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供未婚妻上大学的钱,拿去承包了农场。
她当众摔了订婚碗:“你一辈子就是种地的命!”
我捡起碎片,转身娶了农场场长。
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她堵住我的拖拉机,嫌我满身泥。
我切开西瓜:“你申请的助学金,我批的。”
她伸手来抢支票。
我却从文件袋里,抽出了另一张纸。
“领钱之前,解释一下,你那摔断腿的爹,怎么在隔壁开货车?”
【第一章】
“把钱拿出来。”
许秀兰把我的录取志愿表压在碗底,朝我摊开手。
“志远报的大学在省城,咱们两个人,总得先供一个。”
院门口站满了人。
赵婶端着半盆刚洗好的黄瓜,手还在滴水。
许秀兰见我不动,把碗往桌沿推了推。
“陈家树,你爹娘留下的钱,不花在我身上,难道留着给死人养老?”
我按住了碗。
瓷沿硌着掌心。
上辈子,我就是从这句话开始,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我供她念书,供她留城。
儿子发烧那晚,我抱着孩子在县医院等汇款。
她寄回来的,是一张解除婚约的声明。
电话里,她说得清楚。
“孩子是你非要留下的。陈家树,我不能为了你,把一辈子埋在土里。”
那年我才知道,她在大学里一直说自己没有对象。
我再睁眼,二十岁的手正按着这只缺口碗。
许秀兰又催。
“听见没有?我跟你说话呢!”
我把碗端起来。
她嘴角刚翘起,我就把下面那张志愿表抽了出来。
“听见了。”
“那拿钱。”
“不给。”
院门口的水声停了。
许秀兰的手僵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我的钱,我自己用。”
她盯住我。
“你还真想上大学?你复读两年了,种地把脑子种坏了?”
我把志愿表折好,放进衬衣口袋。
“能不能上,考完再说。”
她一把抓住我的衣袖。
“我妈说了,三千八百块,今天必须给。不给,这婚就别结。”
我低头看她的手。
指甲上还留着红色指甲油。
上辈子,她就是用这只手,拿走了我卖猪的钱、卖粮的钱,最后拿走了儿子的医药费。
我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好。”
“什么好?”
“退婚。”
赵婶把盆放到了地上。
许秀兰猛地抄起桌上的碗,砸在我脚边。
碎瓷弹起来,划过我的小腿。
“陈家树,你别后悔!”
我蹲下,捡起最大的一片。
订婚那天,她非要买这套碗。
钱是我出的。
今天砸碗的人,也是她。
我把碎片放到桌上。
“赵婶,劳烦你作证。婚是她退的,碗是她砸的。我家给的二百块订婚礼,三天内退回来。”
许秀兰的嘴张了张。
“你还要脸吗?”
“要。所以不能又出钱,又挨骂。”
她抬手来推我。
门口忽然响起自行车刹车声。
沈秋禾一只脚撑着地,把夹在后座的合同拿下来。
“陈家树,河湾农场那片瓜地,你还接不接?”
许秀兰扭头看她。
沈秋禾穿着沾泥的胶鞋,袖口挽到肘弯,手背上有一道刚结痂的口子。
她是河湾农场的场长。
场里以前替人种苗,去年老板欠账跑了。
如今四十亩西瓜马上要熟,地租、工钱、肥料款,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昨天,她来问过我,要不要合伙把场接下来。
上辈子,我把这件事推了。
后来听人说,她靠那批西瓜救活农场,三年后做起了省城商超的直供生意。
我走过去。
“接。”
许秀兰挡在我面前。
“你拿供我上学的钱,去给这个女人填窟窿?”
沈秋禾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碗。
“家事没处理完,我明天再来。”
“不用。”
我把门口的凳子搬出来。
“处理完了。”
许秀兰抓住合同,刚要往回拽,我先按住了第一页。
纸角划过指腹。
我看着她。
“再撕一张不属于你的东西,我就去派出所说。”
她的手终于松了。
沈秋禾翻开最后一页。
“先提醒你,三千八百块只能付第一笔。八月十五之前,尾款还差一万二。”
许秀兰笑出了声。
“听见没有?她是来骗你替她还债的!”
我拿起笔。
“那就把挣这笔钱的办法,也写进合同。”
沈秋禾抬眼。
“你有办法?”
“有。”
我点了点她带来的瓜地分布图。
“先别急着卖瓜。你们东渠的水,今晚就得停。”
她脸上的笑收住了。
“谁告诉你,东渠出了问题?”
【第二章】
沈秋禾把自行车推进农场,没先带我去办公室。
她领着我直奔东渠。
水刚漫过闸口,渠边泡着几片发黑的瓜叶。
我蹲下,捻起一把泥。
黏,凉,还有一股闷着的酸味。
“昨天灌了多久?”
“三个钟头。”
“今天再灌,低洼地就要沤根。”
她蹲在我旁边,用指甲刮开一条瓜藤。
里面已经发褐。
她没再问,起身就去关闸。
铁闸卡住了。
她两只手握住摇柄,肩膀绷得笔直。
我过去托住闸杆。
铁锈蹭进掌心,硌着那道被纸划破的口子。
闸门落下,水声断了。
沈秋禾喘了两口气。
“我早上让魏成修排水沟,他说不用修,瓜熟之前多喝水才压秤。”
“他负责卖瓜?”
“也负责联系车。他姨是许秀兰她妈。”
我松开闸杆。
上辈子,魏成就在县城做水果生意。
许秀兰每次找我要钱,都让他来拿。
拿到后,少则三五天,多则半个月,许秀兰才承认收到。
我以前当他忙。
现在不这么想了。
沈秋禾从口袋里取出一块手帕,递给我。
“先擦手。”
“你的场,为什么要让我占六成?”
