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的损友天天蹭我家饭。
我妈盛第四碗饭时忍不住问他:"小沉啊,你家是没饭吃吗?"
他面不改色:"阿姨做的饭,别人家的我不吃。"
我笑着给妈妈翻译:"他意思是,只有您做的饭才配得上他尊贵的胃。"
后来我要出国,全家去机场送我。
他没来。
落地后我打开手机,收到他三天前发的消息。
【其实那句话我想说的是,有你在的地方,我才吃得下饭。】
1、
"林知夏,你西红柿炒蛋放糖了?"
沈叙白夹了一筷子,眉毛都没抬。
"放糖才正宗,你懂什么。"
"放糖是邪教。"他把那盘蛋往自己面前拖了拖,"邪教归邪教,我勉为其难吃一下。"
我伸手要抢,他用胳膊肘一挡,扒了两大口饭。
我哥林晏北在旁边嗑瓜子,看戏看得津津有味。
"你俩能不能消停会儿,吃饭跟斗鸡似的。"
"你妹妹先动的手。"
"你先动的嘴。"
我妈端着汤从厨房出来,一人敲了一记筷子。
"吃饭就吃饭,吵什么吵。"
我和沈叙白同时闭嘴,同时低头,同时往对方碗里夹了一筷子自己不爱吃的菜。
动作齐得跟我俩排练过一样。
我妈坐下,给沈叙白盛第四碗饭的时候,终于没忍住。
"小沉啊,阿姨问你个事儿,你家是没饭吃吗?怎么天天下了班就往我们家钻?"
沈叙白接过碗,面不改色。
"阿姨做的饭,别人家的我不吃。"
我妈愣了一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又给他添了一勺排骨。
我笑着给妈妈翻译。
"妈,他的意思是,只有您做的饭才配得上他尊贵的胃。"
沈叙白咀嚼的动作停了半秒,没反驳,低头继续吃。
我哥啧了一声:"这马屁拍的,妈你小心点,这人图咱家饭。"
"图就图呗。"我妈给他夹了块排骨,"比某些天天喊着减肥不回来吃饭的人强。"
某个天天喊着减肥不回来吃饭的人,说的就是我。
我夹排骨的手一抖,排骨掉回盘子里。
"妈,我减肥是有苦衷的。"
"你有什么苦衷。"沈叙白凉凉地开口,"上周三半夜十一点,是谁在我面前吃完了整只炸鸡?"
"沈叙白你叛徒!"
"我陈述事实。"
我哥笑得瓜子壳喷了一桌子。
那天晚上沈叙白走的时候,站在玄关换鞋,忽然回头。
"林知夏。"
"干嘛。"
"明天降温,你那件风衣该换了,穿那么薄,感冒了别赖我家饭。"
"关你什么事。"
他没接话,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他在走廊里小声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
也没问。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句话我要等到三年后,隔着一万公里,才能听懂第二遍。
2、
沈叙白第一次来我家吃饭,是三年前。
我大一暑假,我哥带了他回来,说这是他大学室友,人傻,饭量大,妈你看着办。
我妈看着办的结果,就是那天的红烧肉全进了他的肚子。
他吃饭的时候特别安静,头埋在碗里,一筷子接一筷子,吃得又快又克制,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吃完他放下碗,郑重其事地跟我妈道谢。
"阿姨,谢谢你,很好吃。"
我妈眼圈当场就有点红。
后来我妈跟我说,她做了二十多年饭,头一回见一个半大小伙子,吃饭吃得像是在完成什么了不得的仪式。
再后来他隔三差五就来。
我哥在的时候来,我哥不在的时候也来。
我哥不在他也来这件事,是我发现的。
那天我逃了补习班提前回家,开门就看见他坐在餐桌前,一个人,面前摆着我妈留的饭菜。
他看见我,整个人僵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你不是有课?"
"你管我。"我放下包,"倒是你,我哥去打球了你也来?"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阿姨说饭做多 了,浪费。"
我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
"沈叙白,你家到底是干嘛的?"
他吃饭的节奏没乱。
"正常人家。"
"正常人家不让你吃饭?"
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有点冷,我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你话怎么这么多。"
"好奇嘛。"
"好奇害死猫。"他站起来收碗,"林知夏,你的猫就是被你好奇死的。"
"我没有猫!"
