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抢着救人的发小推开:“你身子弱,我来!”
她却拽住我的裤腿,冲落水男人喊:“是我救的你,你可得记住!”
我把人拖上岸,转身提走半桶鲍鱼。
上辈子,她拿假少爷许诺的招工名额,骗走我家的船。
这辈子,未来的首富正坐在沙滩上算命。
他看见我的桶,伸手拦住我:“同志,鲍鱼卖吗?”
我还没开价,他先从桶底捡出一颗螺母。
“你家的船,今天不能开。”
【第一章】
“陈有为,你敢跟我抢,我就喊你耍流氓!”
柳春桃拽住我的裤腿,指甲隔着布料掐进肉里。
海水已经漫过礁石。
十几步外,一个男人抱着漂木扑腾,嘴里喊着救命。
岸上有人扔下绳子。
柳春桃没接。
她盯着男人腕上的表,扯开嗓子:“你别怕,我马上来!”
我抓住她的肩,把她推回浅水里。
“你身子弱,我来。”
她一屁股坐进水里,张嘴就骂:“你家穷疯了?连我救人的功劳都抢!”
我把绳子绕过腰,猛地扎进水中。
咸水灌进鼻腔。
那个男人看见我,第一下竟然不是伸手。
他往回缩了缩。
我一把攥住他的后领。
“别演了。”
他猛地抬头。
我扯着绳子往回退,膝盖撞上礁石,皮肉一阵发麻。
岸上的梁队长带人拉绳,把我们拖上沙滩。
男人趴在地上咳水。
柳春桃扑过去,先按住他的手表,再往他胸口压。
“同志,是我喊人救的你!”
我吐掉嘴里的沙。
“对,她喊的。”
柳春桃手一停,抬头看我。
我把绳子解下来,扔到她脚边。
“救命恩归你。以后他的福,你享。他的债,你还。”
她立刻挺直腰:“你少说酸话!”
落水男人抹了一把脸。
“我叫赵建业,我父亲在省城工作。今天来找亲戚,不熟水性,失足了。”
他看向柳春桃。
“姑娘,你叫什么?”
“柳春桃。”
她把辫子往肩后一拨,特意往旁边挪了半步,挡住我。
赵建业摸遍衣兜,掏出一个湿透的证件夹。
“我的介绍信泡坏了,回头补上。你救了我,我肯定报答。”
“我们春桃要去县里上班,你给想想办法!”
这句话,是柳春桃自己掐着嗓子朝围观的人说的。
有人笑。
她顺势低下头,嘴角却压不住。
我提起搁在礁石边的桶。
半桶鲍鱼,外加两只青蟹。
桶提手勒着手掌。
我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柳春桃的声音。
“陈有为,你不是一直想跟船挣钱吗?等赵同志帮我安排好了,我替你问问码头搬筐的活。”
我没停。
她又喊:“别装听不见,你爹欠队里的钱还没还!”
梁队长皱起眉:“救人刚上岸,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
柳春桃抬高下巴。
“他家的船都要抵出去了,还挑活?”
我捏紧桶柄。
上辈子,也是这一天。
也是这块沙滩。
柳春桃拿着赵建业许诺的招工名额来找我,说只要借我家的船去接个人,就能带我一起进运输站。
我把船交给她。
船没回来。
欠条却来了。
后来,我在那条修补过的旧船上出海。风浪里,发动机熄火,船底进水。
再睁眼,柳春桃的指甲正掐着我的腿。
我抬手,抹掉眉毛上的海水。
沙滩另一头,一个穿旧中山装的男人坐在倒扣的木筐上。
他拿树枝在沙上画线。
脚边摆着一本发黄的历书。
两名赶海的人绕着他走。
“又算船命呢?”
男人没抬头:“算潮。”
我停下脚。
那张脸,比我在旧报纸上见过的年轻二十岁。
韩守成。
后来做船运、建冷库,被财经报纸称作首富的人。
现在他的鞋边开着胶,袖口磨出了毛。
他抬头看了眼我的桶,树枝停了。
“同志,你这鲍鱼卖吗?”
“卖。不过不是私货,得过队里的秤。”
“知道规矩就好。”
他蹲下来,拨开两块海带,忽然从桶底夹出一颗带油的螺母。
“这哪来的?”
“从我家船舱里清出来的,顺手搁桶里了。”
他把螺母转了半圈。
拇指擦开黑油,露出一道新鲜的钳印。
“你家的船,今天不能开。”
我后背绷紧。
“为什么?”
他把螺母放在我掌心。
“轴口锁紧螺母。少了它,跑不了多远就得进水。”
【第二章】
我把桶往韩守成脚边一放。
“帮我看着。”
他抓起历书,跟着站起来。
“船在哪?”
码头上,柳春桃正扶赵建业往我家的船走。
我冲过去,跳上船头,一脚踢开搭在岸边的木板。
柳春桃差点踩空,尖叫着往后退。
“陈有为,你有病?”