她没回避。
“旧老板把设备和现成果园转给我,债也压给我。我手里只有技术和一千二百块。”
她把合同翻开。
“你出三千八,负责经营和销路。我用设备折价,再加现钱,占四成。地是租的,承租人一起变更。旧债哪些接,哪些不接,逐笔列。”
我往后翻。
工资欠款、肥料款、尾款,分得很清楚。
“如果卖不出去呢?”
“先卖设备,再退地。我这四成先赔。”
她说完,把笔放在合同旁。
“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办公室里有股晒干瓜藤的气味。
墙上贴着去年农业广播学校的结业证。
沈秋禾的名字排在第一行。
桌脚垫着一本翻烂的土壤肥料书。
我抽出那张志愿表。
“我还要参加高考。”
她看了一眼。
“还有十几天。上午干活,下午看书。夜里东边值班室空着,灯归你用。”
“考上了呢?”
“去念。”
“农场怎么办?”
“我们签的是合伙合同,又不是卖身契。”
我拿起笔,签下名字。
她把合同拿过去,核对完,盖上场里的章。
“还有一件事。”
“你说。”
“场里要办助学项目。”
我抬头看她。
沈秋禾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
县里农业合作组织寄来的。
四家农场共同出钱,资助本地考取农业、师范等专业的困难学生。
河湾农场之前报了名。
“旧老板拿这个做过宣传。我想把事情办完,但不能拿周转款硬撑。等瓜卖了,有利润再兑现。”
“总共多少?”
“咱们场认两名,每人三千。必须核查家境,公示,获资助的人还要参加假期农事服务。”
我把信放回去。
“规矩写清楚。不能谁嗓门大,就给谁。”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倒不怕得罪人。”
“怕过。”
“后来呢?”
我把三千八百块从贴身口袋里取出来。
一摞十元、一摞五十元,边角全被汗浸软了。
“后来发现,我怕他们的时候,他们一点也没怕我饿死。”
沈秋禾没接话。
她找来收据,一张一张数钱。
数到最后,她把空信封推还给我。
里面留着一百块。
“合同上首期三千七。多的一百,交报名费,买书,吃饭。”
我刚要开口,院里传来拍桌声。
一个戴蛤蟆镜的男人跨进门。
“沈秋禾,你凭什么关我的水?”
沈秋禾站起来。
“你的水?”
魏成把车钥匙甩到桌上。
“明天郑老板来收瓜。一斤六分钱,整片包走。我已经替你答应了。”
我合上账本。
县里零售西瓜,两毛八一斤。
六分钱,连本都收不回来。
魏成摘下眼镜,瞥向我。
“哟,这不是秀兰不要的那个穷学生吗?”
他伸手来拿合同。
“你也配碰农场的账?”
我按住他的手。
“从今天起,你得先问我。”
【第三章】
魏成的手停在合同封皮上。
“你算什么东西?”
沈秋禾把另一份合同推到他面前。
“合伙人。经营决策由他负责,我负责生产。”
魏成翻到最后,看见我的名字,嘴角抽了一下。
“拿几千块钱,就想骑我头上?”
“你跟农场是什么关系?”
“销售代表。”
“合同呢?”
他从柜子里抽出一张纸,拍到桌上。
上面写着,负责联系客商,按成交额提成。
最后一行单独加粗。
未经场方书面授权,不得代签合同,不得收取货款。
我点了点那一行。
“你刚才替我们答应了什么?”
魏成把纸抢回去。
“做生意讲人情。郑老板是我带来的,你不卖,以后县里的车,你一辆都叫不到。”
“那就不叫县里的车。”
他笑了。
“你用肩膀挑去省城?”
我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
上一世,我替许秀兰挣生活费,做过八年菜贩子。
哪家食堂结账痛快,哪个采购爱压价,我挨过一次,就记一次。
但号码不是我从前世带来的。
昨天重生后,我去了县邮电局,翻了半天电话簿。
纸条还揣在兜里。
电话接通,我报了农场地址。
“昨天约的试瓜,可以提前到今天。我们出样品,你们自己过秤验瓜。”
魏成脸上的笑少了。
“谁啊?”
“县运输公司食堂。”
“食堂能吃多少?”
“不多。先要两千斤。”
他又把眼镜戴上。
“两千斤就把你能耐成这样。地里十几万斤,你留着烂吧。”
我挂断电话。
“你现在可以走了。”
“沈秋禾,你也这么想?”
沈秋禾从抽屉取出公函纸。
“联系客商的合作,到今天终止。该结的提成,我们核对完账目给你。”
魏成把桌上的搪瓷杯扫了下去。
杯子砸在水泥地上,凹进去一块。
“行!”
他指着我。
“以后别跪着来求我!”
赵婶正好挑着两只空筐进院。
她来农场找零工,站在门边,盯着地上的杯子。
“魏成,你摔人东西上瘾啊?你表妹昨天刚摔完碗。”
魏成一脚踢开凳子,走了。
沈秋禾弯腰捡杯子。
我先拿起来。
杯口裂了一道。
“记账上。他赔。”
她接过去,手指在裂口停了一下。
“你刚才说两千斤,是真的?”
“车到了就知道。”
下午两点,运输公司的小货车开进院。
采购切了三个瓜。
刀落下去,瓜皮自己崩开。
红瓤淌着汁,瓜籽乌黑。
赵婶站在旁边,一口咬下去,汁水顺着手腕滴。
“这瓜要六分一斤卖,我替你们心疼!”
采购把瓜皮放下。
“一毛三,场里交货,我们自己拉。能不能保证都是这个熟度?”
