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笔递过来的那一秒
笔递到陈野手里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味。
劣质印泥的臭味。
前世,他就是在这股味道里,签下了那张二十八万六的欠条。
“签啊。”马奎站在桌子对面,两只手掌撑着桌沿,“陈老板,二十三个兄弟在外头站着呢。你今天给句痛快话。”
店门外,二十三个人挤在人行道上,有人蹲着抽烟,有人拿着一张红布横幅,风一吹,上面六个白字晃得刺眼:还我血汗钱。
陈野没有动。
他盯着欠条上那一行字——今欠马奎班组人工费286000元——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是干的。
前世第一次看到这张纸的时候,他手心全是汗。
二十八万六。
诚筑装饰账上所有的钱、能借的钱、能押的钱,加起来二十六万。他把车抵了,把母亲的定期取了,把最后八万先转给马奎,签下这张欠条。
三天后,马奎带着整个班组消失了。
连着工地上价值六万八的材料一起消失。
八个工地同时烂尾。四个业主把他告上法庭。材料商堵门,房东撬锁,母亲在住院部走廊里晕过去,醒来第一句话是:儿子,咱不干了。
他没有不干。
他撑了一年,撑到2017年冬天,在一个烂尾工地的架子上摔了下来。那天工地上只有他一个人,手机摔在三米外,屏幕亮着,是催款的短信。
他躺在那儿,从下午四点躺到晚上八点。
没有人来。
……
“陈野?”
马奎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四十七岁,油头,脖子上一条金链子,笑起来眼角三道褶,像个和气的大哥。他这二十年在滁州装修圈里混得开,靠的就是这张脸——对上拍胸脯,对下拍桌子。
“你这人怎么回事。”马奎把笔往他手里塞,“签个字而已,又不是让你今天掏钱。你先把字签了,我这边好跟兄弟们交代。”
陈野抬起眼。
“马师傅,”他说,“欠条先放放。咱们把账算清楚。”
马奎的手停在半空。
“算什么账?”
陈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蓝色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表。
“你这张欠条,二十八万六。”他指尖点着纸面,“我这儿有一张《班组工天结算表》,从七月一号到今天,每天每人、每道工序,签到,拍照,晚上对账。”
“你自己报上来的人数,一共是四千一百二十个。我核过现场,实到三千二百六十个。”
“中间差的八百六十个工,哪儿来的?”
马奎笑了。
“陈老板,你这话说的。人是我带的,工是我排的,我说多少就多少,你还能比我清楚?”
“我不用比你清楚。”陈野翻到第二页,“我只要比你清楚账。”
第二页是十二张转账凭证,银行打印的,一张一张排开。
“七月十二号,四万二。八月三号,三万八。九月一号,五万。九月二十号,两万一。”
“四个月,我们付给你十四万一千。你手里另有一笔,是材料款挪用过去的,六万八。”
“马师傅,你班组这四个月的总人工是多少,我这儿有工人的签字确认单。”
他把第三页推过去。
“十一万三千。你已经多拿了。”
马奎脸上的笑,一层一层掉下去。
店门口,二十三个人开始往里探头。
“陈老板,”马奎把手从桌上收回去,插进裤兜,声音沉下来,“你这是要跟我翻脸?”
