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钢尺响的那一秒
“咔。”
钢尺的金属棱角压在两块仿古砖的接缝上,刮出一声又短又尖的响。
那声音钻进耳朵的一瞬间,陈野整个人像被人从冰水里捞了出来。
不是害怕。
是熟悉。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2016年9月17日,上午十点十七分。滁州,金域蓝湾,7栋2单元1803,客厅。
今天之后的事,他用了十年,一天一天,全尝了一遍。
他把那0.41毫米认了下来。
二十一块仿古砖起掉重铺,三千七,他出;工期违约金一千八;林凯口头加的“精神损失”两千。
三笔交完,林凯改了背景墙、加了灯带、加了三个水电点位,说“顺手的事,别算钱”,一分没给。
接着是那篇六百字的《七宗罪》;是四户已经量过房的业主集体退单;是材料商上门催账;是房东撬了门把样板拉走;是六个工人堵在店门口要工资。
然后是母亲脑梗住院,他跪在医院走廊里,把通讯录打了一遍,没有一个通的。
然后是老李。
老李在另一个工地被角磨机割了右手,肌腱断了,来找他,因为他还欠四千二工钱。那天他身上只有八百块,一张张数给老李,说剩下的下个月一定给。
老李没骂他,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说了句:“陈老板,我不怪你。”
那句话,比骂他难受一万倍。
最后是2017年3月一个雨夜。他去客户家求宽限三天,在文昌路口被一辆闯灯的货车撞了出去,倒地时手里还攥着这张1803的验收单。
他死了。二十九岁,账上负着十一万。
……
“陈野。”
钢尺又响了一声。
“你自己过来看。”
陈野慢慢抬起头。
阳光从落地窗斜切进来,落在林凯那副细框眼镜上,泛着一层冷白。
林凯三十出头,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蹲在地上,姿态斯文,一点都不像个会为几毫米较真的人。他手里那把钢尺是德国货,一百八十块,自己买的——他说,验收工具必须专业。
陈野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
林凯眼角那颗小痣还在,右鼻翼有一道浅疤,是前两天搬柜子磕的。
他回来了。回到这一声钢尺响起的这一天。
“发什么愣?”林凯把钢尺举起来,屏幕上的数字凑到陈野眼前,“0.41。合同上写的,留缝误差不大于0.3毫米。你自己看。”
陈野没有动。他在心里默数。
十、九、八……
数到三的时候,林凯果然开了口,一个字都不差:
“我找你们装修公司,买的就是专业。网上那么多避雷视频我都看过,这种低级失误,不该出现在你们身上。”
一模一样。
前世他听到这句话,手心全是汗,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今天他的手心是干的。
陈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很轻地问了一句:
“林先生,合同上那行字,您念全了吗?”
林凯愣住:“什么?”
“合同附件四,第七条。”陈野的声音不高,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见,“我念给您听——‘排版线偏差,不大于0.3毫米。’”
他停了一下。
“是排版线。是砖摆得正不正、缝直不直,整片砖面横平竖直的偏差。”
“不是缝宽。”
客厅安静下来。
蹲在一旁的老李,手里的抹子停在半空,嘴张着。
陈野蹲回去,指尖沿砖边一点点摸过去。
“仿古砖出厂就带弧度,边上翘零点几毫米很正常,砖和砖之间就得留两到三毫米的缝。这是工艺要求,也是给热胀冷缩留余量。缝要留得均匀,不是留得越窄越好。留窄了,夏天一热,砖自己崩角。您拿抛光砖的标准,量仿古砖的缝——就像拿量布料的尺子,去量棉袄有多厚。”
林凯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笑很轻、很客气,还带着一点宽容,像在看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
“陈野,这活我不跟你争。”他把钢尺收进裤兜,“合同是我的底线,白纸黑字,签了字的东西。”
他拎起外套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过头,语气轻得像聊天:“你要讲你的道理,可以。我们到12315讲,到法院讲,到本地装修论坛讲。我倒想看看——是你们的‘工艺要求’有用,还是合同有用。”
前世,陈野在这一步就退了,开口第一句是“您别生气,我们返工”。
今天他说的是:
“好啊。”
“那就到法院讲。”
林凯的脚步停在门口。
陈野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录音界面红色的时间条走了四分三十七秒。
他按下停止键,点了保存。
然后抬起头,对着门口那个背影,说了句前世十年都没敢说的话——
“林先生,顺便提醒您一句。您昨天下午四点二十一分,在微信上跟我说:‘背景墙往外挪三十公分,加点灯带,别算钱了,顺手。’”
“我也存着。”
第二章 这一次,我不认
林凯转过身,脸上那层斯文薄了一层。
“你录我音?”
