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屏上的人
周牧第一次看见自己的脸在卖贷款,是在凌晨四点的休息室。
冷链仓的灯管有一根在闪。他刚卸完第七车冻货,右手手套破了个洞,食指贴在冷气上太久,摸烟盒的时候没摸出温度。
休息室墙上挂着一台旧电视,没人看,只当背景音。同事老曹蹲在角落啃包子,抬头看了一眼屏幕,又低头看周牧,来回看了三次。
"牧哥。"老曹把包子咽下去,"这人不是你吗?"
周牧抬头。
屏幕上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坐在仿木桌前,笑起来两边嘴角分得很匀,声音是那种嗓子里揉了糖的:
"三分钟到账,不看征信,不看流水,只要一张脸。"
男人的脸往前推了推,屏幕下方滚过一行小字——星面数字人 · 编号 XM-0431。
周牧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老曹还在笑:"你要真去拍广告了也不说一声,一个月得不少钱吧。"
周牧没答。他把烟捡起来,捏在手里,一路捏到仓门口。
四月凌晨的风是湿的。他站在卸货平台上,隔着一整条马路,看对面那栋写字楼的立面屏。三十米高,四层楼宽,屏上那个"他"正在把一份合同推到镜头前,笑得很得体,很干净,右眉是平的。
周牧摸了摸自己的右眉。
一道疤,三厘米,从他十二岁那年一直长到现在。
他掏出手机,对着大屏拍了一张。手抖了一下,照片糊了。他再拍一张,还是糊。第三张他稳住了,屏幕上的"他"正好抬眼,看着镜头,也看着他。
手机响了。
是医院。
"周牧吗?周小雨的第二次手术,排在下个月九号。"护士的声音在夜里很轻,"第二笔押金八万,下周三之前要交。"
"我知道。"
"你现在交了多少?"
"十二万五都交了。"周牧说,"第一笔。"
那头停了一下。
"周先生,我们这边显示的就是十二万五,第一笔已经结清。第二笔八万——"
"我知道。"周牧把电话挂了。
他在风里站了很久,把那三张糊的、一张不糊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
三个月前,他也是这样站在风里,只不过那时候他站在星面大厦的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到账短信,十二万五,一分不少。他当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聪明事——一张脸放在那儿也是放着,五年不用,换妹妹一条命,这买卖不亏。
他甚至记得签约那天的每一个细节:十六楼的玻璃会议室,桌上一杯没动过的水,还有那个姓谷的女人,笑起来眼角有三道纹,说话像哄孩子。
"就是素材授权,五年。"她说,"公司拿去训练模型,做表情库。不会拿你的脸去做别的,合同里都写着。"
周牧当时问了一句:"会有人看见吗?"
谷姐笑了:"数字人那么多,谁认得出谁。"
现在满城都认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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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半,周牧没回出租屋,直接坐公交去了那条街。
天亮了,大屏还在放。白天看比夜里更刺眼——那块屏有三层楼高,正对着一个公交站,等车的人全仰着头。
一个中年女人抱着塑料袋站在屏下面,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看见了周牧。
她愣了两秒,然后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是不是你?"
周牧:"不是我。"
"屏幕上这张脸,你跟我说不是你?"她的声音尖起来,"我儿子照这个借的,八万变十二万,三天就变十二万!"
等车的人围过来。
周牧把袖子抽出来,侧过脸。
"你看清楚。"他指了指自己的右眉,"我这儿有疤。屏上那个没有。"
女人凑近看了两秒。
她的手松了一点,又抓得更紧。
"修一下不就有了。"她说,"你们这种人,脸都能换。"
有人举起手机拍。有人喊报警。有个穿校服的男孩挤到前面,仰着头看屏,又回头看周牧,眼睛一下子红了。
周牧把手里那袋没吃完的包子塞给那女人,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米,他听见后面有人喊:"就是他!平台上那个就是他!"
他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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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他站在星面大厦的一楼大厅。
前台问他有没有预约。他说没有。前台说没有预约不能上楼。他说那我就在这儿等。前台说一楼不能停留超过十分钟。
他就站在那儿,站了四十分钟。
第四十一分钟,电梯开了,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走出来,手里夹着一只档案袋,袋口印着一串编号。
他看了周牧一眼,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档案袋。
"周先生?"
周牧抬头。
"沈确。"男人伸出手,很有礼貌,"授权管理部。你的编号我认得。"
周牧没握他的手。
"我要赎回。"
沈确把手收回去,并不尴尬,反而笑了一下。
"那正好。"他说,"我本来今天就要给你寄通知。"
他把档案袋递过来。
周牧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很短,五行字:
"兹通知:编号 XM-0431 之肖像授权,已于 2026 年 4 月 2 日依合同第 3.4 条转授第三方,原授权人赎回通道一并关闭。特此告知。"
下面是公司章,日期是三天前。
周牧把纸看了三遍。
"转授给谁?"
"合同允许的商业合作方。"沈确说,"具体名单是商业信息。"
"合同第十二条写着——"周牧抬头,"授权形象被用于违法内容,授权失效,本人可无偿赎回。"
"我知道第十二条。"沈确说,"但你手里这份合同,第十二条后面还有一句。"
周牧愣住。
"什么?"
沈确看着他,很慢地说:"你手上那份,第 12 条只印到'无偿赎回'就换行了。我们存档的那份,后面还有半句。"
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对折的复印件,展开,递过来。
复印件上,第十二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被裁得整整齐齐:
"——但转授后之赎回,以转授协议约定为准。"
周牧盯着那行字。
他忽然想起签约那天,谷姐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的地方说:"签这儿,签这儿就行,中间的条款都是模板,没人看的。"
他自己看了。
他坐在那张桌子前一页一页看,看了四十分钟。他记得自己看到第十二条,念了两遍,还问了一句"这条是真的吗"。
谷姐说:"真的。我们公司最讲这个。"
周牧把复印件折起来,塞进口袋。
"你们的合同,和我签的不是一份。"
沈确把档案袋扣上。
"周先生。"他说,"你现在手里那张纸,值不了三十七万五。"
周牧:"我要看原始扫描件。"
沈确:"原始扫描件是公司资产。"
周牧:"我要看转授协议。"
沈确:"转授协议是商业机密。"
周牧:"那我看什么?"
沈确看着他,脸上的礼貌一点没减。
"看通知。"他说,"通知我已经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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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大厦的时候是中午。太阳很白。
周牧站在台阶上,把口袋里那张复印件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以转授协议约定为准"。
这七个字像一扇门,把他挡在外面。
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份合同的照片——签约那天他偷偷拍了每一页,怕以后出事。他翻到第十二条,放大。
照片上,第十二条到"无偿赎回"就换行了,下面一行是空白的页边。
他当时以为是排版。
他把手机贴在额头上,站了半分钟。
然后他拨了一个号码。
那是谷姐的号,签约那天她留的,说是"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
电话通了。
"喂?"那头很吵,像在商场。
"谷姐,我是周牧。编号 XM-0431。"
那头静了一下。
"哦——小周啊。"她的声音立刻软下来,"怎么了?"
"我要赎回我的脸。"
"赎回啊。"她说得很快,"赎回要排队的,你知道吧?现在排到一百二十七位。"
"一百二十七位要等多久?"
"快的三个月,慢的……"她顿了一下,"小周,你听我一句,别赎了。"
"为什么?"
"赎回来也没用。"她说,"你的脸已经被转授了,赎回来也是废的。你不如转'长期池',一次结清,钱我现在就能给你申请。"
周牧站在太阳底下。
"谷姐。"他说,"你刚才说,排到一百二十七位。"
"嗯。"
"那前面那一百二十六个人,"他一字一字地问,"有几个把脸赎回去了?"
那头彻底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十秒。
然后谷姐笑了一声,很轻。
"小周,"她说,"你是第一个问这个的。"
电话挂了。
周牧站在台阶上,风把那张复印件吹得哗哗响。他把它攥紧。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排队的位置不是一百二十七,是零。前面那一百二十六个人,从来就没走出来过。
而他今天拿到的那张通知,不是给他的答复。
是给他的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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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他回到出租屋。
楼道灯坏了半层。他摸黑上到四楼,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没转开。
门上贴着一张纸。
不是物业的通知,不是水电费单。是一张打印的 A4,用胶带粘在门正中,四个角贴得很平。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号很大:
"XM-0431:你的脸,明天开始归我们。"
周牧撕下来,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很小:
"赎回窗口:72 小时。过期作废。"
2 七十二小时
"赎回窗口:72 小时。过期作废。"
周牧把这张纸贴在桌上,坐在床沿,盯着看了很久。
七十二小时。三天。
他打开手机,把星面的赎回流程从头翻到尾。网页做得很体面:一张流程图,四个圆圈,第一条写着"提交申请",第二条"缴纳赎回价款",第三条"权属核查",第四条"形象解绑"。
他点进第二条。
赎回价款=授权价款×3。
十二万五,乘三,三十七万五。
他银行卡里有一千三百六十块。
第三条"权属核查"下面有一行灰字,字很小:
"依《形象权益管理条例》第十四条,赎回申请人须就授权形象所涉全部使用行为承担说明义务;无法说明者,视为共同行为人。"
周牧把这行字读了三遍。
他忽然明白了那七十二小时是什么。
那不是窗口。
那是一张网。
他去网上查《形象权益管理条例》。条例是两年前出的,全文四十七条,他在手机上翻了四十分钟,翻到第十四条,附了一份司法解释,解释里有一句话:
"授权人主张赎回的,应就授权形象之使用作出完整说明;不能说明而主张非本人所为者,须举证证明形象与本人不具同一性。"
两句话,读起来像绕口令。但意思很清楚:
你想把脸要回来,你得先说清楚——那些用你脸干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如果你说"不是我",那你就得证明"那不是我的脸"。
可那偏偏就是你的脸。
周牧坐在床沿上,忽然笑了一声。
他笑自己三个月前还在跟谷姐说"会有人看见吗"。
会有人看见。看见的人都来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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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他坐了一个半小时公交,去了城西。
谷姐不在星面大厦。她的名片上印着一行小字:"星面授权服务中心 · 城西站",地址是一个城中村里的一间临街铺面。
铺面不大,招牌是新换的,白底蓝字:"一张脸,一份安心"。
门口摆着两排塑料凳,坐了七个人。
最前面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怀里抱着一个相框。她把相框递给柜台后面的小姑娘,小姑娘打开一看,是张遗像。
"这个也能卖?"老太太问。
"能。"小姑娘说,"逝者形象授权,家属代签,一次结清,比活人贵。"
"贵多少?"