“我不翻脸。”陈野说,“我在对账。”
“你要觉得我算错了,我们可以去劳动监察,当着人家的面一笔一笔算。”
马奎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掏出手机,当着陈野的面,按下了语音键。
“各位业主,我马奎实名举报。诚筑装饰拖欠我们班组二十三个人四个月工资,二十八万六。老板现在不认账,还倒打一耙说我多拿了。我这边马上就去劳动局,去住建局,也让大家评评理。”
松手,发送。
业主群里立刻跳出七八条。
陈野的手机也在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放在桌面上。
“马师傅,”他说,“你这条语音,我存了。”
“你刚才说‘老板现在不认账’,这句话很好。”
“我等着你在劳动局,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第二章 他嘴里的规矩
马奎走后,店里安静了很久。
小徐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二十四岁,脸晒得黑,手背上有一道电线的旧痕,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陈老板。”
“进来坐。”
小徐没坐,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放在桌上。
“这个……我不知道该不该给你。”
陈野把纸展开。
是三张微信转账的截图,打印出来的,日期是七月、八月、九月。
收款人:马奎。付款人:小徐。
金额:500、500、500。
下面一行小字,是小徐自己写的:马哥说这是管理费,每月交,不交就不派活。
“还有押金。”小徐低着头,“进场的时候交了一千,说年底退。”
“九月的工资,他说公司没结,先欠着。十月又说公司拖他款,让我们别急。”
“可是陈老板……我九月那笔工钱,你八月三十号就转过给马哥了。我看见了,我在你店里看见的。”
陈野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前世他不知道这些。
前世他只看见门口站着的二十三个人、那张欠条、那声“还我血汗钱”。
他以为自己是欠钱的那个。
“小徐,”他抬起头,“你孩子多大了?”
小徐愣了一下:“两岁半。”
“学费交了吗?”
“交了。”小徐的声音低下去,“我媳妇把她妈给的金镯子卖了。”
陈野站起来,走到里屋,打开保险柜,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上写着:班组-代发。
里面是二十四份《工资代发确认书》,一份没签字。
那是他九月做的,本来打算从十月起直接给工人发工资,绕开马奎。马奎知道后闹了一场,说“公司直接发钱,是打我这个工头的脸”,还说“兄弟们只认我,不认你”,事情就压下来了。
前世这件事压下来了。
这一世,陈野把纸袋放在桌上。
“小徐,你回去跟兄弟们说一句话。”
“公司的钱,从来没欠过你们。你们每月的工钱,我这边都有转账记录。你们手里没有,是因为钱到了马奎手上,他没发。”
“我不需要你们现在信我。”他说,“明天上午九点,劳动监察的人来。你们把每个人手里的欠条、转账记录,全都带上。”
小徐攥着那张纸,喉结动了一下。
“陈老板,马哥他……他在这片混了二十年。”
“我知道。”陈野说,“所以我才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算这笔账。”
小徐走了以后,陈野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
他做了四件事。
第一,把马奎那条语音转成文字,连同聊天记录原始截图,整理成一个PDF。
第二,把四个月的转账凭证、工人的工资确认单、工资结算表,全部扫描。
第三,调出工地监控。他在八个工地都装了记录仪,从七月起,一天不断。
第四,给沈律师打了个电话。
“这个案子我建议你走两条线。”沈律师在电话里说,“工资的事走劳动监察,《工资支付暂行规定》里,班组长的工资支付责任跑不掉;多报工天、挪用材料款,属于另一回事。”
“但陈野,我要提醒你一句。”
“你现在手上这些东西,都是‘账’。账能算清,但压不住人心。”
“马奎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他多拿了多少钱。”
“是他能让二十三个人相信,是你欠他们。”
陈野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还要一样东西。”
第三章 谁欠谁
第二天上午九点,劳动监察来了两个人。
马奎带着十一个工人等在门口,个个手里捏着欠条。他今天换了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更亮,见到监察的人就迎上去。
“同志,我们二十三个人,四个月没拿到钱。老板昨天还威胁我们,说不认账。”
“我们农民工不容易,一年到头就指着这点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陈野站在门内,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前世自己为什么会死。
不是因为他没钱。
是因为马奎太会演。
演一个被资本家欺压的工头,演一个替兄弟出头的苦命人。
而所有真正被压着的人,都站在他身后,替他喊冤。
会议室里,长桌两头坐开。
马奎先把欠条拍出来:“二十八万六,白纸黑字,我签的字。”
“这是他自己报的数。”监察的同志翻着材料,“陈先生,你这边有异议?”
