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评委的分数同时亮出来,三个九十九,两个九十八。
我在台上数了两遍。
平均分九十八点六,暂列第一,后面已经没有参赛队了。
前东家陆广成站在台阶下面,手里还拿着他自己的金色节目单。
二十六天前,他用那张节目单拍了拍我的工牌,说沈砚,野路子上不了台。
现在主持人请他上来颁纪念杯,他先把节目单往身后一折,才伸手来接。
没接稳。
我替他扶了一下杯底,他下意识说了声谢谢,抬脸才看清扶杯的人是我。
拍照的人喊,请获奖队伍再往中间来一点。
我松开杯子,把还蹲在布帘后收拾木偶的许棠拉了起来。
她今天穿了双新的白球鞋,鞋尖被我们踩得一灰一黑。
她起身那一下没站稳,手撑住我的胳膊,压低了声音。
“沈砚,有人找你爸。”
我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
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伸着两只胳膊,把我们演出用的那把红椅子护在胸前。
她想等那个演了一半就离场的老头回来。
整间剧场里,只有她还顾得上这件事。
我爸离开的时候,连他亲手做的那把椅子都没拿。
而我为了这个第一,已经有二十六天没当着他的面,叫过他一声爸。
1
陆广成说我上不了台时,我半只脚已经踩上去了。
台口的蓝布掖反了,镜头一拉近就露出后面装道具的塑料筐。
我本来要上去把它捋顺,听见那话,脚就停在半空。
前排几桌都是合作方,离我们最近的那桌摆着合景十周年的纪念牌。
牌子上印了一只大耳朵木偶。
耳朵捏扁了往回弹,能叫一排五六岁的孩子笑得直不起腰。
那只耳朵是我在出租房里试了六晚上做出来的。
节目单上的设计师叫郑乔。
陆广成把节目单卷起来,轻轻拍了拍我胸口的工牌。
“沈砚,后场能干跟台上能讲,是两码事。你那套野路子上不了台,别往镜头前站。”
昨天还是他让我背介绍词,说郑乔没赶回来,由我替补。
我背了一晚上,许棠怕我念太快,还在每一处该停的地方画了根红线。
这会儿她站在旁边,手里就是那张折了三折的稿子。
郑乔从侧门跑进来,围巾都没解。
他冲我抬了下手,把气喘匀,接了陆广成递过去的话筒。
我扯了两下蓝布,把它塞回该待的地方。
郑乔上台说,他回来晚了,所以接下来想请团队里的沈师傅一起来讲讲。
话筒底下碰了一声。
陆广成顺手接过去,说沈师傅忙,今晚这些道具都靠他收尾,咱们就给台前的人一点掌声。
有一掌拍得特别响。
是我爸。
他坐最靠墙那张桌,穿了件肩膀仍留着折印的新衬衣。
他知道那是我的木偶。
他还以为别人也知道。
我沿墙绕过去,他往旁边挪了个座,把一只拧开的保温杯推给我。
“原来还得有专门说话的人。”他抬头看着台口,“他刚才问你呢,你怎么不上去?”
我拿起水喝,一口烫到舌头根。
“说一次给两份钱的话,我就去。”
我爸摸了下杯壁,以为我嫌水烫,从另一桌给我倒来半杯凉的。
台上开始介绍沿河小剧场新一轮巡演选拔。
这次开放个人和小队报名,拿第一有六万创作金,另有十二场巡演的优先试演资格。
我爸听见六万,侧了下头。
那一下很轻,我却看了个清楚。
旧市场散档的通知是他上礼拜塞给我的。
他那间修箱包的小铺开了二十七年,转到同一路段的新铺,押金比他一年店租还贵。
我前阵子说先替他找个地方住,把店慢慢关了。
他把我放在桌上的房源单折成垫刀的纸。
我还当他看淡了钱。
等台上合影,我拿着节目单去找陆广成。
他在卸胸前的花,叫我帮忙找个别针盒。
我把那张印着郑乔名字的纸放在别针盒底下。
“去年闹到最后你说下次署名加我,这就是下次?”
陆广成扫了眼门缝,让助理先出去。
“对外总得有一个能扛事的名字。郑乔今天晚到三个小时,站上去照样能接住满场问话。换你,人家问你学历,你打算从高二念起?”
我在脑子里早骂过他几百遍。
真等他说出口,我第一个想起来的却是刚来合景那年。
我领了工钱没处去,他把库房行军床掀开,递给我一张钥匙卡。
那天的他也问学历,问完告诉我,能把东西做出来就吃得上饭。
我吃了七年,也该问问菜价了。
“离岗交接我签过了,今晚上是我最后一班。”我把工牌解下来,“上个月你说要返聘,我不续了。”
陆广成把盒盖扣了起来。
“道具借不走,手上那个老节目也带不走。你单干,像样的照片都没一张。”
“我知道。”
出门时我真有点腿软。
我没有多少勇气,我只是已经在我爸面前装得够多了。
外头人都往台前挤,巡演报名桌快撤了。
我跑过去抓住了一张纸。
登记的人提醒我,这一回是新作品选拔,挂靠队伍和个人在同一张名单上,抽到哪个场地就得在哪里演。
他指了指展板底下三张照片。
有新剧院的排练厅,也有两面墙连顶棚都没封的社区活动场。
陆广成常说那种地方顶多配个气球拱门。
我看了两眼,把我的名字填进主创那一栏。
填完,登记的人把纸转回去,指着第二格。
“这个作品你真要一个人做?”
后面有人拉住桌布,帮他把扯歪的纸叠摆正了。
是许棠。
她没看我,把手里那张我背熟的台词稿撕成两截。
“给我一支笔,我写电话号码。队名让他自己想。”
2
我俩蹲在剧场外面等末班车,许棠先把话说透了。
“合景还有三场活,我答应了得带完。晚上六点前你归你自己,六点以后我有空就来。”
她在合景接了四年的外包,每次演完蹲在侧幕记哪里笑了,哪里有人上厕所。
她记的东西陆广成偶尔看,但只看哪一场坐满了。
“你不怕他换掉你?”
“他真换了,我正好把这三场尾款一块儿催了。”
她停了停,把手机屏幕侧过来。
上面是一份被退回三次的小剧场方案,名字叫《坐下再走》。
她想在社区做那种二十来分钟、进出随意的桌面戏,来接孩子的人拎把折凳就能看。
第一次退回,说观众五花八门,难收费。
第二次退回,说场地太小,给赞助方的广告展架摆不开。
第三次没有意见,四个月后系统自动退的。
“我想要的是巡演,一场一场试,看看这个东西收不收得来钱。”她说,“创作金你我按投的钱结回来,再商量余下的怎么分。选上了也别拿我的场次送人。”
六万块我从听见到现在,已经替我爸花出去两回了。
她一句按投的钱结,我当场心疼。
疼完又觉得舒服。
我在合景领活,二十分钟做一个破玩意儿是分内,做三天也是分内。
今天终于有人同我算三天的钱。
“行,你要什么戏?”
“我只有场地的主意。你刚才在那张纸上写的什么?”
“没写。”
许棠把眼睛闭了一下。
“你摁住报名表的样子,我还以为剧本都藏衣服里了。”
车来的时候我笑得肩膀撞了她一下。
她把我往站牌里推,自己却没躲开我那只沾了蓝布灰的袖子。
第二天早上,我去老市场看我爸。
店外面那块塑料布揭了一半,露出一长溜白墙。
熟客回来取包,取完顺手就把自己坐过的凳子叠起来,说老沈有消息记得发群里。
他说发,转头问我怎么把人从四百多条消息里找出来。
我爸手机上的字调到最大,一次只能看到半句。
他看了十年还是嫌费眼,给熟客留的都是纸单子。
墙边架子有几百张副联,电话写得清清楚楚。
最底下有一张空了名字,物件那栏写着红椅子,寄存。
我弯腰去拿,里头先伸出一只手。
是我爸把桌下那把半尺高的红椅子往外拽。
油漆剩下东一块西一块,坐面是一块边角木,左后腿比别处颜色浅。
我七岁那年点名要一个大衣柜,让他给我做成小椅子搬来哄我。
我拿它当过公交车,也当过抓小偷的铁门。
后来他接活熬到夜里,我就把一个线团放在上面,说还有客人,不能收摊。
他每次都拿那个线团当人问一声。
“你家里没人等啊?”
线团得我来答。
我昨晚填完空白的报名表,现在蹲下去,手一摸到椅背,就知道台上该摆什么了。
“这把椅子我借一下。”
我爸没立刻答应。
“借去干什么?那边你不是干完了?”
“我自己报了巡演。”
“你自己报的,叫你自己上去说?”
我不想再回答一遍,伸手就去提椅背。
他先一步踩住椅腿。
“你先把话讲清楚。昨晚那老板叫你别上,你就专找个地方上给他看?你一个月的工钱够你找几回?”
我甩开他的手。
“钱我自己出,要是中了,给你交新档口的押金。”
他的脚收了回来,看我的表情,像看一个上门就问他店什么时候倒闭的人。
“我的摊挪哪儿,我用得着上台讨吗?”
“我说去比赛,谁说讨了?”