赵建业扶住她,眉头拧起来。
“同志,火气别这么大。我衣服湿着,借船去对岸换件衣服,用完就还。”
我蹲到机舱口。
油味冲进鼻子。
轴口的护罩挪过,固定螺丝只拧回去一半。
我伸手摸到锁紧位置。
空的。
掌心那颗螺母被我攥得硌肉。
柳春桃在岸上跺脚:“跟你说话呢!赵同志坐你的船,是看得起你!”
我站起来。
“你什么时候上的船?”
“我就来找过绳子。”
“什么时候?”
“刚才!怎么,怕我偷你的破网?”
我盯着她的鞋。
鞋底沾着黑油。
赵建业裤脚也有。
韩守成蹲到舱口,只看了一眼,就把罩子盖回去。
“先别动。叫管船的人来。”
柳春桃伸手指他:“你个算命的,掺和什么?”
韩守成拍掉手上的灰。
“这条船现在不能走。”
赵建业笑了一声。
“我在省里运输系统认识人,船我见得比你多。”
“那你说说,这个装在哪儿?”
我摊开掌心。
赵建业的目光落在螺母上,嘴唇抿住了。
柳春桃抢着开口:“破铜烂铁,拿出来吓谁?”
“这东西要是没装回去,船开到外海,轴震松,水从轴口灌进来。”
韩守成指着机舱。
“你们借船之前,没检查?”
赵建业把柳春桃往后拉。
“船是他家的,坏了自然是他维护不当。”
我抬眼。
“我说是你弄坏的了吗?”
岸边没人接话。
梁队长听见争执,挎着绳子过来。
我把螺母递过去,掀开机舱。
她脸上的笑收了。
“有为,你爹留下的船一直没出海,这地方谁动的?”
柳春桃退了半步。
“梁姨,你问他啊。”
我跳上岸。
“修船先放一边。赵同志要借船,拿介绍信登记,去队部开派船单,写用途,写归还时间。”
赵建业抬手拧衣角。
“介绍信泡了。”
“那就等补好。”
“你这是不相信我?”
我拿过船锁,穿过舱门铁环。
“我信手续。”
咔哒一声。
柳春桃的脸拉下来。
“你就是见不得我好!一条破船,还当成宝贝了!”
我锁上第二道链子。
“不是宝贝,你抢什么?”
她举起手。
我扣住她手腕,把她推离船头。
“再碰我的船,去队部说。”
赵建业把她拦住,转向梁队长。
“队长,我本来想替你们联系县里的招工机会。既然这里不欢迎,我换个地方。”
柳春桃立刻接话:“运输站正式工!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岸上有人往前凑。
韩守成站在一旁问:“哪个运输站?”
“县运输站。”
“站长姓什么?”
赵建业顿了一下。
“这种事情,有必要向你交代?”
韩守成点点头。
“看来不方便。”
柳春桃推了赵建业一把。
“走,我家有地方住。我家的钱也比某些人家的船干净。”
两人走远,梁队长把螺母包进手绢。
“我找修船师傅来验。没查清之前,谁也不能碰。”
我看向韩守成。
“鲍鱼还买吗?”
“买。你会养活的?”
“会。”
“能保到明天下午?”
“只要有海水、有阴凉,别让淡水碰上。”
他抬起桶,看了眼鲍鱼紧吸着的石块。
“明天县外贸站验货。死一只,按死货算。活着过关,价钱能翻。”
柳春桃突然从后面折回来。
她盯着韩守成手里的桶。
“你说你跟外贸站有关系?”
“有笔试收的业务。”
她的眼睛转向我。
“陈有为,你别被骗了。赵同志刚说,有人假冒采购员,专骗乡下人垫货钱。”
韩守成放下桶,从衣服内袋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还没展开,柳春桃一把按住。
“这东西能看吗?你敢让队里的会计验?”
韩守成抬起手,让她按了个空。
“本来就要验。”
【第三章】
队部的煤油灯还没点,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柳春桃把赵建业推到桌前。
“正好,让大家看看,什么叫正经人。”
赵建业换了件干衬衣,袖口扣得齐整。
他掏出一个小本,封皮印着运输站三个字。
“临时来办事,正式介绍信等县里送。”
徐会计接过去,翻了两页。
“工作证没贴照片?”
“新补的。”
“编号呢?”
“同志,你查户口?”
柳春桃敲了敲桌子。
“徐叔,你可想好了。我们这批招工,能给队里留两个名额。”
徐会计捏着纸页的手停住。
韩守成把自己的介绍信、购销委托和回乡证依次放下。
“我是受托来看货的。收购走外贸站,钱付给生产队。我不收谁的报名费,也不让谁先交钱。”
徐会计翻到介绍信背面,对着窗口看了看印章。
“从香港回来的?”
柳春桃扑过去,伸长脖子。
赵建业拦住她。
“港商也有穷的。现在骗子就爱拿这身份唬人。”
韩守成指了指纸角。
“这里有外贸站的电话。你们去公社核。”
梁队长拿起纸。
“我让人去打。电话没核实之前,谁都别拿钱。”
我把鲍鱼倒进队部的搪瓷盆,往里添了海水。
柳春桃抱着胳膊看。
“别人都挑大个,你捡一堆小的。赵同志说了,省城酒楼只要巴掌大的。”
韩守成拿起一只,试着掰了掰。
鲍鱼吸得紧,盆都跟着动了。
“我们要的是活货和整齐。大,不等于合格。”
我蹲下,分出破壳的三只。
“这几只不能混。”
“为什么?”