我摇头。
“一毛五。大小分级,坏瓜不装,上车前随便抽。”
采购伸手去拿第二个瓜。
“你小子口气不小。”
“你们食堂只要三成。剩下七成,我帮你们工会做登记,职工自愿买。每十斤两块,运费另算,你们不垫钱。”
他的刀停住了。
“你还会这个?”
“明码标价,比摊贩便宜。名单、斤数、钱,当面交清。”
采购咬了口瓜,拿出一本工作簿。
“给我纸。”
第一车装走两千四百斤。
三百六十块,现金。
沈秋禾把钱捏在手里,拇指一遍遍压过纸边。
赵婶扶着车帮,朝门口看热闹的人喊。
“都瞧见没?六分钱的瓜,人家卖一毛五!”
我把账记完,给她开了当天工钱。
她拿着钱,没走。
“家树,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她从口袋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红纸。
县里助学项目的预报名名单。
我看见了许秀兰的名字。
申请理由,父亲重伤,家庭丧失主要劳动力。
资助单位一栏,写的是河湾农场。
沈秋禾伸手去拿名单,赵婶却又从背面翻出一张小纸条。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秀兰她妈今早在村口说,她家的三千块,已经让魏成替她拿到手了。”
我和沈秋禾对视了一眼。
我们账上,一分钱助学款都没支出去。
【第四章】
沈秋禾把现金收进铁盒,立刻去翻公章登记簿。
我按住那张名单。
“先别问魏成。”
“你怕他跑?”
“我怕他把假的说成真的,再让咱们替他补窟窿。”
她停住。
“先问收钱的人。”
我点头。
赵婶把红纸收好。
“我带路。”
许家院里摆着两张桌子。
许秀兰她妈正嗑瓜子。
看见我们,她把瓜子壳吐进簸箕。
“哟,陈家树,想通了?”
我站在门口。
“听说助学金到账了,来核对一下。”
她的手顿住。
“什么到账?”
赵婶开口。
“你早上不是说,魏成替秀兰拿了三千?”
“我说的是快拿了。你这张嘴,怎么听风就是雨?”
屋里,许秀兰掀开帘子。
她换了新裙子,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
看见沈秋禾,先看了她脚上的胶鞋。
“你带她来我家干什么?”
沈秋禾拿出项目通知。
“核查申请材料。”
许秀兰把书合上。
“你一个种瓜的,查得着我吗?”
“河湾农场是出资单位。材料真实,符合条件,我们按规矩办。材料有问题,退回重审。”
许秀兰朝我看过来。
“陈家树,你就是想逼我低头,对吧?”
我指了指通知。
“申请表是谁填的?”
“魏成帮忙填的。”
“你签字了吗?”
她没答。
她妈先站起来。
“签了怎么了?秀兰读书好,拿助学金天经地义!”
“你家主要劳动力出了什么事故?”
“我男人腰不好。”
“申请写的是双腿骨折。”
院里安静了片刻。
许秀兰她妈抄起簸箕,把瓜子壳扬到地上。
“农村人腰疼腿疼,谁说得那么清楚?你抓这个干什么?”
沈秋禾把通知收起来。
“请补交真实材料,项目正式评审前可以更正。”
许秀兰猛地把英语书拍在桌上。
“谁要你们的钱!”
我看着她。
“那就交退出申请。”
她嘴唇绷紧。
她妈扯了她一下。
“孩子说气话,你也当真?”
我没再说。
出院门时,许秀兰追出来。
“陈家树!”
她把那二百块订婚礼塞进我手里。
钱卷得很紧,砸得掌心发麻。
“从今天起,我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当面数了一遍。
正好二百。
“赵婶,帮我作证,两清。”
许秀兰眼眶发紧。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别的话,转身摔上院门。
回场的路上,沈秋禾推着自行车。
“你真不打算为难她?”
“我只要她按规矩来。”
“钱也照批?”
“她符合条件,就批。她不符合,一分没有。”
沈秋禾停下脚。
“那就这么办。”
七月的考试就在眼前。
我上午下地,下午做题。
做不出来的题,沈秋禾用自行车带我去镇中学,找还没离校的老师。
她从农业广播学校认识的老师那里,借来一套旧复习卷。
卷子上全是铅笔印。
我一张张擦干净,重新写。
她坐在对面算成本。
夜里十点,灯泡晃了一下。
她伸手扶住灯线,把碗推过来。
里面卧着两个鸡蛋。
“考完再说省钱。”
我拿起筷子。
“你吃了吗?”
“我那碗在外面。”
我端着碗出去。
灶台上只有一碗清面汤。
她跟出来,想伸手拿,又停在半空。
我夹了一个鸡蛋,放进她碗里。
“合伙人吃不上饭,我也考不好。”
她看了我两秒,端起碗,没再往回推。
考完最后一科,我从校门出来。
她站在自行车旁,车把上挂着两瓶汽水。
我刚拧开瓶盖,赵婶骑车赶到。
“出事了!”
她喘着气,把一张复印件递过来。
“魏成说你们卖的是他的瓜。他拿着合同,把今天来拉货的车堵了!”
沈秋禾接过纸。
纸上有农场公章。
签订日期,竟是我们终止合作后的第二天。
【第五章】
农场门口堵着两辆货车。
一辆来拉瓜。
另一辆横在路中央。
魏成坐在车头,腿晃着,嘴里叼了根牙签。
“终于回来了?”
他把合同抖开。
“河湾农场今年所有西瓜,独家销售权归我。违约赔一万二。”
运输公司的采购站在旁边,脸色已经沉下去。
“你们到底谁说了算?”