“在工地跟业主沟通,我全程录音。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习惯,开工第一天就是这样。您也在场。”
“这算什么证据。”林凯冷笑,“偷着录的东西,法院认吗?”
“一方参与的对话,不用窃听设备,不涉隐私,合法取得的录音可以作为证据。您不用信我,找个律师问。”陈野语气很平,“不过比录音更麻烦的,是另一样东西。”
他走到客厅角落,从工具箱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倒出厚厚一沓打印纸。
“《施工日志》,开工三十一天,一天不落。”
他把纸翻给林凯看。
“几点到几点,谁干哪道工序,用的哪批材料、什么批号,我拍照打水印,当天发您微信报备。”
“您一次都没回过我。”
林凯的手指动了一下。
“还有这个。”陈野抽出三张纸,“材料进场验收单。每批主材辅材进场,我都请您签字确认。这三张上面有您的名字——8月24号、9月2号、9月11号。”
老李慢慢站起来,把抹子放下,站到陈野侧后方半步,没说话。
“所以现在的问题,不是您要不要告我。”陈野说,“是我这些材料,够不够让法院看清这件事。”
林凯沉默了几秒,换了套逻辑。
“陈野,你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呢。”他往前走两步,声音软下来,“我不就是提个意见吗,我又没说非让你们赔。大家做生意的,互相体谅一下。我后面还有朋友要装修,七八套呢,我给你们介绍介绍,不比这一点点返工费值钱?”
他拍了拍陈野的胳膊:“都是一点点小事,你格局放大一点。”
陈野低头看了看胳膊上那只手,然后抬起眼。
“林先生。”
“您刚才量那条缝,量了四遍。您拿钢尺卡着0.41,一句一句念合同的时候——怎么不说体谅?怎么不说格局?”
“轮到您自己临时改图、加活、不愿出钱,就成了‘一点点小事’?”
他慢慢地说:“您这儿有两把尺子。一把量别人,一把量自己。量别人那把是钢筋做的,量自己这把是面条做的。”
林凯脸上的笑,一寸一寸掉了下去。
他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站直了:“行。陈野,你行。那咱们走着看。”
他掏出手机,当着陈野的面拨号,还开了免提。
响了三声被接起,那头一个中年男声:“凯子?”
“姐夫,1803出了点事。诚筑那小子跟我耍横,验收不合格还狡辩。”
“那你别跟他废话。”那头很随意,“退单,我让宏图的人下午过去量房。工费那块你放心,按咱们说好的走。”
“行。”林凯挂了电话,抬眼看陈野,“听见了?你这单我不做了,一分尾款不结。我还要让滁州装修圈没人敢接你下一单。”
他拉开门:“陈野,你不就是个破设计吗。你跟我犟什么。”
门关上,楼道里脚步声远了。
老李站了半天,低声说:“陈老板……这单十二万啊。房租还欠着呢。”
“我知道。”陈野把施工日志收回袋里,“李师傅,您今天的工钱,我现在就转给您。”
他掏出手机点开转账。
“这……这不还没验收吗?”
