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宁的三年追求计划里,求婚那一栏有两个日期。第一个圈在第三年的十二月十二,第二个空着,旁边写着,以程渡方便为准。
我把第一个日期的年份划掉,填了今年。
她盯着我写的字,好半天才问:“你知道我原来准备在那天干什么吗?”
“知道。我还往前改了一项。”我把纸翻到背面,“求婚归我。林照宁,你要是愿意,我们今年就结婚。”
她手边放着一份刚从公司带出来的文件,翻开便是我熬了半个月才报上去的项目。照往常,她会先把它收好,腾出一张完整的桌子来谈下一件事。
这一次,她把手按在我那几个还没干透的字上,蹭了满掌蓝墨水。
1
林照宁来我店里吃馄饨那天,我刚收到房东的腾退通知。
我租的铺子在旧五金街最里面,前头修家具,后院堆木料。房东等着整排交给新承租人,月底前腾空,押金照退。话讲得很客气,客气得我把通知来回读了两遍,愣是没找到能拿来发火的地方。
那天下着细雨,她把车停在街口,打着一把伞走进来,裤脚湿到脚踝。手里两碗馄饨,袋子拎得稳稳当当。
“你的没放葱。”
我把通知压在台虎钳底下,说:“今天不留你吃了。”
她停在门槛上,抬眼看看我,又看看桌上摆好的两把勺子。
那两把勺子是我在收到通知前摆的。她每隔两周挑一天来,早先常在上午,后来这条街夜里难停车,她就赶晚高峰以前。东西有时是我买,有时是她带。头一年的冬天她忘带过一回,我还趁馄饨店关门前跑出去买,说我自己饿了。
“今天有事?”她问。
“往后都别送了。”
“我什么时候把你得罪了?”
我本来打算笑一笑,把话讲成搬家的事。她这么一问,我看见她拿馄饨的手上压着一道红印,笑不出来了。
上午,林照宁公司的招商经理给我打过电话,说三角场电影院的旧座椅要是肯卖,可以帮我联系一位出手大方的买家。要是我还想做放映项目,得把设备、人手、场地和账算齐,东西收过去以后有专门的人评。
他口气挺公事公办。临挂电话,又补了句:“程师傅,林总那天随口提了你一句,我才知道还有你这家。您看以后有公事直接找我,别让她劳神。”
这事我原本只想请她指条路。三角场的楼归她公司管,她是总裁,我不至于连去找谁问租金都猜不到。可那天我去给她送图纸,她散会晚,我把她秘书叫来的水喝空了两杯,才听见人家问我,怎么还站着,林总的朋友可以坐里面。
我揣在兜里的图纸都攥软了。早几天我还在我爸留下的杂物里翻当年几场电影的单子,翻到两点半,才估出一场的成本。要是别人都当我是进去找她讨个人情,那点数字写在纸上挺没意思。
隔了几天,我去补送尺寸,刚进大厅,前台就从椅子上站起来叫程先生。我问她怎么认识我,她指了指门口,说您的照片在访客登记里。
我还挺得意,以为林照宁跟人炫耀过我给她修的椅子。
“那份方案我撤回。”我说,“你公司要是问,就说我没本事做。馄饨也不用往我这儿送了,淋一路,吃下去怪烫人的。”
林照宁把两碗馄饨放下来。
“我让前台认你,是因为上回我开会,把你晾在楼下四十分钟。”
“你要真想让我上去,打个电话就行。”
“打了。你说你回去锯板子了。”
那天我的确先走了。她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拎着给她买的青团在公交车上,坐过了站,手指都没往下车铃上挪一下。
她问:“你是觉得,我跟你吃饭也有公事?”
我咬了咬腮帮子,没立刻答她。
外面的雨落在铁皮水斗里,响得很清楚。我低头撕塑料袋结,撕了半天。她伸手过来,找着那个最短的头,一抽就开了。
“你出面收一把烂椅子的时候,说你们公司有个旧物展。后来展览早结束了,你还来。你要是告诉我为什么,我也省得猜上两年。”
我说完把袋子推了回去。手往回撤的时候,勺子掉了一把。她弯腰捡起来,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
“那把椅子是我买给自己的。”
她把洗过的勺子搁在碗沿上。我手挨在桌沿,没想起来伸过去接。
“我第一次买三角场的票,坐的是那一把。散场之后我回家,让我妈发现鞋底都是电影院地毯上的亮片。她等我把地拖完,才问我电影好不好看。那年我十七岁。”
我知道她妈已经过世。她从来只讲到这儿,讲完就会换个话题。那天她也停了一会儿,接着说了下去。
“我买它的时候,想的是把椅子放家里。我每次过来,都想见你。”
我手背贴着馄饨碗,一股热气顺着胳膊往上跑。
“你要我往哪方面想?”