取包的人刚走到街口,都被我这两句喊得回了一下头。
我爸转身把椅子塞进桌底。
“你另外找道具。”
我空手走出店,拐到头又回来。
店门剩下一条缝,夹着一张白纸。
我抽出来,是张全新的寄存单。
物件写着红椅子,下面添了两格,一格写借用时间,一格写借去做什么。
我爸在里头踩缝纫机,头也没抬。
我把单子搁在掌心,填下借去排一出戏,讲一个收摊的时候还想等客人的人。
时间那格我空着。
隔着门缝,他伸手把纸接了过去。
“先借到今晚。你晚上得让我看看,借去究竟做成什么样。”
3
许棠找来的第一处地方是市场角落一间米店。
老板娘闭店装货,给我们腾了门槛一侧,条件是看戏的人别挨她堆到鼻子高的米。
我们俩把合景常用的布桌换成一辆废弃送货车,拿纸板搭了个小门脸。
丁零一声,门脸里面伸出我用帆布缝的店主。
他的脑袋鼓胀,我拿两枚旧扣子缝眼睛,其中一枚歪了一点,歪出来的人情味我很喜欢。
红椅子放在门脸边,刚好够他坐。
我之前偷过一点懒,想说开场就让一把椅子来找自己的主人,配点音乐,八分钟最好省掉两分钟对白。
许棠听完,说她站在外面替我数,孩子几分钟开始踢门槛。
我说赌十块,八分钟踢不着。
开演不到半分钟,第一个笑起来的是拿着手机在旁边等车的小伙。
店主掀开店门,面对一排空凳说下一位。
来了一个摔扁的饭盒,进门第一句嫌他修太慢。
店主问,那你叫什么呀?
饭盒说,我叫快点。
他答,好嘞,小快。
门槛上人多了,靠过来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领着她妹妹。
大的叫阿葵,盯着我的手看,小的急了就叫姐姐把看见的告诉她。
我操着人偶让它转身,去拎红椅子。
椅腿一晃,啪地掉在车板上。
没等我想出补救,阿葵伸手去扶。
我在布后稍微一迟疑,放开了红椅子。
店主偏过头,问阿葵椅子想干什么。
“坐着啊。”
“那坏了一只脚怎么坐?”
阿葵捏着那截木头腿,学她从隔壁修包摊听到的话。
“留个号,修好了我叫你。”
我眼眶里像掉了根睫毛。
我爸在最外面,把一只刚收起来的卷尺攥得嘎啦一响。
阿葵也听见了。
她扭头看看他,又去看我的木偶,两张圆脸来来回回看。
“沈爷爷,它是你啊?”
我爸还没开口,我手上的店主揪起自己衣服下摆,也往脸上擦了一下。
这动作我从小看到大。
有人笑了,我爸翻开手掌,把卷尺在掌心转了一圈。
“我有他这么胖?”
这下连老板娘都从称上下来,扶着米袋笑。
我顺势让店主找一只木楔,把松动的椅腿临时卡住。
阿葵替店主试了试,用手压住扶手说坐得稳。
按原来的故事,这里饭盒该被接走,店主把红椅子留在门口等。
我刚一动木偶,她妹妹着急起来。
“姐姐,他们为什么走了?”
妹妹那边视线刚好让送货车挡住,我看见阿葵艰难地踮着脚,要一边看一边给她指。
我把饭盒举高了一点。
椅子还留在下面。
她妹妹还是没弄明白,拽了下阿葵的袖子,小声说要回家。
原来我只送了饭盒给她,留恋、等人、空落落的那一截,她在下面一分都没拿到。
我蹲得腿麻,头一回在一个观众转身的时候这么想叫她回来。
老板娘等我掀开布帘,打开饮料箱数了十块钱给我。
“你下回别占车道,我还能请你过来。刚才有俩小孩在门口等看完,家长多买了两斤小米。”
许棠把赌钱那十块钱省了。
她把老板娘的十块夹进节目册,在里面写了两个人的名字,各五块。
我爸过来伸手,取走红椅子。
他有意把松了那截腿拧出来,再照原样安进去。
“你当场要是想着把它藏到幕布后面,那孩子可就没戏看了。”
我看了他半晌。
“你明天能不能教我怎么装?”
他夹着椅子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下。
“你会装。刚才那根木楔往哪儿推,你没想超过一口气。”
“那你来演修椅子的人。”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我瞧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物业来贴散档通知,他还记得把摊外那两个熟客叫来领包。
我替他安排买菜容易的房子时,他自个儿给人留着开门的日子。
那人真站进戏里,我也好近处看一看,他待在这儿究竟图什么。
过了会儿,他松开夹着椅子的胳膊。
“我自己说话,你别教我背词。”
我从道具车里找出昨天的寄存单,押在他送回来的椅子底下。
他在允许借用的时间那格写到选拔结束。
我正盯着看,他提笔又加了四个字,随时能还。
4
抽签那天,陆广成带着郑乔进来,工作人员迎出去两步。
郑乔背着一只鼓囊囊的包,看见我就把脚放慢了。
我以前能从那个包的鼓法看出今天要修什么。
拉链那块支得特高,多半是大耳朵坏了。
他走过来先问我,接了新活没有。
我指了指自己前头的号码。
他说挺好,挨着我坐下,把那个鼓包子放在我们俩之间。
“那晚我想叫你上台。下场了我去找你,你已经走了。”
“你台上报一遍我的名字,也省得下去找我。”
他伸手拉了拉拉链,没有反驳。
我知道他那几年带家长场比我稳得多。
合景有次在儿童书展停了音响,他坐台口给八十多个孩子讲了四分钟耳朵怎么打结,坐第一排的都没跑。
我佩服他跟我讨厌节目单上只有他,原来能同时发生。
许棠从门口进来,两手被冷风吹红,朝我一摊。
我递给她抽签夹板。
她说手冷。
我的手已经松开夹板了,又在半截伸过去给她碰了碰。
她指了指我怀里的保温杯笑。
“我说的是那个。你先松开,我下次再借手。”
台上宣布十组选四组进决选,预选交完整录像,决选才进场。
四组都在同一个剧场演,现场抽一条该剧场常见的使用条件,给大家一天准备。
五位评委独立打分,取平均分。
往后十二场的优先试演,得另过采购方的场地和预算确认。
有一条说得很慢。
六万块分两笔,拿奖先付三万,第二笔等提交可供复演的整剧资料再付。
第一个问得最细的人是陆广成。
“录像可以剪几个角度吗?”
主持人说全程固定全景,允许补交观众视线的照片。
陆广成点点头,拿笔划去夹板上的几行。
他比平常说话客气,后排有人烦规则长,他还回头说有些话应该摆在前头,免得演完了骂人。
我当时想,他管着那么大的团队,难道还怕这几万块?
直到抽签前我看见他给助理发消息,嘱咐那边去问仓库能缓几天付租金。
许棠抽到的预选录像地叫西坝活动场。
她没展开给我看,先叹了口气。
三个地方就它没铺完整的顶,预报说晚上要飘雨。
合景抽中旧排练厅,郑乔回来的时候没笑,偏是陆广成拍了拍塑料签,说最低的屋顶反而能把人声留住。
我问他是打算带哪个戏来。
他把夹板翻过来给我看,新戏叫《搬家之前》。
是另一批木偶,做一群人在打包的过程中轮流偷偷往箱子里放东西。
我读了第一句就知道取景宽,给灯留了足够的地方。
合景有那一整间道具库,又有郑乔,他们想搭什么搭不出来。
陆广成收回手,笑了一下。
“你们想演修东西的?许棠去年报上来的那几个方案我都有印象。沈砚,你骨头硬归硬,合景的戏要拿出来,得先跟我打好招呼。”
我的名字在夹板上,黑笔写的,工作这么久头一回在最顶上。
我伸指头压了压纸角。
“我巴不得跟你演的不一样。”
“那我等着看。”
他说完,领着郑乔去找工作人员问装台通道的宽度。
我坐在那儿一直没动。
陆广成以前每回说等着看,做完那样东西交上去,头一个来试的是他。
他觉得做得妙,夸人的话拐着弯,从来没有一句直给的。
下班时倒会丢给我一瓶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
我很想那天赢完,也给他拎一瓶。
许棠把我叫醒,她已经去隔壁桌登记了西坝的尺寸。
“帘子用哪种?”
“用以前裁下来的那种蓝布。”
“你自己买?”
只一句我就知道,我们连那家常给合景送布的店也得换。
我掀起夹板,背面正好是队名。
我脑门一热写了个沈许,姓后面还想加个戏班,许棠把许叉掉,说以后钱算不明白,姓放在一起难拆。
最后她在纸上写了小等。
她说我爸的戏一直在等人,观众也都在等人,别把人弄得干等。
我本来还想添个剧团,给陆广成看看我们也有字号。
可她把那两个字念得跟街坊喊孩子吃饭似的。
我把夹板递了回去。
“很好听,就这个。”
许棠把笔帽按上,我以为她没听清,声音提了一点。
她说她听见了,问我夸的是哪一个。
陆广成走到门边,我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有好几分钟没看他了。
5
我们搬着几样旧物去了西坝,才明白最难带走的是声音。
下午四点有个卖豆腐的在路口敲梆子。
我爸在车后面说,旧了的东西还行不行,我在东边坐,恰巧听见豆腐两个字。
许棠把我挪到西侧,能听清我爸了,车头的小门又给一根柱子挡了。
地上几条黑线,白天在外头打球的人画的。
过了线,蹭到墙上堆的坏桌子,车轮就再转不动了。
我转着那辆旧车走了三圈,开始算合景以前租的好设备一晚上多少钱。
我爸以为我没找到位置,拎起车的后半边就挪。
我忙着下台阶,红椅子从车板上滑下来,给他伸脚挡住。
“你急啥?”
“八分钟,一个字听不见,一个动作看不见,咱来这儿干吗?”