我没先接魏成的话。
“您等十分钟。合同查不清,今天这一趟空车费我出。”
采购看了看表。
“十分钟。”
魏成跳下来。
“少装大头。钱拿出来,我让路。”
我伸手。
“原件。”
他把纸往回缩。
“你想撕?”
“你攥着纸不让看,谁知道上面写的什么。”
沈秋禾从办公室拿来登记簿。
“公章哪天盖的?谁经手?”
魏成笑了。
“你们自己盖的,现在不认?沈秋禾,你以前求着我找销路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赵婶站在人群前面。
“别扯以前。人家问哪天盖的。”
魏成把合同举高。
“六月二十六!看清楚!”
我接过登记簿。
六月二十六,公章交接给我。
那天我去镇里办理合伙手续,章从早到晚都在我的包里。
但这还不够。
我看向合同右下角。
印章有一个缺口,落在场字下面。
沈秋禾也看见了。
她的指尖停在纸上。
“这是旧章。”
魏成咬住牙签。
“新章旧章,都是你们农场的章。”
“旧章三月作废,你知道。”
“谁知道?”
沈秋禾翻开登记簿,从里面取出一张回执。
旧章遗失后的书面通知。
魏成的名字,签在最后一行。
他伸手要抢。
我把登记簿往身后一收。
“赵婶,帮我拿着。”
魏成的手抓了个空。
围观的人往前挤了一步。
采购伸手拿过那张回执,和合同并排看。
“你知道旧章作废,还拿旧章签新合同?”
魏成脖子涨粗。
“我跟他们内部的事,你少管!”
我翻到合同背面。
收款条附在后头。
郑大勇,预付瓜款一万二千元。
收款人,魏成。
“你收了人家的钱?”
他猛地把合同夺回去。
“关你屁事!”
“你拿作废印章,冒用农场名义,收一万二。现在来让我们交瓜。”
我指了指他身后的货车。
“这辆车,是不是郑大勇派来的?”
驾驶室门开了。
一个穿背心的男人跳下来。
“魏成,你不是说农场已经收钱了吗?”
魏成转身。
“郑哥,你别听他胡说。”
沈秋禾把账本摊在桌上。
“农场没收。你可以核对银行和现金流水。”
郑大勇一把揪住魏成的衣领。
“我的一万二呢?”
魏成脚跟离地,眼镜摔在地上。
“我帮你压价!不把他们堵住,他们肯卖六分吗!”
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声。
运输公司的采购把烟掐灭。
“原来六分是这么来的。”
我拿起电话。
魏成一把推开郑大勇,冲过来按住听筒。
“家树,咱们说开了就行。都是一个地方的人。”
“刚才收违约金的时候,怎么不说?”
“我把章交出来!”
他从腰包里掏出一个红布包。
沈秋禾盯住那块布。
手指一节节收紧。
旧章不是丢了。
是被他拿走了。
我没碰布包。
“留着,交给来处理的人。”
派出所的人赶到时,魏成还在说自己只是替农场谈生意。
郑大勇直接把收款条拍到桌上。
“他昨天还跟我说,沈场长亲口认了!”
沈秋禾站在桌边。
“我没有。”
魏成想去扯她袖子,被挡住了。
货车终于让开。
采购临上车前,重新跟我们签了下周的订单。
五千斤。
现金结算。
我把合同递给沈秋禾。
她接了两次,才把纸接稳。
“怎么了?”
她低头看着手心。
“去年欠工钱时,我去找魏成,他说瓜卖不上价,让我先把地抵给他。”
她抬起头。
“我差一点就签了。”
我把笔放进她手里。
“以后不签。”
她点了一下头。
车刚开走,许秀兰从路口跑来。
她盯着派出所的车。
“陈家树,你把我表哥送进去,就不怕我的助学材料也查出问题?”
我看向她。
她说完,自己先捂住了嘴。
【第六章】
沈秋禾往前走了一步。
“什么问题?”
许秀兰放下手。
“我的意思是,你们公报私仇,随便挑点毛病,谁还能拿到钱?”
我看着她。
“材料是假的?”
“不是!”
“那你怕查什么?”
她攥紧挎包带子。
“我爸就是受过伤,后来好了,不行吗?”
“可以。按实际情况补材料。”
她咬着嘴唇,站了半天。
“家树,我们非得这样说话吗?”
我把桌上的合同收好。
“你想怎么说?”
她看了一眼沈秋禾。
“我想跟你单独谈。”
沈秋禾拿起账簿,准备回办公室。
我叫住她。
“就在这里说。”
许秀兰的眼圈一下红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哪样?”
“我说什么,你都肯听。”
我望着她。
她也望着我,眼泪挂在下眼睑,迟迟没掉。
上辈子,我最怕她这样。
她只要皱一下眉,我就去卖粮。
她只要说宿舍里别人都有,我就去借钱。
如今我只问了一句。
“我说要读大学,你听了吗?”
她避开我的视线。
“咱们家只能供一个。”
“那为什么不能供我?”
“因为你能挣钱!”
话一出口,她自己停住了。
赵婶刚洗完筐,站在水池边,扯了扯嘴角。
“合着能干活还是罪了。”
许秀兰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陈家树,你别以为她真看得上你。她是缺钱,才跟你合伙。”
沈秋禾把账簿合上。
“缺钱我认。”
她走到我身边。
“但我没让他退学供我。”
许秀兰的脸一下绷住。
沈秋禾接着说。
“他的名字写在合同上。他出的每一分钱,账上都有。他要读书,我替他守场。他要退出,我按合同结清。”
“你呢?”