陈野把蓝色文件夹推过去。
“一共四份材料。”
“第一份,工天结算表。他报四千一百二十个人天,实到三千二百六十个。差的八百六十个,我可以一处一处指给您看——他连已经完工的工序都重复报了。”
“第二份,十二张转账凭证。四个月,我付了十四万一千。”
“第三份,二十四个工人的工资确认单。这四个月,他们应得十一万三千。”
“第四份,”陈野顿了顿,“是三张微信转账截图,付款人是我们班组的工人,收款人是他。名目是‘管理费’和‘押金’。”
会议室安静了。
马奎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这个——”他笑了笑,“这个是我们班组自己的规矩。进场要押金,干满一年退。管理费是介绍活的费用。这是行业惯例,哪个班组没有?”
“行业惯例?”陈野抬起头,“马师傅,您收押金的时候,给工人开收据了吗?”
“开什么收据,都是自己兄弟。”
“那您扣管理费的时候,跟他们说过这钱是从他们工钱里出的吗?”
“说了啊。”马奎摊手,“不交就不派活,我怎么没说?”
“您说了。”陈野转向那十一个工人,“各位师傅,你们谁记得,马师傅跟你们说过,这五百块是‘管理费’,每年交十二次?”
没有人说话。
有两个人低下了头。
“那我再说一件你们不知道的事。”
陈野把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长桌。
“这是八月的通话录音。马师傅,您当时在电话里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点了播放。
马奎的声音从音箱里出来,很清晰:
“陈老板,工人的工资我来发。你别插手,公司按进度把钱结给我,我给他们结。这是我们班组的规矩,工地上就是这样,你别搞那一套。”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马师傅。”陈野按了暂停,“您听见了吗?”
“工资是您负责发。这是您亲口说的。”
“那现在这二十八万六,是您欠他们的,还是我欠他们的?”
马奎的脸,一点一点红了。
他忽然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了一声长响。
“陈野,你别在这儿耍我!”
“我带着二十三个人给你干了四个月!我早上五点起来排工,晚上十点还在工地上守着!你以为这活是你干的?是我干的!”
“你说我多报工天?那我问你,那些返工算谁的?那些等人等料的时间算谁的?那些工人干了半天说家里有事走了的,工钱照样要付,算谁的?!”
“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永远不知道工地上是什么样!”
他吼得很大声。
会议室里,有两个工人的眼睛亮了。
陈野等他吼完,才开口。
“马师傅,您说的这些,我都认。”
“等料、返工、工人临时走,这些损耗,应该算公司的,不该算工人的。”
马奎愣住了。
“但是您算的时候,是这么算的吗?”
陈野把一张新的表推过去。
“这是您九月的报工单。上面有‘等料误工’,一共四百六十个工。按您报的数,我付了钱。”
“可这四百六十个工,是哪个工地等的料?”
“是金域蓝湾9栋。那个工地,九月十九号才开工。您在九月三号就报了等料。”
会议室里有人“嚯”了一声。
马奎的嘴张着,没发出声。
“还有这个。”陈野把最后一张照片推过去。
照片上是两桶防水涂料,一桶是合同里定的品牌,一桶是没听过的牌子,标签上印着“净味抗渗 特价”。
“这是十月八号,从6栋工地拉出去的两桶。库管单上写着‘结余退回’。”
“实际上,是您让人拉到城北一个自建房工地,卖给了那边的包工头。一百八一桶,收了两桶的钱。”
“马师傅,我问一句。”
“您报给我的是三百二一桶的品牌货,实际刷到墙上的是八十一桶的杂牌。”
“中间这二百四,进谁的口袋了?”
会议室彻底静了。
马奎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坐下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桌面上那一堆纸,忽然笑了。
“行啊陈野。”
“你行。”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的?”