她看着我说:“往我想和你谈恋爱这方面想。”
我叫她这一句堵得半天没吭声。还想说些什么不好听的,嘴唇都张开了,出来的是一句:“哪有你这么追人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两碗馄饨。
“有。我写了计划。”
2
她去车里拿东西的时候,我把台面擦了两遍。
铺子里能用来招待人的桌子就这一张。桌脚有一边锯短了,塞着块木楔。我踩着那木楔,觉得自己这辈子干过最慢的一件事,就是等林照宁走完从街口到这里的几十米。
她回来时拿着个硬纸夹,外头粘了三块长方形色签。
“我本来没想拿给你看。”她说,“这种东西看了会有压力。”
我还存着一点气,伸手道:“我看了也可以不配合。”
她把纸夹交给我。
第一页开头写的是《追求程渡的三年计划》。是打印的。下面的名字又用笔描了一次,描得太用力,背面都起了凹痕。
我指着那几个字:“这个文件你找谁打的?”
“自己。新换的打印机,我第一次用,卡了两张纸。”
我想象她蹲在办公室地上抽那两张卡进去的纸。她剪彩那天,连别针歪一点都有人跑过来替她整理。她大概在办公室留到很晚,熄了外头的灯,独自在那台新机器前跟我的名字过不去。
我按住第一页,开始读。
第一年,到店外见面。她给自己列了几个办法,吃早饭、散步、听一场他挑的电影。备注里写,先问他愿不愿意把吃饭算作约会。
第二年,若已成为恋人,各留一件日用品在对方那里。括号里举了例子,她留把梳子,我留个杯子。
第三年,若对方有结婚打算,准备求婚。
我抬头看她:“从今年哪一天开始算?”
“四月。”
“现在十月。你这第一年过了一半,第一条办了吗?”
她没答。
我往底下看,发现有张纸夹反了。抽出来,正面用手写了几句话。头一句问我哪天休息,第二句是要是我不肯去外头,那就问我能不能在店里多坐一会儿。底下还有半行,程渡很爱说都行,得等他把后面那句也说出来。
我盯着最后那一行。
去年夏天她问我愿不愿意去山上看露天电影。我说都行。她等着我,我把手里一根榫头刮掉一层皮,终于讲实话。
我爸从前在三角场干维护,闭店后最难受那阵子,我陪他看过一场露天电影。银幕太小,他又坐在最后,情节没瞧进去多少。他没坐到散场,出去帮人搬墙根下摞着的凳子。主人家见他腿脚不好,硬给他塞了十块钱。
我爸到家把十块钱压在药盒下面。那之后我出去干活,一听见有人拿声谢谢就想让我爸多扛一点东西,脸色就挂不住。
林照宁那天没再问我露天电影。她把手机找出来,搜哪家影院白天人少,搜着搜着,我说你带我去山上吧,那时候没看完,我还欠我爸一个结局。
她听了也没笑,问我还记不记得片名。我只记得开头,她后来真找出来了,把片名发给我,说山上那个放映队还留着这部,哪天想去,她替我问。
一直到这个月我都没喊。
“你把我想得挺难追。”我说。
她望着窗外那条淋湿的街。
“我觉得你已经往后退了几次。我再急一点,你可能连门都不肯给我开。”
“那第二年,留梳子和杯子有什么讲究?”
“你给我用的杯子是纸的。喝完你就扔了。”她顿了一下,“有一回我回去拿落下的东西,看到你把我的杯子压扁了。你拆一根纸吸管都比那小心。”
我突然觉得嗓子里那口热汤咽得很费劲。
她没看见后面那段。那天她走了,我拿着杯子去了趟垃圾桶。扔进去后我回来看了一集电视剧,拿遥控器按回去三次,始终没弄清楚那男的为什么一有人向他示好就要往外走。
“纸杯太占地方。”我把夹子合起来。
“我能带一个小的。”
她这句话说得太快,自己先听出来了,抿住嘴。我要笑又怕她把纸夹夺回去,拿左手挡了一下。她没抢,只把馄饨盖子掀开了。
“先吃,你那碗快坨了。”
我舀起一只,皮已经散了,一碰就断成两截。我把断了的那半截捞起来,问她:“要是我说三年太慢呢?”
