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那张脉案从婆母屋里出来时,手心里全是汗。她骂了半个时辰,翻来覆去就一句“不下蛋的母鸡”,我听得耳朵起茧,只惦记着砚堂换下来的衣裳还没洗。回屋抖开他枕套,一张对折的纸片掉出来,我捡起一看,上头写着我的姓名年岁,症候栏四个字——终身不孕。纸角盖着济仁堂的戳,日子正是三年前我嫁过来那阵。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蹲在盆边搓他那件竹青长衫,搓得指节发白。
晚间砚堂回屋,我正对着灯缝他袖口的线头。他凑过来坐下,顺手从碟子里拈了块云片糕,说:“娘今儿又念叨你了?别往心里去,她那人嘴碎心不坏。”我咬断线头,抬头冲他笑了笑,问他当年娶我时,可知道我身子到底怎样。他嚼着糕,眼皮都没抬:“自然知道,你身子好着呢,别胡思乱想。”说着伸手替我拢了拢鬓边碎发,指尖还带着糕屑的甜味。
我把针往布上一插,从袖里抽出那张纸,啪地拍在他面前的桌上。“那这是什么?”砚堂低头一看,脸色刷地白了,伸手就来抢,嘴里嚷着:“哪里翻出来的旧方子,不相干!”我一把按住纸角,指甲抵进桌面:“上头写的是我的名字,症候是终身不孕,你娶我时就知道,瞒了我三年。”他抢不动,软了声气凑近:“臻娘,你听我说,娘正为这事恼你,你闹开了吃亏的是你自己。”
我盯着他眼睛,把纸折好收回袖中:“我明日去济仁堂问个明白。”他腾地站起来,拦在门口,两手一摊:“柳大夫早死了!你去找谁?别犯浑。”我推开他胳膊往外走:“找死人留下的活人。”他在身后喊:“你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像什么话!”我头也没回,撂下一句:“总比你窝在屋里编瞎话强。”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没睡实,天不亮就起来梳头。砚堂翻了个身,半睁眼瞅我:“你真要去?”我系好衣带,把铺子契书从箱底摸出来贴身揣好:“去。”他闷声说:“济仁堂在东市口,早关门了,你白跑。”我不理他,推门出去。晨雾还没散,巷口卖豆腐的老陈刚支起摊子,见我这么早出门,哟了一声:“周二奶奶今儿赶早啊?”我笑笑:“去东市寻个旧方子。”
一路走到东市口,济仁堂的门板果然上着,灰扑扑的招牌歪了半边。我抬手敲了三下,里头没动静。又敲三下,门板后头传来脚步声,吱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跟我差不多岁数,眉眼冷得像井水。她上下打量我:“抓药?铺子关了三年了。”我说我找柳大夫。她顿了顿,把门又拉开些:“我爹死了三年,你找他什么事?”
我从袖里抽出那张脉案递过去。她接过去只扫了一眼,忽然抬头死死盯住我,转身就往里走,丢下一句:“进来。”我跟进去,铺子里药柜还整整齐齐码着,只是落了灰。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一模一样的纸拍在台面上:“我爹死前留的。上头也是你的名字,也是终身不孕,也是这个戳。”我拿起来一对,两张纸连折痕都像一个模子拓的。
“你爹三年前给我娘开的什么药?”我问。柳青萝冷笑一声,指着戳上那个“仁”字:“你看这儿——真戳最后一笔带勾,你这张是平的,假的。”我凑近细看,果然,我这张上的“仁”字收笔齐刷刷截断,她那张却往下勾了一小撇。“我爹做了三十年戳,从没刻过平底的仁字。”她把两张纸并排放好,“有人仿了我家的戳,改了你家脉案。”
我脑子嗡的一声,撑着柜台才站稳:“改了什么?”她翻出柜底一本发黄的底簿,手指顺着日期往下滑,停在一页上:“三年前你娘确实来过,可开的是调养落水受寒旧疾的方子——你小时候掉河里落下病根,你娘托我爹照看你,别让婆家拿‘不能生’做文章。底簿上写得清清楚楚,压根没提过不孕的事。”她把底簿推到我面前,上头果然只写着“皇甫氏女,调经暖宫,去寒湿”九个字。
我攥着两张脉案,指头都在抖:“谁改的?”柳青萝合上底簿,看着我:“能拿到你家脉案、又能买通稳婆递到济仁堂来改的,你想想有谁。”我脑子里闪过砚堂那张堆笑的脸,还有婆母骂我时那句“早该查查你身子”——她们早就知道,合起伙来蒙我。