"看脸。"
老太太把相框往前推了推:"我老头子这张脸,端正。"
周牧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脚像钉在地上。
柜台后面的人抬起头,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半秒,又立刻笑开。
"小周!"谷姐站起来,"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她比三个月前瘦了,眼角的纹更深,笑起来的时候那三道纹几乎连成一片。
周牧:"我打你电话,你挂了。"
"我在忙。"她把他往里屋领,"进来坐。"
里屋更小,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签约引导员业绩榜",第一名是她,照片上她举着一个奖杯。
周牧坐下,把那张 A4 纸放在桌上。
"七十二小时。"他说,"你知道这个?"
谷姐看了一眼,把纸推回去。
"知道。"
"前面那一百二十六个人,有几个赎回去了?"
谷姐没答。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
"小周,"她说,"你不是第一个问的。你是第一个问到'赎回去'这三个字的。"
"那前面的人问什么?"
"问能卖多少钱。"她吐了口烟,"问能不能加钱加急。"
周牧:"那一百二十六个人呢。"
谷姐把烟按在桌沿上,摁了很久。
"六十三个,"她说,"已经不在了。"
周牧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谷姐看着他,"有三个是自己走的。剩下的,是被找上门的。你脸被人拿去骗钱,被骗的人找不到骗子,就找脸。找着找着,人就没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外面老太太还在跟小姑娘讲价,"我老头子这张脸,端正,你给我加两百"。
"还有六十三呢?"
"签了长期池。"谷姐说,"签了就不用背债了。公司替你把身份接过去,你以后不能再叫那个名字,也不能再用那张脸。他们给你一笔钱,你换个城市,重新活。"
"换什么脸?"
"公司给你做一张新的。"她说得很平静,"免费的。"
周牧盯着她。
"你签过吗?"
谷姐笑了一下,把烟蒂摁灭。
"我这张脸,"她说,"三十年前卖过一次。现在这张,是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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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牧从城西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阴了。
他站在公交站牌下,把谷姐给的那张纸条摊开。
纸条上是一个地址,一个名字,还有一个手机号。
"陈某。三年前赎回过一次。唯一一个。"
"他赢了。"谷姐说,"赢了三天。第四天他自己撤诉了。你去看看他,你就知道为什么没人赎。"
地址在城北老工业区,一片要拆的家属楼。
周牧倒了三趟车,找到那栋楼的时候,楼道口堆着半人高的建筑垃圾。四楼,402。
他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门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沙哑,像嗓子里塞了棉花:"谁。"
"陈先生吗?我叫周牧。"周牧说,"我也是 XM 编号的授权人。我想问你一件事。"
门里静了很久。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不是全开,是一条缝,大概十厘米。缝里露出一只手——手背上全是疤,皮肤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纸。
那只手递出来一张纸。
周牧接过来。纸上只有一行字,手写的,笔画很用力,把纸都戳破了:
"我不是陈某。"
周牧抬头。门缝里那只手缩了回去。
"那你是谁。"
"我是那个编号。"里面的人说,"陈某的脸,三年前我赎回来了。赎回第二天,法院传票到了,六十七个受害人,索赔两百四十万。"
"你没干那些事。"
"我没干。"里面的人说,"但那张脸是我卖的。条例第十四条,不能说明就是共同行为。我怎么说明?我说那不是我,法官问我,那这是谁?我说是机器。法官说,机器用谁的脸。"
他停了停。
"我输在'那是我'这三个字上。"
周牧站在门外,手里的纸被风吹得抖。
"后来呢。"
"后来我把脸烧了。"里面的人说得很轻,"三层植皮,两次重建。花了两年,欠了一屁股债。现在我这张脸,谁都不认识,包括我自己。"
"你后悔吗?"
门缝里的呼吸声重了一下。
"我后悔的是,"他说,"我卖的时候,以为自己卖的是一张皮。其实卖的是'我是谁'。"
门关上了。
关得很轻,但周牧听见里面上了三道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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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公交上,周牧坐在最后一排。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份合同照片,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附件,翻到第九条。
附件第九条只有一句话:
"乙方不得对授权形象的任一可识别身体特征进行修改、修饰或删减。"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那条广告的视频,截图,放大,把自己右眉的位置和屏幕上那个"他"右眉的位置并排放在一起。
一边有一道疤,一边是平的。
他把两张图存下来,命名成两个字:
"证据。"
车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公交车过桥的时候,江面上有一排灯,倒着,晃着。
周牧的手机响了一下。
是星面发来的短信:
"【星面】尊敬的 XM-0431:您的赎回申请已受理,请于 71 小时内完成权属核查面谈,逾期视为放弃。面谈地点:星面大厦 16F。"
周牧盯着"71 小时"看了两秒。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从来没提交过申请。
这条短信,是自己来的。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看着窗外。
有人在替他计时。
3 权属核查
星面大厦十六楼,会议室有三面玻璃。
周牧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三个人:沈确,一个拿记录本的女人,还有一个不说话的男的,胸牌上写着"权属核查专员"。
桌上放着一台录音笔,红灯亮着。
"周先生。"核查专员先开口,声音很平,"例行三个问题。第一,编号 XM-0431 的形象,是否以您的面部数据合成?"
周牧:"是。"
"第二,您是否曾将该形象之使用权授予本公司?"
"是。"
"第三。"专员把手里的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是那条广告的截图,"这个形象,是不是您?"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周牧看着屏幕上那张脸。
干净的、对称的、右眉平滑的脸。笑起来嘴角分得很匀。
"不是。"他说。
记录本上的笔尖停了一下。
专员抬眼看他:"请您说明。"
"我右眉有一道疤。"周牧伸手,指着自己的脸,"三厘米,纵向的。屏上这个没有。"
"疤痕修饰属于形象优化。"专员说,"合同附件第四条授权本公司为适配媒介进行必要优化。"
"附件第九条说,不得修改任一可识别身体特征。"
"疤痕不是可识别特征。"专员说得很顺,"可识别特征指骨骼结构、五官比例、瞳距、虹膜。疤痕属于表观瑕疵。"
周牧:"那你们为什么改它?"
"为了美观。"
"美观就是要改我认得出自己的地方?"
专员把平板转了回来。
"周先生,"他说,"我换个方式问。您刚才说,屏上那个不是您。"
"对。"
"那么,"专员翻了一页,"依条例第十四条,您需要举证证明'不具同一性'。您刚才举证的是疤痕缺失。但我们的系统对两张脸做了同一性比对,相似度是 98.7%。"
"98.7 不是 100。"
"98.7 以上视为同一形象。"专员说,"这是国家标准。"
周牧盯着他。
"所以是也不是,不是也是。"
"是也不是,"专员重复了一遍,好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这句话很有意思。"
"那我可以走了?"
"还不行。"沈确这时开口了。
他把一份文件夹推过来,翻开,里面是一张表。
"周先生,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表头写着:"同批授权·风险处置台账"。下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编号,一行一行往下排。
沈确的手指点在表中间某一行。
"你是第 317 个。"
周牧:"什么意思。"
"这一批,我们一共签了 4,100 人。"沈确说,"三年里,陆续有 317 个人的形象被转授到涉案平台。你是其中之一。"
"那 316 个呢。"
"大部分签了长期池。"沈确说,"一小部分……"他停了一下,"不在了。"
"六十三个?"
沈确看了他一眼,没否认。
周牧把手指从表上收回来。
"你们知道。"
"我们知道风险。"沈确说,"所以我们给了解决方案。"
"长期池?"
"长期池。"沈确点头,"一次性 15 万,形象交由公司全权管理,您改个名字,公司给您做一张新脸,手术费我们出。您妹妹的手术,我们可以走'关怀通道',两周内安排,费用由公司承担。"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周牧,语气里没有一点施压的意思。
"这比赎回好。"他说,"赎回要三十七万五,您没有。就算有,赎回来您还得背六十七个受害人的债。"
"所以你们设计的这个'赎回',"周牧说,"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人赎。"
"我们设计的是一套流程。"沈确纠正他,"能不能走通,看各人情况。"
"那 126 个人走不通。"
"是 127。"沈确说,"算上你。"
周牧把文件夹推回去。
"我不签。"
"为什么?"
"我妹妹的手术,我自己想办法。"
沈确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不像嘲讽。
"周先生,你在冷链仓夜班,一个月多少钱?"
"五千八。"
"八万的押金。"沈确说,"不吃不喝,十四个月。你妹妹排在下个月九号。"
周牧没说话。
"我给你三天。"沈确把文件夹收回来,"三天之内,长期池的价我按 15 万给你留着。三天之后,这个价就给别人了。"
他把录音笔按停。
"面谈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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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会议室的时候,周牧从玻璃走廊上经过。
走廊一侧是一面照片墙,标题是"年度优秀合作伙伴"。
二十几张照片,每张下面一个名字和一个公司。
周牧走得很慢。
走到第十一张的时候,他停住了。
照片上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很整齐,笑得很开。名字下面写着:"鸿鑫普惠 · 法定代表人 · 郑立"。
周牧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记得这张脸。
三个月前,签约那天,十六楼这个会议室。他坐在左边那张桌子前,右边那张桌子也坐着人。
那个人当时在签另一份合同。他记得那个人抬头看了一眼自己,还笑了一下,说:"兄弟,也是来卖脸的?"