“验收是验收,工钱是工钱。您的手艺没问题,一天都没问题。这钱该您。”
四千二,转过去。
老李看着到账提示,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转过身收拾工具,肩膀有点抖。
陈野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看着那片刚贴好的地砖。
阳光在上面铺了一层暖黄,砖缝匀得像尺子画出来的。
前世他没仔细看过这片砖,只知道它让他赔了三千七。
这一次他看见的是:这是老李贴得最好的一片砖。
手机震了一下,物业群消息:
“@全体业主 1803业主投诉装修施工质量问题,即日起暂停该户施工用水用电,请施工方到物业办公室说明情况。”
陈野笑了一下。
开始了。比前世早了两个小时。
第三章 他要的不是赔偿,是让我死
晚上八点,陈野坐在那间不到四十平的店里。
账本摊在桌上。
余额:三万二千四。
欠材料商王胖子八万。欠房租两个月,一万四。
前世就是从这里开始塌的:先是口碑,然后是现金流,最后是他自己。
电话响了一整天。
物业说,业主投诉了,只能先停水停电。
准备签单的两户,姓吴的那个支支吾吾:“我老婆看了那个帖子……我们先缓缓吧。”另一户微信发来六个字:不好意思,退了。
陈野都回了“好”。
前世他打了十几通电话,解释到自己都觉得卑微。这一次他一个字都没多解释。
真正让他盯着手机没动的,是业主群里那篇长文。
《金域蓝湾1803装修七宗罪》,六百多字,小标题分得明明白白:砖缝超标拒不返工;墙面找平不到位;防水未做闭水试验;主材疑似调包;水电点位私改;施工噪音扰民;设计师言语轻慢。
底下四十多条回复:“现在装修公司都这样”“便宜没好货”“@物业 建议拉黑这家公司”。
翻到二十几条,他看见林凯那句:“我不缺这点钱。我就是看不惯这种拿业主当傻子的专业人。”
前世,他信了这句话。
他以为林凯只是较真、讲究、要个说法,所以一退再退,想用诚意换一个通情达理。
死过一次他才明白:
林凯要的从来不是赔偿,是让陈野彻底低下去。
一个人只有把对方踩进泥里,才能证明自己踩得有理。
手机又响,陌生号码。
“陈野是吧?我王胖子。”材料商的声音油滑又客气,“兄弟,你欠我那八万,月底之前得给个说法。我听说你那单黄了?圈子里都传开了。”
陈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前世,也是这么快。
“王老板,月底之前,我给。传开的事未必是真,真的事也未必传得开。”
挂了电话,陈野靠回椅背,闭了三秒眼,然后打开电脑,新建文件夹:1803。
第一份,今天的录音和文字稿。
第二份,三十一天的施工日志,三百四十六张照片。
第三份,三张材料进场验收单。
第四份,合同原件扫描,附件四第七条用红框圈出来。
第五份,林凯的微信聊天记录,逐条截图,附原始时间。
压缩,发三个地方:云盘、U盘,还有一个人——他大学同学,在合肥做律师,姓沈。
沈律师晚上十点回语音:“你这证据链做得比很多案子都干净。但陈野,光有证据不够。你想清楚,你要的是赢,还是要他一直烦你。”
陈野回了四个字:我要他闭嘴。
第二天,事情更坏。
停水停电,工人干不了活,工钱照付。
王胖子在材料商群里发了一句:“诚筑那边大家小心点,账不清。”
下午,陈野接到供电所、街道办、两个“业主代表”的电话。
前世他一家一家跑,跑到鞋底磨穿。
这一次他坐在店里,接了每个电话,说了每句“好”,然后把1803那个文件夹又整理了一遍。
他知道林凯还有一步。
前世那张纸,是在第十一天到的。
一张A4纸,红章,写着“甲醛检测报告”。
结果0.31mg/m³,标准0.08,超标近四倍。
那张纸送进业主群那天,诚筑装饰就死了。
因为没人去分辨那是哪个房间测的、封闭了几个小时、采样点放在哪儿、那家机构有没有资质。
所有人只看那个数字。
陈野关掉电脑,站起来。
前世这张纸压死他,是因为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这一次他有三样东西。
第一,从开工第一天起,工地就装了两个施工记录仪,一个对着施工区,一个对着材料堆放区。
第二,所有材料进场,都要业主签字。
第三,林凯自己在网上买的三桶防水涂料和两袋腻子,他让林凯签了一份《业主自购材料使用告知书》。
签的时候林凯还笑他:“就这点破事还签字?你这人格局是真小。”
签完他还拍照发了朋友圈,配文是:装修公司真会给自己免责,服了。
陈野把那条朋友圈截图存了下来。
第四章 一张没有CMA章的纸
第十一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陈野正在店里画平面图,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业主群@全体。