我把两张纸都收进袖里,冲柳青萝一拱手:“这铺子你守了三年,等到了我。铺子我要拿回来,你搭把手。”她抱起胳膊:“怎么搭?”我把契书掏出来晃了晃:“婆母扣着钥匙,可房契地契在我手里。周砚堂买通稳婆改脉案,稳婆姓什么,济仁堂底簿上有没有记?”柳青萝眼睛一亮,转身又去翻柜子:“我爹有个规矩,凡外头递来的方子,经手人姓名都记在夹页里。你等着,我找。”她翻得药柜抽屉噼啪响,我在旁边站着,心里那口憋了三年的气,总算找着了个出口。
柳青萝翻到第三本底簿夹页,手指头点着一行小字:“有了——‘周门稳婆刘氏,代递脉案一纸,改症候为终身不孕,酬银二两’。”她把底簿往我面前一推,“刘稳婆,城北槐树巷的,专给大户人家接生,嘴紧手黑,认钱不认人。”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一桩事:三年前我嫁过来头一个月,婆母特意请了个稳婆来给我“瞧身子”,说是周家规矩,新妇都要过这一道。那稳婆圆脸矮个,说话带城北口音,临走还塞给我一包红枣,说“早生贵子”。原来那包红枣底下压着的是这张假脉案。
“刘稳婆现在还在城北?”我问。柳青萝把底簿合上:“在,上个月还托人来我这儿买过益母草膏,说是给儿媳妇调身子。我嫌她手脏,没卖。”她顿了顿,拿眼斜我,“你要去找她?她那种人,不见兔子不撒鹰,你空手上门,她连门都不给你开。”我把契书重新揣好,想了想:“我不找她。我找她儿媳妇。”柳青萝一愣,随即嘴角翘了翘:“你倒会挑软柿子捏。”
“软柿子才捏得出汁。”我把两张脉案叠好收进贴身的暗兜里,“刘稳婆替周家办这种事,她儿媳妇未必知道。我拿这张假脉案去问,她儿媳妇但凡有点良心,回去一闹,刘稳婆自己就得慌。她一慌,周砚堂买通她的事就捂不住。”柳青萝抱起胳膊上下打量我,忽然笑了一声:“我守铺三年,头一回见着拿假脉案当刀使的。行,我陪你去。”
我拦住她:“你先别露面。你爹的底簿是铁证,你得留着看家。我一个人去,万一刘稳婆翻脸,你还能拿着底簿去衙门递状子。”柳青萝收了笑,正色看我:“你一个人去城北,不怕她把你扣下?”我拍了拍袖中契书:“她扣我,我就喊。槐树巷又不是周家老宅,街坊四邻都听着呢。她一个稳婆,最怕名声臭。”柳青萝想了想,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小瓷瓶塞给我:“我爹配的醒神散,你含在舌头底下,万一她给你下药,能顶一阵。”我接过来揣好,冲她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刚迈出门槛,柳青萝在身后叫住我:“皇甫臻。”我回头。她靠在门框上,晨光打在她半边脸上:“你那个铺子,拿回来之后打算做什么?”我愣了一下,这三年我光想着怎么把铺子从婆母手里抠出来,还真没想过拿回来之后的事。柳青萝见我不答,又说:“你要是没想好,我有个主意——济仁堂关了三年,我爹的老主顾跑了大半。你那铺子在城西,离旧巷近,要是开个药铺分号,我坐堂,你管账,你识字会算,我认药懂方,正好搭伙。”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冷脸女人笑起来还挺顺眼。我点点头:“等我把铺子拿回来,咱们细说。”她摆摆手:“去吧,别让刘稳婆跑了。”
我出了东市口往北走,日头已经升起来了,街面上人渐渐多起来。路过周家绸缎铺门口,我脚步没停,眼角余光扫见砚堂站在柜台后头跟伙计说话,他看见我了,嘴张了张,到底没喊出声。我径直走过去,心里那点最后犹豫也散了——他连追出来问一句都不敢,我还替他留什么脸。
槐树巷在城北根儿上,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我打听到刘稳婆家是巷子倒数第三户,门口晾着一排小孩衣裳,院里传来婴儿哭声。我抬手拍门,里头一个年轻媳妇来开,怀里抱着个奶娃娃,问我找谁。我说找刘婶子,她儿媳妇往院里让:“我婆婆出去接生了,您进来等?”我迈进去,在院里石凳上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粗茶,抿了一口,开口问:“嫂子,你婆婆三年前是不是给城西周家递过一张脉案?”她脸色一变,怀里孩子差点脱手。