"所以你没事。"
他把碗端进厨房,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洗碗,背影拉得笔直。
后来我才从我哥嘴里零碎拼出他的事。
沈叙白父母在他高二那年离的婚,离婚手续办得比办会员卡还利索,俩人各自组建了新家庭,他跟了父亲,父亲常年在外地,给他卡里打钱,一年见两回。
他家不是没饭吃。
是他那个一百四十平的家里,冰箱是空的,锅是新的,饭桌上落着灰。
我哥说这话的时候啧了一声。
"他这人嘴硬,你要是敢跟他提这个,他能跟你绝交。"
我"哦"了一声,没当回事。
那时候沈叙白在我心里,就是个嘴欠、饭量大、自来熟、还老抢我西红柿炒蛋的讨厌鬼。
直到那年冬天。
3、
那年冬天我重感冒,烧到三十九度,我爸妈回老家了,我哥跟同学旅游去了。
我一个人裹在被子里,给外卖软件上的粥店下单,下了三次都失败,店铺太远,没人接单。
我迷迷糊糊地给沈叙白发消息。
【你能不能帮我买份粥,我给你钱。】
他没回。
十分钟后,我家门被敲响了。
我从被窝里爬出去,扶着墙开了门。
沈叙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额头上全是汗。
"粥呢?"他喘着气把保温桶塞给我,"你那破定位,害我在小区里绕了三圈。"
"你怎么……"
"你们家不是有我妈留的备用钥匙吗,药箱里那个。"他一边换鞋一边说,"我给你煮了姜汤,先喝粥还是先喝药?"
"粥。"
"那就先喝药,吃完药喝姜汤,姜汤放凉了辣嗓子。"
"你管的真宽。"
"嗯,"他把我按回床上,"我还管你快递。"
粥是他自己熬的,皮蛋瘦肉粥,米熬得很烂,温度刚好入口。
我捧着碗,隔着热气看他。
他坐在我书桌前翻我的高数练习册,眉头皱着。
"你这题解错了吧。"
"那是大一的,你个大二的少装。"
"我大一的时候这类题闭着眼解。"
"那你怎么没保送?"
他翻页的手顿了顿。
"没考上就是没考上,哪那么多为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他高考那年,正是他家里闹得最凶的时候。他父亲和母亲在客厅里谈财产分割,谈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他进考场,考砸了最擅长的数学。
但这些,他从来没说过。
那天晚上我喝了姜汤,吃了药,出了一身汗,烧退了大半。
半夜我口渴,爬起来倒水,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他睡在沙发上,被子只盖了一半,手机屏幕还亮着。
屏幕上是菜谱软件,页面停在一道"感冒食谱"上。
我站了一会儿,回屋给他抱了床毯子。
第二天早上他走了,桌上留了字条。
【药一天三次,别偷懒。粥在锅里,热了喝。】
字条下面压着两粒感冒药,和一颗剥好的薄荷糖。
我捏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从那天起,我对沈叙白的定位,从"讨厌鬼"悄悄降级成了"稍微没那么讨厌的讨厌鬼"。
4、
大二那年我恋爱了。
对象是学生会的学长,姓陆,追了我小半年,人长得斯文,说话也好听。
刚在一起那阵子,我天天傻笑,饭都多吃半碗。
沈叙白照常来蹭饭,某天饭桌上,他忽然问。
"听说你处对象了?"
"嗯!"我夹菜的手都雀跃,"学长可好了。"
"哪儿好?"
"哪儿都好。"
"具体点。"
"你查户口啊?"我哥拿筷子敲他碗沿,"人家小姑娘处对象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沈叙白扒了口饭,"随便问问,怕她被骗。现在的男的,一个个人模狗样。"
"你也是男的。"
"我不一样。"
"你哪儿不一样?"
他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
"我人模狗样,但不骗人。"
他说完就走了,那天破天荒的没赖在客厅陪我哥打游戏。
两个月后,我跟学长分了。
原因是我在商场看见他搂着别的女生挑围巾,那围巾的款式,跟我生日他送我的那条一模一样。
我坐在商场三楼的休息椅上,给学长打电话,打了七个,都没人接。
我没哭,就是觉得憋得慌,一个人点了两杯奶茶一份炸鸡,坐在那儿硬塞。
塞到一半,沈叙白出现在我面前。
他拎着一袋东西,看样子是来买东西的,看见我,愣了。
"你怎么在这儿?"
我嘴里塞着鸡块,含含糊糊地说:"吃饭。"
"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量?"
"我饿。"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把手里那袋东西往我怀里一放,转身在对面的奶茶店排队,买了一杯热的柠檬茶,放到我面前。
然后他坐到我对面,把我那份炸鸡拖过去,慢条斯理地吃起来了。
"你干嘛!"
