又密,领口和袖口都绣着小小的梅花。
「这……这是哪儿来的?」
「陆铮那孩子,一个月前就找我了。」孙奶奶说,「他说你们结婚那天,你穿着一身旧褂子,连件新衣裳都没有。他买了布,求我给你做一身。」
「我这老眼昏花的,做了一个月,才做好。」
我捧着那件红棉袄,说不出话来。
「快换上,」孙奶奶催我,「人都快到了。」
「什么人?」
孙奶奶只是笑,不说话。
我换上了红棉袄。
孙奶奶又给我梳了头,盘了一个髻,插上一朵红绒花。
她退后两步,看着我,眼睛湿了。
「好看,」她说,「真好看。你娘要是能看见,该多高兴。」
院子外头,忽然热闹起来。
我听见有自行车的铃铛声,有人说笑的声音,还有……唢呐声。
22 银镯子
我推开门。
院子里,站满了人。
邻居们都来了,老张头,李婶,王大爷,刘二婶,还有村里好多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人。
院门口,停着七八辆自行车,车把上都系着红布条。
几个穿着旧军装的年轻人,正往院子里搬桌子板凳。
院墙上,贴着大红的喜字。
磨盘上,也贴了一个。
陆铮站在院子当中。
他穿着一身新的中山装,蓝色的,扣子一直扣到领口。
头发剪短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脸上那道疤还在,可是他在笑。
他看见我,愣住了。
就那么站着,看着我,半天没动。
旁边一个穿旧军装的年轻人捅了他一下,笑着说:「排长,傻了?」
院子里的人都笑了。
陆铮回过神来,走到我面前。
「春禾。」
「嗯。」
「我们结婚那天,什么都没有。」他说,「没有喜酒,没有新衣裳,没有一个人来道喜。」
他看着我。
「我欠你一场喜酒。」
我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这几个,」他指着那几个穿旧军装的年轻人,「是我在部队的兵,从邻县、从县城、从几十里外赶过来的。」
一个高个子的年轻人走过来,冲我敬了个礼。
「嫂子好!我叫周大海,是排长的兵。七九年那次,要不是排长,我们几个都回不来。」
另外几个人也一起敬礼。
「嫂子好!」
我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回礼。
周大海笑着说:「嫂子,排长写信给我们,说他娶了媳妇,媳妇做的豆腐是全县最好的。我们几个就说,必须来喝喜酒,尝尝嫂子的豆腐!」
院子里又是一阵笑声。
那天的喜酒,摆了八桌。
菜是我和几个婶子一起做的。
豆腐当然少不了。
麻婆豆腐,家常豆腐,豆腐丸子,砂锅豆腐,还有一大盆豆腐脑,浇着红油辣子和韭菜花。
陆铮的那几个兵,一个个吃得满头大汗,直喊过瘾。
周大海端着一碗豆腐脑,吃了三碗,拍着肚子说:「排长,你这媳妇娶得值!」
陆铮坐在我旁边,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给我夹菜。
酒过三巡,院门口来了两个人。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是我爹。
还有小勇。
我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小勇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个木头箱子。
院子里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我站起来,走过去。
「爹。」
我爹看着我身上的红棉袄,看着我头上的红绒花,嘴唇哆嗦了半天。
「春禾,」他说,「爹……爹来晚了。」
他把手里那个小布包,塞进了我手里。
我打开。
里面是一对银镯子。
很旧了,银子都有点发黑,镯子上刻着细细的缠枝花纹。
我认得这对镯子。
是我娘的。
我娘戴了一辈子,临死前,摘下来交给了我爹。
后来王翠莲进门,我再也没见过它。
「你娘走的时候说,」我爹的声音在发抖,「这对镯子,等你出嫁的时候,给你戴上。」
「你出嫁那天,爹……爹没给你。」
他低下头,眼泪掉在了地上。
「爹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娘。」
我拿着那对镯子,看着我爹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
这个男人,一辈子窝窝囊囊,一辈子不敢大声说话。
可是那天,他吼了王翠莲一嗓子。
那年冬天,他半夜背着发高烧的我,走了八里地,去公社卫生院。
「爹,」我说,「你给我戴上吧。」
我爹抬起头,看着我。
他颤抖着手,把那对银镯子,一只一只地,戴在了我的手腕上。
小勇在后面,把那个木头箱子放在了地上。
「姐,」他红着脸,「这是我跟师傅学的,自己做的,给你装东西用。」
是一个小小的樟木箱子,做得不算精细,有的地方刨得不平。