许秀兰抬手指她,半天没挤出一句话。
她走后,院里只剩水龙头的滴答声。
我把筐搬进棚下。
沈秋禾过来帮忙。
“刚才的话,是说给她听的?”
她的手停在筐沿。
“哪句?”
“替我守场。”
“合同上写着。”
“合同上只写生产分工。”
她没再看我,弯腰去拿下一只筐。
我伸手挡住。
“沈秋禾,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她站直了。
“你说。”
“等尾款挣够,我们结婚。”
筐从她指间滑下去,砸在地上。
她没捡。
我把话接着说完。
“不是让你替我干活。你愿意读书,我也替你守场。以后账照算,股份照分,婚事是婚事。”
她盯着我。
“你才退婚多久?”
“我知道。”
“你是为了让她看见?”
“不是。”
“那你急什么?”
我张了张嘴。
前世那些事挤到喉咙口,又咽了回去。
我不能让她替另一个人的债负责。
“你说得对。”
我弯腰捡筐。
“这句话先放着。等你看清我,再答。”
她没阻止我。
晚上,我在办公室对账。
她把一张存折放到桌上。
“这是一千二百块,已经按合同入账。还有我这几年攒的四百六,不入股。”
“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我不是走投无路,随便找个人嫁。”
她把存折收回去。
“你也别拿求婚当感谢。”
我点头。
她走到门口,又回身。
“明天起,早饭你做。不要总煮夹生粥。”
我握着笔,没反应过来。
她敲了敲门框。
“听见没有?”
“听见了。”
第二天,我把米提前泡上,守着灶台搅了半个钟头。
她吃完,碗里一粒米也没剩。
那天中午,镇里的老师送来估分结果。
按往年分数,我有机会进省农业大学。
我刚把单子展开,沈秋禾的电话响了。
电话那头说,郑大勇那笔被骗走的预付款,魏成已经退了一部分。
剩下的钱,有三千块进了许秀兰家的账户。
【第七章】
许秀兰她妈提着一篮鸡蛋来农场时,我正在给瓜贴分级标记。
她把篮子往桌上一放。
“家树,婶子以前嘴快,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动鸡蛋。
“什么事?”
“魏成给的三千,是借款。你可别跟外头乱说。”
沈秋禾从屋里出来。
“我们没向外说过调查情况。”
许秀兰她妈顿了一下。
她原本准备好的话,卡在嘴边。
我把篮子推回去。
“钱是不是借款,你们跟办案的人讲。我们只提供自己的账。”
她抬手抹眼睛。
“秀兰马上要上大学,不能让这事毁了。你们订过婚,她名声坏了,你脸上也没光。”
我拿起一只瓜。
刀刃切进皮里,发出一声脆响。
“我脸上有没有光,看我自己,不看她。”
她的手从眼角落下来。
“陈家树,你怎么变得这么狠?”
我把切开的瓜推到一边。
“鸡蛋拿走。”
她站了一会儿,提着篮子出了门。
下午,村里就传开了。
我因为被退婚,怀恨在心,联合沈秋禾扣许秀兰的助学金,还要坏她的大学前程。
赵婶听见,直接把洗瓜的水桶往地上一放。
“你们见过他扣钱?项目还没评审呢!”
许秀兰她妈站在路对面。
“他敢说,最后不是他签字?”
我从棚里出来。
“敢。”
所有人都转过头。
我搬来桌子,把助学项目的程序贴在门口。
名单核查,县里联合评审,公开公示,资助单位拨款。
每一步,都有不同的人签字。
“我能审核农场出资的两个人,不能替其他人签。”
我又拿出盖着项目办公室章的说明。
“我和许秀兰以前有婚约,已经报备。她的家庭材料,由别的农场交叉核查。”
许秀兰她妈伸手去扯纸。
赵婶先挡住。
“撕了算你心虚?”
她的手立刻缩回去。
我站到桌前。
“符合条件,该给的给。不符合,谁来也没用。”
许秀兰从人群后面挤进来。
“你非要当着这么多人提婚约?”
“是你妈先提的。”
她眼里含着泪。
“你就一点旧情都不念?”
我把最后一张公示贴好。
“我念过。所以给你更正材料的机会。”
她盯住那张纸。
半晌,拉着她妈走了。
当天傍晚,项目办公室收到一份更正说明。
许父受伤情况,被改成了短期扭伤,现已恢复劳动能力。
农场那边重新核查。
许家当年上半年的货运收入有一部分应收未收,确实存在周转困难;许秀兰成绩符合要求,但困难程度排不到直接获赠资助的前列。
最后给她的是附条件周转助学款。
三千块,入学后提交回执,按约参加暑期服务,约定期限内返还本金。
申请人可以拒绝。
她签了。
我看见那张签字页时,沈秋禾问我。
“还签拨款意见吗?”
我接过笔。
“签。”
“她以后会记你这份情?”
“我没买她的情。”
笔尖划过纸面。
“账上借出三千,按规矩收回三千。就这么简单。”
沈秋禾把文件装进袋子。
“行。下周统一发放。”
瓜款一笔笔回来。
尾款终于攒够那天,我把一万二摆在桌上,跟转让方当面签了结清证明。
地租、工钱、设备清单,一项项盖章。
沈秋禾拿着属于我们的承租合同,翻了两遍。
“真接下来了。”
我把一枚银戒指放在她手边。
县城买的,二十六块。
收据也在。
她低头看着。
“占农场账没有?”
“没有。我的零工钱。”
她把手伸出来。
我刚要给她戴,院外喇叭响了。
赵婶冲进门。
“录取通知书!”