她脸色一变,怀里孩子差点脱手,赶紧颠了两下哄着:“你……你问这个做什么?”我把袖里那张假脉案掏出来摊在石桌上:“嫂子你看,这上头写我终身不孕,可戳是假的。你婆婆三年前替周家递的,酬银二两,济仁堂底簿上记得清清楚楚。”她凑过来看了一眼,脸白得跟纸似的:“我婆婆是接过周家的活儿,可她说就是抄个方子,没说改症候啊!”我指指“终身不孕”四个字:“抄方子能抄出这个来?你也是女人,有人拿这张纸糊弄你一辈子,你冤不冤?”她怀里孩子哇一声哭了,她手忙脚乱地哄,眼圈却红了。
“我嫁进来五年,头胎没保住,婆婆骂我没用,说要不是她接生攒下的脸面,我早被休了。”她声音低下去,“她替人办这种事,我连句嘴都不敢插。”我看着她怀里瘦巴巴的娃娃,火气反倒压下去几分:“嫂子,我不为难你。你只告诉我,三年前周家是谁来找你婆婆的?”她咬着嘴唇想了半天:“好像是个男的,穿绸衫,说话斯文,我婆婆管他叫‘周二掌柜’。”我手指头在石桌上敲了两下——周二掌柜,可不就是周砚堂在铺子里的称呼。
“他来了几回?”“两回。头一回送脉案原样,第二回取改好的,还多给了半吊钱,说‘嘴严些’。”她忽然抓住我手腕,“大妹子,我婆婆回来你可别说是我说的,她那人手狠,我惹不起。”我拍拍她手背:“你放心,我不提你。我就问一句——你婆婆改脉案的原方子,留没留底?”她愣了一下,起身往屋里跑,没一会儿抱出个旧木匣子,翻到底下抽出一张发黄的纸:“我婆婆有个毛病,经她手的东西都留一份底,说将来万一出事能摘干净自己。你看是不是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上头写着我母亲的名字、我的年岁,症候栏原本写的是“幼时落水受寒,脾虚宫冷,调养可愈”,旁边用朱笔划了一道,改成“终身不孕”,底下还按了个手印。我盯着“调养可愈”四个字,鼻子一酸——我娘当年让柳大夫给我调身子,是怕我落下病根,她到死都惦记着我。周砚堂倒好,拿我娘的苦心改成捅我的刀子。我把原方子折好收进暗兜,又从头上拔下根银簪子塞给那媳妇:“嫂子,这簪子你拿着,给孩子打副银锁。今天的事你烂肚子里。”她推了两下没推掉,攥着簪子直点头。
我刚出院门,巷口就撞见刘稳婆挎着接生箱子往回走。她看见我从她家出来,脸唰地沉了:“你谁啊?跑我家翻什么?”我站定了,把假脉案在她眼前一晃:“刘婶子,济仁堂底簿上写着呢,三年前你替周家改脉案,酬银二两。你儿媳妇什么都跟我说了,原方子我也拿到了。”她箱子往地上一墩,伸手就要抢:“你个小娼妇——”我退后一步,嗓门拔高了:“你抢!这巷子里住着几十户人家,你抢一个试试!我这就去衙门递状子,看是你稳婆的招牌硬,还是周家二掌柜买通你改脉案的证据硬!”她手僵在半空,脸一阵红一阵白,巷子里几户人家探出头来看热闹。
“你想怎么样?”她压着嗓子问。我把脉案收好:“你写个字据,把周砚堂找你改脉案的事原原本本写清楚,按上手印。我拿到字据,这事跟你没关系,我找周家算账去。”她眼珠子转了两圈,一跺脚:“写就写!我早看周家那小子不是好东西,面上装得人五人六,背地里连自己媳妇都坑!”她拽着我进院,趴桌上刷刷写了大半张纸,按了手印甩给我:“拿走拿走,以后别让我见着你!”我吹了吹墨,折好揣进怀里,冲她拱拱手:“刘婶子,往后接生好好接,别挣这种昧心钱了。”她啐了一口,到底是没敢追出来。
我揣着字据和原方子往东市走,日头偏西了,街面上飘着饭香。路过周家铺子门口,砚堂正送客出来,一眼瞅见我,脸上那笑僵了半截。他快步过来拦我:“你这一整天跑哪儿去了?娘在家气得饭都没吃!”我站定了看他,忽然觉得这人陌生得很——成亲三年,我竟没看透这张脸底下揣的什么心。“我去城北槐树巷了,”我说,“找刘稳婆聊了聊。”他脸色唰地白了,伸手来拽我胳膊:“有什么事回家说,街上人多——”我甩开他手,从怀里掏出字据在他眼前抖开:“周砚堂,你买通稳婆改我脉案的时候,怎么不怕街上人多?”他盯着字据上刘稳婆的手印,嘴唇哆嗦了两下,压着声吼:“皇甫臻!你非要把事做绝?”