她握着勺子,没抬头。
“明天早上有空吗?”
3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闹钟还早。
我给林照宁发消息,说不用带饭。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她回了个好。我盯着那个好字,没忍住,又补了一句,今天是不是就算约会。
她回了一个字,算。
我把手机搁在枕头边,在已经没热气的被窝里又躺了一会儿。我不太敢相信这两个回合这么短。从前和她发消息,我能把一句你到了吗删三回,最后发一个店门开了。
我们约在五金街外的小面馆。早班的修车工蹲门口吃,墙上电视放着没声的晨间新闻。我占了靠窗一桌,她来之前,我看见玻璃反光里自己把衣领弄起来又压下去。
林照宁穿了件浅蓝衬衣,袖子卷着,腕上没有表。她推门先到灶台问老板能不能加个煎蛋,回过头才发现我把两只已经煎好的蛋并排夹在她碗里。
“我以为是我追你。”她说。
“你还打算收我的蛋吗?”
她坐下咬了一口,告诉老板再加两个,要脆边的。
我们吃完面,她提出去看看那批旧椅子。电影院关门那年,楼里的东西分批清出去。我妈借给我八千,我把手头收回来的尾款添进去,买下六十把,找车往店里拉。我爸已经不太能久站了,还要替我指挥。他的脖子上挂着以前巡场用的小手电,一起身,手电就在胸口乱晃。
我花了这么些钱,他问过我一次打算怎么挣回来。我说我会修,修好了能卖。他说那就先修一把试试。
我修了很多。头一年一把也舍不得卖。后来他走了,我开始敢给椅子标价,只把同一排的三把压在最里头,怕人看见,连油都很少上。
林照宁要看,我把库房灯打开。她绕过地上装刨花的麻袋,一排一排数过去。她头一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司机。她从这批椅子里挑中一把,当场付了钱,还问我能不能修好椅子,把木头里的吱呀声留下。
我觉得这人大概没听过坏轴承叫,叫她坐上去试。
她真的坐了,坏轴在她身下一响,她手忙脚乱扶住我的胳膊。等坐稳了才说,还是修好吧。她手心又软又热,松开以后我拿右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干了快十年的木工,那天我打磨扶手,把一道接缝越磨越凸。
“你那把在家里?”我问。
“进门右手。每回有人来,我都要提醒一句,那个座翻起来有点响。后来发现大家觉得挺好玩,我就让他们随便坐。”
“我以为你只让人看。”
“你给我修过,我想坐。”
她在最里头蹲下来,摸到一块椅背铜牌。上头刻着十七,底下那个排号跟她那把不一样。铜边是我爸拿锉刀打圆的。
他那时也爱坐十七。有一次我们拎着饭去等他,他往椅背上一靠,跟我说他刚来电影院干活的时候,舍不得买前排,挑人少的场次坐在最后,轮到他干维护了,倒是有了一个固定的位子。
林照宁刚要伸手抬那块椅背,我低声说:“那把留给我。”
她收了手。
我这才看见椅背前头靠着一个薄纸袋,是我给方案找资料时翻出来的。拿起来,里头掉出来一枚旧票根。票面早褪得发灰,日期那里还剩下几个蓝字。
十二月十二。
电影院停业前的最后一场。我爸拿着电筒站在门边,待到银幕全黑。那天我跟他说,我有钱了就找块地方,请你重新来看。他把身子侧过去,让出一条能走人的道,说,你要是真挣了钱,先顾自己。
我没跟他说我当时卡里一共四千多,连车上的油表都不敢看。
林照宁捡起票根,看了我一眼。
“你记得这天?”
“记得。”她捏着票根边沿,“我自己的那张压在计划第三页底下。”
我把票接回来,指尖碰着她的手。她没动,等了那么一瞬,我把票放在了椅面上。
“刚才在面馆,你坐在我对面。”我说,“下次能不能挨着我坐?”
她问:“就下次?”