"帮你吃。"他嚼着鸡块,"吃太多会胖。"
"要你管!"
"嗯,要管。"
他吃东西吃得很慢,那样子看得我火气莫名其妙就下去了。
我吸溜着柠檬茶,忽然说:"我分手了。"
"嗯。"
"他不干净,劈腿了。"
"嗯。"
"你就没别的说的?"
他抬起头,很认真地想了想。
"那个鸡块,你还吃吗?"
我把剩下的鸡块连盒推给他,眼泪吧嗒掉下来一颗。
他递了张纸巾过来,声音放轻了。
"哭吧,哭完这事儿就翻篇了。"
"翻什么篇,我又不难受。"
"嗯,你不难受。"他点点头,"我就是陪你坐会儿。"
那天他陪我坐到商场闭店,广播响起来的时候他站起来,很自然地拎起我的包。
"走了,送你回家,阿姨该着急了。"
"我自己能回去。"
"那你先站起来给我看看。"
我站起来,腿麻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他没笑,弯腰把我的包背好,另一只手伸到我面前。
"行了,扶着。"
我把手放上去的时候,他手心很烫。
烫得我那颗掉过眼泪的心,又莫名其妙地跳快了两拍。
5、
从那之后,我们的关系变得很奇怪。
说是朋友,他天天管我;说不是朋友,他管的范围早超出了朋友的边儿。
我减肥,他把炸鸡从我的盘子里夹走,自己吃掉。
我熬夜,他十一点半准时发消息轰炸。
【林知夏,睡觉。】
【你头像还亮着。】
【再不睡我打电话给阿姨。】
"你有病吧沈叙白!"
"嗯,管你管的。"
我室友听我吐槽他,托着腮一脸姨母笑。
"这不就是校园文里那种,嘴硬心软的竹马型男二吗?"
"什么男二,他就是我哥的损友。"
"那你哥呢?"
"我哥是男主?我哥是我亲哥!"
我室友笑得从床上滚下去。
笑完她爬起来,很认真地看着我。
"知夏,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他对你那样,你真觉得只是损友?"
我张了张嘴。
没数。
我是真没数。
因为沈叙白这个人,好起来的时候好得吓人,冷起来的时候也冷得吓人。
大二下学期,有个学妹跟我打听他。
"学姐,你跟沈叙白很熟吗?我想约他看电影,你说他会答应吗?"
"你约了才知道。"
"你帮我递个话呗?"
我鬼使神差地,真的帮学妹递了话。
那天吃饭,我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哎,有个学妹想约你看电影,你去不去?"
沈叙白夹菜的筷子没停。
"不去。"
"看一眼照片嘛,人家长得挺好看的。"
"林知夏。"
"嗯?"
他抬起头看我,那眼神冷得我脊背发凉。
"你要是闲得慌,就把你碗里的青椒吃了。"
"我不吃青椒!"
"我知道。"他把一片青椒夹到自己碗里,"你也该知道,我这个人,不吃别人递过来的话。"
那顿饭之后,他一个礼拜没来我家。
我哥还纳闷。
"沈叙白最近干嘛呢,游戏也不上。"
我盯着碗里的青椒,没说话。
第八天,他来了,跟没事人一样,进门就喊阿姨加双筷子。
吃到一半,他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电影票的截图,两张连座。
"周五晚上,去不去?"
"你……不是不看电影吗?"
"我不看别人递过来的话,"他收回手机,"我自己买的票,不算。"
我哥凑过来看了一眼,起哄地吹了声口哨。
"哟,弟弟可以啊,约谁呢?"
沈叙白把最后一块排骨夹进我碗里。
"约一个不吃青椒的。"
我差点被排骨呛死。
6、
周五那场电影,成了我们之间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空白。
说是约会,他全程正襟危坐,散场后把我送到小区门口,说了句"上去吧",转身就走。
说是普通电影,他选的又是部爱情片,全程我们俩谁都没看银幕几眼。
我回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给我室友发消息。
【你说,他到底什么意思?】
【他什么意思你不知道?我看是你自己不敢知道。】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不敢知道。
对,我就是不敢。
沈叙白在我家蹭了三年饭,我妈拿他当半个儿子,我哥拿他当亲兄弟。
这层关系一旦捅破,碎的不只是窗户纸。
万一他只是一时兴起呢?
万一我当真了,以后连饭桌上都坐不到一张桌前了呢?