“做绝的是你。”我把字据收好,退后一步,“我娘托柳大夫给我调身子,你倒好,拿我娘的方子改成我不能生。三年,你天天在我跟前装盼孩子,转头跟你娘说我是不下蛋的母鸡——周砚堂,你夜里睡得着吗?”他脸上挂不住了,左右看看,凑近一步低声下气:“臻娘,你听我说,这事是娘的主意,我一时糊涂……铺子我让娘还你,咱们回家关起门来说行不行?”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铺子是我的嫁妆,契书在我手里攥着,用得着你让?字据我有了,原方子我有了,柳大夫的底簿我也瞧过了。明天我就去衙门递状子,你跟你娘商量商量,是私了还是公断。”说完我转身就走,他在后头喊了两声,到底没敢追上来。
我拐进济仁堂那条街,柳青萝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我,她三两步迎上来:“怎么样?”我把字据和原方子往她手里一塞:“齐了。明天你陪我去衙门,状子你来写,你字比我硬。”她低头翻了翻字据,嘴角越咧越开:“行啊皇甫臻,出去一趟连刘稳婆的字据都薅回来了。”我靠在门框上喘了口气:“还有桩事——铺子拿回来,咱们开药铺分号的事,我应了。”她一拍柜台:“痛快!我这就去翻我爹留下的药柜。”我看着她风风火火往里走,忽然想起件事,追进去喊:“哎,你爹那底簿上,我娘当年托他照看我,除了调身子,还写什么没有?”
柳青萝脚步一顿,回头看我,脸上那点笑收了:“有。你娘在底簿夹页里留了一行字——‘若臻儿在周家受屈,烦柳兄照拂一二,此女心实,不擅争抢,恐被人欺。’”她顿了顿,“我爹临死前把底簿交给我,就为这一行字,让我守着铺子等。”我站在药柜跟前,喉咙里堵得慌,半天憋出一句:“我娘……她什么都想到了。”柳青萝把底簿合上塞回柜里:“所以你别哭。你娘给你留了路,你走稳了就行。”我拿袖子抹了把脸,冲她一伸手:“药柜钥匙给我,明天递完状子,咱俩把铺子拾掇出来。”她啪一声把钥匙拍我手心里:“早该如此。”
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掂了掂,铜的,磨得锃亮。“你爹这铺子三年没开张,钥匙倒盘得这么亮?”柳青萝把柜台上那两张假脉案叠一块儿,拿镇纸压住:“盘亮有什么用,门板一卸,里头药柜全空的,我爹存的好药材叫人搬得七七八八。”我一听就皱了眉:“谁搬的?”她冷笑一声,朝东边努努嘴:“还能有谁,周家二掌柜呗。我爹死后第三天,周砚堂带人来,说是你婆母身子不爽抓几味补药,一抓抓走半柜子,账都没记。”
我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合着周砚堂三年前就惦记上济仁堂了,先搬药,后改脉案,全踩在柳大夫刚死那会儿。“你当时没拦?”柳青萝把底簿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上头歪歪扭扭记着几行字:“拦了,我堵着门不让搬,周砚堂掏了张方子出来,上头有你婆母的印。他说是周家老太太使唤人来的,我一个守孝的孤女,挡得住?”她指头点在方子底下那行小字上,“你瞧,他连药名都写错了,把黄芪写成黄蓍。我爹活着时候最恨人写错药名,这方子一看就是现编的。”
我凑过去看,果然,“黄蓍”俩字写得歪歪扭扭,跟周砚堂平日记账那笔工整小楷压根不是一路。“这字不像他写的。”柳青萝哼了一声:“当然不是他写的,他找账房先生代的笔,可那先生不懂药,照着他念的瞎写。”我把方子折好,跟字据、原方子摞一块儿:“加上这张,够他喝一壶了。明天递状子,连偷药带改脉案一块儿告。”柳青萝却按住我手:“别急,还有一样东西你得先瞧。”