周牧当时点了点头。
那个人说:"卖吧。反正也没人看。"
现在这个人挂在"优秀合作伙伴"墙上。
而"HX-778",就是上周市监通报的那个平台。
周牧掏出手机,搜"鸿鑫普惠"。
搜索结果第一条:市监通报,平台实际运营主体鸿鑫普惠,涉嫌以"低息快贷"名义实施诈骗,涉案金额 8.7 亿。
第二条:该公司法定代表人为"数字形象",实际控制人待查。
周牧把手机收起来,站在照片墙前,站了很久。
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星面卖的不只是脸。
它连"法人"都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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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下到一楼,大厅人很多。
周牧往门口走,走到旋转门边上,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清洁工推着拖把桶过来,肩膀撞了他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清洁工低着头。
周牧:"没事。"
清洁工拖着桶往前走,走出两步,又回头,把一团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一张叠了三折的纸巾。
周牧走到街上才打开。
纸巾上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轻:
"地下一层,B2 车库,今晚十点。老赵。"
周牧站在太阳底下,把纸巾捏在手里。
他记得老赵。
三个月前签约那天,是这个人给他拍的照片——正面、侧面、四十五度、张嘴、闭眼,一共一百二十张。老赵当时说:"你这脸,骨骼好,模型好训。"
那天老赵还给他一张临时门禁卡,说他要是回来补拍,刷卡就能进。
卡他早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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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五十,周牧从大厦侧门进去,走消防通道下到 B2。
车库很空,只有十几辆车。灯是感应的,他走过一段,身后的灯就灭一段。
一辆旧电动车停在最里面的角落,车座上坐着一个人,正在抽烟。
"来了。"老赵把烟按在车座上。
周牧走过去。
老赵比三个月前更黑更瘦,两颊塌下去,手指关节粗得像老树根。
"你今天在十六楼。"老赵说,"我在监控室看见了。"
"你在监控室?"
"我调岗了。"老赵说,"从档案室调到物业,看监控。工资少一半。"
"因为我?"
"因为你。"老赵说,"你今天来面谈,系统给你打了标签。谁给你办过手续,谁就得跟着倒霉。"
周牧沉默了一下。
"赵哥,你找我有事?"
老赵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
白色的塑料卡,边角磨得发亮,上面印着一行已经掉色的编号。
"你那张扔了。"他说,"这张是我的,注销了。但你的权限没注销。"
周牧:"我的?"
"你当年给我们拍素材,办过临时权限。系统只清在编员工的,外包的和临时的,一批一批漏。"老赵把卡塞进他手里,"老机房还开着。母库搬云上,物理阵列没拆,就是断了网,留个壳。"
"壳里有什么?"
"变更日志。"老赵说,"谁改的,改了什么,什么理由。你要找的那条,就在里头。"
周牧捏着卡。
"你为什么帮我。"
老赵没立刻答。他从兜里又摸出烟,摸了半天没摸到,才想起刚才抽完了。
"我女儿的脸,"他说,"也在里头。"
周牧抬头。
"她叫赵晚。"老赵说。
"她人呢。"
"十七岁那年走的。"老赵说,"白血病。"
"走了以后……"
"走了以后,公司来找我。"老赵的声音很平,"说可以做'纪念数字人',让家属还能看见她。签个字就行,不要钱,还倒给我一笔'形象公益金'。"
周牧:"你签了?"
"我签了。"老赵说,"我自己签的字。"
他把空烟盒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签完第二年,我在一个殡葬平台上看见她。"他说,"她在笑,说'我在那边很好,请为亲人预订福位'。"
车库里很静。感应灯灭了一段,只剩他们头顶那一盏。
"赵哥。"周牧说,"你要我做什么。"
老赵把电动车钥匙拧了一下,车灯亮了。
"日志能拷,别碰母库。碰了,全公司都知道。"他说,"还有,你只有今晚。明天早上八点,运维进场拆阵列。"
周牧看了眼手机。
22:04。
"还有十个小时。"他说。
---
他往消防通道走,走到一半,老赵在后面叫了一声。
"小周。"
周牧回头。
老赵坐在电动车上,车灯照着他半张脸。
"你要是拿到东西,"他说,"别只为你自己那张脸用。"
"什么意思?"
"那日志里不止你一个。"老赵说,"我数过。改了疤的,改了痣的,改了眼睛的,一百多个。"
他把车灯关了。
黑暗里他的声音传过来,很轻:
"他们改的不是瑕疵。他们改的是'证据'。"
4 变更日志
老机房在地下三层,比 B2 还低一层。
消防通道的门上贴着"设备区,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下面一张更旧的通知,写着"本层已迁云,勿入"。
周牧把门禁卡贴上去。
读卡器响了一声,绿灯亮,门锁咔地开了。
他推门进去。
一股很重的味道扑面而来——灰尘、机油,还有电子设备过热之后那种塑料的甜味。
六排机柜,每一排两米高,都空着。柜门敞着,里面只剩空槽和拆下来的滑轨。
只有最里面一排,中间那台还亮着。
指示灯是绿色的,绿得发闷,一闪一闪,像心跳。
周牧走过去。
那台阵列侧面的标签写着:"XM 影像库 · 本地镜像 · 2024"。
他找到一台还能用的终端,按了开机键。
屏幕亮了,跳出的是一套很旧的界面,蓝底白字,左上角一行:
"星面影像资产管理系统 v2.3"。
他把卡插进读卡口。
界面刷新。
"欢迎,临时权限 T-0837。查询对象:XM-0431。"
周牧在键盘上敲下编号,按了回车。
屏幕跳出一页:
"XM-0431 · 变更日志 · 共 17 条"。
他一条一条往下看。
第一条,日期是 2026 年 4 月 11 日。
"操作类型:形象修饰。修饰部位:右眉。修饰内容:纵向疤痕消除(长度 3.1cm)。理由:客户要求视觉年轻化。操作员:A-0912。"
周牧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3.1 厘米。
他自己的疤,他自己量过。三厘米出头。
第四条:"形象授权转授。受让方:鸿鑫普惠(备案号 HX-778)。用途:信贷产品推广。价款:48.6 万。"
第八条:"追加授权。受让方:鸿鑫普惠。用途:企业形象登记(法定代表人形象合成)。"
周牧盯着这一条。
他想起照片墙。想起那个笑着说"卖吧,反正也没人看"的男人。
第十一条是一份附件,点开是一个表格:
"形象特征优化 · 批量任务 · 批次号 B-2207 · 对象:317"
下面是一串编号,从 XM-0401 一直排到 XM-0717。每一行后面都有一列"优化项"。
"右眉疤痕消除""左颊痣消除""鼻梁断痕消除""耳廓缺损修补""颈部烫伤消除"。
周牧把屏幕往下拉。
317 行。
三百一十七个人,被改掉了三百一十七处"认得出自己的地方"。
而这一批,正好是沈确给他的那张"风险处置台账"上的 317 个。
他忽然明白老赵那句话的意思。
他们改的不是瑕疵。
他们改的是证据。
因为只要疤还在,你说"那不是我",你还有得说。
疤被抹了,你连"那不是我"都说不出口。
---
他开始拷。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旧移动硬盘,插上。
屏幕上跳出一个框:"复制目标:变更日志全量(17 条)+ 附件 3 项。预计 6 分钟。"
进度条开始爬。
1%、12%、23%——
屏幕右上角,忽然弹出一行小字。
"远程会话已接入。"
周牧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周先生。"音箱里传出一个声音,很稳,"你在我的机房里。"
是沈确。
周牧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的角落。那里有一个摄像头,红色的灯亮着。
"这台阵列的网线,"沈确说,"我们一直没拔。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牧没答。
"因为要留着抓人。"沈确说,"三年来,进来过四个。你是第五个。"
进度条走到 31%。
"你现在拷的东西,来源不合法。"沈确说,"非法获取的内部数据,上法庭一分不值。你拿出去,只能证明你偷东西。"
"那就不看来源,看内容。"
"内容也一样。"沈确说,"你签过那份演示授权。附件第五条,甲方可使用形象制作反诈、普法、公益类演示素材。"
"演示素材不会拿去卖贷款。"
"卖贷款的是客户。"
"客户用我的脸登记法人。"
那头停了一下。
"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周牧说,"第八条。"
进度条走到 44%、46%。
"周先生,"沈确的声音没有变,"我给你一个方案。"
"你说。"
"硬盘留下,我按三倍的一半结给你。"他说,"十八万七千五,今天到账。你的形象今天解绑,赎回流程我帮你走完。你妹妹下周就能交押金。"
周牧看着进度条。
52%。
"十八万七千五。"他重复了一遍。
"是。"
"三倍是三十七万五。"周牧说,"一半是十八万七千五。剩下那十八万七千五,是我这条疤的价?"
"是你这条疤让我们损失的钱。"沈确说,"你知道 B-2207 这一批,我们收了多少客户?"
"多少。"
"四千一百万。"沈确说,"你公开这 317 个人,我们得退。"
进度条 62%。
"所以你出十八万七千五,"周牧说,"买我闭嘴。"
"我买的是你不用背六十七个受害人的债。"沈确说,"你想想。你把这份日志拿出去,第一件事不是我们倒霉,是这 317 个人倒霉。他们每一个都会被找上门。"
周牧的手指动了动。
65%。
他确实想过这个。
"那我问你一句。"他说,"这 317 个人,你们改他们脸的时候,跟他们说过吗?"
那头沉默了两秒。
"合同附件第四条。"沈确说。
"第四条写的是'必要优化'。"周牧说,"不是'抹掉认得出的地方'。"
进度条 68%。
"周先生。"沈确说,"最后一次。硬盘留下。"
周牧伸手,按了取消。
进度条停在 68。
屏幕上跳出一行:"复制已中止。已完成 68%(12 条日志 + 附件 1 项)。"
"你在赌什么。"沈确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点变化。
"赌你们不敢让第二个人知道第九条。"周牧说。
他把硬盘拔下来,塞进外套内袋,转身就走。
"周先生。"音箱里说,"八点运维进场。你带走的 68%,到八点就会变成'来源不明'。"
周牧没回头。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台还在闪绿灯的阵列。
他把门禁卡留在机柜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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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通道往上,跑到 B2,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至少三个。
"车库西侧,有人。"对讲机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响。
周牧停住,转身往回跑。
B3 的尽头有一条斜坡,是垃圾清运通道,通向地面。他记得来的时候看见过。
他跑过去。坡道上有水,鞋底打滑,他扶着墙往上冲。
后面有人喊:"站住!"