他扶住车头,看我低头盘着一卷蓝布。
“你小时候我赶你回去写作业,把你赶到外面去,你在外头玩拉链,拉一下就听一声。屋里在听广播,照样听得见。”
我蹲了一阵,把布打开,又重新折了回去。
他修包,箱子关没关好,一推一提就有声。
东西小,谁听见都会回头找。
我转去扒拉纸扎的门,把那个歪眼睛的店主往袖口一套,叫许棠去最远的人行道上站着。
在店主挑开门闩的地方,我踩了下车板底下那块松动的铁片。
第一声许棠没望过来,我连踩两下,她转头了。
我没追着说话。
先把木偶的手往上扬,挑着入门该放下的纸箱子转了个身。
不远处两个打球的孩子也跟着一起扭头。
我等他们都望过来,才开始问里面有没有人。
许棠来回走了三次,同我爸合计把两个说话的位置从车头移到两侧。
我爸先拿粉笔在地上搓了两个极丑的脚印,脚尖一长一短。
“我站这个,矮一点,前边的娃看得着。”
我想到阿葵她妹妹,问许棠最低那排该放在哪儿。
她去篮球架旁拖出来三个捡球的小孩。
问人家肯不肯帮忙,帮完给喝豆浆。
三个孩子站着看了遍,再蹲着看一遍。
最小的一个指着布帘说,叔叔你别挡着他。
我扒着自己站的那条缝往下瞧,手肘正好罩住木偶一半脑袋。
我们找了块废板卡在车上,前低后高,我把平着抬的胳膊撤下来。
再从外面看,那个小小的店主露出整张脸。
天快黑了,豆腐已经卖完。
我把备用的灯一盏一盏开开,我爸坐在板凳上仰头看,说好歹是个店铺了。
那是他这一路以来说的第一句好话。
我走近看他,两只膝盖上全是蹭墙蹭的白灰。
他把手往车底下探,嘱咐我回家给他画个图,能压住车,收起来又省地,到时候顺手给做了。
我想起库房里有一批能锁轮的垫块。
不用画图,打个电话托个人就能拿出来。
许棠见我在通讯录上找,问我还要欠合景多久。
我把手机揣回去。
回去我爸掏出两条淘汰的箱包带,我比车轮比到夜里十二点,裁出一前一后两块能同行带走的木头,和他一起把带子穿进去。
忙完了,我发照片给许棠看。
她那边刚收合景第一场的东西,说舞台升上去了一层,第一排的小孩整场看演员下巴。
我笑着打字,下次看我,我给你留最好的位置。
这行字越看越觉得自己得寸进尺。
我正想删,她回了我一张照片。
一张素描似的观众座位图,第一排有十来个圈。
靠边的小圈上画了根头发,伸出去又钩回来。
她写,到时候给我留这儿,我要看我爸接下班。
我把那个圈看成了她脸上的酒窝。
隔了半天反应过来,她说的我爸就是我爸。
我坐在车轮旁边笑,我爸正在另一边找剪子。
他问我看什么呢。
“我觉得明天可以卖票了。”
“先把欠我的剪子还来。”
我把剪子往车板上一放。
布底下的椅腿给灯光描出一圈红,像一点火,第一次亮在我们自己搭出来的地方。
6
预选录像那天照样飘雨。
顶棚遮住了我们的车,没遮住来帮忙的观众。
阿葵把伞往妹妹头顶压,自己一只袖子滴着水。
许棠从包里翻出几张干净的塑料纸,让前排小孩垫着坐。
她说来都来了,嫌冷可以走,进画面之前先问过大人。
第一遍录到店主搬椅子,我爸往旁边踏了一步,裤腿不知不觉勾走了车架上的布。
车后头一下亮了天。
七八个孩子同时看见我半跪在塑料凳旁,手伸在木偶身子里。
一只眼睛被雨淋花的小孩鼓起掌来。
“有两个人!”
我脑袋热得能烫熟鸡蛋。
以前在合景遇上这种事,陆广成会在台下皱起两道能夹线的眉毛。
我一眼盯住摄像机,连说停。
许棠走过去按了暂停,我爸蹲下去摸那片被他带走的布。
“小孩子笑了。还要重来?”
我把布从他手里拽回来。
“谁想看清怎么做的,改天去手工班。这个录完要给评委看。”
我爸两手一松,什么也没说。
阿葵妹妹在最矮的凳上坐着,问她姐姐下一回那个藏着的人还出不出来。
我把布重新别起来,用了八个夹子。
第二遍一丝风都吹不动它。
刚演到店主喊下一位,有辆三轮车从棚外经过,轮子打过一排浅水坑。
我爸接一句话的地方,他等了我一眼。
我没往下说。
第一遍小孩笑得那么响,第二遍那颗歪扣子露出来,她们竟只看了两眼就低头去抹腿上的水。
我最熟悉那种走神。
你忙着把掉下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接住,人家连你在忙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爸杵在粉笔印子上。
他在等我教他的那句,也像等我再发一次火。
我把车后面那排夹子摘掉三个,直接伸出左手,攥着红椅背摇晃两下。
右手上的店主转过头,拿歪眼睛对着我。
“你等我一点,我马上就收摊。”
我的左手往前摸到车板边,五根手指当腿,在上面走了两步,停住。
我爸忽然懂了,伸一只手过来盖住两根。
“你家里没人等啊?”
耳朵后面那片棚顶铛铛响了一会儿。
前排有个也在等家长的小孩应了一声。
“有,他去送货了。”
我转了转手指,让那个小小的人影转头望着她。
“那咱俩一起等一会儿。”
接下来的戏跟往常一样。
到饭盒来取东西,我爸再跟我一块儿把布撩起来,退到车两边。
孩子眼看着饭盒伸到主人面前,从车这头被托到那头。
那段三轮的声音总算过去了,她们没再错过它走。
全景机位上拍得见我的手和木偶,也拍得见我们一会儿若无其事地现身,一会儿躲回布后头。
许棠走到那里,对着屏幕反看了一遍。
她没问我要不要再来,先叫阿葵妹妹过去,问她第一次来想听明白的事。
小姑娘说饭盒去上学啦,它也得有人接。
她两只鞋都湿了,许棠找了一双自己的干袜子给她换。
我爸帮忙提车的时候,说我那个手指头小时候就会玩,比使木头灵活。
我知道这是他肯赏给我的台阶。
“刚才我扯布那一下,对不住。”
他正把车头拐上坡,咳了一声。
“看人家的机子。我听得见,一只耳朵也够用。”
四天后名单出来,许棠在合景台口盯收场,发给我一张截屏。
小等排第二,合景排第一。
四个入围的,除开我们,都在沿河边上租了常年排练房。
我把截图放大,勾着自己的名字找,不是沈师傅,也没有人把我的沈错写成沉。
预选反馈有一条,在那场雨里看到两个人互相等对方说话,感觉得出修的是什么。
我把这话念给我爸听,他不爱听我念公文似的声音,半途钻到屋里去了。
可店外几个熟人坐着喝茶,他挨个送了纸杯,送完说你们看我儿子那场没,他第二。
我在旁边刮椅腿上粘回来的泥,头不抬,也没问他怎么把我说成一个人。
那句话里有我,已经是我从他嘴里讨过不少年的东西。
等许棠下班,我跑去影院门口接她。
她骑共享车,我跟在后面跑,追到红绿灯才说第二有什么可截一半,给我原图,我要把合景放我上面一块儿裱。
许棠捏着刹车,拿一根还被冷风吹红的手指朝下指。
“想赢他就给我留点劲,我收到工作人员的第二封邮件了。”
合景要求在决选名单确认前看我们提交的创作说明。
邮件里附了一张他们的旧海报。
我们预选录像里那句你家里没人等啊,印在海报最中间。
7
旧海报的角落印着四年前的社区义演。
那会儿合景要送一个短节目到图书馆,我在食堂吃馄饨,听陆广成说人手实在不够,就拿借来的箱子排了一段。
箱子有一条锁舌弹不回去,我靠手指顶住,配了一男一女两个声音。
木偶店主问那句老话,箱子答家里的人不要我了。
结尾陆广成嫌难过,改成主人从另一扇门闯进来认领。
他给我发了三百辛苦费。
我猜他把那一分多钟给忘了。
现在海报打出来,不止那句话一样。
他用红笔钩了修理店三个字,又在退回来、等客人两个地方画了圈。
许棠把第一遍试演的小本打开,里面划掉十几处台词,从第一页起就有修理店。
我说把我爸做的木椅照片发了,旧日历也在,人证物证都齐全。
她没动,问我当初许诺了陆广成什么。
“我领了钱。他叫我把箱子和录音放回公司的柜子里,后来借人弄丢了。照片台词我一件也没往外带。”
许棠把海报上的一句话读了一遍。
“这句记着了。”
我听见她这么说,比挨陆广成的冷脸还难受。
“他可以演我家七年前的事,我现在演我家的事叫抄他?”
“去讲你家的事。等你讲明白了,别人生不动那口气。”
我把那张寄存单摊平看。
上头我爸签字的地方,油手留下一个灰灰的拇指印。
我去市场找他,店门关着,对面卖针线的吴姐说他去新市场认位置了。
我在门槛坐了一个多钟头,他拎了个装塑料袋的折凳回来。
他挑了小半年新档口,很少同我提。
我今天看见他鞋上沾一圈白粉,知道又是走了个施工地。
顾不上问,我把海报和说明都递过去,希望他能录个语音,证明这句话是我小时候从他嘴里听的。
他先认出了海报上那个道具箱。
“黄的,我拿去换过扣子,合景没给钱,你说下次一块算。”
那笔钱我真忘了。
有一阵我能下班直接回家,背十来斤的东西,还嫌回来吃碗面比自己做省。
我爸看我拿着手机等,站进店里,手在桌角撑了撑。
“你打算拿我的话,来证明陆老板欠了你一句话?”