她转身进里屋,翻箱倒柜半天,抱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本发黄的脉案底册,跟柜上那本虫蛀的一个式样。“我爹留了两套,一套搁明面上给官差看,一套藏夹墙里。你婆母那回搬药,把明面那套翻得乱七八糟,夹墙里这套他找不着。”她翻到三年前腊月那页,指头戳着一行小字:“你瞧,我爹给你娘开的方子,底下批了俩字——‘寒积’。你娘当年带你来看诊,说你小时候掉冰窟窿里落下的病根,天一冷就咳喘,跟生养压根不搭界。”我盯着那俩字,鼻子一酸:“我娘从来没跟我说过她找柳大夫是治这个。”
“你娘怕你担心。”柳青萝把底册合上,拿油纸重新包好,“我爹批注里还写了,说皇甫家三姑娘身子底子不差,调养个一年半载,咳喘去了根,生养上头不必忧心。后头还有一行——‘周家遣媒来问,余告以实情,周家仍愿娶,然其意叵测,留底为证。’”我愣了半天:“我娘嫁我出去那会儿,柳大夫就跟周家照过面了?”柳青萝点头:“我爹那会儿就觉着周家不对劲,正经人家娶媳妇,谁先打听能不能生?他留了心眼,把跟周家来往的脉案全抄了一份存着。”
我攥着油纸包,指节发白。我娘临终前攥着我手说“有事找柳大夫”,我当她只是随口托付,原来她跟柳大夫早把周家的底摸清了,就等着我自己撞上来。“你爹……死前跟你说什么了?”柳青萝把油纸包塞进我怀里:“我爹说,周家那小子心术不正,早晚有一天得拿假脉案坑媳妇。他查了一半,查出来周砚堂找过城北刘稳婆,后头还没来得及往下查,人就没了。”她顿了顿,嗓子有点哑,“我爹死那天,周砚堂来铺子里坐了半天,说是吊唁,眼睛净往药柜后头瞟。我那时候小不懂,后来才琢磨过来,他是来探我爹留没留后手。”
我抱着油纸包在柜台前站了半晌,忽然想起件事:“你爹死因,官府查了没?”柳青萝摇头:“说是心疾暴毙,我爹身子骨一向硬朗,头天晚上还跟我对账,第二天早上人就凉了。我那时候十六,什么都不懂,周砚堂帮着张罗的后事,里里外外都是他跑的腿。”我后背一阵发凉:“你爹查周家查到一半人就没了,周砚堂又跑前跑后帮你办丧事——青萝,你不觉得太巧了?”她脸色变了变,半天没吭声,末了一拍柜台:“巧不巧的,没凭没据不能乱说。可你婆母那回收拾我爹的药柜,专挑贵重药材拿,连我爹记脉案的纸都顺走一沓——她拿那纸做什么?不就是仿戳子改脉案么!”
我把油纸包往怀里紧了紧:“明天递状子,我把这几样全带上。字据、原方子、你爹的底册,再加上你爹批的那行‘周家意叵测’——我就不信衙门里老爷看了这些还能装瞎。”柳青萝却拉住我袖子:“等等,你先别急着回周家。你今晚住我这儿,咱俩把状子理清楚,省得你回去又让周砚堂花言巧语哄了。”我本想说不至于,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他今儿在街上那副嘴脸我都瞧见了,保不齐夜里使什么招。“行,我住下。你借我身干净衣裳,明早我直接去衙门,不给他堵我的机会。”
柳青萝从柜后头拖出张窄榻,铺了褥子,又去灶上热了两碗剩粥。我端着粥碗坐在药柜跟前,闻着满屋子陈年药味,忽然觉得比周家那偏院踏实多了。“青萝,”我咽了口粥,“你守这铺子三年,靠什么吃饭?”她往嘴里扒了口粥,含含糊糊说:“替人抄方子、认药材,东市几家药铺忙不过来就叫我搭把手。饿不死。”她拿筷子指指我怀里油纸包,“等铺子开起来,你给我管账,我管抓药,咱俩谁也别想糊弄谁。”我笑了:“那你得先给我开工钱。”她瞪眼:“工钱?你铺子拿回来,这济仁堂算你入股,年底分红!”我拿粥碗跟她碰了一下:“成交。”