“壳裂了,路上容易死。死了泡在一起,别的也受影响。”
他看了我一眼。
“你跟谁学的?”
“跟我爹下过海。”
韩守成没再问,转头对梁队长说:“核实后,签一批试收。我给技术标准,你们自己组织捕捞。”
柳春桃笑出了声。
“还没查清,就开始给人派活了?”
她扯住我的袖子。
“有为,别赌气。跟着赵同志,你至少有个铁饭碗。跟这个人,明天半桶臭鲍鱼,赔都没人赔你。”
我抽回袖子。
“报名费多少?”
她下巴往赵建业那边一抬。
“五百。体检、培训、床位,全包。”
队部门口静了。
我爹欠队里的修船款,才一百八十六。
梁队长放下茶缸。
“什么正式招工,先收五百?”
赵建业把小本往怀里一塞。
“名额是紧俏的。你们不愿意,我不强求。”
“愿意!”
柳春桃接得快。
“我家愿意!”
她从衣襟里掏出一只布包,砸在桌上。
厚厚一沓钱。
徐会计的眼皮跳了两下。
“春桃,你娘知道?”
“钱是我家的,我做得了主。”
赵建业伸手去接。
我用装鲍鱼的木夹压住布包。
“收据。”
柳春桃咬牙:“你有完没完?”
“你不是要给队里留名额?让大家看看收据长什么样。”
门口几个人跟着点头。
赵建业的手悬着。
过了片刻,他扯过一张信纸,写下收款五百元,招工培训费用。
我敲了敲落款处。
“盖章。”
“章不在我这。”
“签名字,按手印也行。”
柳春桃先按住我的手。
“我信他,用不着你教!”
我松开木夹。
“那你收好。”
她夺走纸,吹干墨迹,折了两折塞进兜里。
赵建业拿起钱。
两人刚出门,公社那边的回话就到了。
梁队长把听到的内容念给大家。
“韩守成,受县外贸站委托,试收活鲍。介绍信编号一致。”
徐会计把印泥递过来。
“那,签?”
我伸手去拿笔,徐会计却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张纸。
“有为,你先把这笔账认了。”
借据压在我面前。
借款一千二百元。
到期不还,以陈家机动船抵偿。
借款人处,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我盯着右下角的日期。
正是今天。
徐会计擦了擦鼻尖。
“春桃上午就拿来了。她说,你答应的。”
门外传来鞋底刮地的声音。
柳春桃没有走。
她扶着门框,看着那张借据。
“有为,签了吧。”
“反正上回,你也是这样签的。”
【第四章】
我握着笔,笔尖停在纸上方。
“哪一回?”
柳春桃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
“你听错了。我说,上回借修船钱,你也是这样签的。”
我把笔横放在桌上。
“修船钱是一百八十六。一千二百从哪儿来的?”
徐会计翻账本。
“招工预付款、担保费,还有赵同志替你垫的……”
“钱在哪?”
我把借据推回去。
“谁看见我收了一千二百?”
徐会计张着嘴,没往下念。
赵建业重新走进屋,手里还攥着那只布包。
“有为兄弟,你先别急。我替你打点关系,不可能每一笔都拿到你面前。”
“那就是没给我。”
“钱花在关系上了。”
“哪个关系?”
赵建业脸皮绷紧。
柳春桃抢过借据,摊在我面前。
“你上午亲口答应,拿船做担保,跟我一起进运输站!现在见了这个香港人,你就反悔?”
我看向梁队长。
“上午我在哪?”
“跟我去东滩分网绳。一直干到退潮。”
“徐会计,你记了出工吗?”
徐会计翻账本的手抖了一下。
我把账本转过来。
上午出工栏里,我的名字后面画着一个整圆。
柳春桃猛地伸手,要把账本拉过去。
梁队长一掌按住。
“别动。”
我把借据举到灯下。
“我的名字,谁写的?”
赵建业指向柳春桃:“她说是你让代签。”
柳春桃转头瞪他。
“你明明说,只要……”
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抽出一张空纸。
“我爹教我签名,陈字最后一笔有个回钩。队里领油、领网、领粮的底册都有。要不要搬出来,对一对?”
徐会计的椅子腿擦过地面。
“我只是代保管,还没正式入账。”
“没入账,你为什么让我认?”
“春桃说你们商量好了……”
梁队长把借据抽走。
“这张纸留队里。赵建业,你说垫出去的钱,明天拿明细和对方凭证来。”
赵建业压着声音:“没必要把事情弄这么僵。”
“你敢拿一张假借据抵我的船,还怕僵?”
我站起来,把桌边的船钥匙穿回腰带。
柳春桃突然拽住我。
“你以为他真看得上你那半桶东西?”
她指着韩守成。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连落脚的地方都得借队里的!赵同志有门路,有关系,错过这次,你一辈子都得泡海水!”
我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泡海水,也比泡在你的假账里强。”
门口有人笑出声。
柳春桃的脖子绷起青筋。
“笑什么!等我进了县城,你们来求我,我都不带看一眼!”