她一手举着信封,一手拿着一张纸。
“还有一件事,家树,你们先别乐。”
那张纸,是郑大勇刚送来的催告书。
魏成收走的钱没退齐。
他要来农场,扣我们的瓜。
【第八章】
我把戒指放回盒里。
沈秋禾先一步拿过去,自己戴上。
“婚事答应了。现在说正事。”
她将录取通知书推到我手边。
省农业大学。
农业经济管理专业。
我拆信时,手指在封口处刮了两次。
纸展开,名字就在第一行。
陈家树。
上辈子,我在这三个字后面签过借条、欠条、工资领条。
唯独没在大学录取通知书上看见过。
沈秋禾抓住我的手。
“你考上了。”
我低下头,笑了一下。
她的拇指在我手背上压了压。
“先把瓜卖完,再买去省城的票。”
我把通知书放回信封,转身去见郑大勇。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欠款单。
“我也没办法。一万二,我只追回九千。剩下三千,他家拿不出来。”
“那是魏成欠你。”
“可他用的是你们农场的章。”
我把旧章作废的通知和他的签约材料放在一起。
“这件事正在处理。你有损失,走该走的程序。你来强行搬瓜,我们也要报案。”
他梗着脖子。
“你们一句话,就让我认栽?”
沈秋禾把合同翻到价格那页。
“一斤六分,十五万斤,魏成为什么收你一万二定金?”
郑大勇没说话。
“总价都没有一万二。”
他把欠款单攥皱了。
我接着问。
“剩下的钱,是不是让他帮你压场,把转让尾款拖过去,再从别人手里低价接整个农场?”
他抬头瞪我。
“你别乱说!”
“那就拿你的账去解释。”
院里安静下来。
我把纸收好。
“买瓜,按价格谈。讨魏成的债,找魏成。”
郑大勇站了好一会儿。
最后把催告书揉成团,塞进口袋。
“你小子行。”
他走到车边,又转身。
“瓜还有多少?”
“能当日采收的,一万四千斤。”
“一毛一。”
“一毛五,现金,上车前验货。”
“别人你也这价?”
“这个等级,这个数量,谁来都这价。”
他咬了咬后槽牙,拉开车门。
“我明天带车。”
沈秋禾等车走远,才松开捏着合同的手。
“你怎么知道他想接农场?”
“算出来的。按六分钱包瓜,根本用不着给一万二。”
我看向她。
“以后收钱,也得问一句,为什么多给。”
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账本内页。
我们去领证那天,没办酒席。
赵婶炒了四个菜,坐在桌边做见证。
沈秋禾把红本放在我手边。
“有件事先说。”
“你说。”
“我也想参加明年的成人高考。”
“报。”
“农场扩种要人,我去读书,就得再请技术员。”
“预算里加。”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这么痛快?”
“你也没让我在农场和大学里选一个。”
她低头喝汤。
汤匙碰了两次碗沿。
赵婶看着我们,咳了一声。
“行了,菜要凉。”
吃完饭,我去洗碗。
沈秋禾站在旁边擦。
她碰到我手上的旧伤,把水龙头拧小。
“以后有事,你别一个人扛。”
“好。”
第二天,是助学款统一发放的日子。
正好县里组织农产品展销,我们开拖拉机拉了一车西瓜过去。
我把助学文件袋放在座位下面。
沈秋禾清点完瓜,走到车前。
“许秀兰刚才打电话,说她父母都来。”
“来就来。”
“她说,要当着全村人的面,把你那三千块钱领走。”
我拧动钥匙。
拖拉机轰了一声。
“那就让她把收据也当着全村人的面签了。”
【第九章】
许秀兰堵在展销点入口。
她穿着新买的皮鞋,手里举着录取通知书。
看见我从拖拉机上下来,她先看了看我裤腿上的泥。
“陈家树,你还真娶她了。”
我把车熄火。
“让一下,我卸瓜。”
她没动。
周围有人认出我们,停下脚步。
她把通知书抖开。
“省城师范。我考上了。”
“恭喜。”
她嘴角动了动。
“你不问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
“跟我没关系。”
她抓紧信封,转头看向正在绑遮阳布的沈秋禾。
“你就是为了跟我赌气,娶了个种地的?”
沈秋禾拉紧绳扣,低头看她。
“你脚下这块布,帮忙松开。”
许秀兰退了一步。
脸一下沉了。
“你们俩倒是般配。一个开拖拉机,一个守瓜摊。”
赵婶从车后绕出来,抱着木牌。
“让让,把脚拿开。”
木牌立在桌前。
河湾农场直销。
经营负责人,陈家树。
许秀兰盯住那行字。
“负责人?”
我切开一个西瓜,递给赵婶半块。
自己拿起一片,咬了一口。
瓜汁顺着指节滑下去。
“我和秋禾合伙接的。她管生产,我管经营。”
“你哪来的钱?”
“本来准备供你的钱。”
周围有人笑了一声。
许秀兰猛地转头。
笑声停了,她的肩膀却绷得更紧。
“才几千块,就敢叫老板?”
我把瓜皮放进桶里。
“确实不多。够我起个头。”
她把通知书重新塞回信封。
“你起什么头,也就是卖瓜。我开学就去省城了。”
沈秋禾把我的通知书拿出来,压在助学项目的文件夹下。
“家树,报名要求复印这页,我等会儿去印。”
许秀兰低下头。
省农业大学几个字,露在信封外面。
她伸手去抓。
沈秋禾先收了回去。
“私人物品。”
“不可能。”
许秀兰的嗓子发紧。
“他哪有时间复习?他天天在地里!”
赵婶把西瓜咽下去。
“人家夜里灯亮到十二点,你替他看过一晚上?”