“我要证明是我的戏。”
他把折凳展开,吱一声,卡紧了。
“那天我说你家没人等,是我请隔壁把你领走,你非赖在这儿。我记得打你屁股了。你现在还有要用的,连这个也录上?”
我以为那句话我们俩回想起来,都能笑。
原来他把挨打那一段也记着。
“你不想录就不录。”
他在凳子上坐下,看了我一眼。
“从人家碗里出来找饭,张嘴骂回去容易,别人追上门问旧账,你得知道自己欠了多少。”
我把手机收回去。
有一阵真想问他给合景干了多少,从四年前起一件一件算,我都替他讨回来。
转念一想,我到他门口来竟也没问过今天看铺看得怎么样。
我在台上叫那个小店主学他的举止,在台下还能把真店主晾在一张折凳上。
我低头问了一句。
他答你管好比赛,我来管我的门。
这回一点给我坐下的意思也没有。
天擦黑,我在市场门口和许棠碰头。
她拎来一包捏在手上脆响的热栗子,往我兜里一倒。
我说我爸不出面,你想论的那口气白费了。
她抬手拦住我,把半颗栗子塞到自己嘴里。
“我去问了当年接演出的老师。学校的小朋友拍过一段全的,老师手里也有那场的节目安排。合景知道我们要把完整录像一并交上去吗?”
我愣住。
她咬着栗子,把剩下一颗完好的递给我。
我说用这段录像,谁都看得出来我确实替合景写过一个修理店。
“对啊。也看得见你现在演的是另一出。”
我到这里才明白,她去找东西之前,就预备让我认第一段。
我在她掌心蹭掉粘住的栗子皮。
“你下回先告诉我,你已经知道该上哪儿去找。”
“我也是刚问到。你脸一板我脑子就忙着想怎么哄你,材料都忘了从哪儿找。”
我抬起脸,她一手还伸直了,掌心剩最后一点碎壳。
走回去的路上我买了一斤生栗子。
柜台屏幕照得见我正在笑。
我想过要把合景的名字摁在下面出气。
出了这道门我才敢承认,我也想要在别人看来最难看的时候,有一个人像她这样,肯把整个我摆到亮处来。
8
看录像那天,郑乔比陆广成早到。
他带了原来的演出记录和借箱子的单子。
四年前的节目表上,我站在最下面一栏,写的是装台。
那天负责义演的老师坐在对面,认得出我。
“你演完还撕了半张节目背面给我,叫我拿着去登记社区服务时间。我想登记你名字,你说不用。”
“那会儿有人抱着箱子等我去还,登记完还要排一次队。”
说完我才觉得,原来我也帮着省过自己的名字。
陆广成推门进来,听郑乔讲材料带到了,一时没弄清讲的是哪份。
许棠给他摊开两页纸,一份是义演的节目表,另一份是我们第一次在米店演的记录。
旁边放着同一台电脑,两个片子并排打开。
他们那段最大的响动,是接箱子的人从门后跳出来。
我们的戏里面,那道门从头到尾只开了一边。
开着的一边留给还没出现的客人。
材料里我写了那句老话第一次出现在合景节目里,也写了那场戏当时是我排的,合景出人出道具。
工作人员请陆广成指出两出戏哪一段动作、台词跟故事连在一块儿重复。
陆广成挪了下椅子。
看完两个整段,他指了指那句你家里没人等啊。
“就这句。用在同一个人身上,让人看见会想起原来那个。”
郑乔坐他旁边,拿过我们那页纸,翻了个面,看见另一端我列了值晚班时和爸对过的句子。
“有时候我跟我儿子也说这个。你家里不管你,天天在我这儿蹭吃?”
负责义演的老师顺嘴应道。
陆广成往电脑那边望了一眼。
他没有接老师的笑。
我把笔放在自己写的说明上。
“以前的箱子我认,商演录像我不会拿。现在这个店主我从小就认识,我还得跟他排戏。”
工作人员留了说明,约定两边比赛正常走。
散会我去充电,郑乔追出来,问我工位抽屉是不是有张红格子的纸。
我记起来了,是从道具草图本拆下来压桌角的,画最早那个大耳朵。
那耳朵最先要掀起来,比脑袋还重,我试过两个撑法,都在那张纸上打的叉。
“原来你翻我抽屉呢?”
“搬柜子的时候掉地上的。公司下回重印纪念单,我跟他们讲,把你的名字添上。”
我把电源从插头上拔下来。
“你如果问我要不要,还真用不着下回。那一晚发出去的图片,找得到原账号,补一句,容易。”
郑乔站了片刻。
他低着头,打字比试耳朵的时候还慢。
十分钟后,纪念视频底下多了一条置顶留言。
道具设计沈砚,演出设计郑乔。
公司账号没说话。
发留言的是郑乔自己,他发完站在饮水机旁边,问我怎么就不能早一点叫他把字打上去。
“我早一点问,你能打吗?”
他拧紧杯盖,没看我。
“真说不好。现在打,发的是该发的话。抖过一阵再发,还是觉得没那么痛快。”
我看看屏幕上自己的名字,心说你当然不痛快。
我可太痛快了。
下楼陆广成就在一楼,我头一回不想过去问他意见。
他正指挥人把合景刚送来的宣传架摆在门口,太阳从架子上照出两个钩子。
他看见我,甩手叫我先别走。
出来递给我一份折起来的合同。
“有个百货的定制场明年做六次,甲方要一个会做木偶的带薪常驻。你挂合景的名去做,人我给你找,按项目分。”
我翻开,钱写得相当齐整。
光底薪就比我在合景时多出小一半。
我说我得想想,台上安排呢?
他看着我,自然而然接上。
“你还是后场,台前郑乔上手,所有人都省事。”
纸被我折回去,折线没压对,他又顺手捋一次。
我想起我爸桌下那单留给我的账,问陆广成还记不记得黄色箱子。
他说记得啊,那不还好端端演了一场。
“换扣子的钱,我爸垫的。我当年拿他的东西送你人情,这个我认。展演那份单也好,道具设计也好,上回补的是郑乔的账,下回你自己的,麻烦你想明白再来。”
他手上那份合同皮是厚纸,折下去咔一声。
等我走到门外,郑乔从楼梯口出来。
按往常他应该从我俩中间穿过去,说今天人齐了,吃个饭。
这次他只把门撑住,让我先走了过去。
9
我没跟我爸说录像的事解决了。
我想等店里没人的时候,拿手机给他看看名字,让他自己发现。
结果我到店里,先发现他把我给他的三只饭盒都洗净了。
他用装订单子的橡皮筋把它们捆紧,搁在门边。
“以后少送一趟。我这儿到月末就得腾了。”
整个老市场最后一批能留到月底的商户,都得把在手的东西清完。
我们抽完决选题再过一天,正是最后一天。
他在柜台上摊了十几张还没领完的副联,写着最后取件的时间。
那天晚上决选排几点还没定,我说我帮你回收了,你跟我去就行。
他的胳膊挡在那叠副联前面。
“你知道廖叔那只包哪里埋了旧带子?有人要的带子我若剪了,到时你从哪替我掏出来?”
“你不能留一天给我?”
说完我立刻后悔了。
眼前这一大叠副联,比我小时候玩的一本连环画还厚。
我爸怕给租铺的事打扰我,换过多少双鞋自己去看,哪回要我留一天给他了?
可他低头只管把副联往右边码,话已经从我嘴里冲出去了。
“我那么多年前在学徒房里给他们赶工,连名字都没有。我好不容易收到一封叫我去后台报到的通知,跟谁替你取包有什么关系?”
他把码好的纸摔在桌上。
“有关系。我给人家说好的,东西我亲手交。你说好了要我去演,我也记着的。你急的时候就这么跟人要东西?”
街上响着旧店牌拖过地的声音。
我等他把那口气顺下去,走近一步。
“选拔完我给你钱,你要找怎么样的铺我都陪你找。”
“我把你养得长手长脚,就等你有了钱回来找我演感人戏啊?”
门口有人来敲两声,又走远了。
我爸朝柜台里转了半圈,像在找一个能坐的地方。
我看出来他想把那句话收回去。
我没给。
“那你别收钱。”
我摸出红椅子的寄存单,往桌上一放。
“到时候你演几分钟,你说。比完了散伙,谁也不欠谁。”
说完我拿上饭盒就出去了。
走到街口才知道饭盒里有东西。
最下面那一只,离开市场的时候还冷,走到车站,有一点热透过钢盖传到手上。
是我爸早上弄来的肉包子,隔水给我热过。
我坐到站牌后面狠咬一口。
有口气闷在嗓子眼,下不去,张嘴就能让别人听见。
那晚我把他那一段台词删了又添。
他说话会省人名,前头那个人是谁他以为谁都清楚。
我在他面前也有点这个毛病。
从十周年那晚开始,让外人等着叫名字,我索性连爸也不叫了。
店里只有我们两个,抬头说话本来谁都知道在叫谁。
我存了那点不想让他问台上为什么没有我的别扭,搁到今天拿出来,已经攒得能当一句大话使了。
许棠晚上结束第二场,过来找我还借走的水杯。
我刚晒了椅子的一张照,背景露出半张小说封面,上面写着人去楼空。
她看完,问我爸拿着椅子砸谁了。
我没笑,把话都同她说了。
她替我拧开杯盖,自己先喝一口。
“你盼着你爸看见你上台,他以为你盼的是他换个好摊。你这人怎么连盼个东西都叫人猜?”
“你怎么不说他叫我猜?”