梁队长让人散了,锁上借据。
赵建业拉着柳春桃离开。
我跟到院门口。
柳春桃甩开他的手,压低声音。
“你不是说他肯定签吗?”
赵建业扯着袖口。
“你不也说他好拿捏?你说他缺钱、怕欠人情,你说船能弄来!”
柳春桃抬头,看见站在门边的我。
她嘴唇动了动。
我下了台阶。
“春桃,你是不是也做过一场梦?”
她猛地攥紧袖子。
我又问:“梦里,船沉了没有?”
她往后一退,脚跟撞在门槛上。
赵建业伸手扶她,被她推开。
“你胡说什么!”
她转身就跑。
韩守成走到我旁边。
“还做买卖吗?”
我收回视线。
“做。”
他把试收单递给我。
“明天下午四点验货。过了点,县里那班冷藏车就走了。”
“要多少?”
“三十斤。活的。”
我低头看着单子。
第一批货,不过关就没有下一批。
而我的船,刚被拆掉一个要命的零件。
码头方向忽然有人喊:“有为!你家的网让人搬走了!”
【第五章】
柳春桃把我家两张潜捕网搬进了她家的院子。
赵建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扁担。
“合作没谈成,前期办事的费用总得结。”
我停在院门外。
“借据没要成,改抢东西?”
柳春桃隔着院墙喊:“网是你以前答应借我的!”
“拿出来。”
“你先把赵同志跑关系的钱结了。”
梁队长从后面走过来。
“什么钱?凭证呢?”
赵建业放下扁担。
“队长,我们也是替队里办事……”
“替队里办事,就能搬社员家的网?”
她伸手推门。
赵建业横过胳膊。
梁队长回头看向围过来的人。
“都看见了?他不让查。”
赵建业的胳膊落下去。
门推开,网被扔在井边。
浮子割了六个,底绳也断了一截。
我蹲下来,捏住断口。
新刀口。
柳春桃站在屋檐下。
“旧网自己烂的。你少赖我。”
我把网提起来。
“梁队长,昨天分网绳的时候,这张网你刚验过。”
梁队长伸手扯了一下断口。
“我验过。没断。”
柳春桃转向赵建业。
赵建业避开她的目光。
我抱着网往外走。
柳春桃反倒追上来。
“你不闹了?”
“赔偿的账,队里记。明天货交不上去,你赔不起。”
她盯着我怀里的网,嘴角又抬起来。
“你拿什么交?”
我没答。
队部后院,韩守成把一筐竹篾推到我面前。
“做暂养笼。”
“网也得补。”
“我补。你赶潮。”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
掌心厚茧,虎口有一道旧疤。
他拉过断绳,几下编出一个结。
“别光看。我年轻时也是给人修船补网的。”
梁队长取来两盏马灯。
“船修好之前,别动机船。队里的小舢板能借,按天记费。”
我点头。
韩守成却按住试收单。
“还有一件事。三十斤是整批验收,拿死货凑数,整批退。”
我把那三只裂壳鲍鱼另装一盆。
“这些留队里吃,不进货。”
夜里退潮,我撑着舢板靠近东滩。
水拍船帮,一下接一下。
梁队长坐船尾照灯。
韩守成把竹笼拴在背风处。
我下水前,他递来一根短绳。
“系腰上,另一头在船上。绳子紧三下,我们拉。”
我接过。
“别拉早了。”
“别贪那一口气。”
海水漫过胸口,衣服贴住皮肤。
我沿礁缝摸下去。
指尖触到鲍鱼壳,薄片探进边缘,缓缓撬起。
一只,两只。
潜到第三回,脚下的石头松了。
我身体往下一滑,肩膀卡进窄缝。
胸口开始发紧。
头顶马灯的光碎成几片。
我扯绳。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还没扯完,腰上的绳已经绷直。
梁队长和韩守成把我拽回船边。
我扒着船沿,咳得眼前发黑。
韩守成一把掀掉我手里的网袋。
“还攥着?”
我摸了一把脸。
“八只。”
“我问你人!”
我抬起头。
他手背被绳勒出了血,血沿指节滴进水里。
我把网袋放下。
“下回不钻那条缝。”
他拿走我的薄片。
“这回也到此为止。”
梁队长把秤杆提起来。
“加上白天的,二十九斤六两。”
差四两。
我伸手想拿薄片,又被韩守成按住。
他从笼里挑出那几只最大的,拨了拨触须。
“先回去。天亮再补,没必要拿命凑四两。”
回到队部,灯还亮着。
徐会计等在门边,手里捏着一张通知。
“县里来话,有人举报这批鲍鱼来路不清。”
梁队长沉下脸。
“谁举报的?”
徐会计看了我一眼。
“还说陈有为欠钱不还,伙同外来人员,拿集体东西倒买倒卖。”
【第六章】
天刚亮,柳春桃就带着赵建业来了队部。
她换了件新衬衣,袖口有折痕。
“有为,别硬撑了。赵同志认识人,可以替你说句话。”
我正在往竹笼里换海水。
“多少钱一句?”