我伸手攥住她两根手指。她马上扣紧了,比我用力。最外头一把座椅横在门边,出去得一个人先让开。我们就站在那里,谁都没想先走。
4
十月十四日,离第一回约会过去四天,招商那边催我确认要不要撤掉方案。
林照宁说可以叫她同事直接跟我谈。我把消息看完,回人家先留着,我会补一份能算账的,再发给你。回完才发现林照宁一直端着茶在等我。
“你刚才想说什么?”我问。
她递过来一份公司简报,说旧楼的一个沿街厅正谈长租。招商同时在收小项目的意向,月底就要看两边的报价和安排。里面夹着我那份没算账的方案。
“这是我能带出来让你看的。哪天发布、场地有多少,这些消息来问的团队都能拿到。你先决定值不值得把账补完。”
她把纸递给我,眼睛却在看我台面上摊开的硬纸夹。
我说:“前四天你怎么不问我有没有偷看完?”
“第一页给你的时候,我就预备你往后翻了。”
“第三年十二月十二。你特意挑的?”
她点头。我想起库房里那张票。这几天我一直等她点这一下头。
“我那天要是还喜欢你,”她说,“就请你看一场电影。票要买两张。散场以后,我问你要不要和我结婚。”
我扯开了笔帽。
她见我把日期的年份涂掉,第一反应竟是把下面那份简报往外抽,免得我写穿。等她看清我改的是什么,纸角还捏在手里,往上翻着。
她问:“你知道我原来准备在那天干什么吗?”
“知道。求婚归我。”我在背面落完最后一笔,“林照宁,你要是愿意,我们今年就结婚。”
她把手掌压在纸上,半天没拿开。
我临到说完才开始害怕。她把计划藏了半年,想跟我约会,等了两年。我给她四天,里头还有两天在干活。要是她觉得我拿这件事出气,或者拿结婚跟那份方案捆起来,我能怎么告诉她,我其实早有过这种念头?
我蹲下来,从桌子底下摸出一截榉木,薄薄的,上面贴了纸。
“今年三月,我画过一对并排的椅子,自己坐。你那把独座底下的支脚是我新配的,我画的时候照着它的高矮画。画完发现靠右那一个矮了两公分,我自己根本坐不惯。”
她终于把手拿开,低头看那个尺寸。
“也许我想坐矮凳。”
“你吃馄饨的时候,老要把脚搭在横撑上。”
她的手往我眼前一伸,掌根上一块蓝的。我给她搓了两下,越搓越大。她拉住我的手说:“别蹭了,你先听我说。”
我把手停下来,任她牵着。
“我愿意今年和你结婚。你换个地方开店也好,这批椅子全卖了也好,到那天你肯来,我就去。”她鼻音忽然重起来,“你要是没想好,可以告诉我,我们慢慢来。我怕你疼我等得久,舍不得再让我等。”
“我有一件事还没想好。”
她手一紧。
“婚后早饭是各自买,还是我下楼买两份。”
她瞪了我一眼。眼泪原本攒在下眼睑,瞪着瞪着掉了下来。她还要说什么,我往前碰了碰她的嘴角。她闭上眼,把下巴抬起来,那点眼泪顺着脸流到了我嘴边。
我原先只敢亲一下。她揪住我的衣领,非要我把另一边也补上。
后来她拿走了画椅子的薄木片,把留着手印的纸夹交给我保管。我送她去街口,回头进店,先往她画了一半的日期旁边添了两个小字,领证。
写完我就去掀台虎钳下那张通知。十月三十一日收工以前,得把这间铺子腾干净。冷风从大开的门吹进来,我对着一地还没收拾的东西,头一回心甘情愿地想,得找个地方安家了。
5
我第二天做的第一件事,是打电话问新铺子的租金。
比这一间小一半的门面,一个月要我五千,做木工还得看邻居肯不肯。掀了帘子进去,刚摸到一堵潮墙,房东已经在催我交钱。五金街的曹师傅带着徒弟搬去城北了,说可以腾间房给我。坐公交车过去,从我妈住的地方出发,得换两次车。
离月底还有半个月。我约了搬家的车,卸货地址那一格先空着。
第三天,招商经理许韬领我去看了三角场。我绕到原来的售票口,发现那块贴着儿童身高线的木板还在。线底下有我小时候蹦起来拿指甲刮出的印。我那会儿总觉得过线就能一个人进场,长高了才知道得掏双倍的票钱。
许韬敲了敲玻璃。
“有个家具商在谈整租。他要一楼大空间做展厅,旁边再加一间做洽谈。”他指了指隔壁,“你原来写的放映方案,也是要这块。主厅原来分隔用的板墙早拆了,影院的东西都清了,再装出来花销大。钱从哪儿来,你得想。”
那天我带了卷尺。越往里量,越觉得自己以前画图爱留白,留的都是大价钱。连墙皮都得铲一遍,别说重新放电影要弄的那些东西。
“上回你说,林总提过我。”
许韬蹲下来给我拉尺子,答得也干脆:“问过我们有没有人做社区放映。提你,是让我去问你要报价。”
“你后面那句别让她劳神呢?”