我们这种关系,输不起。
所以我装傻。
装了一个学期。
他约我,我去;他管我,我受着;但他但凡有一点过界的苗头,我立刻退回"损友妹妹"的安全区。
他好像也懂了。
不点破,不越界,只是雷打不动地,继续蹭饭。
大四那年寒假,我把男朋友带回家吃饭。
是相亲认识的,我妈的老同事介绍的,家里条件好人也老实,我妈满意得不行。
那天沈叙白也来了。
他坐在男朋友对面,全程没什么表情,只在我男朋友第三次给我夹香菜的时候,忽然开口。
"她不吃香菜。"
男朋友的手僵在半空。
"哦,抱歉抱歉,我不知道。"
"你追她三个月,不知道她不吃香菜?"沈叙白慢悠悠地喝了口汤,"我认识她三年,知道她不吃青椒不吃香菜,吃西红柿炒蛋要放糖,喝奶茶三分糖去冰,感冒了不肯吃药得把药碾碎混进粥里。"
桌上安静得掉根筷子都能听见。
我妈张了张嘴,我哥低下了头,男朋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叙白,"我妈打圆场,"你这是……"
"我没什么意思。"他放下筷子站起来,拿了外套,"我就是忽然没胃口了。阿姨,我先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不重。
但那顿饭,最后谁都没吃出味道来。
7、
那个男朋友,我后来还是分了。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我不吃香菜,是因为我自己知道,我坐在他对面的时候,脑子里总在数沈叙白会知道多少。
数着数着,就没了继续的兴致。
分手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我妈去跳广场舞了。
沈叙白来了,拎着一袋啤酒,还有卤味。
"我哥不在?"
"打比赛去了。"
"哦。"
他就自己开了瓶啤酒,坐在客厅地毯上,开了电视,随便调了个台。
我坐在沙发上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分手了?"
"你哥说的。"他仰头灌了口啤酒,"他说你妈叹了一下午气。"
"……他嘴真碎。"
"嗯。"
"那你来干嘛?"
"蹭饭。"他晃了晃手里的卤味袋子,"顺便陪你妈叹气。"
我跳下沙发,坐到他对面,从他袋子里拿了块卤豆干。
"沈叙白。"
"嗯。"
"我问你个事,你老实回答。"
他的动作停了。
"你问。"
"那天,你跟我那个相亲对象说那些香菜的事……"
"我只是看不惯。"他打断我,声音很平,"追个人追得那么敷衍。"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电视里的广告吵吵嚷嚷,我们俩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伸手,揉了一把我的头发。
"林知夏,你还在等什么?"
我心跳漏了一拍。
"等……等什么?"
他收回手,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站起来。
"算了,等你哪天想明白。"
他走到玄关,换鞋,背对着我。
"我下个月去外地了,公司外派,一年。"
"啊?"
"项目上的事。"他拉开门,"你家饭,我让别的损友代蹭了。"
"谁要给你代蹭!"
他没回头,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我看见他笑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笑,一闪就没了。
那年他外派了十个月。
十个月里,我们聊天记录停留在,我发【注意安全】,他回【嗯】。
不是不联系,是彼此都憋着一股劲儿,谁也不肯先多说一个字。
十个月后他回来,瘦了一圈,进门第一句话是喊阿姨加饭。
我妈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我坐在桌角,低头扒饭,扒着扒着,一颗眼泪掉进了碗里。
"哭什么。"他隔着桌子递过来一张纸巾,"饭不够我让阿姨再盛。"
"谁哭了!"
"嗯,你没哭。"他收回手,"是米进了眼睛。"
他妈的,沈叙白,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8、
研究生毕业那年,我申请到了国外的学校。
offer下来的时候,全家都很高兴,我妈高兴完了就开始抹眼泪。
"去那么远,一去两年……"
"妈,两年很快的。"
我哥拍我肩膀:"去吧,家里有我。"
只有沈叙白,那段时间反常得很。
不来蹭饭了。
消息也回得慢了。
我约他出来吃饭,他说加班;我说那周末呢,他说出差。
整整一个月,我在我家饭桌上没见过他。
我妈念叨:"小沉是怎么了,是不是我这饭做得不合口味了?"