“你把船租给他,咱们还是一家人。”
我把空桶放下。
“谁跟你一家人?”
她扫了眼门口看热闹的人,嘴唇抿了一下。
“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当众这么说?”
“你当众编我的借据,搬我的网,怎么没想起一起长大?”
赵建业打断她。
“举报不是我们写的。但你这事确实经不起查。外贸站的东西,不是谁都能碰。”
我把捕捞登记本翻开。
每一笔都有出海时间、地点、数量。
梁队长的签字压在末尾。
“谁的东西?”
赵建业没看账本。
“光有这个不够。”
韩守成从屋里出来。
“委托书,队里的试收合同,捕捞登记,暂养损耗记录。你还缺哪样?”
柳春桃伸手点了点我的桶。
“他自己的船还没修,昨天怎么捞的?”
梁队长把小舢板使用单拍在桌上。
“我跟着捞的。”
门口的议论声停了。
赵建业抬手整理衣领。
“手续齐,查查怕什么?”
“对,不怕。”
我把两份材料放在一起。
“所以我们也申请查你那个招工。”
他整理衣领的手顿住。
我盯着他。
“县运输站回话了吗,梁队长?”
梁队长拿起公社转来的纸条。
“没有这批招工。也没有授权个人收五百块报名费。”
柳春桃一把夺过纸条。
“肯定问错人了!赵同志走的是内部渠道!”
赵建业马上接话:“未公开的安排,普通工作人员当然不知道。”
我转身继续换水。
“那等公安问。”
屋里响起椅子倒地的声音。
柳春桃扶住桌角。
“你报公安?”
“有人拿假借据要抵我的船,还把我家船的零件拆下来。我不报,等着出海喂鱼?”
赵建业看向窗外。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陈有为,做人留条后路。”
我拎起湿透的网。
六处刀口,一处处摆在桌上。
“后路在这儿,被谁剪了?”
梁队长让出门。
“你们可以走。不过县里没查清之前,收来的钱,一分都不许再动。”
柳春桃抓住赵建业衣袖。
“钱呢?”
“不是说了,已经去打点了。”
“昨天才拿的,往哪儿打点?”
“你现在也不信我?”
他反问得快。
柳春桃看了眼我的账本,又看向门外的人,嘴唇咬出一圈白印。
片刻,她松开手。
“我信。”
她转向我。
“陈有为,你等着。我进运输站那天,你跪着来求,我也不会帮你。”
我把最后一桶海水倒进笼里。
“先把收据揣牢。”
中午,县外贸站的人赶到。
核了单,称了重,挑出两只不达标的鲍鱼。
还剩三十斤二两。
对方拿着单子看了一遍。
“货可以。出发。”
梁队长拍了一下桌子。
门口有人吹了声口哨。
我把竹笼抬上板车,掌心被竹篾划开一道口。
柳春桃站在人群后面,手指死死绞着衬衣下摆。
韩守成递给我一块布。
“包上,去县里收钱。”
我接过布,刚要系,徐会计从后门跑出来。
他气喘得说不出整句。
“船……有为,你家的船……”
我抬头。
“又怎么了?”
他把一张盖着队里印章的证明塞过来。
“赵建业去提船了。他手里还有一张。”
【第七章】
码头上,我家的船已经解了前缆。
赵建业站在船头,柳春桃拎着两个包,正往船上递。
机舱盖敞着。
新装回去的螺母沾着黄油。
我冲到岸边,抓住后缆,往木桩上绕了两圈。
船身猛地一顿。
柳春桃手里的包掉进浅水。
她扑过去捞,脚下一滑,半条裤腿湿透。
“陈有为,你赔我!”
我踩住缆绳。
“下来。”
赵建业举起那张证明。
“队里同意出租,白纸黑字,有章!”
梁队长随后赶到。
“我什么时候同意的?”
徐会计扶着膝盖,站在她身后喘气。
赵建业的眼睛转过去。
“会计开的,队里的章。你们内部有问题,跟我没关系。”
梁队长扭头。
“徐会计?”
徐会计把怀里的账本往地上一摔。
“是我盖的。我认处分。”
柳春桃指着他:“你收钱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岸边一下没了声音。
徐会计伸手进兜,掏出一卷钱。
“二十块,一分没动。”
他把钱塞给梁队长。
“他们说只是去对岸接人,等有为回来再补手续。我起了贪念。”
赵建业骂了一句。
“你自己愿意帮忙,现在往我身上推?”
“你说五十分钟来回。”
徐会计抬起头。
“可你让人送上船的是两天的干粮,还有空油桶。你根本没打算回来!”
柳春桃抓住船沿。
“什么两天?”
赵建业朝她伸手。
“先上来,我跟你解释。”
我扯紧缆绳。
“就在这儿解释。”
赵建业抄起船上的割绳刀。
韩守成把竹篙横过去,压住他的手腕。
刀掉在甲板上。
赵建业猛地推他。
韩守成背部撞上舱门,脚跟却没退,伸手扣住船头铁环。
我跳上船,把刀踢进机舱角落。
梁队长朝岸边喊:“搭把手!”