夜里躺窄榻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怀里的东西摸出来又看了一遍。字据上刘稳婆的指印红得扎眼,原方子上我娘的脉案写得清清楚楚,柳大夫批的“寒积”俩字墨色都洇进纸里了。我娘当年把我嫁进周家,怕是早就料到有今天——她给我留了柳大夫这条路,又怕我性子软不敢走,临终才攥着我手反复交代“有事找他”。我翻了个身,盯着房梁上漏下来的月光,心想娘你放心吧,你闺女这回不软了。天一亮我就去衙门,先把状子递了,再把铺子钥匙要回来,周砚堂爱跟谁过跟谁过去,我不伺候了。
第二天天没亮透我就醒了,窄榻硌得腰疼,柳青萝已经在灶间烧水。我拿凉水抹了把脸,把油纸包、假脉案、契书三样东西分开放进袖袋和怀里,想了想,又把柳大夫批注那页纸折小了塞进鞋帮夹层。“你藏鞋里做什么?”柳青萝端着碗看我。“万一路上让人截了,明面上的东西丢了,这页最要命,得藏严实。”她点点头,转身从药柜底下摸出个布包:“我爹那套真戳子我也带着,万一衙门要验。”
我俩出门时东市刚开张,卖菜的正往街面上泼水。柳青萝锁了铺门,钥匙往腰里一别,走两步又回头看了眼济仁堂的匾,那匾上落着灰,她拿袖子蹭了一把,“回来再擦。”我瞧着她那动作,心里忽然不慌了——有人跟我一块儿往前走,脚底下就稳当。
到了周家铺子门口,小伙计正卸门板,见是我,嘴张了张,扭头就往里跑。我不管他,抬脚就进,柳青萝跟在后头半步不落。周砚堂坐在账台后头拨算盘,抬头见我带个生人进来,脸当时就沉了。“臻娘,这是铺子,不是内宅,你带外人来做什么?”我把柳青萝往前面一让:“外人?这位是济仁堂柳大夫的闺女。柳大夫你熟吧,三年前还帮你跑过丧事呢。”
周砚堂手底下算盘珠子停了,面上还撑着笑:“柳大夫过世我也难过,可生意上的事——”我打断他:“生意上的事先放放,账上的事咱们先对对。”我把假脉案拍在账台上,“这张纸,你枕底下翻出来的,上头写我终身不孕,济仁堂的戳。巧了,柳姑娘说济仁堂压根没给我开过这方子。她爹的底册上写得明白,给我开的是治寒积的调养方,批注还写着‘周家意叵测,留底为证’。”
周砚堂脸色变了变,伸手就要拿那张纸:“臻娘你听我说,这里头有误会——”柳青萝一把按住脉案:“误会?你找城北刘稳婆仿我爹的字,又拿我爹铺子里顺走的空白脉案纸打假戳,这叫误会?”周砚堂手缩回去,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叹口气:“我也是为你好,怕你知道身子有毛病心里难受,才瞒着没说……”
“为我好?”我盯着他,“为我好你往我枕底下塞假脉案?为我好你跟我婆母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一个骂我不下蛋,一个装好人说‘不嫌弃’?你嫌弃不嫌弃的我不在乎,我就问你一句——我那间陪嫁铺子,你是不是早就惦记上了?”他嘴角抽了抽,没接话,外头小伙计探头探脑往里头瞅。我往前逼了一步:“你不说我说。你娘扣着我铺子钥匙不放,你背地里拿假脉案坐实我不能生,等族里分家产,我这份嫁妆你周家就能名正言顺‘代管’下去——你打的这算盘,我今儿给你当众拨明白了。”
周砚堂脸上挂不住了,压低嗓子吼:“皇甫臻你疯了!家丑不可外扬你懂不懂!”柳青萝冷笑一声:“现在知道家丑不可外扬了?你仿我爹戳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是犯王法的事?”周砚堂猛地站起来,账台都撞歪了,算盘珠子滚了一地:“你们俩跑我铺子里闹,信不信我喊人!”我也把声音提起来:“你喊!把街坊四邻都喊来,让大伙儿评评理——周家二掌柜拿假脉案坑媳妇嫁妆,这热闹谁不爱看!”