他没停。
坡道尽头是一扇铁门,推开就是后巷。他撞开门,一股夜风灌进来。
他跌在巷子里,爬起来,往前跑。
跑出两条街,他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喘。
外套内袋里的硬盘贴着胸口,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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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出租屋。
他把硬盘插上电脑。
文件夹里只有三个东西:两个表格文件,一个视频文件。
表格他先不看。他点开了视频。
视频文件名是"XM-0431_签约存档_原始"。
时长 47 分钟。
他点播放。
画面里是十六楼那间会议室。左边一张桌子,右边一张桌子。左边坐着他自己,右边坐着郑立。
镜头角度是顶上的广角,能拍到整个房间。
周牧把进度条拖到 12 分钟。
画面里,谷姐坐在他对面,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签这儿,签这儿就行,中间的条款都是模板,没人看的。"
画面里的周牧没有立刻签。他把合同往回翻,一页一页看。
拖到 21 分钟。
画面里的周牧抬起头,问了一句:"如果我妹妹手术失败呢?"
谷姐笑了。
"那正好。"她说,"公司有一笔关怀基金,可以给你申请。你妹妹那种情况,能批。"
画面里的周牧愣了一下。
"你们还管这个?"
"我们什么都管。"谷姐说,"你把脸给我们,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周牧把视频暂停在这一帧上。
他盯着画面里那个笑着的女人。
三个月前,他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暖的。
现在他听见这句话,背上起了一层冷汗。
"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这句话反过来读,是另一句:
你妹妹的命,在我们手里。
他把视频往下拖。
拖到 38 分钟。
画面里,右边的郑立站起来,走到他桌边,递了一根烟。
"兄弟,也是来卖脸的?"
画面里的周牧点头。
郑立说:"卖吧。反正也没人看。"
然后郑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当时周牧没听清的话。
现在,在这个凌晨两点的出租屋里,周牧把音量调到最大,反复听了五遍。
那句话是:
"签完你就知道,他们不是买脸。他们是买人。"
5 断粮
第二天早上八点,他到星面大厦门口站了一会儿。
运维的人穿着蓝色工装,推着两个大箱子进了旋转门。箱子上印着"固定资产回收"。
八点零五分,他的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
"【星面】XM-0431 本地镜像已销毁。感谢您的配合。"
周牧把手机塞回口袋。
那 32% 他没拿到的日志,现在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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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市二院。
护士把单子递给他:"第二笔押金,八万。这周三之前。"
"我知道。"
"周先生,还有件事。"护士压低声音,"你妹妹的医保结算,昨天被暂停了。"
周牧:"为什么。"
"系统里显示'涉案核查中'。我们也不清楚,你最好去窗口问一下。"
周牧去了三楼的结算窗口。
窗口里的姑娘敲了半天键盘,抬头:"你名下有一个案子,编号 HX-778。核查期间,医保、社保、公积金都冻结。"
"我不是涉案人。"
"系统显示你是。"
"系统错了。"
姑娘看了他一眼,很轻地说:"系统没错的话,你就不会站在这儿了。"
周牧:"要多久解冻。"
"核查结束。"
"核查多久。"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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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出来,他去了一个地方。
城东有一家动作捕捉基地,专门给游戏和动画做动捕演员。他在那儿干过六年,从群演干到主要替身,会翻、会摔、会演哭。基地的老板姓吴,一直说"小周你随时回来"。
他推开基地的门。
吴老板正在看屏幕上的动作曲线,抬头看见他,脸上的笑卡了一下。
"小周。"
"吴哥,有活儿吗。"周牧说,"什么都行。群演也行。"
吴老板没立刻答。他把手里的笔放下,点开一个网页,转到屏幕对着他。
网页是"形象授权查询系统",输入身份证号,跳出一个红框:
"名下存在独占性形象授权,授权期内不得从事同类商业活动。"
下面一行更小的字:"授权方:星面科技。期限:五年。"
"系统自动拦的。"吴老板说,"我昨天试了一次,录不进去。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我这整个基地会被标风险。"
周牧:"我可以不署名。"
"不是你署名的问题。"吴老板说,"是他们买了你五年的'脸'。你只要还长这张脸,就不能出现在任何商业画面里。你现在连哭都得先问他们。"
他把网页关掉。
"小周,我不是不帮你。"他说,"我帮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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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出租屋是下午两点。
楼道的灯还是没有。他上到三层半的时候,闻到一股味道。
油漆味。
四楼,他的门上,被人用红漆喷了两个字。
"骗子。"
字很大,从上到下,占了半扇门。
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
他掏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才转开——锁孔里被塞了东西,掏出来是一小团纸。
屋里很暗。他没开灯,坐在床沿上,把外套脱下来,摸出那张城镇居民卡,翻来覆去地看。
手机响。
一个陌生号码。
"周牧吗?我是小雨的班主任,姓李。"
"李老师。"
"是这样。"那头顿了一下,"今天有两位家长来找我,说……说你上新闻了,涉及诈骗。他们要求学校做一个说明。"
周牧:"我不涉及。"
"我知道,我知道。"李老师说得很快,"但是家长们情绪比较大。学校的意思是,先让小雨在家休息几天,等事情清楚。"
"她还在住院。"
"哦对,她住院。"李老师停了一下,"那就……那就先这样。你别多想。"
电话挂了。
周牧坐在黑暗里,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自己第一次拿到那笔钱的时候,站在医院收费窗口前,把十二万五划出去。窗口里那个姑娘抬起头,说了一句:"你妹妹运气好。"
他当时点头,说"是"。
现在他明白,那不是运气。
那是标价。
---
晚上七点,他打开电视。
电视开在本地新闻台。
画面里是一条通报,红色的标题:
"市监通报:平台'鸿鑫普惠'涉嫌诈骗,涉案 8.7 亿,已立案。"
下面切到一个发布会现场。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站在台上,胸前别着一枚公司的徽章。
周牧认得他。
照片墙第十一张下面那行字:鸿鑫普惠 · 法定代表人 · 郑立。
但台上这个人不是郑立。
是他的数字形象。
屏幕上的"郑立"笑得很得体,说话很流利:
"关于本次事件,我司郑重声明:平台推广素材的形象提供人,系我司合作渠道之授权人。该授权人对推广内容知情并已签署确认书。相关名单已提交监管部门。"
画面右下角跳出一张表。
表头是"涉案形象授权人名单"。
第七行,写着"周牧"。
后面三个字:"知情确认"。
周牧盯着电视。
他忽然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坐下。
"知情确认书"。
他没签过。
但他签过一份东西,签在第四十分钟——那时候他已经看了四十分钟合同,谷姐说"就差一个附件,确认素材用途的",递过来一页纸。
那一页纸上只有五个字:"素材用途确认"。
他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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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响。
这次是一个座机号。
"周牧先生吗?"是个女声,语速很快,但不急,"我姓林,林漾。市形象权益法律援助中心。"
"你怎么有我电话。"
"我打了三十七个电话才问到的。"她说,"你妹妹叫周小雨,在普通病房三楼 12 床。你现在能出来吗?"
"你查我。"
"我查了你三天。"林漾说,"我看过你的合同照片,看过你那条广告,看过你被挂上名单。周牧,我告诉你一件事——今晚十二点前,你会收到第二份文件。"
"什么文件。"
"《涉案形象授权人说明通知书》。"她说,"签了,你就是共同行为人,六十七个受害人的债归你。不签,你的医保、社保、银行卡、你妹妹的手术,全部停摆。"
周牧握着手机,站在黑暗里。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那头停了两秒。
"因为我妈的脸,"林漾说,"也被人挂在屏幕上,卖了三年保健品。她走了两年,广告还在播。"
---
"我现在在你们楼下的便利店。"她说,"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三份判决书。"林漾说,"三份都赢了,三份都撤诉了。还有一份,是我写的。第四份,我想写上你的名字。"
周牧站在窗边,往下看。
楼下便利店的灯很亮。玻璃门外站着一个女人,撑着伞,肩上挎着一个旧帆布包。
"周牧。"她说,"他们给你三天。我们只有一晚。"
"今晚做什么。"
"去把那份'知情确认书'的原件拿出来。"林漾说,"在你签过字的档案里。只要原件上的字不是你签的,名单就是假的。"
"档案在哪儿。"
"星面大厦,十六楼,档案室。"她说,"门禁卡在谁手里,你比我清楚。"
6 三份判决书
便利店的灯很白,照得人脸上没有阴影。
林漾把帆布包放在塑料桌上,掏出三份文件,一份一份摊开。
"第一份,三年前。"她说,"原告姓陈,就是你去过的那个 402。他赢了。判决书写得很清楚:公司未履行附件第九条,形象与本人不具同一性,责任由公司承担。"
周牧:"然后他撤诉了。"
"第四天撤的。"林漾说,"撤诉申请上写的是'双方已达成和解'。和解金额没有公开。但他把脸烧了。"
"第二份呢。"
"第二份是两年前的,原告是个女孩,十九岁,脸被拿去做了医美广告,广告词是'整容前后对比'。她赢了。撤诉。"
"为什么撤。"
"她拿到了钱,还有一份工作。"林漾说,"星面旗下有个直播公司,签了她。"
周牧把第二份判决书翻过来,看背面。
"第三份。"
"第三份是去年。"林漾说,"原告六十四个,集体诉讼。赢了。撤诉。"
"六十四个人一起撤?"