林凯发了一张图:一张A4纸,抬头印着“滁州万和环境检测有限公司”,右下角一个红圆章,编号WH-2016-0913。
下面一段话:
“第三方权威检测:主卧甲醛0.31,超标近四倍,国家标准0.08。我家里有老人有小孩,这套房子我一天都不敢住。@陈野 我不需要你赔钱,我只需要你在群里,当着所有业主的面说清楚,你们用的什么材料。”
群里立刻炸了。
“四倍?这是要命啊。”
“我家也是他们做的,我现在都怕。”
“报警吧,这是投毒。”
陈野把报告点开,放大,看了一分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气的,是那种“终于来了”的笑。
前世他看到这张纸,手抖得握不住手机,第一反应是赶紧解释、赶紧赔、赶紧求。
今天他把截图保存,一条条挑毛病。
第一,没有CMA计量认证标志。
第二,检测依据写GB 50325,这种检测要在门窗关闭一小时后采样,而报告里“封闭时间”那一栏是空白。
第三,采样点写的是“主卧衣柜内部”。不是室内空气,是柜子里憋着的那点气。
第四,连采样人签字都没有。
他给沈律师发微信:那张报告来了。
十分钟后回:“这东西在法律上连检测报告都算不上。没有CMA、没有采样记录、没有原始数据,就是一张打印纸盖个萝卜章。放在法庭上是废纸。但放在业主群里,是刀。”
“关键不在纸,在人心。”
陈野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对。纸是废纸,刀是真的。
前世他就是被这把刀割死的。这一世,他要把刀接过来。
他走到店后储物间,拖出一个纸箱,标签上写着:1803-影像资料。
十二张存储卡,按日期分好。
他把9月8号那张插进电脑,时间轴拉到下午两点四十。
画面里,林凯穿一件灰T恤,蹲在材料堆旁,从两个快递纸箱里往外拖东西。
三桶防水涂料,两袋腻子粉。
桶上不是合同里定的牌子,是个没听过的名字,桶身印着“净味抗碱 超强防水 特价”。
林凯把桶拖到卫生间门口,对着正在刷墙的老李喊:“李师傅,这个你顺手给我刷上,我自己买的,能省两百多。”
老李直起腰:“林先生,这个牌子我没用过,防水这东西——”
“省点钱嘛。”林凯把桶往地上一放,语气很轻松,“你们刷什么不是刷,反正贴了砖看不见。这活你们顺手,不用单算钱吧?”
镜头里,陈野从客厅那头走过去。
陈野听见自己很平静的声音:
“林先生,这个我不建议用。品牌和合同不符,防水出问题是要砸砖的,到时候谁也说不清。要用也可以,您签个字,材料是您自购的,责任您自己担。”
“哎哟我的天,签签签,你可真行。”林凯掏笔,“你们装修公司现在都这套路,什么都要签,就为了后面赖账。”
他签了。
陈野把这段截了三段,加上那份告知书的照片、那条朋友圈截图,放进一个文件夹。
然后打开业主群,一条一条打字。
第一条:“关于这份检测报告,三点。一,没有CMA计量认证章,不具备法律效力;二,采样点写的是‘主卧衣柜内部’,测的是柜内空气不是室内空气;三,‘封闭时间’一栏空白。检测机构是哪家,我可以打电话核实。”
第二条:“1803的主卧衣柜不是我们做的。是您在9月2号自己找的定制小厂,合同我这儿没有,因为不是我签的。”
第三条,一段47秒视频:林凯蹲在卫生间门口,把三桶不知名涂料推给老李,“你们刷什么不是刷,贴了砖看不见”。
第四条,一张照片:《业主自购材料使用告知书》,签名“林凯”,2016年9月8日。
第五条,林凯的朋友圈截图:“装修公司真会给自己免责,服了。”
最后一行:
“我不需要谁替我说话,只把该说清楚的说清楚。谁有问题,谁承担。”
发送。
群里安静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
“等等……防水涂料是业主自己买的?”
“衣柜也是自己找小厂做的?”
“那这甲醛赖装修公司?”
“我刚才还转发了……”
一条来自“9栋-吴”,就是那个退单的业主:“@林凯 兄弟,你这个报告……是不是有点问题啊。”
这只是第一刀。
下午五点四十,林凯的电话来了。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听见林凯的声音不带笑。
“陈野。”
“嗯。”
“你在群里发那些,是什么意思。”
“是事实。一条一条,都有出处。”
那边沉默几秒,声音低了半度,反而更慢:“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我在自证。”
“行。”林凯说,“周六上午,小区开放日,物业在架空层摆桌子,街道办和装协的人也来。你要是有本事,就当着我这个小区三十多户业主的面,把话说清楚。来不来?”