两名社员攥住缆绳。
船被拉回岸边。
赵建业挣了两下,被我扣住胳膊,按在舱口。
他额头磕上木板,嘴里还在骂。
“租船证明是真的!你们打人,我要告你们!”
我把证明从他手里抽出来。
纸角印着一个模糊的红字。
我用拇指擦了擦。
另一层墨迹露出来。
韩守成捡起掉在船边的旧帆布包,递给梁队长。
“别乱翻,等公安。不过包口这东西,先看清。”
一枚木刻印章卡在拉链处。
县运输站。
梁队长捏着包带,指节收紧。
柳春桃盯着那枚章。
“你不是说,章不在你这儿?”
赵建业抬起脸。
“我后来拿到的!”
“昨天傍晚到现在,你一直住我家,你去哪儿拿的?”
他不答。
她又问:“省城那边派来接你的车呢?”
“临时有事。”
“你说你爹是运输系统的……”
赵建业甩头,唾沫溅上木板。
“你是不是傻?他说什么你都信,你怎么不信我?”
柳春桃猛地往后退。
她伸手想抓我的衣袖,又停在半空。
“有为,你让他下来。”
我看着她。
“不是已经下来了吗?”
“我问他几句话。”
梁队长拦住她。
“公安来了再问。”
柳春桃盯着赵建业身后的行李包,忽然扑过去,扯开绑带。
一只银镯子滚出来。
她扑通跪到甲板上,把镯子抓在手里。
“我娘压箱底的东西,怎么在你包里?”
赵建业把脸扭过去。
她掀开包。
钱、粮票、布票,还有一张她亲手写的委托书。
她翻到最底下,手指停住。
一沓印好的招工报名表。
每一张上面,担保人的名字都是柳春桃。
【第八章】
柳春桃把报名表撕得哗哗响。
梁队长一把夺过去。
“证据也敢撕?”
“我没骗钱!”
她嗓子破了音。
“是他说能招工!我也是被他骗的!”
赵建业趴在舱边,忽然笑了。
“借据是不是你写的?谁家有钱,是不是你告诉我的?陈家的船值多少,是不是你算的?”
“你闭嘴!”
“你说陈有为一定签。你还说,只要今天拿到船,往后就是享不完的福。”
柳春桃扑上去,手掌扇在他脸上。
赵建业挣着要还手,被梁队长按回去。
我站在岸边,掌心的伤口泡了海水,一阵阵发麻。
韩守成碰了碰我的胳膊。
“货还要交。”
我看向板车。
笼里有鲍鱼松了吸附,缓缓往下滑。
日头已经挪过屋顶。
我转身抓起车把。
“走。”
柳春桃追下来。
“有为!”
我没停。
她拦到车前,两手抓住车梁。
“我有话跟你说,只跟你说。”
梁队长看向我。
我把车交给韩守成,走到旁边的晒网架下。
柳春桃跟过来,眼睛盯着我的脸。
“你也回来了,是不是?”
我看着她手里的银镯子。
她往前一步。
“你别装!你刚才问船沉没沉,你还提前知道那个香港人!”
我没有接话。
她的指甲抠着镯子接口。
“上辈子,赵建业没这么早露馅。他带我去县城,住招待所,吃饭都有人签单。我真以为他家有本事。”
“后来呢?”
“后来他拿走我家的钱,跑了。”
我盯着她。
“我的船呢?”
她把镯子藏进掌心。
“我不知道。”
“柳春桃。”
她嘴唇颤了两下。
“他卖了船。我后来见过那个人,我去求他把船要回来,他不肯。”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他拆过机舱的?”
她猛地抬头。
风吹动挂在架上的破网,网坠碰着木杆。
一声,一声。
柳春桃的手开始抖。
“他不是要害你。他说少个螺母,船坏在半路,你缺钱修,就会答应拿船抵账。”
“你知道。”
“我那时候不懂船!”
她抓住我的手腕。
“后来船不是又买回来了吗?你也没死在那一次!你后来出海沉了,不能全算在我身上!”
我垂眼看她的手。
手指细白,指甲缝里还沾着今早船舱的黑油。
“这回呢?”
她不出声。
“这回你知道会进水,还让他拆?”
柳春桃甩开我的手,往后退。
“我没让他拆!我只是没拦!”
她喘得胸口起伏。
“我以为你会跟上次那样,修船、借钱,再把船交出来。我想先把招工办好,只要我跟着他走了,他就骗不了我!”
我看着她。
她把镯子紧贴在胸口。
“有为,咱们都吃过亏。重来一次,不该互相帮吗?”
“所以你又写了一遍我的名字。”
她的眼泪落下来。
“我可以赔。”
“拿什么赔?”
“等我以后挣了钱……”
我抬手,指向码头。
赵建业正被赶来的公安带下船。
梁队长把借据、印章和残破的报名表一起递过去。
柳春桃的脚尖转向另一边。
我挡住她。
“那颗螺母,修船师傅验过。机舱上的钳印也留着。”
她仰起脸。
“你真要把我也送进去?”
“你自己说的,救命恩归你,他的福你享,他的债你还。”
她张嘴,没发出声音。
一名公安走过来。
“柳春桃,跟我们去说明情况。”
她猛地攥住我的衣服。
“我知道以后的事!有为,我能帮你挣钱!”