可是箱子盖上,用刻刀,歪歪扭扭地刻了四个字。
「姐姐新婚」。
我看着那四个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欠条上那三十二块钱,」小勇小声说,「我下个月就能还第一笔了。」
「不用急。」我说。
「要还的。」小勇说,「姐说过,做错了事,要还。」
23 专业户
陆铮走过来,站在我身边,冲我爹鞠了一躬。
「爹。」他叫了一声。
我爹愣了一下,赶紧扶住他。
「好,好,好孩子……」
院子里,唢呐又吹了起来。
周大海带着那几个兵,扯着嗓子起哄。
「排长!喝交杯酒!」
「交杯酒!交杯酒!」
陆铮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
我也是。
可是我们都没躲。
他端起一碗酒,我也端起一碗。
我们的胳膊交缠在一起,在全村人的起哄声里,喝下了那碗酒。
酒很辣。
可是心里很甜。
喜酒散了以后,天已经黑了。
那几个兵醉得东倒西歪,被邻居们领回家里去睡了。
院子里杯盘狼藉,红纸屑铺了一地。
我和陆铮站在院子当中,看着天上的星星。
「陆铮。」
「嗯。」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从你生日那天开始。」他说。
我愣住了。
「我生日那天,你不是还说……」
「嘴上说的,」他看着我,「跟心里想的,不一样。」
我转过头去看他,他也正看着我。
远处,不知道谁家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响。
快过年了。
我忽然看见,院门外的土路上,站着一个人影。
瘦瘦的,穿着一件旧棉袄,远远地站在黑暗里,朝着我们家院子看。
我看了一会儿,认出来了。
是赵建民。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满院子的红纸,看着墙上的喜字。
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地走进了黑暗里。
我收回了目光。
陆铮问:「看什么呢?」
「没什么,」我说,「一个过路的。」
我没告诉他,那一刻我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就像看见一个不相干的人,从别人家门口走过。
一九八四年,开春。
县里开了一个大会,表彰全县的「专业户」。
我的名字,也在上面。
「槐树沟豆制品专业户,宋春禾。」
那天,我穿着孙奶奶做的那件红棉袄,戴着我娘的银镯子,坐在县礼堂的第三排。
陆铮坐在我旁边,比我还紧张,一直攥着我的手,攥得手心都出汗了。
台上念到我名字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我差点想装没听见。
一个只念到五年级的农村丫头,凭什么上那个台?
是陆铮推了我一把,我才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上了台。
县长亲手给我戴上了一朵大红花,递给我一张奖状。
「宋春禾同志,你今年多大了?」县长问我。
「二十。」
「了不起。」县长说,「听说你做的豆腐,每一块上面都有一个『春』字?」
「是。」
「好名字,」县长笑着说,「春天来了,好日子也来了。」
台下响起了掌声。
我捧着奖状,往台下看。
第三排,陆铮站了起来,在鼓掌。
他鼓得很用力,眼睛亮亮的。
周围的人都坐着,只有他一个人站着,像一棵树。
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从县礼堂出来,县报的一个记者追了上来。
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拿着一个本子,说要采访我。
「宋春禾同志,听说你是从一个人、一扇破石磨起家的?」
「不是一个人,」我说,「是两个人。」
「两个人?」
我回头看了一眼陆铮。
他站在不远处,推着自行车,在等我。
「我,和我男人。」我说。
记者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陆铮脸上那道疤,愣了一下。
「你爱人……是退伍军人?」
「是。」我说,「他是战斗英雄,二等功。」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声音很大,比当年在集上头一回吆喝还大。
记者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想了想。
「我敲了他的门,」我说,「他给了我一碗红薯粥。」
记者抬起头,一脸莫名其妙。
我笑了,没再解释。
那碗粥的味道,我一辈子都说不清,也不想跟外人说清。
24 红薯粥
那年春天,豆腐坊搬进了县城。
韩主任帮我们在县城东关租了一间门面,前面卖豆腐,后面是作坊。