陈野看着他。
“从你第一次跟我说‘工人的工资我来发’的那天。”
第四章 停摆
那天下午,工地停了一半。
马奎没让工人回来,说是“等公司把账算清楚再干”。十一个工人被抽走,剩下的一半人不肯走,蹲在工地门口抽烟。
业主群里,马奎的小作文发了出来。
一千二百字。
《一个包工头的血泪控诉:我们为什么被欠四个月》。
写得很动人。里面有“孩子开学交不起学费”“老娘住院不敢进医院”“干了一天活,晚上蹲在路边吃饭”。他一个字没提押金、没提管理费、没提拉走的防水涂料。
底下三四十条回复:“资本太黑了”“支持维权”“这家公司不能用了”。
陈野看着手机,把那条消息截图,存进一个叫“2016-11-马奎”的文件夹。
然后他给三个业主打了电话。
第一个业主听完,说:“陈老板,我不管你俩谁欠谁,我这工地不能停。停了,我婚房赶不上。”
第二个业主更直接:“你要是搞不定,我就解约。合同上写了工期。”
第三个业主是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陈老板,我就问你一句。你那边,是不是真的没欠工人钱?”
“真的没欠。”
“那你把凭证发我一份。”
陈野把凭证发了过去。
晚上八点,房东来了。
“陈野,这个月的房租。”
“月底给。”
“你上个月也这么说的。”房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钥匙,“我不管你跟谁打架,我这门面要收钱。收不到,我明天换锁。”
陈野把账上最后的三万二转了两万给他。
“剩下的一万二,月底。”
房东收了钱,走了两步,回头说:“陈野,我在这条街上看了十几年。你们这行,最难的不是接活,是管人。你管不住工头,早晚要完。”
那天晚上十点,陈野一个人去了6栋工地。
工地里只剩两个留守的工人,一个在门口打盹,一个在二楼刷墙。
他上楼,打开楼梯间那个配电箱旁边的铁盒。
记录仪还在。
但硬盘被人拔过。
接口上有新的划痕,时间显示最后一次写入: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陈野站在那儿,笑了。
前世他没有装在明处的记录仪,只在隐蔽处装了一个。前世马奎也是这样,先把硬盘拔了,再跟所有人说“工地上的监控是坏的,什么都没拍到”。
这一世,他从八月起就把影像实时同步到云端。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到四点零二分,一共四十五分钟的视频,全部在。
画面里,马奎带着两个人进了6栋,从储藏间搬出四袋水泥,两桶防水涂料,装上一辆面包车。
搬水泥的时候,他还回头看了一眼摄像头,用手把镜头按歪了。
陈野把这段视频存了三份。
然后他下楼,走到门口那个打盹的工人旁边,蹲下来。
“老宋。”
老宋睁眼,吓了一跳:“陈老板。”
“你在这儿守了几天了?”
“三天。”
“工钱谁给你结?”
老宋低下头。
“马哥说……等公司给了钱一起结。”
陈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转了两千过去。
“这是我私人的钱,先给你。不是工钱,是借的,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
老宋看着到账提示,半天没说话。
“陈老板,你这是……”
“老宋,我问你一件事。”陈野说,“马师傅这半年,有没有让你签过什么字?”
老宋的手抖了一下。
“签过。”
“什么字?”
“他让我们签过一张纸……上面写着‘本人工资已结清,与公司无关’。”
“什么时候签的?”
“上个月月底。”
“签的时候,钱给你了吗?”
老宋没说话。
陈野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
“明天上午十点,你到公司来一趟。把那张纸带上。”
“我不为难你。”
“我只要那张纸。”
第五章 那张签了字的纸
第二天上午十点,店里来了七个人。
马奎、他的两个老乡,还有四个工人。
老宋来得最早,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折得皱巴巴的A4纸。
马奎一进门就看见他了。
“老宋?”
老宋往后缩了一下。
陈野走过去,把那张纸接过来,展开,放在桌上。
《工资结清确认书》。
内容很短:本人马奎班组工人宋某某,自愿确认本人自2016年7月至10月工资已全部结清,与诚筑装饰有限公司无任何劳动报酬纠纷。
下面签名:宋某某。日期:2016年10月28日。
“马师傅,”陈野抬起头,“这张纸,您让几个工人签了?”
马奎的脸,已经不太像刚才进门时那样了。
“签了几张,怎么了?他们同意了的。”
“同意什么?”陈野说,“同意一张自己没拿到钱、还要承认已经结清的纸?”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钱我年底一起给他们!”马奎的声音拔高,“工地上就是这样!年底结账,这是规矩!”