“我又没跟他好。”
她说完看我一眼,手放在杯盖上没移开。
我把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一直在问我打算怎么解决,我心里那截烧着的绳子才有人剪断。
“我想要他来。演短一点也行,就坐底下也行。”
“这段你自己告诉他。”
我说我那张旧签名的截屏还没给他看。
许棠一听,从手机翻出来让我看。
郑乔那条留言更新了,老顾客有人专门跑来说,他们家女儿买过大耳朵,掉头上的扣子以后在后台找个沈师傅修的,原来是这么写的沈。
我笑了足有一分钟。
许棠把截屏传我的时候,我叫她把留言也截进去。
过了会儿又把她的手从水杯上牵过来。
她这次没说借多久。
我也没赶着开口。
她手心按在我手心里,有一点潮,我捏紧了,知道有句话天亮一定得讲出来。
10
天刚擦亮我就去市场。
卷闸拉开一点,我先把昨天摔在桌上的寄存单抽了出来。
我爸在里面扫地,听见响,拿扫帚顶住门。
“拿完记得签字。”
“我不要押金换你出台,也不用你看我给你挣多少钱。”我隔着门说,“我想你去看看我。我有自己的名字了。”
扫帚没动。
我把新截屏翻出来,蹲低了往里递。
“你看那个大耳朵,有人记得是我修的。”
我爸伸两根手指把手机夹进去。
过了半天,把手机从门底下平平地推回来。
“下面第三条,那个家长没写全。我去你们库房找你,你在掰耳朵,修的时候是我给人看着小孩。”
我从来不知道他去过那地方。
以为是他顺脚把钥匙送来,搁在门口让人托给我就走了。
今天有他这么一句,我恨不得钻过卷闸进去问个清楚。
偏这时候许棠来电话,说决选抽签,四队的人有一家已经提前到了。
我爸在里头又拿扫帚碰了下门。
我忙着赶车,只好先站起来。
“给你预备个底下的位置,想来就来。你来了要说话,我给你留缝。”
卷闸升了点,后面现出一个黑塑料凳。
“位置你自己留着,我要去就站着。从后台走。”
他只把脸露出来一半,我还是看清他下嘴唇翘起来了。
他有点高兴的时候也要端架子,怕笑出来下巴就掉了。
这一天是离开合景后的第二十五天。
决选地点在南岸剧场的平层厅。
靠窗的墙改成了折叠门,一头通图书角,一头通接送小孩的廊道。
剧场经理带我们看了十分钟,才揭开现场条件。
巡演时常遇见观众随家人进出,决选借三十位邻近居民来模拟,过半数的人分两批从右边进来,左边也会有人随时走。
每队十五分钟,从第一个动作起计时,不能给后到的人另开一遍。
厅里用小扩音设备,装台统一给五分钟。
两侧走路的那条黄线,谁的道具也不许过。
一个做过十多年大剧场的演员举手,问进出的人能不能放在最后一排。
经理转向左边。
“他们的小孩可能坐在第一排。总不能走的时候你替他养。”
厅里笑了一阵。
陆广成没有笑,蹲下看黄线离第一排有多宽。
我也在算,来一个人从头来就有一个家长挡住孩子。
他回身去拉郑乔,叫带所有箱子来,晚上再决定卸哪几件。
许棠拿到了统一座位图,用笔指着最边上的站位,我才发觉自己还等她说一句有办法。
“我们那个戏用不着让人装着没看见有人进来。”她说,“米店本来就开着门。”
我想起预选那两排鞋,走了一个人,手指头能朝另一个人伸过去。
“但米店的时候进来的人不知道饭盒去干什么了。”
她笑说,你总算肯捋那半截了。
我们坐到最后一排,等工作人员发出场顺序。
我领到最后一个号码,合景在我们前面。
店里回了条消息,我爸说他最后还有两个客人,能改的时间已经改了。
其中一个去外地跑车,最晚得在我们上台之后才到。
我划掉打好的那句我让人替你,问他从剧场回市场是不是往左穿过桥。
他说慢点拐七分钟,走得快五分钟。
他打字很慢,又过了一会儿才说,头一段他或许赶得及,得等那人确定到街口再走。
我抬头去找经理,说有演员中途离场。
经理问走的是台前还是幕后,后头还回不回来。
“台前。”我说,“回来也在底下看。”
经理让我告诉检票的人,临时从左边出去可以,别让拿号码的观众堵在门框上。
我说谢谢,回头去看许棠。
她没替我盘算这是谁让了谁,把我们借来的号码夹套到红椅子的照片上。
“我有个主意。”她说,“你爸走的时候,让他先把这一样东西落下。”
11
许棠说的落下,是把空椅子放在那里继续等。
我的本能是给那椅子编个新主人,来它前面放两句台词,叫新进来的也能对上号。
她让我试一遍。
我试到第三个观众进来,自己都嫌脑袋里的话啰嗦。
店主该送出一只修好的饭盒,东西全在我面前摊着。
我嘴上问找谁呀,手上做的却是硬把演员转过去面向观众。
那半身布偶转得跟吊在风扇上一样。
许棠从排练门口走进来,扮刚下班的妈妈。
“我儿子说他书包搁你这儿,在哪儿?”
我说不知道,你等一下,我给你介绍介绍,这是我们小等修理店。
她转身就走。
走出去两步还回头,当着我的面把另一个被我们拽来帮忙的人一块儿带走了。
我拖着小店主跨出半张桌子去拦她。
从她走的方向看,小店主被我举过头顶,只看得见一团布肚子。
我把它放下来,扶着桌子喘了两口气。
“你真走?我下面还有两页词呢。”
“顾客来找书包,没等到。观众来找儿子,也没等到。”许棠把人领回原位,“你光看见她进来,没看见她进来要干什么。”
我拿过一叠裁纸,让她帮忙填各种要来取的东西。
她填完把红椅子移到车头。
靠前坐的人能看到椅子上的空处,后来的人也不用绕车一圈。
我爸拿过来的是真单子,买夹子送的几根细线一系就成。
他演修椅子的老人,这个人得先把椅子修好,弄明白座上为什么一直空着。
等他真收到客人消息,捏一捏兜里的手机,掀开门上的布跨出去。
到左侧时,他把红椅子的寄存联卸下来,夹到它自己身上。
店主后头忙过饭盒这桩事,把走过路过的人都送出门,最后坐下来,给这把椅子念号。
念的是一号。
最早那个说要寄存的是我。
我一开始看出是这个意思,脸上先发起烧。
从我爸家搬出去住之后,我确实极少在他店里坐一会儿。
跟他挤在一起过了很多个晚上,热馒头就着冷菜吃,贴着墙睡着了腿还露出来。
有回我干活干得晚,他叫我去新单位吃饭,别自己花钱买。
我恨他那一口安排。
真等他不安排我了,我路过那家面馆,还会下意识掀开帘子往老位子望一眼。
可是我越想起那些,越想把椅子做得讨人喜欢,非得让来的人都看看它。
我爸过去把牌子从椅背转到椅边。
“人家从这头看,牌一挂,把半张椅子都挡了。”
我顺势蹲下一看,他眼睛并没有比我更贴近前排。
不过他记得有个总是坐不够高的人,从哪头进来会先碰到什么。
“你真走了,就走你自己的路。接到客人也不用赶回来。”
我说的时候没能望向他。
怕他应得太快。
我爸蹲着套车轮的木挡块,套好一条,叫我来帮忙紧另一条。
他在底下使了好大力气,手背上的筋都鼓起来。
“你二十岁那年出去干活,我去送过你。你说送到那间铺,到了以后你更想让我走。”
我记得那是我第一次去跑展会。
他穿着一件刚搬过东西的罩衣,扛了两卷布到装台口。
陆广成第一眼把他当卸货的,直到我叫他把布放下,才问是哪位。
“我那时候怕他们看不起我。”
“我知道。你叫我走,我拐到对面买个饼,看见你连个板凳都没得坐,又买了一个。”
他说完伸手拍我小腿。
“这个头别坐着,腿移开,给孩子们匀点儿。”
我挪到车旁边,把戏再走一遍。
这一回我爸从左边出去,没有回头看我白不白脸。
我用手搀住摇晃的店主,掏了掏它的口袋,掏出一张没人来领的号码。
许棠看完没说能拿什么名次。
她替我把戏里的几个停顿画在纸背面。
这回是五条线,三道长,两道短。
最后那个停顿底下她画了把空椅子。
我拿去贴在车里离我最近的位置。
开演的时候我没法从那个人脸上看出她满意没有。
能看见她把一根红线划到这里,也够我头一次学着在台上等人了。
12
最后一场合景的外包活,许棠拖到决选当天中午才结完。
陆广成把资料放在办公室,叫她回去签字,她让人送到剧场门口。
结清了她才过来找我,包里有两千七百块,她给跟着撤场的人留了四百车费。
我问合景费这么大劲儿,没想多留你几天?
“陆广成问我要不要负责他们下一季巡演。我说得先把待会儿那场演完。”
“你要去?”