门口挂了一块木头牌子,是陆铮自己刻的。
「春字豆腐坊」。
开张那天,放了一挂一万响的鞭炮,炸得满街都是红纸屑。
孙奶奶,李嫂,刘二婶,老张头,都从槐树沟赶来了。
我爹也来了,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小勇已经出师了,那块牌子底下的门框,是他亲手做的。
他跟前村老李家的闺女定了亲,彩礼是他自己挣的,一百五十块。
王翠莲没来。
听我爹说,她在家里念叨了好几天,说春禾现在发达了,连娘都不认了。
我爹说,春禾认的是她亲娘。
王翠莲就不念叨了。
开张以后,生意好得出奇。
县城里的人,都知道东关有一家「春字豆腐坊」,豆腐上有个字,嫩,香,不馊。
每天早上,门口都排着长队。
我又请了四个帮工,买了两扇新石磨。
陆铮管进豆子、送货、算账。
他高中毕业,算账比我快多了。
我管做豆腐,管点卤。
点卤这件事,我谁都不教,只自己来。
陆铮问我为什么。
我说,我娘说过,点卤是豆腐的魂。魂这个东西,得自己守着。
他看着我,笑了。
「那我呢?」他问,「我是什么?」
我想了想。
「你是模子。」我说,「没有模子,豆腐就是一摊豆花,立不起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又红了。
那年夏天,我报了县里的夜校。
我只念到小学五年级,一直想把书念下去。
夜校在县文化馆,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教语文、算术,还有珠算。
陆铮每天晚上骑车送我去,在门口等我两个钟头,再骑车把我接回来。
有一回下大雨,他在门口等着,浑身都淋湿了。
我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屋檐底下,怀里紧紧护着一件东西。
是我的雨衣。
他自己没穿。
「你傻不傻?」我又气又心疼。
「你身子弱,淋不得雨。」他说,「我当过兵,皮实。」
我把雨衣抖开,往他身上一披,自己也钻了进去。
一件雨衣,两个人,挤在一起,在雨里慢慢地往回走。
他的左腿一下雨就疼,走得很慢。
我也不急,就陪着他慢慢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
「春禾。」
「嗯?」
「你说,要是那年夏天,我没在河湾里把你拽上来……」
「那我就淹死了。」我说。
「我是说,要是那天去河湾的不是我……」
我看着他。
雨水顺着雨衣的边往下淌,滴答滴答的。
「陆铮,」我说,「没有要是。」
「那天是你,那年夏天是你,敲门那天开门的也是你。」
我握住他的手。
「以后,也是你。」
他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雨衣底下,他的手,一点一点地握紧了我的手。
那年秋天,九月初九。
一年前的这一天,赵家来我家院子里退亲。
一年后的这一天,我早早地起了床。
没有去豆腐坊,也没有去夜校。
我在家里的灶台前,熬了一锅红薯粥。
红薯是从槐树沟带来的,孙奶奶家地里刚挖的,又甜又面。
我把红薯切成小块,和小米一起下锅,小火慢慢熬,熬到红薯化开,米粒开花,整锅粥都变成了金黄色。
最后,我往锅里放了一勺白糖。
又放了几颗红枣。
陆铮起来的时候,闻着香味,走进了灶房。
他看见锅里的红薯粥,愣住了。
我盛了一碗,端到他面前。
「先吃饭。」我说。
他看着我,看着那碗粥,半天没动。
然后,他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甜的。」他说,声音有点哑。
「放了糖。」我说,「一年前你给我的那碗,也放了糖。」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一直想问你,」我说,「那天你转身进屋,端出来这碗粥,那三秒钟,你在想什么?」
陆铮捧着那碗粥,想了很久。
「我在想,」他说,「那个小丫头,终于长大了。」
「她来敲我的门了。」
「我得让她先吃口热的。」
我站在灶台边上,眼泪又下来了。
这一年,我好像总是在哭。
可每一回,都跟以前不一样。
他放下碗,伸手替我擦眼泪。
他手上的茧子,蹭得我脸有点疼。
「哭什么,」他说,「粥要凉了。」
我笑了。
我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在他对面坐下。
窗外,太阳刚刚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扇老石磨上,照在挂在墙上的那个豆腐模子上。
模子上二十个「春」字,在阳光底下,一个一个,亮堂堂的。
我们两个人,一人一碗红薯粥,坐在桌子两边,慢慢地喝。
谁都没说话。
可是我知道。
从一年前那扇门打开的那一刻起,我就有家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