“那您为什么要他们签这张纸?”
马奎不说话了。
“我替您说吧。”陈野把那张纸推到桌子正中,“因为您怕。”
“您怕他们有一天跑到公司来,说钱没给。”
“您怕他们留下凭据。”
“所以您先让他们签一张假的结清书,把他们的嘴堵上。”
“然后您再拿着真欠条来找我要钱。”
“一头堵工人,一头要公司。”
他抬起头。
“马师傅,您这两手,玩得真熟。”
马奎忽然一脚踹在椅子上。
椅子翻倒,声音在店里炸开。
“陈野!你他妈什么意思!”
“你想干什么?想搞死我是不是?”
“我告诉你,这二十三个人跟我干了三年!你说一句话他们就走?你试试!”
陈野很平静地把椅子扶起来。
“我不试。”
“我只要他们看一样东西。”
他打开电脑,把屏幕转向那四个工人。
画面是今天凌晨两点,6栋工地门口。
一辆面包车停着,两个人往里搬东西。
马奎的脸出现在屏幕右侧,他用手把摄像头按歪,然后低声对旁边的人说:“搬快点,天亮前拉完。”
视频不长,一分四十二秒。
四个工人一动不动地看着。
“这是什么?”其中一个问。
“这是你们马哥。”陈野说,“昨天下午三点和今天凌晨两点,两次,从6栋工地往外拉水泥、拉防水涂料、拉龙骨。前后一共七趟。”
“这些东西,是我买的,我付的钱,用在这个工地上的。”
“他拉出去,卖给了城北的包工头。”
“你们四个月的工钱,一共十一万三。我从头到尾,一分没欠。”
“你们拿不到的,是因为你们马哥把这笔钱拿去买车了。”
他最后说了一句。
“那辆车,昨天下午停在店对面的马路边。你们出门的时候,可以去看一眼。牌号皖M·3E9开头。”
店里安静了很久。
马奎的两个老乡先动了。
他们往门口退了两步,然后转身走了。
马奎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
“陈野。”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有点陌生,“咱俩私下谈谈。”
“不谈。”陈野说。
“你听我说完!”马奎往前走了一步,“这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你看这样,欠条我撕了,账我也不要了,你把那些录像删了,兄弟们这边我自己去解释。以后这片的活,我给你介绍,我认识二十几个工头,我——”
“马师傅。”
陈野打断他。
“您刚才说‘私下谈谈’。”
“可您昨天在业主群里发的那篇一千二百字,是全小区在看。”
“您在劳动局门口举欠条的时候,是当着监察的同志。”
“您让工人签假结清书的时候,是当着他们自己的手。”
“轮到我这儿了,就成‘私下谈谈’了?”
他慢慢地说:
“您这一辈子就两种道理。”
“对您有利的,叫规矩;对您不利的,叫意外。”
“今天这个,我不叫意外。”
“我叫它——账。”
第六章 当着二十四个人
十一月八号,上午九点半。
诚筑装饰的院子里,摆了四张长桌。
来的人:劳动监察两位,住建局一位,街道调解一位,沈律师,六个业主代表,二十四名工人,还有两个材料商。
马奎站在最中间,穿了一件新买的皮夹克。他今天没笑。
陈野把投影仪架在院子里的白墙上。
“今天不谈感情。”他说,“只谈四件事。一件一件来。”
第一件,工天。
“欠条上二十八万六。我这儿有工资结算表、现场签到照片、每日对账记录。”
“四千一百二十个人天,实到三千二百六十个。多报的八百六十个,我把每一天都列出来了。”
他把表格投上去,一格一格标红。
“这一格,九月三号报的‘等料误工’。可是9栋工地九月十九号才开工。”
“这一格,八月二十号报的‘返工’。可是那天做的是水电开槽,没有返工工序。”
“这一格——”
“一共八十六处。”
“我去调过每个工地的施工日志。每一处,都对不上。”
住建局那位同志把材料翻了一遍,抬头问马奎:“马师傅,这些你能解释吗?”