"六十四个人一起签了长期池。"林漾说,"公司给的条件是:每个人 15 万,加一张新脸,加一份'新身份推荐就业'。"
她把三份判决书叠在一起,推到周牧面前。
"周牧,你看出规律了吗。"
周牧看着那三份文件。
"他们不打败你。"他说,"他们买你。"
"对。"林漾点头,"星面这三年,一共被起诉过 47 次。赢了 47 次,撤诉 47 次。他们的法务部有一句内部话,我在一个离职员工那儿听到的——'我们不打官司,我们报价'。"
---
"那我怎么办。"周牧说。
林漾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在纸巾上画了三条横线。
"你现在的处境是:赎回要自认,自认要背债。所以你只剩一条路——"
她在第一条线上画了个圈。
"你不认。"她说,"你不认这是你的脸。但你不是耍赖,你是举证:这张脸已经被改到'不具同一性'。既然不是你的脸,那六十七个受害人的债就不该你背;既然是公司改的,那公司违约,你无偿赎回。"
周牧盯着那三条线。
"这等于我不承认那是我,同时又要求把'我'还给我。"
"对。"林漾说,"听着矛盾,但法律上成立。因为'形象'和'你'是两个东西。形象是公司的资产,你是资产的主人。资产被改坏了,主人有权收回,并且不承担资产被滥用期间的责任。"
"需要什么。"
"三样东西。"林漾说,"第一,原始扫描件——证明你的疤在,而且从没被授权修改。第二,变更日志——证明他们改了。第三,投放合同——证明改过的这张脸被投到了哪儿、投给了谁。"
周牧:"第二样我有一半。"
"68%。"
周牧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68%。"
"因为你昨天半夜从垃圾通道跑出来的时候,被后巷的摄像头拍到了。"林漾说,"那个摄像头是社区安的,物业能看到。今天早上有人在业主群里发了截图,说你'半夜翻垃圾'。"
她把手机转过来。截图上周牧正从坡道上滚下来,外套上全是灰。
"他们想让你看起来像个贼。"林漾说,"所以你得看起来像个原告。"
---
"第一样我拿不到。"周牧说,"老机房今天早上八点被销毁了。"
"原始扫描件不在老机房。"林漾说,"在管理局。"
"管理局?"
"《条例》第二十九条。所有形象授权,公司每年要向市形象权益管理局报备原始扫描数据,用于'同一性核验'。"她说,"这份数据是行政备案,公司不能销毁,也不能拒绝调阅。你只要立了案,法院一张调阅函就能拿到。"
"那第三样。"
"投放合同。"林漾说,"这个更简单,也更难。"
"怎么说。"
"简单是因为它是公开的。"她说,"HX-778 的推广采购,走的是市政采购平台,公告、中标、合同金额全都在网上挂着。你今晚回家就能查到。"
"难在哪儿。"
"难在这份合同上,'广告主'写的是谁。"林漾说,"如果写的是鸿鑫普惠,那就是客户的违法,公司可以推。如果写的是星面——"
她停了一下。
"如果写的是星面,那就是公司自己在卖。"
周牧沉默了几秒。
"你是律师。"
"我不是律师。"林漾说,"我是法律援助中心的项目干事。我没有执业资格,我不能代理你出庭。"
"那谁能。"
"我能给你找。"她说,"但我要先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她把三份判决书收进包里,动作很慢。
"我们中心的经费,来自'形象产业合规基金'。这个基金,星面出 40%,另外两家出 60%。"
周牧看着她。
"所以你帮我,你自己会有麻烦。"
"我已经有麻烦了。"林漾说,"上周主任找我谈话,说我'立场有问题'。他们给了我一个选择:要么停手,要么调岗去档案室。"
"你怎么选的。"
"我还没选。"她说,"我在等一个人,让我觉得这件事值得选。"
---
十一点四十,周牧在便利店门口拨了一个号码。
老赵接得很快。
"你这么晚打电话,出事了?"
"赵哥,我要进十六楼档案室。"
那头静了几秒。
"你知道档案室有几道门。"
"三道。电梯一道,走廊一道,档案室一道。"
"三道都要员工卡。"老赵说,"我的卡今天下午被收了。他们说调岗,卡要重做。"
周牧没说话。
"但是,"老赵说,"物业的万能卡在我手上。管消防的,能开所有门。"
"你愿意?"
"我有一个条件。"老赵说,"档案室最里面那排柜子,编号 A 开头,是'纪念数字人'的档案。A-0117 是我女儿。"
"你要拿她的档案。"
"我要拿她的下架申请单。"老赵说,"申请人签字那一栏,是空的。公司留了空,等家属自己填。填了,她的形象就下架。不填,就一直挂着。"
周牧:"挂了多久。"
"五年。"老赵说,"五年里,她一直在那个殡葬平台上笑。"
---
零点二十,星面大厦后门。
老赵穿着物业的工作服,推着一辆清洁车。周牧戴着一顶鸭舌帽,跟在他后面。
消防通道上去,到十六楼,走廊上有一道玻璃门。
老赵刷卡。绿灯。
"监控呢。"周牧低声问。
"我关了十七楼的,十六楼这条走廊的摄像头,今天上午刚坏。"老赵说,"坏的原因是我拔了线。"
档案室在走廊尽头。门是铁门,锁是老的。
老赵把万能卡贴上去,锁芯响了一声。
"进。"他说,"我在外面。你只有十分钟。"
周牧推门进去。
档案室很窄,两排铁柜,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柜子上贴着编号。
他在第三排找到了"XM-04"那一段。
XM-0431 的档案盒是一个牛皮纸袋,很厚。
他打开,先看到的是一份"风险处置预案"。
封面写着:"编号 XM-0431 · 高风险处置预案 · 内部"。
第一页:
"该授权人具备三项特征:一、面部数据质量高(前从业者),模型适配度 98%;二、存在可识别特征(右眉疤痕),易被用于同一性抗辩,需优先修饰;三、存在重大经济压力(直系亲属重病),可接受较低报价。"
第二页:
"处置路径:如授权人主张赎回 → 触发涉案名单 → 引导签署长期池。预计转化率 82%。"
周牧把这两页看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自己是怎么被选中的。
不是因为他的脸好。
是因为他有一个妹妹。
---
档案盒最底下,压着一张纸。
《素材用途确认书》。
他的签名在右下角。
但仔细看,那个签名不是手写的。是打印的。名字下面还贴着一枚小小的指纹贴片,贴片边缘翘起来一点,露出底下空白的纸。
周牧用手指抠了抠那枚贴片。
贴片下面什么都没有。
他的指纹,从来没按在这张纸上。
他把那张纸抽出来,塞进外套。
然后他翻到 A-0117。
赵晚。
档案里有一张照片。十七岁的女孩,扎着马尾,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
照片下面是一张空白的《形象下架申请单》。
周牧把它抽出来,一起塞进外套。
---
他出来的时间是一分四十秒。
老赵在外面的走廊上,背对着他,脚边放着拖把。
"拿到了?"
"拿到了。"
"走。"
他们往消防通道走。走到楼梯口,走廊的灯忽然全部亮了。
三个人从楼梯下方上来,穿着保安服,中间那个拿着对讲机。
"赵师傅。"中间那个人说,"这么晚。"
老赵挡在周牧前面。
"查消防。"他说。
"消防我们查过了。"保安说,"你的万能卡,今天下午应该已经交了。"
老赵没动。
"小周。"他回头,声音很轻,"往下跑。"
周牧:"一起。"
"我五十二了,跑不过他们。"老赵说,"你跑。"
他把清洁车往走廊中间一推,桶里的水泼了一地。
周牧转身,从消防通道往下跑。
身后是脚步声、叫喊声、还有老赵的声音:
"我女儿的东西,你们凭什么留五年——"
跑到第十层的时候,他听见上面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7 三十七万五
凌晨三点,周牧回到出租屋。
他把两张纸放在桌上,用一本旧词典压住。
《素材用途确认书》,签名是打印的。
《形象下架申请单》,申请人一栏空着。
他坐在椅子上,等着天光一点点进来。
---
早上七点,手机开始响。
第一个电话是林漾。
"出事了。"她说,声音很低,"公司在凌晨两点报了案,说内部档案室被侵入,一份'内部处置预案'失窃。警方立案了,罪名是'非法获取企业商业秘密'。"
周牧:"老赵呢。"
"物业说他昨晚值班期间饮酒,当场解除劳动合同。人联系不上,手机关机。"
"他会被怎么样。"
"如果他什么都不说,就是开除。"林漾说,"如果他说了,就是同案。"
周牧握着手机,很长时间没说话。
"周牧,你听着。"林漾说,"现在你身上有两个案子。一个是 HX-778 涉案,你是'共同行为人'待定;一个是档案室窃密,你是'嫌疑人'。一个让你赔钱,一个让你坐牢。"
"那怎么办。"
"你还是可以赢。"林漾说,"你在听证会上,只有一个身份:赎回申请人。那两份东西,你不要拿出来。你拿出来,就是'赃物'。"
"那我拿什么赢。"
"第三样。"林漾说,"投放合同。我昨晚查了一夜。"
"查到什么。"
"你先去看新闻。"她说,"八点有一场发布会。"
---
八点,他在楼下小卖部的电视前站着。
屏幕上是星面科技的发布会。
台上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头发盘得很紧,胸牌上写着"品牌与合规部 总监"。
"关于昨晚的档案室事件,"她说,"我司已向公安机关报案。该事件系一名被解除授权的授权人,伙同我司前员工,非法侵入我司办公场所,窃取内部资料。"
"我司对此深表遗憾。我们曾多次向该授权人提供解决方案,包括赎回、转授、长期合作,均被拒绝。"
"我司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记者举手:"那位授权人叫什么?"
总监停了一下。
"编号 XM-0431。"她说,"姓名,我们不公布。我们尊重每一个人的隐私。"
周牧站在小卖部门口,笑了一声。
不公布姓名。
但全城都知道那张脸。
---
上午十点,市二院。
护士站的姑娘看见他,表情有点为难。
"周先生,周小雨的手术排期……"
"取消了?"