“想过。去年他给的活有时三个月不变,有时一星期改四回,我想要他实实在在给我一个能把每场时间定下来的人。今天他把钱放下了,还没给我说那个人是谁。”
她从包里拿出一双白球鞋,蹲在后台门口换。
旧鞋的鞋跟开了口,她一踮脚,后面就像多长出一个嘴。
我替她把鞋盒摁平,往我们车底下一塞。
“你问我啊。我人就在这儿。”
她站起来伸伸脚,说今天先听听我在台上几点让大家回家。
前两场一场跑完,另一场超了三十秒,第一批想离开的观众起身时撞倒一把小袋子。
袋子里头道具球掉出来两三个,有一个滚到黄线边,演员蹲下捡的时候,满屋子的人怕它跑了,都屏住气看。
出了场,我才发现自己手心也全是汗。
我爸是第三场叫号之前来的,从侧门进。
他穿的还是那天合景周年会的浅衬衣,胳膊上套了两截黑布袖套。
“上台不让挡眼吧?”他问。
“你戴着。这是上台干活。”
他就把左边那截卷了卷,露出手腕。
我很想说你来了就好,赶紧用保温杯塞住了自己的嘴。
合景的戏走完第一个转场,郑乔在台上脱一件外套,又拣一件叠起来。
柜子里的人在唱歌,压住他折衣服的响动。
四个箱子先后上来,拉开盖各有一道颜色。
我看了两分钟,真愿意掏钱进去找个座。
他把一把木梳往箱盖里藏的时候,右边来了一路等孩子的家长。
他停了半拍,一边替箱子底下的人让道,一边举起木梳假装梳自己的头发。
新进来的人也笑了。
右边还有一个男孩喊不能把梳子藏起来,你奶奶明早要用呢。
郑乔冲他抬了抬眉毛,等男孩说完,才把梳子塞进兜。
这些动作有些是我在库房数他排过几十次的。
我还以为我要一直这么隔着墙听,听到人家的戏收干净了,和他去吃一碗面。
现在我两手伸到布帘后面,试着让自己做出来的那个家伙抬头。
我真怕我输。
也终于没怕到想他演砸。
主持人公布他们的平均分,是九十六点八。
坐前排的评委指出,中途箱子里的那首歌拉了两次,离开的妈妈看不见兜里那把梳子,问郑乔是不是后来丢了。
郑乔想了想,跳下台给那妈妈再拎了一次木偶。
道具箱从一边退下来,陆广成沿着车边走时,随手把快松的布角往别针里掖了一点。
他尴尬得好像被我看见了多不相干的事,手伸出去又收回来。
“你真靠这个车啊?”
“你那四口箱子,我也羡慕。”
他朝幕布后头看,腿还挡着往台口去的路。
“恨我就说恨我,待会儿二十几双眼睛,管不了谁对不起谁。”
“我现在想赢你。”我说,“特别想。”
他抬起脸看了我一眼。
看清楚了,就往旁边让。
我爸趁这当口绕到前面,把车头带出去。
移到标好的位置,他蹲下拉住挡块,木头结结实实顶住了轮沿。
我在车对面学他的样子也拉了一下。
那一刻我知道他没忘,我们离这个车多近,哪一只轮子动了会压谁的脚。
对面有人在对我喊名字。
来叫我的不是许棠,是台前正在看手卡的主持人。
我没等她喊第二遍,把布偶提起来,在小店的门里应了一声。
13
戏一开场,布门里先出来一双手。
我用拇指和食指走路,走到红椅子跟前停下。
一只手要坐,另一只手坐上去先伸腿。
我爸从旁边过来,攥住要伸腿的那个。
“转一圈再坐,我看看哪儿不稳。”
底下有孩子也把手抬起来,学我在膝盖上走。
我爸敲一敲红椅背,顺手把那根浅颜色的腿卸下来。
在我头上那两条印特别深的裤腿后面,传来第一阵开门声。
六七个大人往里进,一时找不到各自的座,走在头里的女人看了一眼台上。
我知道她只来得及看见有人拆东西。
我停住木偶,让嘴空一空。
我爸抬起卸下来的椅腿,冲它吹了口气。
“先别带回去,一坐下来它还得摇。”
女人把自己要迈出去的步子收小了。
我趁她坐定,才用木偶身子盖住两只手,咳一声。
“师傅,留个号吧。你也得有个东西搁我这儿,回头好来认。”
我爸摸了摸背后那一叠裁得极窄的单子。
他刚把拆下来的腿拧回去,还欠最后一把劲,我抬眼看他,听见他的手机短短振了一声。
他没立时去掏,拈起递到手边的号,夹到椅子上,避开了红椅背上那点没蹭掉的亮。
“你先认一认,往这头看,是几号?”
他问的不是我。
是第一排一个脸快贴椅子上的小孩。
“一号。”
那孩子说完,阿葵她妹妹也在下面应一声。
许棠挪了挪自己踩倒的黑布,好让过来送孩子的人站开一点。
我爸在裤兜上搓了搓手,站直了。
“我得走一趟。这儿就挂一号。”
他竟比排练时多停了一拍。
台前一片静,本来小孩随时会张嘴教他往下说,我听见好几个吸气声。
我爸朝黄线走过去。
他把门掀开一点往下看,有人怕碰着他,挪了一只脚。
我下意识跟过去,手抓住布。
按说这时候我该把红椅子往中间送。
那句话在我耳边过了二十六天,我就在前头的缝里再看我爸一眼。
他跟头一回送我去装台那天一样,从门缝露半张脸,把眼珠往回转。
我忽然很想喊他。
可我手上的人还得开店。
我提了提胳膊,木偶伸出来,替他把划到一半的布门整个拉开。
“下回进来就坐。你留了号,我们认得你。”
他还站在门边,点一下头,冲店主那边。
接着就从台口下去了。
后头坐着的几个观众都给他让了下路。
我听见中间那扇门开,又合上。
我以为自己会慌得赶紧去填这一下没人的声音。
车底下那张纸贴得很低。
我瞥见许棠画的那把空椅子。
我把手从布套里抽出来,借它的形状在车边坐了片刻。
阿葵她妹妹的脸从人肩膀中间露出来。
她在家长往外走的那阵绕过来,伸手搭了一下椅边。
我在车后,把她摸得到的地方往前让了半寸。
她什么都没说,坐回姐姐身边。
又有新客人进了门。
我用掌根压住帆布,店主晃晃地伸出那颗脑袋。
“下一位。”
修好了扁饭盒,我该把它送给一个等在座位上的人。
台下已经有孩子抢着说是我的。
许棠侧手托出来那个早先一直朝下的小袋子,袋面印半个绿太阳。
我手里的饭盒边上也有半个。
刚才新进来的小孩指了指它。
“太阳缺这儿了!”
他一喊,旁边就有人拼起来。
装饭盒的孩子起身,我胳膊顺着许棠来时的角度移动,两个东西在最矮的一排合到一块儿。
背包的妈妈还问她女儿借走的饭盒叫什么。
女儿说叫小快,人家修好了还要上学。
她妈妈笑了一声,替她把手里那两样东西握稳。
我喘出一口气。
谁也没回头看看刚进来的漏了几句,想弄清楚,就去找手里握得好好的东西。
等我转回车头,耳边听见一声轻轻的哐。
那把红椅子往左歪了一下。
我爸前头拧松的腿,被我往前送那半寸的时候卡在车板缝里了。
14
我抓住红椅背,第一眼去看左边那扇门。
门上一块窄玻璃,只映出几只挂在廊道上的书包。
我爸已经过桥了。
他留在车前的木楔在一个铁盒里,帘子盖住了铁盒一角,我这只手伸过去就够得着。
可椅子一松,底下那几个孩子都往我手上看。
我猜阿葵她妹妹以为是自己碰坏的。
她人缩得比来看米店那回还矮,眼睛直直盯着倾下去的那个角。
我在布后面使了几回劲,发现两边全得扶。
刚过五道红线里的第四道,我头一回想到一件具体的事。
我是这里唯一一个没有看过这场戏的人。
我老以为自己一伸手,底下就瞧见了我的破绽。
他们现在只看见一把椅子站不住。
我放下木偶,往前探出一只膝盖,从那片蓝布下面钻了出去。
冷光照得我眼睛有一秒都睁不开。
我跪在车边,一手扶着椅背,朝里面看了一眼。
“劳驾,把那个铁盒挪挪?”