马奎张了张嘴。
“我……工地上情况复杂,你不在现场你根本不知道。”
“那我们就说第二件。”陈野换了一张图。
第二件,材料。
屏幕上是一张出入库单和一段监控截图。
“6栋工地,十月八号、十月九号、十月十二号,三次夜间外运。一共水泥十四袋、防水涂料四桶、轻钢龙骨三十七根、腻子十二袋。”
“这些东西,全部是我公司采购、我公司付款。马师傅拉出去以后,卖给了城北自建房工地的包工头,一共卖了四千三百块。”
“钱进了他自己的账户。”
他把一张银行流水投上去,账号尾号四位。
“十月十三号,三千二百元入账。十月十六号,一千一百元入账。”
“来源:个人转账。”
底下开始有人低声说话。
马奎忽然开口:“我承认我拿了。”
全场安静。
“我拿了四千三。”他抬起头,“我承认。”
“可我为什么拿?你们谁问过我为什么拿?”
“我带着二十三个人,四个月,我垫了多少钱你们知道吗?工人吃饭、打车、买烟、喝药,全是我先垫的!公司按进度结?进度是谁定的?是你们坐在办公室里定的!”
“我垫到第十天,账上就空了!”
“我拿那四千三,是我垫的钱的利息!”
陈野没有反驳。
他等马奎说完,才开口。
“马师傅,您垫了多少钱?”
“一万七!”
“好。”陈野把一份清单投上去,“这是我这边记录的,您四个月从我这儿预支的现金,一共一万九千六。签收条在这儿,一共十一张。”
“您垫的一万七,我这边有签收的是一万九千六。您还多拿了三千六。”
“这四千三,是您第二次拿。”
马奎的脸彻底白了。
第三件,工资。
陈野把二十四份《工资代发确认书》摊在桌上。
“公司从九月起就想直接给工人发工资。马师傅不同意,理由是‘兄弟们只认我’。”
“九月二十八号,他让七个月工人签了《工资结清确认书》,内容是工资已全部结清,与公司无关。”
“可这七个人,到今天为止,一分钱都没拿到。”
他把老宋那张纸举起来。
“马师傅,这张纸,是您让人签的。”
“您一边让他们承认已经拿到钱,一边拿他们的名义来找我要钱。”
“您管这个叫规矩。”
底下二十四个工人,开始有人站起来。
“我从来没拿到钱!”
“我九月工资一千二,他说年底给!”
“我押金一千,他说年底退!”
“我交了三个月管理费,一共一千五!”
声音越来越大。
马奎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别听他瞎说——”
“马师傅。”陈野打断他,“那您说说,他们的钱在哪儿?”
“……”
“第四件。”
陈野把最后一张图投上去。
一张微信聊天记录截图,是马奎和一个叫“周哥”的对话。
“周哥:那两单你直接跟我结,别走公司。
马奎:行,材料我从这边出,工费你按老价给我。
周哥:合同呢?
马奎:合同用他们公司的抬头,我盖个章就行。业主认公司,不认我。”
日期:2016年9月。
“这两单,是城南的两个自建房。用的是我公司的名义签的合同、开的收据,钱进的是马师傅自己的账户。”
“一共三万八。”
“业主那边,我今天上午已经联系过了。他们说明天会来。”
马奎站在那里,忽然笑了。
那种笑很难看,像脸上的皮被扯了一下。
“陈野,你真行。”
“你从第一天就在算计我。”
“我他妈在你手底下干了四个月,你天天笑呵呵的,背地里把我从头到尾扒了一遍。”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但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我告诉你,我不过就是想多挣点钱。”
“我四十七了,我儿子要结婚,我在滁州干了二十年,我一天清早五点起床,我一年到头闻水泥味!我多拿四千块,怎么了?!”
“你们一个个坐办公室吹空调,凭什么?!”