许秀兰嘴唇动了动。
她想笑,又没笑出来。
她妈从后面挤进来。
“考上就考上,我们秀兰也不差。办正事,助学金呢?”
我擦干净手,从座位下面拿出文件袋。
“在这里。”
许秀兰立刻伸手。
我没把钱给她。
先抽出那份家庭情况说明。
“领之前,核对一件事。”
她的手僵住。
“你又想干什么?”
我指向展销点外那辆货车。
许父正坐在驾驶室里,探头跟人说话。
“最初的申请写着,你父亲双腿骨折,完全失去劳动能力。”
“后来更正了!”
她几乎喊出来。
“我知道你更正了。”
我把第二页翻开。
“所以你最后获批的,是周转助学款。不是无偿资助。这一点,你认不认?”
她妈立刻上前。
“什么周转款?不就是助学金吗?你们故意玩文字!”
项目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就在隔壁桌。
听见争执,拿着登记簿走过来。
“许秀兰,类别更正通知是你本人领的,借款协议也是你签的。”
她妈猛地回头。
“你签了?”
许秀兰把嘴闭紧。
工作人员将复印件放到桌上。
签字、日期、指印,一样不少。
“你当时说,父亲的应收运费下半年能收回来,愿意使用周转款。”
我把拨款凭证推到她面前。
“按约定领,还是现在放弃,你自己选。”
许秀兰看着纸上我的签名。
又看向我。
“真是你批的?”
“农场出资意见,我签的。项目最后审核,他们签的。”
“你就这么看着我来申请?”
“我提醒过你补真实材料。”
“你为什么不早说,农场是你的!”
她的声音把隔壁摊的叫卖都压了下去。
我看着她。
“我说过合伙。你说我给人填窟窿。”
她的手抓住桌沿。
指节发白。
许母张嘴就骂。
“陈家树,你攀上个女人,翅膀硬了,就敢欺负我们家!”
沈秋禾把结婚证放到桌上。
没摊开,只压住被风吹起的文件。
“他娶我之前,钱已经投进来了。”
我把结婚证收回口袋。
“我妻子不欠你解释。”
赵婶往前站了一步。
“你们到底领不领?后面还有孩子排队。”
许秀兰伸手去拿笔。
笔尖刚碰到纸,她妈一把攥住她手腕。
“不能签!签了以后真要还!”
许秀兰低声说。
“妈,先领了再说。”
“你表哥那三千还没补回去,咱家拿什么还?”
话一出口,旁边几个人齐齐看过来。
许母的脸绷住。
工作人员把凭证按在桌上。
“这笔钱只能用于入学。需要提交学校收费票据,不能拿去填其他债。”
许秀兰甩开她妈的手。
“知道了!”
她抓起笔,签了字。
纸被戳出一个洞。
我把装着三千块的信封递过去。
她捏住信封,没松手。
“陈家树。”
我抬头。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是不是早就不想要我了?”
周围人安静下来。
沈秋禾站在我身侧,没有插话。
我把手从信封上收回来。
“你让我拿钱的时候,没问过我想不想。”
许秀兰摇头。
“我只是想上大学。”
“我也是。”
她的下巴开始抖。
我继续说。
“你要上学,我就得退。你要体面,我就得低头。你要钱,我爹娘留下的东西就不能留。”
她抓着信封,退了半步。
脚后跟碰到瓜筐,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矮凳上。
“我没说让你一直退……”
“第一次,你替我选了。后面的每一次,你都觉得该我退。”
她抬起手,想抓我的袖子。
我往后移了一步。
她的手落空,停在桌沿。
“家树,我把钱还你,我们重新来,行不行?”
沈秋禾的手指在我腕上碰了一下。
我握住她。
“不能。”
许秀兰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嘴唇一遍遍动。
“你以前说过,娶到我,是你这辈子最……”
“以前的话,到退婚那天就结束了。”
我转向工作人员。
“下一位吧,别耽误别人。”
身后一个穿旧衬衣的男生,捏着申请表走上来。
他先看我,再看沈秋禾。
“我拿到钱,能先把学校缴费单寄回来。”
沈秋禾把空着的椅子往前拉。
“坐。慢慢填。”
许秀兰被她妈拉到一旁。
她还在哭。
我没再看。
下一份凭证签完,县里的工作人员却没有离开。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核查函。
“陈家树,还有一件事。”
“魏成承认,他替许秀兰提交的第一版材料里,那张诊断证明,是有人花钱做的。”
许秀兰的哭声,突然断了。
【第十章】
许秀兰冲回来,信封被她攥出了五道折痕。
“是他弄的!跟我没关系!”
工作人员没接她的话。
“请你到旁边说明。原件、签字和提交记录都要核对。”
她看向我。
“家树,你说句话。”
我将桌上的助学文件收齐。
“我只能说我知道的事实。”
“你知道我不会干这种事!”
“我提醒你更正时,你说材料不是假的。”
她的嘴张着。
眼泪悬在睫毛上。
她妈开始拍大腿。
“都是魏成害的!我们乡下人不懂这些,谁知道他给填了什么!”
工作人员翻开复印件。
“这张申请下面,有申请人和家庭成员确认。是不是本人签的,可以核对。”
许秀兰忽然回头。
“妈,你当时说,别人都这么填!”
许母的手停在半空。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少写点收入,多写点困难,钱才批得快!”
“你胡扯!”
“你还说家树不肯供我,就从农场拿回来!”
旁边卖苹果的人放下了秤。
许母想去捂她的嘴,许秀兰甩开了。
“现在全成我的错了?”