门口果然凑了几个看热闹的,隔壁茶铺老板娘探进半个脑袋。周砚堂最怕丢面子,见人围上来,声气先软了三分:“臻娘,有话回家说,别在这儿让人看笑话。”我抱起胳膊:“回家说行啊,把我铺子钥匙、房契地契一块儿带回去,当着我婆母的面把话说清楚。你今儿不给我个准话,我扭头就去衙门递状子——柳姑娘手里有真戳子、有底册、有刘稳婆画押的字据,你看衙门老爷信你还是信我们。”
柳青萝在旁边补了一句:“我爹死得不明不白,我还没跟周二掌柜算账呢。你那天来吊唁,在我爹药柜后头翻什么?”周砚堂额头上汗都下来了,拿袖子擦了擦,挤出个笑:“柳姑娘这话说的,我那天就是帮着收拾收拾……”我懒得听他掰扯,伸手把账台上的假脉案抽回来揣好:“晌午之前,我回偏院等你。钥匙、契书、还有你娘——三样缺一样,咱们衙门见。”说完拽着柳青萝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铺子里那几匹新到的杭绸,我瞧着花色不错,回头给我留两匹——算你赔我的。”
出了门柳青萝小声问我:“你真等他送钥匙来?”我拐进巷子才松了绷着的肩膀:“等什么等,我吓他的。契书在我手里,钥匙扣着就扣着,我明儿找锁匠把铺门撬了,换把新锁完事。”柳青萝愣了一下,噗嗤笑出来:“你这人,看着软绵绵的,下手真绝。”我也笑:“我娘教我的,吃亏吃在明处,还手还个狠的。走,先找个锁匠铺问问行情。”
锁匠铺在巷子尽头,老师傅正给一把铜锁锉齿。我报了铺面地址,问撬锁换芯多少钱。老师傅抬眼瞅我:“那间铺子?周家老太太前儿还来问过配钥匙,说钥匙丢了要重打一把。”我跟柳青萝对了个眼神——婆母果然在动手脚,她配了新钥匙,是打算趁我不备把铺子里的货搬空。“师傅,那锁别配了,我明儿直接换新的。”老师傅嘿嘿一笑:“换新的好,旧的锁芯我这儿有现成的,比周家那号结实。”
从锁匠铺出来,柳青萝扯了扯我袖子:“你婆母配钥匙这事不对头。她要是只扣着钥匙不给你,犯不着偷偷重打——她是要把铺子里的东西倒腾走。”我心里一沉,那铺子里还存着我娘留给我的两箱绣样和半屋子存货,真让婆母搬空了,我拿回空铺子有什么用?“走,先不回偏院了,去铺子后门看看。”柳青萝二话不说跟上。
铺子后门在巷子拐角,门板上挂着一把新锁,锁鼻子上连个锈印都没有。我蹲下摸了摸门缝,地上有新鲜的拖痕,像是箱子刚挪过。“她动手了。”我站起来,心里那点火腾地烧到嗓子眼,“青萝,状子得改——不光告周砚堂伪造脉案,还得告我婆母侵占嫁妆。”柳青萝从怀里摸出个小本:“我早记着了。你婆母上个月从济仁堂搬走的药材,我列了单子,折银十二两七钱。加上这铺子里的货,够她喝一壶。”
我盯着那把新锁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她换锁,我也换锁。青萝,你认不认识开锁快的?”柳青萝把布包往肩上一甩:“我爹教过我两手,这种新锁,一根铜丝的事。”她从头上拔下根簪子,捅进锁眼拨了两拨,咔嗒一声,锁开了。“进去清点,把值钱的先挪走,回头再跟她算总账。”
铺子里果然被翻过了,靠墙那两箱绣样挪了位置,箱盖虚掩着,里头少了两匹妆花缎。我把剩下的东西一件件清点入账,柳青萝在旁边拿炭条往纸上记。清到一半,外头巷子里传来脚步声,小伙计的声音响起来:“二掌柜,就是这儿,我看见少奶奶往这边拐的——”周砚堂追来了。
我把账本往柳青萝手里一塞,转身迎到门口。周砚堂带着俩伙计堵在巷子里,脸上那点假笑彻底挂不住了,指着我鼻子:“皇甫臻,你撬锁私闯铺子,我报官抓你都有理!”我往门框上一靠:“你报啊,正好,我这账本上记着婆母搬走我两箱绣样、十二两七钱药材,你报官来搜,看搜出来是谁占谁的。”
柳青萝从柜台后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扬着那根铜丝簪子:“周二掌柜,你婆娘撬的是自家陪嫁铺子的锁,房契地契都在这儿呢,你告她什么?告她动自己东西?”周砚堂噎了一下,转头冲伙计使眼色:“去,把我娘请来!”我冷笑一声:“请,赶紧请,我正愁当着你娘的面把话说清楚没观众呢。”