他吼完,喘着气。
院子里没有人接话。
然后,老宋开口了。
“马哥。”
老宋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闺女今年上一年级。九月开学,我找你三次,你说年底。”
“我媳妇把金镯子卖了。”
“那个镯子是她妈给她的嫁妆。”
老宋抬起头。
“你说你多拿四千块怎么了。”
“那我的两千四,怎么了?”
老宋说完,把手里那张《工资结清确认书》撕了。
纸片落在地上。
接着,第二个人撕。
第三个。
第四个。
二十四个人里,有十七个把那张纸撕了,扔在马奎脚边。
院子里白花花一片。
马奎站在纸片中间,一动不动。
劳动监察的同志站起来,声音很平。
“马奎,根据目前材料,涉及拒不支付劳动报酬、虚报工天、侵占材料款,我们这边正式立案调查。”
“你可以陈述,也可以委托律师。”
“另外,那两单以公司名义签订、款项进入个人账户的,我们会同步移交。”
沈律师在后面补了一句:“我方保留追究其民事赔偿的权利。”
马奎被带走的时候,走得很慢。
路过陈野身边,他停了一下。
“陈野。”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录的音?”
“七月十二号,你第一次到我办公室,说‘工人的工资我来发’的那天。”
马奎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跟着走了。
第七章 账
十一月十五号,公司账上第一次转出二十四笔款。
二十四名工人,工资、押金、被扣的管理费,全部由公司直接代发。
钱不够的部分,是六个业主提前付的进度款。其中一个业主在转账备注里写了一行:给工人先发。
老宋来领钱的那天,站在柜台前面,一直没伸手。
“陈老板,这两千……是你借我的。”
“那两千是借的,这一笔是工钱。”陈野把单子推过去,“两个账,不混。”
老宋签完字,忽然弯下腰,鞠了一躬。
陈野把他扶起来。
“别这样。该给的钱,本来就该给。”
十一月二十号,工地上重新开工。
二十四个人回来了二十一个。另外三个去了别的工地,其中两个后来又回来了,说那边包工头也是“年底一起结”。
陈野从那天起改了一条规矩:所有班组,公司直发工资,一分钱不过工头手;每个工人手机上都能查到自己每天上工的天数。
他把这条规矩印在合同第一页。
有人嫌麻烦,说这么搞没人愿意接活。
陈野只回了一句话:
“愿意接的,才是来干活的。不愿意接的,是来拿我的钱去养他的车的。”
十一月底,公司接了四单。
其中两单,是那六个业主里介绍的。有个业主跟朋友说:“这家公司有个毛病,钱不经包工头的手,全打到工人卡上。”
朋友问:“这算什么毛病?”
“这算个正经毛病。”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陈野带着老宋和小徐,去了城东一片自建房。
那排房子后面有个小院,院墙上晒着一床被子。
马奎的家。
他老婆在门口洗衣服,见了几个人来,愣了一下,往后退。
“他不在。上月就进去了。”
陈野把两袋米、一桶油放在门槛上,还有一千块现金。
“这不是给他的。”他说,“是给你和你儿子的。”
“他欠工人的钱,我们会走程序追。追不回来,我个人补。”
女人没接,眼睛红了。
“陈老板……他对不起你。”
“他对不起的不是我。”陈野说,“是那二十四个签了字的人。”
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天很冷,风里带着水泥灰的味道。
老宋在后面小声问:“陈老板,那一千块,你真不打算要回来?”
“不要。”
“为啥?”
陈野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
“因为这笔账,我要算的不是钱。”
他想起前世那个下午,自己躺在烂尾工地的架子上,从四点躺到八点,手机在三米外亮着。
那时候他想明白一件事:他不是被二十八万六压死的。
他是被“我欠所有人”这句话压死的。
其实从头到尾,欠钱的是马奎。
欠工人工资的是马奎,欠材料款的是马奎,欠公司材料的是马奎,欠他自己良心的,也是马奎。
他唯一不欠的,是“我不欠任何人”这句话。
“走吧。”陈野说,“下午还有四家要量房。”
风把工地上的塑料布吹得哗啦啦响。
这一次,账算清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