我哥说:"他最近项目忙,正常。"
我信了。
又或者,我不敢不信。
因为那段时间,我正好从一个共同朋友那儿听说,他家里给他介绍了个相亲对象,是他爸生意伙伴的女儿,两家吃饭都吃过了。
朋友还给我看了照片,那女生挽着他的胳膊,在某个餐厅门口,笑得很甜。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晚上。
然后我给沈叙白发消息。
【听说你要请我吃饭,就现在,你不出来我就当你默认了所有传言。】
他十分钟后回了。
【什么传言?】
【照片上的那位。】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了,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电话里说不清,改天见。】
【不用改天了。】我打完这行字,手在抖,【我要出国了,下个月走。到时候你想说,我都不听了。】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很久。
最后停在我手机上的,只有三个字。
【恭喜你。】
我盯着那三个字,在出租屋里嚎啕大哭。
哭完了,我洗了把脸,给自己煮了碗面。
西红柿鸡蛋面,我没放糖。
邪教就邪教吧。
反正那个说我邪教的人,以后也吃不到了。
9、
出发那天,全家都来了。
爸妈,我哥,还有我哥新交的女朋友。
我妈从安检口一路哭到玻璃门外,我哥举着手机给我拍视频,说以后想家了就看。
我拉着行李箱,走三步回一次头。
看什么呢?
我在看停车场入口,看我看了无数遍的那个方向。
他没来。
微信也是空的。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半个月前的【恭喜你】。
我哥送我到安检口,抱了我一下。
"进去吧,到了发消息。"
"哥。"
"嗯?"
"沈叙白……最近联系你了吗?"
我哥的表情僵了一下。
"没有。他最近忙。"
"哦。"
"知夏,"我哥忽然按住我的肩膀,欲言又止了很久,"有些话,是该他自己说的,我不好越这个界。但是……你到了以后,把手机开着。"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去吧,别误了登机。"
我拖着箱子进了安检。
过了安检,我又回头。
玻璃门外,我妈还在抹眼泪,我哥冲我挥手。
没有他。
十六个小时的飞行,我睡不着,把那三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第一次来我家吃饭的样子。
他半夜坐在我家沙发上,手机屏幕停在感冒食谱上的样子。
他在商场陪我坐到闭店,把手伸到我面前的样子。
他在饭桌上把相亲对象说得下不来台的样子。
他说"等你哪天想明白"的样子。
飞机落地,广播响起请解开安全带的时候,我握着扶手,眼泪无声无息地掉在了手背上。
我打开手机。
有信号了,消息一条一条涌进来。
我妈的,我哥的,室友的。
最后一条,来自沈叙白。
发送时间是三天前。
我点开。
【其实那句话我想说的是,有你在的地方,我才吃得下饭。】
我盯着那行字,坐在座位上,眼泪砸在屏幕上,砸得那行字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三天前。
他发这条消息的时候,我还没出发。
他是发了这条消息,然后决定不来了。
还是决定不来了,才敢发这条消息?
我不管了。
我手指发抖地打字。
【沈叙白,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有我的地方,你才吃得下饭?】
【你三年蹭我家饭,蹭的到底是饭还是人?】
【还有那个相亲对象是怎么回事,照片都传到我这里了!】
发送。
显示发送成功。
然后,那边开始显示,正在输入。
显示了十分钟。
我一个字都没等到。
我等到的是一条新消息,来自我哥。
【知夏,看到他发的了吧。妈让我转告你,那孩子前天来家里了,坐了一下午,把三年没说的话全说了,说完就走了。妈说,你要是也那个意思,就别让饭白蹭了。】
我盯着屏幕。
然后手机响了。
视频电话,来自沈叙白。
我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屏幕上出现他那张脸,眼眶是红的,背景是——
是我家。
我家客厅,我家餐桌,他坐在我平时坐的位置上。
10、
"你在我们家干什么?"
我的声音在发抖。
"蹭饭。"他说,"你不是走了吗,饭不蹭白不蹭。"
"沈叙白!"
"阿姨做的红烧肉,"他把镜头转向餐桌,"你那份我替你吃了。"
"你——"
"林知夏。"他忽然把镜头转回来,正对着我,"你哭什么?"
"我没哭!"
"你眼眶红的。"
"时差!"