伙计一溜烟跑了,周砚堂堵在门口不走,我也不让他进来,就跟他隔着门槛站着。柳青萝在里头噼里啪啦打算盘,嘴里还报数:“妆花缎少两匹,绣线缺了四色,箱底压着的银锁片倒是没动——你那婆母只认大件值钱的。”我回头冲她喊:“银锁片是我娘留给我的,她敢动我剁她手!”周砚堂脸一阵青一阵白:“臻娘,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难听?你娘骂我三年不下蛋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难听?”我打断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假脉案抖开,“这张纸上的戳是你花多少银子买的?二两还是三两?陈三娘一个稳婆,你给她多少好处让她改我脉案?”周砚堂眼神躲闪,嘴上还硬:“什么陈三娘李三娘,我不认得!”柳青萝从里头走出来,把两张脉案并排举到他眼前:“真戳的‘仁’字最后一笔带勾,假戳是平的——我爹刻章的手艺我从小看到大,你仿得了样子仿不了刀口。这假戳刻得倒像那么回事,可惜刻章师傅是个生手。”
周砚堂盯着两张纸,嘴角抽了两下,说不出话。巷子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婆母人还没到声先到:“反了反了!媳妇带野女人撬婆家铺子,皇甫家怎么教出这种——”她一脚踏进巷子,看见后门大敞、我手里攥着契书,后半截话噎在嗓子眼里。
我把契书往她面前一递:“您看清楚,这铺子从头到尾没过户,房契地契都写的我皇甫臻的名。您扣着钥匙收租子,三年收了十八两,我还没跟您算呢。今儿我把话撂这儿——钥匙您留着,锁我换了,铺子里少的东西您三天内给我送回来,少一件咱们衙门见。”婆母伸手就来抢契书,我早防着她这手,胳膊一缩揣回怀里:“抢什么?您当这还是您周家堂屋呢?”
婆母气得直拍大腿:“砚堂!你就看着她这么跟你娘说话?”周砚堂这会儿倒会装鹌鹑了,低头瞅着自己脚尖:“娘,您少说两句……”柳青萝在旁边不咸不淡地插了一嘴:“周家老太太,当年我爹给您儿媳妇开的药方是调养落水旧疾的,她娘托我爹照看闺女,怕的就是你家拿‘不能生’做文章——底册上写得清清楚楚,陈三娘经手改的脉案,日子、药名、症候都对得上。您要不认,我把底册送衙门去,让老爷判判这算不算伪造脉案坑人嫁妆。”
婆母脸上那层横肉抖了两抖,扭头冲周砚堂吼:“你干的好事!我让你娶媳妇进门,你倒好,背着我弄这些歪门邪道——”周砚堂急了:“娘!这不是您说铺子收回来归家里管……”母子俩当着我的面就要掐起来。我懒得听他们掰扯,转身进里间把包袱皮摊开,挑要紧的契书、银锁片、我娘留下的两本绣谱塞进去,打了个结拎出来。
周砚堂见我拎包袱,慌得伸手来拉:“臻娘,有话好说,你这是做什么?”我侧身让开他那只手:“让开。你娘骂我三年我忍了,你拿假脉案坑我嫁妆我忍不了。这日子过到头了。”婆母在后头跳脚:“你走!走了就别回来!我周家不缺你这不下蛋的——”我回头看了她一眼:“您记住今儿这话。赶明儿我铺子开张,您别上门来买绣线。”
出了巷子,柳青萝跟在我半步后头,手里还攥着那本账。走到周家大门前,我把钥匙串从袖子里摸出来,往门房窗台上一搁,冲里头喊了声:“跟你们二掌柜说,偏院我屋里剩的衣裳被褥,回头我让锁匠来取——别给我动!”门房老周头探出脑袋,嘴张了张没敢应声。
柳青萝扯扯我袖子:“真就这么走了?你那些嫁妆箱子还在偏院呢。”我脚下没停,往东市方向走:“箱子里的东西早让我分批挪铺子里了,剩几件旧衣裳不值当回头拿。走,先去你铺子把底册抄一份,回头递衙门用。”柳青萝追上来跟我并肩,忽然笑了一声:“你刚才说开张——铺子名儿想好了没?”我偏头看她:“想好了,就叫‘还回来’。”她噗地笑出声:“这什么破名儿!”我也笑:“破名儿好记。走快点,我饿了,你铺子里还有剩饭没有?”
柳青萝把布包往肩上一甩:“有,昨儿的冷馒头,管够。”我拿胳膊肘撞她一下:“那你得给我热热,我今儿出了大力气,吃冷的胃疼。”她翻了个白眼,脚下却快了两步:“事儿真多。热馒头行,你洗碗。”我应得干脆:“洗就洗,反正往后碗有的是。”两人一前一后拐进东市口,日头正好照在济仁堂那块旧匾上,柳青萝掏出钥匙开门,我抬脚跨进去,顺手把门板一块块卸下来——今儿这铺子,得敞敞亮亮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