陈野抬头看了看窗外。
天已经灰了,远处有雨云压过来。
“来。”
第五章 回到那一天
挂了电话,陈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起风了。九月的滁州,雨来得急。
他看着玻璃上第一道水痕往下滑,忽然想起一件事——2017年3月,也是这样的雨。
那天他从客户家出来,被当面拒了,“你们这种公司,我怎么敢把房子交给你们”。他站在雨里抽了半根烟,骑上那辆电动车。
再然后,就是一道白光。
陈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二十九岁的手,没有疤,指甲缝里有一点灰。
活着。
他站起来,把窗关上一半。
这一世,他得活得明白点。
晚上七点,他先去了医院。他给母亲约了全套脑血管筛查——颈动脉彩超、血脂、同型半胱氨酸。前世母亲脑梗在三个月后,送到医院时已经过了四个半小时的溶栓窗口。
这一世,提前三个月。
母亲做完检查出来还埋怨他乱花钱:“我这身子骨好得很,你净瞎折腾。”
陈野没说话,把她的手挽过来,挽得紧了一点。
“妈,从明天起,咸菜少吃点。”
“你这是管上我了?”
“嗯。”陈野说,“我管你。”
从医院出来九点半,他拐去了老李家。
城东一片自建房,两间平房,院里停着辆旧摩托。
老李正蹲在门口用砂纸打磨一把旧刨子,脚边一个搪瓷缸。
“陈老板?这么晚了过来干啥。”
陈野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李师傅,这是您这个月的工钱,我提前给。另外五百,是下个工地的预支。”
老李没接:“陈老板,你这店什么情况,我不是不知道。群里那事我儿子都给我看了。这单黄了,房租还欠着,你预支什么。”
“李师傅,我跟您说句实话。”陈野在他旁边蹲下来,“我这店,前面还有得苦。可能这个月过不去,也可能下个月过不去。”
“但我保证一件事:只要我还在干这行,您的手艺就有人认。我走到哪儿,您跟到哪儿。工钱我一天都不拖。”
老李沉默很久,伸手把信封接过去,抽出五百块塞回陈野手里。
“预支我不要。”他说,“这四百二我也不要。”
“李师傅——”
“你听我说完。”老李把剩下的钱揣进兜里,“我干了一辈子瓦工,跟过七个老板。你是第一个,砖贴完了当场给我结工钱的。”
他重新拿起刨子:“周六那事,我陪你去。那一片砖是我贴的,谁要说不合格,让他当着我的面说。”
陈野的喉咙动了一下。
前世老李说的是“我不怪你”。
这一世,是“我陪你去”。
他站起来,眼睛有点热,转过身装作看天。
雨已经停了。
第二天上午,新麻烦。
物业打电话:有人举报1803私装监控,涉嫌侵犯隐私,要求当天拆除,否则移交派出所。
陈野到工地时,两个保安已经在门口:“陈老板,业主投诉,说你在他家装摄像头偷拍。”
“不是偷拍。”陈野翻出合同附件五,“第十条,施工过程影像留存:为质量追溯需要,施工方有权在施工区域设置记录设备,影像仅用于质量举证,业主已阅知并同意。”
下面一行签名:林凯,2016年8月20日。
“而且不是隐蔽安装,设备装在明处,角度只对施工区,不拍床、不拍卫生间内部,更不拍人。您可以让派出所来调,我全程配合。”
保安对视一眼,走了。
这些都是前世没有的。前世他连合同都没仔细看,只想赶紧把这单接下来。
晚上沈律师打了四十分钟电话,最后一句是:
“陈野,周六这局你只有一次机会。当着三十多户人的面,赢了,你这店就活了;输了,不只是这一单,是这个小区、这个片区,你以后都没法做。”
“我不问你有没有把握。我问你,你准备好了没有。”
陈野站在店门口,看着路灯下的雨。
“准备好了。”
“我还有一样东西,谁都不知道。”
第六章 当着三十户业主的面
周六,上午九点半,金域蓝湾架空层。
物业摆了一张长桌,铺蓝布,立着易拉宝:“2016年秋季业主开放日·装修质量答疑”。
来了三十多户,坐满三排塑料椅。
街道办调解员坐最左边,姓刘。中间是物业经理。右边是市装饰协会请来的第三方监理,姓赵,五十多岁,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提着一个帆布工具包。
林凯坐在对面,穿得比平时正式,白衬衫外面加了浅灰薄外套,桌上摆着文件夹。
他先站起来。
“各位邻居,赵工,刘主任。我今天不是来吵架的。我是一个普通业主,花了十二万装修,我只想要一个合格的家。”