许棠一只手在我身后,碰了碰布。
她把铁盒托了出来。
刚才第一个进场的妈妈没走,往内收了收装书包的袋子。
我从铁盒里拣出木楔,抬起椅腿,自己却没处下手。
有只小手从第一排够过来,比我快一步托住了椅面。
是阿葵。
我抬头问她敢不敢扶三秒。
她伸出两手,扶得太用力,脸都发红。
“我扶过的,在米店。”
我就当着她的面把木楔压紧,让她把手撤回去试一试。
红椅子稳稳地落在车板上。
阿葵回到座上,用小手在妹妹头顶拍了一下,像她才是这出戏的老师傅。
我没再回布后头,把店主抄起来,翻开它的手掌。
它原本该拣到寄存联,念到一号,等椅子要等的人进来。
我朝还开着的那侧布门转了转。
木偶没过去。
它在椅面坐下,把手垂在扶手两边。
我跟它坐成同样的样子,胳膊一直抬着,没藏。
刚才那个给妈妈讲饭盒叫什么的小孩就在我跟前。
她问一号不回来怎么办。
我很想说肯定回来。
许棠在车边抬起头,等我答。
“他忙完了随时能来。”我说,“有人走累了,也可以先来坐一会儿。”
小孩捏着她妈妈的袖口,问她妈妈要不要。
女人一愣,摸着孩子的头说现在不走。
计时的灯还有四秒,我把木偶的手搁到椅背上。
布没落。
灯变了,才有人开始拍手。
我两条胳膊麻得像是从谁那里借来的,站不直,低头往对面看了好几下,才找到许棠。
她靠在车轮旁,手还收在铁盒那个位置,指头露着,浑身都在笑。
我把胳膊伸过去,她扶着我站直了。
五个分数亮起来,三个九十九,两个九十八。
我顺着一格一格数过去,又倒回来数了一遍。
隔壁的总分榜翻了一行,把合景往下推了一格。
小等,九十八点六。
小等底下是我的名字,再往下是许棠和我爸。
我们三个头一次站在同一张榜上。
台下几个孩子坐不住,从一条线那儿蹦起来。
坐正中的评委扶了下眼镜,先请那位背着书包袋的妈妈讲讲什么时候看进去的。
妈妈把袋子搁在腿上。
“我开门以为已经演完了,正想叫她走。那个修椅子的说再等等,我一看,没人叫我兜到最后面去,以为他是跟我说呢。”
她话音刚落,阿葵妹妹从另一头冒出来。
“还有饭盒。姐姐不用给我讲,我也知道。”
评委按住话筒底座,用笔往台口划了一道。
“中间三次开门,三次都有人接住。这是我今天给的最高分。”
旁边那位拿过一串打分簿,也跟着敲了敲同样的地方。
我七年前进库房,领到第一件要做的活,是补演员不小心踩破的布。
补完柜子和人都还立着,没人问晚上是谁在蹲着缝。
我恨不得今天这扇门再开一遍,好让每一个要走的人看看大屏上挂的是谁的名字。
主持人请两位前届巡演的代表来递杯。
陆广成得从我们的节目单和他自己的节目单前头经过。
他把手里那张金色的节目单往身后一折,才去接志愿者递来的杯子。
杯底斜下去,我使眼色已经晚了,伸手替他托了一下。
他说了声谢谢,抬眼才知道是谁。
我笑得露了牙。
“陆老板,今天的台你给我腾过一次了。”
杯沿在他手里停了片刻。
他把它托平,转过一圈,让刻着第一名的那面朝向拍照的人。
“沈砚,来,拿稳了。”
我想听他在台上叫我名字。
用了七年,外带这二十六天。
我两手接过来,把许棠从布帘后头拉起,叫她再等等,照片没拍完。
她指指台下,说有人找我爸。
阿葵把红椅子挪到了地上,环着胳膊挡住要收东西的人。
我拿着杯子探身过去。
“他手上还有一件东西要交。你替我们看着,一会儿我带他来。”
她把椅子从地上提起来一点,脚下用力踩住自己的鞋头。
“那你快点儿。”
15
剧场外风刮得挺大,我把杯子塞进外套里,一溜小跑上了桥。
快到市场,人行道旁停着一辆开着双闪的货车。
一个穿皮围裙的男人蹲在路边,腿上摆着棕色的旅行包。
我爸在他旁边把拉链来回拉了一下,叫他先看。
男人没忙着开包。
他翻到包底,在夹层拉出半截缝得歪歪斜斜的蓝带子。
手指头搓了两下,就放回去。
“我妈那会儿怕我箱子叫人提错,拿她的衣服剪的。换底的时候我还以为保不住了。”
我爸把一支圆珠笔掏出来,给他在单子上划了个圈。
“下次你走高速,东西别搁露天,回回有沙子,上哪儿买那么多拉头。”
“下次我上哪儿找你?”
冷风从另一头钻过来,我爸那两截黑布袖套都没摘。
他把笔别回领口,又掉下来,只好放进兜里。
“我换个地方了,过几天还是这个号。”
男人拉着包走了,我才走近一步。
我爸垂下手,杵着看我衣服里面鼓起来的那一截。
“有那个谁高没有?”
我慢慢把杯子掏出来,叫他举着看。
金属半路贴到我胳膊,凉得我肘弯起一阵疙瘩。
“爸,第一。”
他盯着杯面,说近一点儿。
我又把杯子往他眼前送了一点。
他伸手的时候,我忘了换方向,两个人的手挤在杯底下面。
父子俩站着把杯子拿了好一会儿。
货车拐弯,灯从那只杯子上扫过去。
我手上多了另一股力气。
我爸托稳了,眼睛还没从上面的字撤开。
“打电话跟人说我剧场有事,要早去早回。人家问谁上台,我说我儿子。幸亏这么说了,我要说我也拿第一,人家要问剩下那几分钟怎么不演完。”
我从他袖套上掐下来一截黑线。
“你走了我才修的椅子,有个孩子从下边帮我扶过。人在等你。”
他愣了下,说那快回去。
先回店拿钥匙,门上那块老招牌没拆。
他把一把黑钳子递给我,要我跟他一起卸。
招牌两个角是钉上去的,中间缺了一颗,木头发黑。
我记得那颗钉子哪去了,七岁的时候我嫌歪拔下来的。
他可能也还记得,抬手摸到那个眼儿,叫我就从那儿起。
只抬起来一点点,整块牌子就滑下来,我在肩头扛住了。
我爸把那二十七年留下的最后一副取件联卷起来,放进了门旁那只旧抽屉。
他只拿了最早那张,和今天已经有人签字的两张。
我膝盖抵住牌子,替他关上抽屉。
“押金你攒了多少,现在差多少钱?”
他把灯拉灭,叫我扛着牌子往外退。
“没租。那个新铺宽,进门全是阶,我觉得腿脚好的能找到新店,腿脚不好的就不上来了。”
我想起他四处看铺,鞋上的灰隔两天就换个颜色。
“那你看中了哪?”
“车站边那个配钥匙的店。老板一天做半工,给我留半扇门,水电平分。我试过了,轮椅能进。”
他让我看看我手里抬的招牌,还用不用裁窄点。
我托着那条没多宽的硬木板,低头看了看。
“再裁就裁到你的沈字了,左右斜一点,咱们把这六个字全留下来。”
“人家一月只问我要六百五,不够我还可以在外头多摆个凳子。”
我想笑,哼出来带成一声咳嗽。
我给他想了那么多大事,他跟人谈拢的,是小半扇门。
那点带笑的气还在我胸口,他走到我肩膀再靠后一寸,托了托牌子,说好重,路上可以停歇两回。
我说刚才还让我走快点儿呢。
他让我把话听全了。
“到了人家门口先叫我,我自己把牌子拿进去。”
我们把东西放到车站旁边的配钥匙店,出来的时候已经挺晚。
剧场没锁门。
离门口几步远,我们就看见玻璃另一边有个人背着小书包,正对椅子说话。
许棠站旁边,等她跟不知道哪里去的店主说完。
我爸拉了拉袖子,从我身边走过去。
阿葵听见脚步,把两只手抬开一点。
“这是一号的。你有号吗?”
我爸从衬衣口袋摸出他留的那一张纸,展开给她看。
我隔着玻璃,等她把红椅子交回去。
许棠侧身过来,胳膊碰了我一下,让我看她脚上。
白的脏成黑的,左脚鞋帮还沾了两点红漆。
我握住她的手,凑近问她刚才有话要说吗。
“有的。试演的采购人等我们回信,问能不能把价再降三分之一。”
她说完靠了我一会儿,自己把脸埋下去笑。
“还有,你今天特别好看。”
16
主持台撤空以后,我们在门厅的长条凳上坐下。
许棠发给我两份东西,一份是剧场转来的试演询价,一份是她自己列的成本。
原来一场报两千四,试演的人回一千六。
我先把手机按暗,说头一场赔一点也行,创作金有六万。
她把我手机敲醒。
“你先把账看完,再告诉我你甘心赔多少。”
她照我给合景干活时的工钱记了一份给我,按她第三场的外包工钱记了一份给自己。
搭台、收东西、往返,全算进去。
我往后翻,演完当天补个腿、洗一次帘子,都有价格。
我爸那栏空着,她把笔递给我,让我去问本人。
我看向门口,他把椅子还在原处,正把阿葵留在地上的书包提起来。
他想了两秒,把包跨在自己一侧肩上。
那一下很像是终于能用他的手,让舞台安稳一会儿。
我在那张表上圈住了一千六。
“我真接过这个价。还有不到这个数的,老板说好活多接一点,忙完能落下钱。我一个人打车去梧西修道具,十二点多出来,车费比加班费多。”
许棠靠着我肩膀,左右两边看了两眼。
“你那晚不是说合景有车送?”
“我嘴硬啊。”
“今天可以少硬一会儿。你要试可以,试一场以后给自己台阶下来。十二场顺口答应了,钱少,演完还得发感谢短信。”
她说得我想笑,又舍不得把肩膀挪开。
我问她,合景报给她下一季管巡演的钱有多少。
她对着我比了个数。
比我们俩三个月到手的收入都多。
我心疼她想要的小戏,也是真心疼钱。
“要是去也挺好的。我一个人搭过台,说话要更慢一点。”
她从我肩上坐起来,眼睛眯了一点。
“我那三千还没找你报呢,你就想一个人?”
我说等第一笔进来,柜台上结给她。
她把屏幕往下滑了一点,让我看三千是什么。
两千出头是录像、场租和车轮那堆小钱,剩下那一项写着参赛两人各请吃饭一次,暂估七百。
“我在合景多拿到手的,可能买一双鞋。我们真有得演了,我想看被人约的是不是我的戏。”
我怕她临开口再说谢谢你成全,握着手机轻轻撞了下她。
“那给你一半,我们的戏。”
她没急着碰我的手。
“就事论事,谁约试演、谁拍板,写纸上。我有事要走提前跟你讲,你也给我打个招呼。这个你能答应,我明天一起去。”
我说能。
说到第二遍,她才把我的手腕拉过去,压进她膝盖上的包下面。
门厅灯灭了两只,我跟她顺着那点亮走出去。
走到车道边上我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件正事。
“许棠,你那天说跟我好,还算吗?”