他沉默了几秒,屏幕里那张脸凑近了一点。
"相亲那个,是我爸安排的,我去之前就跟人说清楚了我有喜欢的人,照片是对方家长发给我爸的,我当场就走了。你那个朋友,以后少信她的话。"
"谁哭了,我说的是……"
"你发的那三条消息,"他打断我,"我看了三十遍。"
我噎住。
"第一条,'那句话什么意思'。"他一条一条地背,"第二条,'蹭的是饭还是人'。第三条,'照片怎么回事'。"
他背完,抬起眼睛看着镜头。
"我现在回答你。"
"那句话的意思是,我高三那年家里没人做饭,我一个人对着空冰箱坐了一晚上,从那天起我吃的每一顿饭都是任务。直到第一次在你们家,吃到你妈做的红烧肉。"
"我蹭的,"他顿了顿,"一开始是饭,后来是人。从你感冒那次起,我自己都算不清是哪天变的。"
"照片的事,我说完了。"
"最后,"他的声音低下去,"那句话我想说三年了。每次到了嘴边,都怕说出来连你家饭桌都上不了。你出国那天我没去,是我怕我去了,就舍不得放你走。"
屏幕里的他,眼睛亮得吓人。
我抓着手机,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沈叙白,你个懦夫。"
"嗯。"
"你三年!三年才说!"
"嗯。"
"我等你那句话,等到飞机都落地了!"
他猛地坐直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等你那句话,等到——"
"不是,"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你哭是因为这个?你一个月不理我,是因为这个?!"
"废话!"
屏幕里,他抓着手机在客厅转了两圈,然后忽然安静下来,把镜头对准自己。
他站得笔直,深吸一口气。
"林知夏。"
"……干嘛。"
"视频信号跨一万公里,算正式吗?"
"什么算不算……"
"我,沈叙白,"他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蹭你家饭蹭得明目张胆一点,行吗?以女婿的身份。"
我妈的声音从厨房方向炸出来。
"行!阿姨同意了!"
"妈你偷听!"
我哥的声音也插进来:"录上了录上了,发家族群。"
屏幕里的沈叙白笑了。
那个笑,从眼底一直漫到嘴角。
"你看,"他说,"全家都同意了。"
"你还没问到我。"
"那你同意吗?"
我抹了把脸,对着屏幕,用尽全身力气点了点头。
11、
后来,我的留学生活过得鸡飞狗跳。
沈叙白辞了职,用他攒了三年的钱,申了同一个城市的语言班。
我骂他疯了。
"你工作不要了?"
"工作哪都能找。"他拖着两个行李箱站在我的公寓楼下,"你哪都不能挪。"
"谁说我不挪?我毕业说不定去别的城市!"
"那我跟着挪。"他把一个箱子推给我,"这里面是你妈给你带的辣酱,还有我给你抄的菜谱。"
"菜谱?"
"你爱吃的那些。"他掏出手机晃了晃,"我跟你妈学了一年,视频学的,她会的我全都会了。"
我打开箱子。
最上面,压着一张字条。
【药一天三次,别偷懒。粥在锅里,热了喝。】
跟他当年留在我家桌上那张,一模一样的字。
我抱着箱子,站在楼下哭得像个傻子。
他在旁边站着,也不催,等我哭完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以后,"他说,"你不用等我做饭了。"
"什么意思?"
"你以前在家,是不是老等你妈做饭等到睡着?"
"你咋知道?"
"我蹭了三年饭。"他把另一个箱子拎起来,往楼里走,"你家的事,就没有我不知道的。"
我们租了同一栋楼的两间公寓。
他每天早上做两个人的早饭,我下午下课去他那儿蹭晚饭。
角色彻底反过来了。
我妈视频的时候感慨。
"这算什么事儿啊,养了三年的饭搭子,成了女儿的饭搭子。"
我哥在旁边补刀:"妈,你这叫放长线钓大鱼。"
"钓你个头!"我妈拍他,"人家小沉那孩子,是真心的。"
真不真心的,其实我早知道了。
知道的那天,是我生日。
他笨手笨脚做了八个菜,最后一个西红柿炒蛋端上来的时候,我尝了一口。
"放糖了?"
"嗯。"
"你不是说放糖是邪教吗?"
他给我盛了碗饭,放在我面前。
"邪教归邪教。"他说,"你爱吃的,就是正宗。"
那顿饭我又是哭着吃完的。
毕业那天,他来了我的毕业典礼。
典礼结束,他没送花。
他递给我一个文件袋。
我打开,是机票,两张,回国的,日期是三天后。
"这么急?"
"嗯。"他牵住我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回去有事要办。"
"什么事?"
"你妈说,"他打开盒子,那颗戒指在太阳底下亮得我睁不开眼,"她还有一个女儿要出嫁,问我接不接。"
"她说,彩礼就免了,用三年的饭钱抵。"
我笑着哭,哭着笑。
"沈叙白。"
"嗯。"
"你到底还蹭不蹭我家饭了?"
他把戒指推到我手指上,大小刚刚好。
"蹭。"他说,"这次,蹭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