公安看向她。
“知道什么事,去所里讲。”
她拽得更紧。
“那个香港人会发大财,你听见没有?会发大财!你带上我,我什么都不要,我帮你!”
我掰开她的手。
“不缺。”
我转身走向板车。
韩守成已经把湿麻袋铺到竹笼上。
他看了眼怀表。
“三点十分。县里还有二十多里。”
【第九章】
班车站的人摆手。
“活海货不上客车,漏水。前面刚罚过。”
韩守成递出委托单。
对方看了,还是摇头。
“有手续也不行。你们得找货车。”
我抓住车梁,往外拖。
韩守成追上来。
“你拉过去,赶不上。”
“赶不上也得走。”
车轮碾过碎石,震得掌心伤口裂开。
血顺着木把往下抹。
韩守成按住车头。
“陈有为,抬头。”
岔路上,一辆运空筐的拖拉机正往县城方向走。
我松开车把,冲过去拦。
司机踩住刹车。
“不要命了?”
我举起外贸站的单子。
“送货去县里。人跟货一起上,运费按队里的标准结。”
司机往后看了一眼。
“我只送到水产站。”
“就到水产站!”
我们把竹笼抬上车。
拖拉机一颠,海水从缝里甩出来。
我用胳膊压住笼盖。
柴油味混着海腥味,冲得喉咙发干。
韩守成拿湿麻袋盖好,伸手托住另一侧。
“你只剩两只手,别什么都硬扛。”
“你不也托着?”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到了县水产站,四点差十二分。
我跳下车,鞋底滑了一下,膝盖撞在石沿上。
疼得腿弯发软。
我撑住笼子,和韩守成一起往里抬。
门口的人拦住。
“这批不能进。”
我把单子放到他手里。
“已经验过初货。”
“有人递了情况,说你们掺死货。里头正在核,先等。”
韩守成越过他,看向收货棚。
“等多久?”
“不知道。”
冷藏车停在棚边。
司机已经把水壶收进驾驶室。
我把笼子放在地上,抽掉盖布。
“就在这儿验。”
“没叫你卸。”
“再闷下去,活的也得成死的。你说掺了哪只,挑出来。”
门口的人退了半步。
旁边几名交货的渔民围过来。
有人蹲下,碰了碰鲍鱼足肉。
足肉立刻收紧。
“这不都活着?”
我把每层竹盘拉开。
“这里三十斤二两,上午初检去过两只。捕捞登记、养护记录都在,称重的人也能找。”
韩守成把回乡证和委托书一起放下。
“请验收负责人出来。按标准办。货不合格,我担退货费。合格,就按合同收。”
棚里传来脚步声。
一个戴套袖的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举报纸。
“你就是陈有为?”
“是。”
“举报说,你伙同香港人虚报价格,私分集体货款。”
我接过那张纸。
落款处是柳春桃。
赵建业的名字没写。
我把纸放回去。
“合同上写得明白,货款付队里。哪一笔能私分?”
对方翻开合同。
韩守成指向价格栏。
“等级、规格、损耗,都按你们昨天给的标准。你们核的价,我没有加一分。”
戴套袖的人又看向我。
“她还说你拿不出足数活货。”
我退开一步。
“秤就在你身后。”
他蹲下来,掰起第一只鲍鱼。
吸得紧。
第二只,第三只。
验到最底层,他拿过秤。
秤砣滑了两下,停住。
“三十斤二两。”
我没有说话,盯着他手里的笔。
笔尖落到验收单上。
合格。
两个字写完,我撑着笼子的手才松开。
韩守成把单子接过来。
“装车。”
冷藏车后门打开,竹笼一只接一只抬上去。
我拿着回执走进结算窗口。
里面的人拨了几下算盘。
“货款一百九十二元。收款单位是你们生产队,需要队里的授权。”
我从贴身口袋里拿出梁队长签好的委托。
纸被汗浸湿了边。
窗口里的人抬眼看我,重新核章。
一张张钞票推出来。
我数了两遍,装进布袋。
这钱里有队里的分成,有船费,有耗材钱。
剩下的,才是我们挣的。
可每一分,都不用拿命和谁换。
韩守成站在台阶下等我。
我把回执递给他。
“下一批什么时候?”