"不是取消,是'暂缓'。"她说,"系统里备注:患者直系亲属涉刑事案件,需重新评估。"
周牧:"评估多久。"
"不知道。"
"押金呢。"
"押金还在账上。"姑娘小声说,"但是……周先生,你妹妹今天早上一直在问,问我你是不是做了坏事。"
周牧靠在护士站的台子上,闭上眼睛。
"我能进去吗。"
"能。"
---
病房里,周小雨坐在床上,腿上摊着一台平板。
那是隔壁床的阿姨借给她的。
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标题很大:
"星面:档案室遭窃,涉事授权人已被立案"。
周牧走进去,她抬起头。
"哥。"
"嗯。"
"这上面说的,是你吗。"
周牧在她床边坐下。
"是我。"
周小雨把平板扣在腿上。
"他们说你偷东西。"
"我拿了他们改我脸的证据。"
"那你偷了吗。"
周牧看着她。
"按他们的说法,偷了。"
周小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右眉。
那道疤。
"哥。"她说,"我们不治了。"
周牧:"别胡说。"
"我算过了。"她说得很认真,"第一次十二万五,第二次八万,后面还有第三次、第四次。你把脸卖了,还不够。你再去偷,去坐牢,那我治好了也没人要。"
"谁跟你算的这些。"
"我自己算的。"她说,"我在病床上没事干,就算。"
周牧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往后拨。
"小雨。"
"嗯。"
"你记不记得,你两岁那年。"
"不记得。"
"那年冬天,家里窗户玻璃破了。"周牧说,"我在窗边站着,你在床上。玻璃掉下来,我抬手挡了一下。"
他指了指自己的右眉。
"这条疤,是那时候留的。"
周小雨看着那条疤。
"你替我挡的。"
"对。"周牧说,"所以我这条疤,不是瑕疵。是我替你挡过一次的证据。"
他把平板拿过来,关掉。
"他们把它抹了。"他说,"抹了以后,我在屏幕上就不像我了。所以那些被骗的人,找不到我。所以他们可以说'那不是我'。"
"那不是你吗。"
"那不是我。"周牧说,"但那是我卖出去的。所以我得把它要回来,写清楚它为什么是我的。"
周小雨低下头,眼泪掉在被子上,很快就不见了。
"哥。"她说,"你要是坐牢了,我怎么办。"
"我不会。"周牧说,"我今晚就让他们把这条疤,还给我。"
---
中午十二点十分,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周先生吗?我是沈确。"
周牧站在医院走廊上,背靠着墙。
"说。"
"我看了你的余额。"沈确说,"一千三百六十块。今天早上变成 0.13 元,因为银行冻结了你的账户。"
"你们冻结的?"
"不是我们,是案子。"沈确说,"但我可以解。"
"怎么解。"
"你签长期池。"沈确说,"十五万,今天到账。你妹妹的手术,我们走关怀通道,本周五就能做。你的医保、社保、银行卡,我让人去协调,三天解冻。"
"条件。"
"三样。"沈确说,"第一,签长期池协议。第二,把从档案室拿出来的东西交回来。第三,明天上午的听证会,你不去。"
周牧没说话。
"周先生,我再加一条。"沈确说,"档案室那个案子,我们撤案。老赵那边,我们不起诉,只解除合同,给他一笔补偿。"
"你说得好像很划算。"
"是很划算。"沈确说,"十五万,加一个手术,加两条案子都撤。你付出的是一张脸,而那张脸……"
他停了一下。
"那张脸本来就不是你的了。"
走廊上有人推着床过去,轮子碾过地面。
周牧:"我要三十七万五。"
那头静了两秒。
"什么?"
"赎回价款,三十七万五。"周牧说,"你们不是要我不去听证吗。价格就是赎回价。我一分不少,也不多要。"
"三十七万五,你拿了钱,还得背债。"沈确说,"你算不过来?"
"我算得过来。"周牧说,"三十七万五到账,我就有资格站在听证会上说:我付了钱,我要我的脸。"
"你付了钱,"沈确说,"你就是承认那是你的脸。"
"我承认。"周牧说,"我承认那是我卖的。我不承认的是——他们改过之后的那张脸,还是我。"
---
下午四点,林漾在便利店门口等他。
她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网页拍在桌上。
"市政采购平台,公告编号 2026-0431。"她说,"HX-778 的推广服务采购,中标单位——"
周牧低头看。
中标单位:星面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备注:星面科技全资子公司。
"广告主不是鸿鑫普惠。"林漾说,"是星面自己。"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不是'客户违法'。"她说,"是公司自己接的活、自己拍的片、自己投的屏。他们跟你说的'客户做的投放',是假的。"
周牧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外套内袋。
"还有一件事。"林漾说,"我联系上了一个人。"
"谁。"
"郑立。"她说,"那个数字法人。他真人在城郊一家康复中心。他去年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他的数字形象现在还在替公司说话,但他本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牧:"他能作证吗。"
"他能点头。"林漾说,"有时候,点头就够了。"
---
晚上九点,周牧去了一趟银行。
柜台关着,只有 ATM 亮着。
他插卡,查余额。
0.13。
他站在 ATM 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沈确发了一条短信:
"三十七万五。明天早上八点前到账。听证会我照去。"
三十秒后,回复来了:
"你确定?"
周牧打了三个字:
"我确定。"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出银行。
街对面的大屏还亮着。
屏幕上那个"他"正在笑,正在把合同推到镜头前,正在说"三分钟到账,只要一张脸"。
周牧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右眉。
"明天,"他说,"我把你换回来。"
8 前夜
晚上十点,便利店。
林漾把四张纸摊在桌上,一张一张讲。
"第一张,采购公告 2026-0431,中标方是星面文化传播,全资子公司。证明投放是公司自己的业务,不是客户行为。"
"第二张,市监通报,HX-778 涉案 8.7 亿,附带'涉案形象使用人名单'。你的名字在上面,后面写着'知情确认'。这张我们要用来打——它证明公司自己把你供出去了。"
"第三张,合同第十二条和附件第九条的照片。第十二条证明赎回权,第九条证明不得修改可识别特征。"
"第四张,"她拿起最后一张,"是空的。"
周牧:"空的?"
"这张是你。"林漾说,"听证会上,最后一张纸必须是你的脸。不是合同,不是公告,是你自己。"
她把四张纸叠好,推到他面前。
"四张纸,缺一张都输。"
---
十点四十,便利店门口来了一个人。
灰色外套,头发挽在脑后,眼角三道纹。
谷姐。
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站在门外没进来,隔着玻璃门看周牧。
周牧推门出去。
"小周。"她说,"明天你要去听证。"
"你怎么知道。"
"全公司都知道。"谷姐说,"内部群里发了通知,让各部门准备材料。你的案子被列成'重点案例',要按'标准处置流程'走。"
周牧:"标准处置流程。"
"就是劝退。"谷姐说,"能劝就劝,劝不动就拖,拖不住就报价。"
她把纸袋递过来。
"这个给你。"
周牧打开。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手册,封面上印着"签约引导员话术手册(内部)"。
他翻开。
第四页:
"客户询问'形象会不会被用于其他用途'——标准答复:公司仅用于模型训练,不涉及对外授权。(注:如客户追问合同条款,引导至附件第四条,勿提第十二条。)"
第十一页:
"客户询问'如果被用于违法内容怎么办'——标准答复:这种情况不会发生,请放心。(注:第十二条为保障条款,不主动告知。客户如自行发现,按'演示授权'口径解释。)"
第十九页:
"客户存在重大经济压力(如亲属重病、负债)——可适度提高报价 10%–15%,此类客户转化率最高,且不易反悔。"
周牧看到这一页,手指停住了。
"这类客户转化率最高。"他念了一遍,"且不易反悔。"
"你妹妹的事,"谷姐说,"不是我在合同里看见的。是你在填'紧急联系人'的时候,写了'市二院 12 床'。"
周牧抬头看她。
"所有人都知道?"
"知道的人不多。"谷姐说,"但知道的人,都在用。"
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小周,我明天会去。"
"去做什么。"
"作证。"谷姐说,"我签过 1,900 个人的合同。我知道每一条是怎么被绕过去的。"
周牧:"你不怕?"
"我怕。"谷姐说,"我这张脸,是公司给的。他们要是收回,我明天就得躲起来。"
她笑了笑,那三道纹又连成一片。
"但我这三十年,"她说,"除了这张脸,也没剩下什么了。"
---
十一点半,林漾接到一个电话。
她走到街对面去接,讲了七八分钟,回来的时候脸色变了。
"中心把我停职了。"她说。
周牧:"因为帮我?"
"因为'未经批准对外提供法律意见'。"林漾把手机收起来,"明天听证会我不能以援助中心的名义出席。"
"那你别去了。"
"我去。"她说,"我以'周小雨的家属朋友'身份去。旁听席。"
她看着周牧。
"我进不去发言席,但我能坐在你能看见的地方。"
---
十二点,医院。
病房的灯关了,只剩走廊的光从门缝里进来。
周小雨没睡。她抱着那只掉了漆的铁皮饼干盒,坐在床上。
"哥。"
"嗯。"
她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堆零钱,五块的、十块的、一块的,还有几张皱的纸币,压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攒的。"她说,"从第一次手术开始,阿姨们给我的,我都没花。"
周牧看着那堆钱。
"多少。"
"三百二十七。"周小雨说,"我知道不够。但是……"
她把盒子推过来。
"你明天要打官司,得穿得像样点。"她说,"你去买件衬衫。"
周牧低下头。
他的眼睛有点热。
"好。"他说,"我买件衬衫。"
---
凌晨一点,手机响了一下。
是银行短信。
"【银行】您尾号 0431 账户于 01:02 收到转账 375,000.00 元,转账附言:长期池买断预付款。"
周牧盯着"长期池买断预付款"八个字。
他把短信截图,发给林漾。
两分钟后,林漾的电话打过来。
"陷阱。"她说,"这钱不是赎回款,是长期池买断的预付款。常规长期池是十五万,他们出一口价三十七万五,比常规高一倍多——因为他们要的不是你的授权,是你从此不再出现。你明天在听证会上如果说'我已经付了赎回款',他们就把这条短信拿出来——你收的是买断的钱,你等于已经同意签约。"
"那我怎么办。"
"退回去。"林漾说,"一分不留。"
"退了,我就没有赎回资格。"
"你不需要资格。"林漾说,"你需要的是'我申请了,我付了,他们拒收'。你现在把钱原路退回,保留退回凭证。明天你在听证会上说:我按合同第十二条申请赎回,价款三十七万五,已于凌晨一点零二分全额退回,因为对方拒绝出具赎回收款凭证。"
周牧:"他们会说我没付。"
"你付了。你付了,他们不收。"林漾说,"在庭上,'我付了他们不收'比'我付了他们收了'更有力。"
周牧站在病房窗前,看着外面的路灯。
"退回去,我妹妹的手术就没钱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牧。"林漾说,"你妹妹的手术,我会想办法。众筹、基金、先行赔付,都可以。但如果你今晚收了这笔钱,明天你连站上去的资格都没有。"
"你确定?"