他抽出第一页:“第一件事,砖缝。合同附件四第七条,留缝误差不大于0.3毫米。实测0.41,超标一点。装修公司到今天还在跟我说这是‘工艺要求’。”
他把纸推到桌子中间:“我不懂工艺,我只懂合同。”
陈野站起来,把合同原件放到桌上,翻到附件四:“赵工,麻烦您念一下第七条。”
赵工戴上老花镜,拉近纸,念得很慢:“排版线偏差,不大于0.3毫米。”念完他抬头,看了林凯一眼。
“小林,这一条说的是排版线。就是整片砖铺完,横平、竖直、缝对缝,这条线摆得正不正。不是缝宽。”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两片砖样,一片抛光砖,一片仿古砖。仿古那片边缘微微起翘。
“仿古砖出厂就带弧度,这是工艺决定的,不是残次品。砖边翘零点几毫米,两块拼在一起就必然要留缝——不留,热胀冷缩的时候砖自己崩角。”
他把砖推到桌子中间:“剩下的做不到0.3。行业里仿古砖正常留缝两到三毫米。这一户的缝我早上量了十四处,最窄2.1,最宽2.6,均匀度很好。从工艺上讲,这一户的砖,是合格里的好活。”
底下安静了。
有个抱孩子的女人小声问:“那合同上写0.3是什么意思?”
“是排版线。”赵工说,“防施工队把砖铺歪、出斜缝错缝。跟缝宽是两回事。这是签合同的时候没写清楚,被理解岔了。不是业主故意找茬,是这一条本身写得太省字。”
林凯的手指在桌上按了一下:“赵工,您的意思是我不懂装懂?”
“我的意思是,这一条不该这么用。”赵工语气很温,“你要说缝宽,合同里没写;你要说排版线,我量过了,合格。”
第二件事,墙面。
“客厅墙面,晚上开灯一看有波浪。”林凯说。
赵工站起来:“这个我认一部分。这一户腻子批了两遍,用两米靠尺量,最大处差一公分半。规范是超过三毫米就算不合格。”
陈野站起来:“这一项,我认。”
全场看着他。
“客厅东墙,原墙本身就不平,三米九的长度,中间凹进去一公分七。找平一次批太厚腻子会开裂,只能分层批、等干、再批。工期催得紧,只批了两遍。”
“这一项我认。我出钱重批,工期五天,不扣业主一分。”
林凯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
“行。”赵工记了一笔,“施工方认了这一项,这一条算业主有理。”
第三件事,防水。
“卫生间防水,没做闭水试验就贴砖了。”林凯说,“这总是常识吧。”
陈野打开电脑,接上投影。
“9月11号下午两点到13号下午两点,48小时闭水。水位线、标尺、时间戳,全部有影像。”
画面里,卫生间地面蓄着一汪水,墙边摆着一把钢尺,水位用红笔标了记。
镜头正中,林凯站在卫生间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说了句:
“行,没漏,没问题。你们接着干吧。”
日期水印:2016-09-13 14:01。
架空层里有人笑了一声。
林凯脸白了半度:“这个……我当时就随便看了一——”
“林先生,”陈野打断他,语气很轻,“您刚才说,您只懂合同,不懂工艺。这一项是您亲眼验的。签字的时候您还跟我说‘这活做得漂亮’。”
“这一句,我也有录音。”
底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第四件事,材料。
“主材以次充好,疑似调包。”林凯念完,合上文件夹,往后一靠,“这一条我不争了。但我要说甲醛的事。”
他把那张红章A4纸拍到桌上:“0.31,超标四倍。我家里有老人有小孩。这一条,陈设计师,你怎么说?”
架空层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落到陈野身上。
陈野走到投影前。
“这份报告,我看了十一天,上面有三个问题。”
“第一,没有CMA计量认证标志。在国内,没有CMA章的室内空气检测报告不具备法律效力,不能作为行政或司法依据。”
“第二,采样点写的是‘主卧衣柜内部’。测室内空气,采样点要放在人呼吸的高度,离墙半米以上。放进柜子里采样,测的是柜子里闷着的那点气,不是屋里的空气。”
“第三,‘封闭时间’一栏空白。检测要关门窗一小时,这个时间要在报告上体现。空着,等于没有原始记录。”
“这家机构我打过电话,对方说,他们那天是这片一个材料商带去的人做的快检,没出正式报告。”
“这张纸,是有人自己回去打印、自己盖的章。”
底下彻底静了。
林凯站起来,声音开始抖:“你凭什么说这个章是假的?”