他没接。
先从内袋拿出另一份纸。
“你问得早了。”
我看着他。
他把纸铺在膝盖上。
“我原本只打算试三十斤,过关就找别处继续收。但你这套暂养办法,能减少损耗。”
纸上已经写好了四个字。
联合经营。
“我出器材和周转金,队里出场地,你出捕捞和暂养技术。账走明处,亏了按份额担,挣了按份额分。”
我蹲下来,一条条看。
看到技术折算时,我指住那一行。
“我的办法,要单列价。”
韩守成抬头。
我把手摊在他面前。
掌心裂着口,泡水的皮翻起一小块。
“人下海有尽头。办法能教给别人,值钱。”
他盯着我的手,拿起笔,把原先的数字划掉。
“你开。”
我报了数。
他没立刻写。
“高了。”
“包教会三个人,活货损耗超过约定,我那份扣。”
韩守成把笔帽拔开。
“成交。”
【第十章】
回到队里,梁队长先数钱,再敲算盘。
船费、竹料、车费,一笔笔念。
院里站满了人。
徐会计坐在另一头,面前摆着检讨书。
他的印章已经交出去了。
梁队长把剩下的钱推过来。
“这是你的劳务和技术试验补贴。欠队里的旧账,你自己决定还多少。”
我数出一部分。
“先还六十。”
她看了我一眼。
“留够修船的钱。”
“留了。”
一张收据推过来。
我接住,折好,装进口袋。
门口突然响起柳春桃的声音。
“他当然有钱了。”
院里的人转过头。
她站在门边,头发散着,袖子皱成一团。
她被带去问完话后放回来,后续还得配合调查。
那只银镯子已经交还她娘。
她手里只剩一张揉烂的收据。
“他早知道谁有钱。他把假的推给我,自己去找真的。”
我拿起修船材料单。
“是我让你交五百的?”
柳春桃咬住嘴唇。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队里核招工,你说内部渠道。让我借船,我让你拿手续。让他写收据,你说信他。”
我抬头。
“哪一句你听了?”
她把收据攥紧。
“你知道的,明明比这些多。”
梁队长从屋里拿出一份笔录回执。
“有为知道多少,不影响你自己干了多少。假借据是你写的,网是你搬的,报名表上担保人也是你。”
柳春桃转向她。
“我没分到钱!”
“没分到,就不算替人收钱?”
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徐会计抬起头。
“春桃,我那二十块退了,处分也认。你收过谁的钱,赶紧列出来。别等人上门。”
柳春桃狠狠瞪着他。
“你倒摘得干净!”
徐会计把检讨书往前推。
“我摘不干净。我只是不能接着错。”
院外响起脚步声。
两个交过报名费的人堵住门。
柳春桃往旁边挪,他们也跟着挪。
“不是说今天走吗?”
“钱什么时候退?”
她攥住门框。
“找赵建业去!”
“钱是你收的,收条是你签的!”
她猛地回过头看我。
“有为,你借我一点。我把这边还上,我以后给你干活。”
我抽出自己的收据,递给梁队长核销。
柳春桃往前挤。
“我不要工钱,我会干活。我知道以后什么能挣钱,我都告诉你!”
韩守成从屋里走出来,手上拿着刚拟好的章程。
她眼睛一亮。
“韩老板,我跟有为从小一起长大,我可以……”
“我们招人。”
韩守成把章程贴到墙上。
柳春桃抬起头。
他手指落在最后一条。
“经手钱货,必须如实登记。侵占、造假,追偿并除名。”
她的嘴唇一点点抿住。
院里有人挪开了半步。
有人低下头,看她手里那张已经被揉破的收据。
柳春桃背靠门框,膝盖缓缓弯下去。
她坐在地上,把收据摊开,压平,又压平。
纸裂了。
她开始哭。
先是捂着嘴,后来肩膀抖得停不住。
“我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她盯着纸上的五百元,反复用手指蹭。
“怎么还是这样,怎么还是这样……”
我提起修船材料,走出院门。
她伸手抓我的裤脚。
我停了一下。
她仰起脸,眼泪落进嘴角。
“你至少再信我一次。”
我把裤脚抽出来。
“这次,我信账。”
码头上,修船师傅已经把轴口重新紧固。
梁队长拿着检查单过来。
“你自己再看一遍。”
我钻进机舱。
螺母、锁片、管线、船底。
一处处摸过去,一处处报。
梁队长在外头打钩。
韩守成踩着船板,把新买的竹笼搬上来。
他那双开胶的鞋已经补过,鞋头还沾着县里的黄土。
我从舱里探出头。
“你那本算命书呢?”
“潮汐表,放舱里了。”
“沙上画的那些,也是算潮?”
“算航程。以后收货点多了,船怎么走,油怎么省,总得先算。”
他抬手拍了拍船舷。
“船的命,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开船的人手里。”
我接过检查单,在末尾签下名字。
陈有为。
最后一笔,向上回钩。
梁队长把油票递给我。
“明天先走近海,别急着往远处闯。”
“知道。”
韩守成弯腰解开一只空竹笼,检查底绳。
我问:“韩老板,你以后准备有多少条船?”
“一条都还没买,你先替我惦记上船队了?”
“总得有个数。”
他抬头,看着码头外的海面。
“先把这一船货卖好。”
我笑了一声,拿起另一端的绳子。
舱边,那颗拆下来的旧螺母被我穿在铁丝上,挂在检查牌旁。
韩守成看见了。
“还留着?”
“提醒自己,每次开船前,都得亲手验。”
他点头,把最后一个绳结递过来。
我拉紧。
梁队长站在岸上,扬了扬新盖章的出海单。
“陈船长,手续齐了。”
我接过单子,压进防水袋。
发动机响起来。
船身轻颤,缆绳被我一圈圈收上甲板。
韩守成站在船头,回身朝我抬手。
我推下操纵杆。
第一道浪打过来,船头抬起,稳稳越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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