"我确定。"林漾说,"我这三年,见过四次'确定'。四次都输了。但这一次,我想赌。"
---
凌晨一点二十,周牧在 ATM 前操作退款。
37.5 万,原路退回。
机器吐出凭条。他折好,和那四张纸放在一起。
余额: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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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四十,他站在镜子前。
他没买衬衫。他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夹克,把领子翻好,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把右眉的疤对着镜子看了两秒。
然后他拿起塑料袋,里面四张纸,一个旧手机,一张退款凭条。
出门。
---
七点五十,市形象权益管理局。
门口已经有人。两个记者,一台摄像机。
台阶上站着沈确。
他今天穿的还是深灰西装,手里拿着一只档案袋,袋口印着编号。
"周先生。"
周牧停下。
"钱退了。"沈确说。
"退了。"
"你知道退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们得站在里面,跟我一起解释。"周牧说。
沈确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周先生,我最后问你一次。"他说,"你妹妹的手术,你确定不做了?"
周牧:"做。但不是用你们的钱。"
他绕过沈确,走上台阶。
走到门口,他回头。
"沈经理。"
沈确抬头。
"你昨天问我,我在赌什么。"周牧说,"我现在告诉你。"
他把塑料袋举起来。
"我赌这四张纸,比你们 4,100 个人的合同重。"
---
八点二十,听证厅。
长桌,两排椅子,一台老式的扫描仪。
周牧在申请人席坐下。
对面是星面的席位,三个人,沈确坐中间。
旁听席上,林漾坐在最后一排。她朝他点了点头。
主持人敲了一下槌。
"编号 XM-0431,形象授权赎回申请听证。申请人周牧,到庭。"
"星面科技,到庭。"
"本案争议事项:授权形象是否被用于违法内容;授权形象是否被不当修改;赎回申请是否成立。"
主持人抬头。
"申请人,你先说。"
9 扫脸
"我先说三件事。"周牧站起来,把第一张纸举起来。
"第一件。编号 2026-0431 采购公告。中标单位,星面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备注:星面科技全资子公司。"
他把纸放到桌上。
"这条广告的采购方,是星面自己。不是客户。"
台下有人低声说话。沈确没有动。
"第二件。"周牧拿起第二张纸,"市监通报,HX-778 涉案 8.7 亿,附涉案形象使用人名单。第七行,周牧,知情确认。"
他抬头看向公司席位。
"我没签过'知情确认书'。你们替我签了。"
"第三件。"他把第三张纸举起来,"合同第十二条:授权形象被用于违法内容,授权失效,本人可无偿赎回。附件第九条:不得修改任一可识别身体特征。"
"你们把第十二条后面半句裁掉,又把第九条当成'美观优化'。"
他把最后一张纸拿出来——那张空白的。
"第四件,是我。"
主持人:"申请人,请就争议事项陈述。"
周牧:"我陈述完了。三张纸,加上一张脸。"
---
公司席位站起来一个人,不是沈确,是那个总监管合规的女人。
"主持人,我先回应三点。"她说,"第一,采购主体为子公司,属集团内部业务分工,与母公司授权行为无直接关联。第二,'知情确认'系客户平台自行上传材料,我方未核实。第三,疤痕修饰属合同附件第四条授权范围内的'适配优化',不构成第九条所称'可识别身体特征'之修改。"
她说得很稳,一句一句,像背过。
主持人转向周牧:"申请人对上述回应有无异议。"
"有。"周牧说,"三个问题。"
"第一,子公司接的活,用的是母公司买的脸。这张脸是我的授权,授权方是星面科技。你们内部怎么分工,我不管;谁用我的脸,我找谁。"
"第二,'知情确认'是平台上传的,那名单是谁交给监管部门的?"他看向公司席位,"名单第七行后面那三个字,不是我写的,也不是平台写的。是你们报上去的。"
"第三,"周牧停了一下,"你们说疤痕不算可识别特征。那我们当场验。"
---
主持人看向那台扫描仪。
"管理局有原始备案数据。依《条例》第二十九条,本案可当庭调阅。"他敲了下槌,"调阅。"
记录员在电脑上操作。
大屏亮起来。
屏幕上出现一份三维面部模型,灰白色,线条密密的,右眉的位置有一道明显的纵向断痕。
"这是 2026 年 3 月 28 日,星面科技向本局报备的 XM-0431 原始扫描数据。"记录员说,"备案编号 B-2603-0431。"
主持人:"现在做现场比对。"
周牧走到扫描仪前,把手放上去。
绿光扫过。
三秒后,屏幕分成三格。
左边:原始备案模型。右眉有疤。
中间:公司存档模型。右眉有疤。
右边:投放版本。右眉平滑。
屏幕下方跳出一行红字:
"生物特征差异:右眉纵向疤痕缺失,长度 3.1cm。原始备案存在,投放版本不存在。"
听证厅里安静了。
周牧把手从扫描仪上拿开,转过身。
"主持人,我解释一下这道疤。"
"它是我十二岁那年冬天留的。那年家里窗户玻璃破了,我妹妹在床上,我抬手挡了一下。玻璃划在眉骨上,缝了七针。"
"这道疤,是我替我妹妹挡过一次的证据。"
"你们把它抹了。抹了以后,街上被骗的人,看着我这张脸,认不出我。他们只认得出屏幕上的那个。"
"所以我妹妹在医院里,被人指着说'你哥是骗子'。她十二岁,她问我,哥,你是不是做了坏事。"
他停了一下。
"我不需要你们赔我钱。我只要你们把这条疤,还给我。"
---
公司席位上,沈确站起来。
"主持人。我尊重申请人的陈述。但法律上有一项硬标准。"他说,"同一性认定。"
他推上一份材料。
"国标《形象同一性核验规范》,核心指标为相似度。本案两张脸,相似度 98.7%,高于 95% 的认定线。"
"即便存在疤痕差异,也不影响同一性认定。疤痕不是身份,容貌才是。"
周牧:"那 1.3% 是什么。"
沈确:"差异部分。"
"差异部分是什么。"
沈确停了两秒。
"疤痕。"
"那就对了。"周牧说,"你们认定我是我,用的是 98.7%;你们把 1.3% 抹掉,说那不重要。可是对被骗的人来说,那 1.3% 就是唯一能认出我不是骗子的东西。"
---
主持人翻了一页材料。
"本局另有一项核查。"他说,"申请人提交的合同影印件显示,第十二条末尾存在裁切痕迹。请被申请人提交合同存档原件。"
沈确的同事站起来:"原件在集团法务部,需三个工作日调取。"
"那就三个工作日。"主持人记下,"另外,附件第九条的执行记录,请一并提交。"
"第九条没有单独执行记录。"同事说。
"那变更日志呢。"主持人说,"编号 XM-0431,变更 17 次,其中 1 次为疤痕消除。日志在谁手里。"
公司席位上没人说话。
"本局今早已调取本地镜像备份的残留数据。"主持人说,"运维记录显示,4 月 15 日 08:05,镜像销毁。销毁前 12 小时,曾有一次外部访问。"
他抬头看向周牧。
"申请人,你昨晚是不是进过机房。"
听证厅里所有人都看向周牧。
周牧站着,没有立刻答。
"进过。"他说。
"你拿了什么。"
"12 条日志,1 项附件。"
"你知道这是非法获取。"
"我知道。"周牧说,"所以我不拿它当证据。我拿它当路标——我只用它找到你们该给我的东西。刚才那份原始备案,是你们自己报给管理局的。刚才这行红字,是你们的机器自己判的。"
他看向主持人。
"我用的是你们的系统,不是你们的赃物。"
---
旁听席后排,一个人站起来。
灰色外套,头发挽在脑后。
"主持人,我申请作证。"
主持人:"身份。"
"星面科技授权服务中心,签约引导员,编号 G-0021。签过 1,900 份授权合同。"
公司席位上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谷姐没看他们。
"我作证三件事。"她说,"第一,公司在培训中明确要求,不主动告知客户第十二条。第二,客户自行发现第十二条时,按'演示授权'口径解释。第三,对存在重大经济压力的客户,可提高报价 10% 到 15%,因为这类客户'转化率最高,不易反悔'。"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本册子,递上去。
"话术手册,第 4 页、第 11 页、第 19 页。上面写着。"
主持人翻了两页,抬头。
"被申请人,对此有无回应。"
公司席位上的总监站起来:"该手册为外包服务商内部材料,不代表公司政策。该员工已被解除合作。"
"我没有被解除。"谷姐说,"我今天是来辞职的。"
---
周牧这时开口了。
"主持人,我要说最后一件事。"
"我妹妹叫周小雨,十二岁,在市二院三楼 12 床。她需要第二次手术,押金八万。我三个月前卖脸,就是为了这笔钱。"
"昨天晚上一点零二分,我账户里到了三十七万五。附言写着'长期池预付款'。"
他把退款凭条举起来。
"我退了。一分不留。现在我的余额是 0.13 元。"
"我退这笔钱,是因为我要站在这里,说一句完整的话:我按第十二条申请赎回,价款三十七万五,全额退回,因为对方拒绝出具赎回收款凭证。"
"我不缺钱吗?我缺。我妹妹下周就要交押金。"
"但这笔钱如果是'长期池'的钱,我拿了,就等于我同意你们把我的脸永远拿走。"
他把凭条放下。
"所以我不要这笔钱。"
---
听证厅里安静了很久。
沈确一直没有坐下。他站在公司席位前,手按在桌面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
"主持人,我方申请和解。"
主持人:"条件。"
"授权解除,不追偿。三十七万五不收。公示费用我方承担。"
"申请人是否接受。"
周牧看着他。
沈确抬起头,第一次没有笑。
"一个人解,我报损。"他说得很轻,只有近处能听见,"一百二十七个人解,我报不了。"
周牧:"所以你只能解我一个。"
"对。"
"那我不接受。"
沈确的眉毛动了一下。
周牧把手里那张空白纸举起来。
"我要的不是我一个人解。"他说,"B-2207 批次,317 个人,被改了 317 处特征。你们报上去的名单上有 317 个名字。"
"我要这一批,全部按第十二条走。"
---
公司席位上的总监立刻站起来:"主持人,这是扩大诉求,超出本案范围。"
主持人:"申请人,你的依据。"
"依据是你们自己写的。"周牧说,"附件第九条,对所有授权人生效。你们改了 317 个人,就是 317 次违约。他们每一个人,都有独立的赎回权。"
"我不是替他们要。"他说,"我是把这个口子撕开,让他们自己走进来。"
主持人低头看材料,翻了两页,抬头。
"本局裁定。"
"一,编号 XM-0431 授权解除,即刻生效。"
"二,本案涉及之形象修饰行为,构成附件第九条违约,被申请人应于十日内提交完整变更记录。"
"三,依《条例》第三十三条,本局对 B-2207 批次启动批量复核,涉 317 人,逐案告知赎回权。"
"四,被申请人应先行支付申请人直系亲属之医疗费用,金额以医院出具清单为准。"
"五,授权解除后,依《条例》第四十一条,申请人姓名及出售肖像之事实,公示三十日。"
主持人敲槌。
"听证结束。"
---
人往外走的时候,周牧站在原地没动。
沈确从他身边过,停了半步。
"周先生。"
周牧抬头。
"你以为你赢了。"沈确说。
"我赢了这一批。"
"下一批合同,我已经改好了。"沈确说,"第十二条改成'违法使用须经监管认定',第九条改成'可识别特征以国标定义为准'。你撕开的这个口子,我三个月就能补上。"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