“我没说章是假的,我说的是这份报告不具备法律效力。这是两件事。”陈野换了张图,“至于甲醛从哪儿来,我这儿有样东西。”
一张《业主自购材料使用告知书》,签名“林凯”,9月8日。
一张三桶涂料照片,桶上贴着快递单:单号、收件人“林凯”、地址“金域蓝湾7栋1803”。
一张朋友圈截图:“装修公司真会给自己免责,服了。”
最后一段47秒视频:林凯蹲在卫生间门口,把三桶涂料推给老李,“这个你顺手给我刷上,我自己买的,能省两百多。你们刷什么不是刷,反正贴了砖看不见。”
架空层里有人“嚯”了一声。
“他自己买的材料?”
“还让人家顺手?”
“省两百多,贴了砖看不见——这话是他自己说的?”
陈野关掉投影,转过身:“赵工,麻烦您从专业上说一句。”
赵工走到前台。
“1803这套房,甲醛问题主要在两处。一处是主卧衣柜,不是我们这条装修线做的,是业主自己找外面小厂订的,板材等级不明。另一处是卫生间那三桶业主自购的防水涂料,低价品常含游离甲醛,施工时挥发不出来,就闷在瓷砖底下。而现场做的部分——水电、砖、墙、乳胶漆,我们上午抽检了客厅和次卧,数值0.07和0.09,都在标准之内。”
他放下话筒:“我只说数据,不评价人。”
沉默。
然后9栋的吴先生开了口。
“林凯,你这……有点不地道了。”
“我那天看群里那篇长文,还骂了人家半天。”
“你自己买的材料,自己找的柜子,甲醛赖装修公司?”
“还有那个0.3毫米,赵工都说不是那个意思——”
林凯突然拍了一下桌子。
“你们懂什么!”
他的声音第一次裂了。
“我花了十二万!十二万!我天天去工地,网上教程看了两百多条,拿着尺子一寸一寸量,我有什么错?!”
“我就要一个说法!我不就是——”
他停住。整个架空层都在看他的脸。
他喘了两口气,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就是要点赔偿吗。”
“我不就是想让他们认个错、退点钱吗。”
“我不就是想让人知道,我这个业主不好糊弄吗。”
很长的安静。
然后陈野说话了。
“林先生,您想要赔偿可以谈,哪一项不合格,我们返工、我们赔,我都认。”
“但您在群里写的那六百字,不是要说法。”
“是要我这个店死。”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点了播放。
一段音频。
先是林凯的声音:“姐夫,1803出了点事,诚筑那小子跟我耍横。”
然后是那个中年男人:
“那你别跟他废话。退单,我让宏图的人下午过去量房。工费那块你放心,按咱们说好的走。”
“增项那块,你别走公司账,报给公司一个数,剩下的让财务单独给你。你给我带三个单子,我给你这个点数。”
音频停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物业经理:“等等,这个‘宏图’,是那个宏图装饰?”