她停了,指了指我胸口。
“你问得慢一点,我就能听多一遍。”
我照她画红线的办法,把话分开,问许棠,跟我谈恋爱,好不好。
她说好,往我面前走了一步。
我用一只手碰碰她左脸,她侧过来,先亲在我鼻尖上。
我在很近的地方看见她笑。
这回亲准了我才舍得把眼睛闭上。
第二天我和许棠去了两个巡演点。
采购的俞姐给我们看去年年底的排日历,小场子从周二到周五每天四点前空着。
她掰开算,一千六报上去,十二场都能买,艺术老师带队还能从她手上领一样东西回去。
我们只要一个房间和一把钥匙,她光出场地也能做。
我问你真把十二场排出来,能有几批妈妈下班过去?
她把日历合了一半。
“周末只能两个下午,每个点都得跟读书会换时间。”
许棠指了两个相邻的日期,问同一地点能不能连着做两场,中间休息一刻钟。
我听见这里,从自己的成本单上划去一次搬运和装卸。
一口气做两场,东西不必拉走,排队的人换了,椅子也不用天天重摆。
我把纸推过去,先报了一场两千四,接着报同一天两场四千二。
俞姐指头在桌子上接连敲了三下。
“这样全年我最多给你们买六场。”
我很想说十二场还可以再找地方拼。
许棠已经把笔帽拔开了。
“先约头两场。最晚几点开门、从哪边进、谁告诉观众可以回来,都写进去。办好了再排四场。”
我们从办公桌旁起来的时候,她手上拿了两场试演的时间确认。
我在门边停下,跟她商量回头还得找人学我的活。
一季六场里她想找个时间排自己的单人戏,临时找人来接,得我真的肯交出自己写的东西。
她先问,给人多少?
我从她包里取出昨天那张纸,一笔一笔往下添。
我第一次拿自己的工钱去跟人谈生意,才发现真要演上六场,比我当初想赢的那一场还费劲。
走到剧场外面,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他说先别急着找人,还没报上他那栏。
“我跟你们演头一场。让我给你那几个小师傅说说,椅子上那根木头到底为什么松。”
17
拿到首笔三万那天,我爸新店开门。
我买了个半圆的门垫,去铺门口时才发现会盖住配钥匙店的一半招牌。
他让我拿回家垫洗衣机,给我让开个折凳。
他刚给里头打一对新钩子,挂取件单的地方跟以前一样高。
我趁他没活,取出一只小信封,里面是一千二。
是他该拿的决选劳务和替我们做挡块用的钱,后面还有一行折下去的字,我早几年用过那东西,现在才记得还。
他夹出来那一行,拿眼睛来找我。
“黄色箱子不用你出。”
他说合景已经给了钱,来的是陆广成,找上了老铺,问对门卖针线的才找过来。
他给了两百,我爸找了他一百五。
门边就有一张标价换扣带工五十的纸。
陆广成从前要店里做一只布偶,上来就问四十五成不成。
五十他大概很久没问过了。
我把那张旧账用笔划掉,把其余的给我爸。
他点了一遍,放进开新单的收纳盒里。
“这钱我真拿,水电跟人家刚结过。”
我本来指望他还要多推让一下,好显得我十分坚持才塞成功。
他把那只空信封翻过来,在最外面写了一行,钱到手。
我在那里笑了半天。
见桌下有一捆做手偶剩的厚布,就陪他量了道帘。
一面修包,另一面配钥匙,拉上以后两边手钻的声音能隔开一点。
他干一会儿,坐下连歇两三趟。
我头一回在旁边没把他的活抢过来,真是等他自己站起来才接着量。
晚上合景给我发来了大耳朵那期宣传页的改版。
原帖不会重发,陆广成叫助理把新页补在店庆介绍下面。
我一张张划过去,直到看见尺寸最小的那一行里添了我的名字。
那只木偶的脑袋没变。
耳朵还翘着,放倒了自己又弹回来。
陆广成直接给我打电话,没经过助理。
“那页字小,我让他们试过比它大的,郑乔让演出设计归一行,得挤一下。你在横屏能看得见?”
我说看得见。
他等我再开口,听见我爸那边开着广播,问我吃了没。
“没吃。那行字我收到了。”
“行。你爸店对面那家面馆还开,那天吃了一回,酱还放得很重。”
讲到这里,我们俩把手机搁在耳边听了差不多十秒的广播。
他先问我新队缺不缺架台的人。
说合景租库房付不起大的了,退出来几样东西真可惜,员工也有两个场子轮不上。
我说我们养不住常驻的人,两场试演,需要一天,八小时多少钱可以谈。
“在你那里听谁的?”
我想起他贴在合景后门的那条规矩,台口只有一个人的活能临时改,写的是他姓陆。
“场地的事找许棠,手上要是动戏,问我。”
他嗯了一声,说他先在群里问问。
第二天来候装台的是郑乔。
原来陆广成给两位装台师傅接到活了,他来纯粹想看看我拐弯的车。
我叫他开始之前喝汽水,顺手多买了一瓶橘子的。
“陆老板说你们这头招人,我假装应聘一天。”郑乔喝了一口,嫌不够凉,“真给开钱啊?”
“你肯来帮我,我真给钱。”
“我先看看自己能不能上手。回去你手把手教我,我就不用请你做那些有零碎的单子了。”
我给他腾了最宽的一面,把备用的帆布木偶递过去。
他听我说手肘放低,两次都差一点把店主往车底下送。
第三次歪扣子抬起来,眼睛和台底下那个最小的圈齐平。
我下去看,把自己伸手操偶时最顺的那个位置记在地上。
我出来时,许棠带一叠刚打出来的新节目单。
正面印的是给进门的观众提前留一会儿坐,进出都可以。
翻过去是三行,制作和演出,场地统筹,试演协作。
我从前叫不上外面每个人的名字,以为一个人把所有人的活都做了,一整队就该跟我走。
现在我先在新印的纸上写上沈砚,把它递给后面的人。
郑乔来拧一遍车上的螺钉也算一个名字。
许棠站在门口,看我爸推开门进来。
他搬了把轻便的矮凳,教一个踮着脚的孩子坐稳。
她举起笔先记了一下。
我看她写到一半,抬手指了指靠车这一面。
那里有一个我刚画的圆圈,圈上伸出去一根带钩子的头发。
她把名字签完就把凳子搬来了,一坐下,说还成,看得见我。
18
头两场试演定在一个周六。
第一场散了,一对母女从右门走掉,回来时第二场刚开,两个人都笑,说下回可以把家里老太太也领来。
我们原先空出来给人拐弯的位置,被穿一件宽雨衣的俞姐占了。
她坐那儿没催人往里面走,也没拿手机拍。
看完她过来跟我要成本单。
“后四场照现在这个价买。两个点,一处各做两场。清早那天你们也别接,让我们调。”
许棠从场地边走过来,递给她一支笔,指着头两场已经签字的地方请她把追加的日期填上。
俞姐本来想回去发邮件,被她递过来的笔逗笑了。
“你一直把这个带身上?”
“睡觉不带。等到明天你手里有好几家,我们又得排队。”
她们在小桌边两下填完,纸一翻,我忽然不觉得六场少了。
到过年以前,我的木偶还可以出四次门。
都是我从前只能在门外听的那种,谁想接,请来跟我谈日子。
演出的整剧资料是我拿决选的底稿,一处一处讲给郑乔听,再录他上手那一遍补齐的。
第二笔创作金到账那天下午,我和许棠订了三张晚场电影票。
她那出单人戏总算定了排练房,空着的那几个晚上我来试着接现场。
说完她拿手机一照自己的脸,问我是不是该挑一天什么事也不干。
我说买来那三张票就是。
我爸原来看见好位置不爱坐中间,嫌过人不方便。
这次影院让从两头走,他先拿着爆米花到中间坐好。
等他真看进去,我们才各从一边探过来拿爆米花。
回去坐末班车的时候,他说电影里的女人早就想走,男人过了十几年还在那儿给她留座,没用。
我跟许棠对了一眼,问他,如果我妈现在活着,给不给她留。
他用爆米花桶底在我膝盖上磕了一下。
“你妈来了,我换张凳,椅子都给她。”
过了些天,合景的节目又到南岸继续试另一档。
我坐最后一排,买了票,没告诉陆广成。
他走出来谢幕,眉毛照旧拧着,脖子上却挂着根牌子。
下台他就挨个叫跟场的人过来,把那些名字照着牌子念一遍。
叫到后头有个孩子问,哪一声是那个赶走大灰鸟的人?
那个扛线的师傅在台边举了下手。
陆广成又念一遍。
我把那瓶橘子汽水交给工作人员,托她给陆老板。
我没等他发消息,出去赶许棠下一场。
到了春天,俞姐问我拿新报价。
我坐在我爸那半扇门后数两场的运费,外面配钥匙的人正替小孩捡一串连铁环都摔断了的钥匙。
我爸把最后那张副联从夹子上取下来,放在抽屉里。
空出来的钩子原本要放红椅子的寄存单。
我跟他说戏已经做完这一季,他来定还了摆在什么地方。
他说你去门后找个宽点儿的地,孩子们刚放学,有时候在外头得站二十分钟才能等到人。
我把椅子往外挪了点,才想起来它盖不住那个位置。
现在阿葵比当初坐得高了,过来一弯腰,都能从椅背上看到自己的膝盖。
我给我爸搭把手,把真正能坐下人的大椅子使劲搬到门边。
红椅子被他拎起来,往我的道具车后头一搁。
“你继续用。要是我哪天又想去听,你们有地方就给我。”
我把车拐到另一头,按住没绑的轮子,才想起许棠快下班了。
她那晚要从她的排练房过来,我们试新的戏。
我在门前摆了两张矮凳。
她还没到,先来一个背粉书包的小孩,问能坐吗。
我爸抬起头看我,等我招呼。
灯开了一半,照得到那双踮疼了的脚。
我把离门近的那张往她那边推了推。
“坐。还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