"但有一件事,你做到了。"
"什么。"
"你让 317 个人知道,他们可以来。"沈确说,"以前他们不知道。"
他走了。
---
走廊上,林漾从旁听席追出来。
"周牧。"
周牧回头。
她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
"医院打来的。"她说,"先行支付的手续,管理局已经发函了。你妹妹的手术,排在本周五。"
周牧站在走廊上,很慢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林漾说,"老赵出来了。人被开除了,没起诉。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
"他说,A-0117 那个档案,管理局今天早上调走了。下架申请,他重新填了一份。"
林漾把手机收起来。
"他填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
下午四点,周牧回到医院。
病房里,周小雨正在看电视。
电视上在播一条新闻,标题是"317 人形象授权将启动批量复核"。
周小雨看见他,坐起来。
"哥。"
"嗯。"
"他们说,你的脸要回来了。"
"要回来了。"
"那电视上那个呢。"
"那个要下架。"
周小雨想了想。
"那以后我还能在电视上看见你吗。"
周牧在她床边坐下。
"能。"他说,"等我攒够钱,我去拍一条真的。"
"拍什么。"
"拍我。"周牧说,"不卖贷款。就说一句话。"
"说什么。"
周牧看着窗外。
窗外是那条街,街对面有一块大屏,屏上那个"他"还在笑。
"说'这条疤是我替我妹妹挡的'。"
10 公示三十日
公示是从周三开始的。
那天早上,周牧去上班——他重新回了冷链仓,工资五千八,老曹给他留了个位置。
路过街口的时候,他看见那块大屏换了内容。
不再是那条贷款广告。
屏上白底黑字,一行一行往上滚:
"依《形象权益管理条例》第四十一条,下列形象授权解除事项予以公示。"
"周牧,编号 XM-0431,出售肖像授权,已于 2026 年 4 月 18 日解除。"
公示三十日。
周牧站在屏下面,仰着头,看完那一行滚过去。
旁边等车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看手机。
没有人认出他。
第二天就不一样了。
第二天有人拍了屏,发到本地论坛,标题是"这个卖脸的人终于被公示了"。
第三天,仓里的同事开始不跟他一起吃饭。
第五天,老曹在卸货平台上抽烟,看见他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一根。
"牧哥。"老曹说,"网上那些人骂你。"
"我知道。"
"你怎么不回应。"
周牧抽了一口烟。
"回应什么。"
"回应你不是骗子。"
"我不是骗子。"周牧说,"我是卖脸的。公示上写的就是这个。"
老曹看着他,看了半天,把烟按灭。
"那你难受吗。"
"难受。"周牧说,"但公示上写的,是实话。"
---
公示的第十天,谷姐来找他。
她瘦了一圈,头发没挽了,散着披在肩上。
城西那个门店关了。招牌拆下来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拍了张照。
"我现在在做志愿者。"她说,"帮 317 个人填复核表。"
"填得怎么样。"
"27 个填完了。"她说,"剩下的,一半不敢填。"
"为什么不敢。"
"填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卖过脸。"谷姐说,"有几个人的单位已经知道了,有人被辞退。还有几个,家里人都不知道他们卖过。"
周牧:"那你怎么劝。"
"我不劝。"谷姐说,"我就把表放在桌上,跟他们说一句:这张纸,你签不签都行。签了你可能丢工作,不签你这张脸永远在别人手里。"
她把一个牛皮纸袋递过来。
"这是什么。"
"第 27 号。"谷姐说,"一个女孩,十九岁。她的脸被拿去做医美广告,就是三年前那份判决书的原告。她这次填了。"
周牧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张复核表,签着名字。
"她为什么填。"
"她说,"谷姐顿了顿,"她说她看见公示了。看见有人被挂在屏上三十天,还敢站在那儿。她想,那她也敢。"
---
公示的第十二天,林漾发来一张照片。
康复中心的房间,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半边身子不能动,面前摆着一台屏幕。
屏幕上是一张表:"数字形象下架确认 · 鸿鑫普惠法定代表人形象"。
"他点了头。"林漾的文字跟着过来,"护工说他点头点了七次,护士让他慢点。"
周牧看着那张照片。
那个在会议室里递烟、说"卖吧,反正也没人看"的男人,替公司当了八个月的法定代表人,一分钱没拿过。
现在他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点头,把自己从屏幕上摘下来。
同一天,林漾的停职令被撤销。援助中心把"B-2207 批量复核"立成了正式项目。
公示的第十五天,老赵约他在殡葬平台的一个线下门店见面。
门店在一栋旧楼里,招牌是"云归礼仪"。
老赵穿着那件旧工装外套,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今天下架。"他说。
"几点。"
"十一点。"
他们等到十一点。
平板上是一个界面,标题:"纪念数字人 A-0117 · 形象下架确认"。
进度条走到 100,屏幕跳出一行:"下架完成。形象数据已销毁。"
老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五年。"他说,"她在这儿站了五年。"
他把平板关了,站起来。
"小周。"
"嗯。"
"我签那个字的时候,人家跟我说,能让我再看见她。"老赵说,"我信了。我签了。我签的时候手很稳。"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我女儿最后一次在那个屏幕上说话,说的是'我在那边很好,请为亲人预订福位'。"
"她十七岁。她说话的时候在笑。"
老赵把平板塞进帆布包,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他回头。
"小周,你那个公示,还有十五天是吧。"
"十五天。"
"熬着。"老赵说,"熬过去就好了。"
---
公示的第二十二天,沈确约他在一间咖啡馆。
他到的时候,沈确已经坐着了,面前放着一份文件。
"我被调岗了。"沈确说,"调到'合同标准化部'。降了半级。"
"恭喜。"
"不是恭喜。"沈确把文件推过来,"这是新版合同。"
周牧翻开。
第十二条改成了:"授权形象被用于违法内容,经监管部门认定后,授权失效。"
第九条改成:"可识别特征以国标定义为准。"
"我三个月就补上了。"沈确说,"你看,我说话算数。"
周牧合上文件。
"那你叫我来,是让我看这个?"
"我叫你来,是让你看另一页。"
沈确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附录七,标题是"关怀基金披露条款"。
"原条款是内部审批,不对外披露。"沈确说,"我改成了:授权人直系亲属重大疾病,基金申请流程及审批结果,须在官网公示。"
周牧抬头看他。
"为什么。"
沈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因为我妹妹。"他说。
周牧没说话。
"我妹妹十六岁那年,也病过。"沈确说,"我没卖脸。我卖了别的东西。卖完之后,我进了这家公司,一干八年。"
他把杯子放下。
"我不是好人。"他说,"但我不想再让下一个周牧,是在签完合同之后才知道自己卖了什么。"
---
公示的最后一天,是周五。
那天早上,周小雨做完了第二次手术。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护士推着床出来的时候,说"顺利,观察四十八小时"。
周牧靠在走廊的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走廊尽头有一块公共屏,正在滚公示名单。
滚到"周牧"那一行,停了两秒。
玻璃门上映出他的脸。
他抬手摸了摸右眉。
"哥。"
周小雨醒了,眼睛半睁着。
"在。"他站起来走过去。
"几点了。"
"十一点四十。"
"公示完了吗。"
"今天最后一天。"
周小雨看着走廊尽头那块屏。
"那你难受吗。"
周牧想了想。
他推着床往前走了一步。轮子碾过地面,很轻。
"不难受。"他说,"疤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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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周牧接到一个电话。
"喂,是周牧吗?"那头是个男声,有点紧张。
"我是。"
"我叫……我编号 XM-0588。"他说,"我也卖了脸。我在公示屏上看见你了。"
周牧:"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那头停了一下,"排在你后面那个人,现在怎么样。"
周牧站在街上,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屏。
屏上已经没有公示了。现在放的是一条社区通知。
"排在我后面的人,"他说,"现在还在排队。"
"那他能排到吗。"
"能。"周牧说,"你按第十二条申请,付三十七万五,全额退回去,留下凭证。"
"我没有三十七万五。"
"那就先去复核。"周牧说,"B-2207 批次,317 个人。管理局在等他们填表。"
"填完会怎么样。"
"填完你就有资格申请赎回。"
"我没有钱。"
"先填表。"周牧说,"钱的事,后面再说。你现在要做的,是让别人知道你不止是一个编号。"
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我算什么。"
"你算第一个打电话来的。"周牧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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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周牧真的拍了一条视频。
不是广告。是他自己拿手机拍的,画面有点抖,背景是冷链仓的门口。
他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把脸对着镜头。
"我叫周牧。"他说,"编号 XM-0431,已解除。"
"我卖过脸。五年代价,十二万五,给我妹妹做手术。"
"这条疤是我十二岁那年替我妹妹挡玻璃留的。三厘米,纵向。它现在还在。"
他把头稍微偏了一点,让镜头看清右眉。
"我拍这条视频,"他说,"就是想让大家知道,我长这样。"
"下次在街上看见我,别喊骗子。"
"喊我名字就行。"
视频发出去是晚上八点。
第二天早上,播放量是 2,700。
第三天,是 41 万。
评论区最上面一条,只有六个字:
"疤还在,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