她把信封砸在桌上。
三千块散出几张,落在湿瓜皮旁边。
她蹲下去捡。
捡到第二张,手开始发抖。
工作人员取来一个空文件袋,将钱当面点清。
“先暂停支付,等材料问题核查完。录取通知书是学校发的,我们没有权力收走。你需要对助学申请负责,两件事分开。”
许秀兰抬起头。
“那我的学费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许父从车上下来,手里还攥着车钥匙。
许秀兰扑过去。
“爸,运费呢?把运费拿给我。”
许父看了许母一眼。
“你妈拿去给魏成补账了。”
许母立刻尖叫。
“他是我外甥!真让他蹲进去,你让我怎么见我姐姐!”
许秀兰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挎包。
拉链被扯开。
里面只有几十块零钱。
她把包翻过来。
钥匙、手帕、瓜子,一样样落在桌上。
最后,她握着那个空包,站着没动。
赵婶把我脚边的一张零钱拾起来,放回桌面。
“你让家树退学供你,你妈让你没学费供她外甥。钱都得紧着别人,你们倒是一家人。”
许秀兰捂住耳朵。
“别说了!”
她蹲下去,额头抵着膝盖。
哭声从指缝里挤出来。
我弯腰,把我们摊前散落的瓜皮捡进桶里。
沈秋禾拿湿毛巾递给我。
她的手上全是西瓜汁。
我接过来,先擦了她指间。
许秀兰忽然抬头。
“陈家树,你借我三千。”
我没回话。
“我写借条。我还你。”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不能看着我没学上。”
“你父亲的车还在。”
她回头看了一眼货车。
许父往后缩了半步。
我说。
“应收运费可以催,家里财产可以商量,学校也可以咨询困难帮扶。你有路。”
“我只是没有你的路好走。”
她说完,盯住我。
我把毛巾搭回盆沿。
“那条路,是我爹娘留下的钱,是我在地里挣的钱,是我妻子陪我熬出来的。”
“许秀兰,你走过一次。”
“现在不通了。”
她想伸手,又把手收了回去。
身后的许母还在和许父吵。
一个说卖车,一个说车卖了以后吃什么。
工作人员把他们带到隔壁核查台。
瓜摊前终于空出来。
赵婶拿起刀,咔嚓切开一个瓜。
“来,买瓜!现切现尝,不甜不装!”
人群重新围过来。
一张五元递到我面前。
“挑个大的。”
我弯腰抱起瓜,掂了掂,放到秤上。
秤杆抬起。
“十三斤二两,算十三斤。”
顾客拎着瓜走了。
下一张钱又递过来。
到下午,车上的瓜只剩最后十几个。
沈秋禾翻着登记簿,算今天的销售额。
我坐在车斗边,给她剥了一个水煮蛋。
早上忙,放到现在才想起来。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
“凉了。”
“明天给你煮热的。”
她把剩下一半递给我。
“别明天,今天回去煮面。”
我吃完,跳下车,把最后一筐瓜搬到前面。
许秀兰从核查台出来时,正好看见我们装车。
她手里拿着那份暂缓发放通知。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家树。”
我转头。
她望着拖拉机后面的空筐。
“如果那天,我没砸碗呢?”
我把绳子穿过车斗,拉紧。
“你想砸的,从来不只是碗。”
她站在原地。
我扣好绳结,走向驾驶座。
沈秋禾已经坐上来,腿边放着我们的账本、结婚证,还有大学录取通知书。
她挪了挪,给我腾出位置。
我刚握住摇把,赵婶跑过来,把一只搪瓷杯塞进我手里。
新的,白底红花。
“结婚没送你们东西,补一个。”
我接过去。
杯沿平整,没有缺口。
沈秋禾把杯子放进装着通知书的布袋,拿毛巾垫好。
拖拉机发动,震得座板发颤。
她一手护着布袋,一手抓住我胳膊。
“家树,慢点。”
我松了些油门。
经过核查台时,工作人员正在收那张作废的助学凭证。
许秀兰还站在路边。
她嘴动了动。
发动机声压过去,我没听清。
到了路口,沈秋禾把一张纸塞进我上衣口袋。
“什么?”
“省城的学校地址。你报到那天,我送你。”
“农场呢?”
“请赵婶守半天。我的丈夫上大学,我得亲眼看着他进去。”
我偏头看她。
她抬手,把我衣领上的瓜籽摘下来。
“还有,到了学校,别只顾着省钱。”
“知道。”
“该买书买书,该吃饭吃饭。”
“知道。”
她还要说,我从口袋里抽出另一张折好的报名表,放到她掌心。
农业广播学校的成人高考辅导班。
姓名一栏,我没替她写。
笔夹在表上。
“你的,也别耽误。”
她看着那张纸,握笔的手压住被风掀起的边角。
拖拉机颠了一下。
她扶住我肩膀,在姓名栏,一笔一画写下沈秋禾。
前面就是河湾农场。
门口空着的一块木牌,早上出门前刚刷完漆。
我把车停下,将两份录取和报名材料交给她,扛起那块木牌。
沈秋禾拿来锤子。
“写什么?”
我蘸饱漆,在第一行写下河湾农场。
第二行,写下我们的名字。
她看了看,把自己的名字往我旁边挪了半寸。
“别隔那么远。”
我抬手,把木牌钉正。
她扶着下沿。
最后一锤落下,牌子稳了。
院里灶台上的水正烧开。
沈秋禾挽起袖子,往锅里下了两把面。
“两个鸡蛋?”
我把新买的搪瓷杯洗净,摆在桌子中央。
“四个。”
她回头看我。
我把当天结清的账本推到她面前。
“今天挣了钱。”
她笑着磕开蛋壳。
金黄的蛋液落进沸水里。
这一次,我守着锅。
一碗给她。
一碗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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