“是。滁州宏图装饰,法人代表周宏图。林先生的姐夫。”
“金域蓝湾这边,宏图今年接了七户。其中三户是林先生在业主群里推荐过去的。这三户的报价,都比宏图对外公开的套餐价高了两成,差额部分不进公司账。”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最后一张纸,放在桌上。
银行流水截图。收款人姓名遮了一半,账号尾号四位,金额两万三千。
“这张流水是林先生自己的。怎么拿到的,我不说,但它在。我报案了,经侦今天早上受理。”
林凯的脸一点颜色都没有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然后忽然笑了,那种撑不住的笑,肩膀都在抖。
“陈野,你他妈的——”
“您骂人可以。”陈野说,“当着三十户人,您把话说完。”
“您不是要说法吗。”
“说法这儿有三条:一,砖缝合格,不返工。二,墙面我认,我返工,不收费。三,甲醛问题在您自购的材料和自找的柜子上,跟我公司无关。”
“第四条我另外提。”
他抬起头,看着全场。
“1803这一单,尾款我不结了。钱我一分不要,但这个家的最后收尾——保洁、打胶、五金调试、灯具安装——我全部做完。”
“做完以后,我把这一单的质保卡,当场撕了。”
架空层里没人说话。
“撕了以后,这套房子跟我、跟诚筑,没有任何关系。”
“我不欠您了。”
“但您欠这个小区一句实话。”
他把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您那篇《七宗罪》的打印件。七条,六条不成立。”
“我恳请您,在群里,按这七条,一条一条回。”
林凯盯着那张纸,手在抖。
赵工在旁边叹了口气:“这个事,我们监理可以出一份书面意见。砖、防水、墙面、材料,按规范逐条写。”
刘主任站起来,声音很稳:“林先生,街道建议您配合。这不是谁赢谁输,是把事实讲清楚。另外‘宏图’那边如果经侦介入,我们会同步物业和业委会。”
林凯坐下了。
椅子在地上刮了一声很长的响。
然后他低着头,说了句几乎听不见的话:
“我回。”
第七章 落定
那篇道歉声明,是当天晚上十一点十七分发的。
六百二十三个字,跟那篇《七宗罪》差不多长。
砖缝合格,系本人误解合同条款,向诚筑装饰及瓦工师傅道歉。
墙面问题,施工方已承诺免费返工,本人不再追加索赔。
闭水试验确已完成,系本人记忆有误。
材料调包不成立,甲醛问题系本人自购材料及外部定制柜所致,与施工方无关。
水电点位系本人要求变更,未按流程办理,责任在本人。
噪音问题,本人未与施工方沟通即投诉,本人承担。
最后一段是写给陈野的:
“陈设计师,我用了两把尺子,一把量你,一把量我自己。这句话你说对了,我今天当着三十多户人认了。对不起。”
第一条回复是9栋吴先生:“早这么写,谁还骂你。”
那一晚,陈野的手机响到凌晨一点。
第二天早上,他手机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二十四条微信,其中八个是量房预约。
王胖子也发来微信,语气一百八十度转弯:“陈总,那八万不急,账我这边先挂着。”
陈野回了两个字:月底。
然后他去了1803。
保洁做完,打胶收边,五金装上,最后是灯具。
老李来得最早,蹲在客厅地上把最后一条砖缝的余胶刮干净,用干净布擦了两遍。
“李师傅,这活完了您歇两天。”
“歇什么。”老李站起来,看了看那片砖,“这活干完,我心里痛快。”
陈野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片地砖。
阳光还是从同一个窗口斜切进来。
砖还是那二十一块。
但这一次,它们没让他赔三千七。
林凯再没来过。他把钥匙托物业转交时,留了一张纸条,写得歪歪扭扭:“尾款我也不要了,就当赔那三桶涂料。”
陈野把纸条夹进了档案袋。
撕掉的质保卡,他没有真撕。
他重新打了一张,签了名,让物业转过去。
“撕了是话,签了是活。”他跟老李说,“活我得认。”
十月底,诚筑账上第一次有了正的数。
1803没赚钱,但后面接了金域蓝湾六户,宏图那七户里三户解约,其中两户转了过来。
老李带了两个老乡来,一个抹灰,一个木工。
陈野给店里换了根新灯管。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去了文昌路口。
下午四点多,太阳还高,车来车往,人行道上有个卖烤红薯的。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绿灯亮了两次,红灯亮了两次。
没有人被撞。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医院报告:母亲颈动脉彩超,左侧斑块6.2mm,早期,未造成明显狭窄。医生说发现得早,吃药、忌口、定期复查,问题不大。
他把报告收进包里,站在路口笑了。
笑得有点难看,也有点失控。
旁边卖红薯的问:“小伙子,买一个不?刚出炉的。”
“买一个。要大的。”
“大的你一个人吃不完。”
“我请人。”陈野说。
三天后,他回店里,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微信。
头像是一张户型图,备注:“金域蓝湾 9栋 业主”。
第一句话:
“陈设计师,我在群里看了您那天的录像。我想问一下——您接不接那种,业主特别较真的单子?”
陈野盯着这句话看了三秒,然后打了一行字:
“接。”
“但先说好,我这人,只有一把尺子。”
发送。
他抬头看了看外面。
十月的滁州,天很高。
这条路上的雨已经停了。
这一次,他走到了秋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