他手底下那段尺子嗖地弹回去,打在他拇指上。
“我猜的。她交代我们按同样的流程走,我听说你有一回来了一趟,东西都没递就走了,还以为你们意见不合。”他搓了搓指头,“你俩要是关系挺好,我是不是更不该加那一句?”
我笑了声:“那要看你以后还想不想听我报价。”
他也笑了。从厅里出来,他给我指了原来职工出入的小侧门。它和隔壁铺面共用一面墙,出去是辆小货车勉强能拐进来的短巷。以前等我爸下班,我就在那道门边捡人家掉的海报角,攒齐了拿糨糊贴在作业本上。
许韬说侧门后头那间以前是库房,空着。大买家嫌车进出难,没看上。
我过去拉了一下,门从下面顶住了。脚踩住门槛一提,居然开了。
里面的灯还亮得起来,先照见满地灰,再照见墙上几个塑料钩。最靠门的那个有一块黑的,是我爸的钥匙磨出来的。跟着他来的小孩再闹,他也不许人往那个钩上挂别的。
我在那间房里待了一阵。许韬要我出去签离场登记,问我什么时候能把报价给他。
“我得先去找个放得了电影的地方。”
他朝大门扬了扬下巴,意思是这么大的厅还不够我看。
“那间厅要是收你写的那个价,”我说,“我就算天天卖光,领证当天也得回来扫地。”
他啊了一声。等他反应过来想问,我把尺子揣好,先走了。
我去找了双桥影院的唐姐。她在两条街外管一家小影院,从前来三角场替过班,知道我爸是谁。周三周四傍晚她有个小厅经常空着,可以按场付钱给她,用她的人,用她的设备。她问我放什么。
我说还没定,但我想先拿一场出来试试。讲实话,拉到最后一寸尺时,我那股非得在老厅开张的劲已经松了。
“你先拿得出有人买票的东西。”唐姐说,“人情我能给你一回,你账上要是一直空着,我就得把那一场还给别的片子。”
回铺子时天刚黑。我把现成的几场成本写好,再给许韬发过去一份修改过的意向。第一步借厅卖票。有人肯来第二次,再做固定场。旧厅的方案改成备选,装修和租金单列,免得我自己看漏。
我算到最末,在我爸常干的几样杂活后头填了工钱。填得比我小时候听他报给我妈的数高,我拿笔刮掉了纸上一块油渍,接着把其他人的也填齐了。
6
三角场关门以前,邱跃拍过一部关于老街的片子。
他是隔壁照相馆老板的儿子。谁家有小孩上台、老人过寿,拿张卡给他,他能把一屋子人拍得都好看。后来他在外地拍婚礼,也回来补过几次镜头,片子剪完,给我看过一回。
我记得那个片尾。我爸修完一排座椅,走到门边去关灯,邱跃叫了一声程叔,他便摸摸胸口的小手电,回头说:“都坐好了啊,灯关了。”
说完他和邱跃都笑。那次没人在等灯灭,厅里一共他俩。第一次看片的时候,我嫌邱跃留的笑太长。后来我爸去世,我找他要了一小段音频,有时拿出来听。
我问邱跃愿不愿意把片子放一场,按一场给他钱。邱跃说除了以前送过一次小影展,就只给镇上几个人看过。他想等回来亲自看看观众的脸,价钱先按我说的试。我让他给我弄两张他愿意拿来宣传的剧照。挂了电话,我先把自己打算挑出来展出的几把椅子拍给林照宁看。想到邱跃的片子,顺手把那段声音也发给了她。
她半夜才回。她说听出来了,你爸笑起来跟你一模一样。又问我想不想把他留在宣传里。我说等邱跃点头,我去问我妈。我自己的手机里留着这一小段,都有过几次差点误删掉。
事情出在两天后。
许韬拉了个工作群,叫想参与旧楼试运营的几家见面认认脸。见面结束,我给一个带孩子的社区老师试了试椅子翻起来的办法。她拍照给孩子看,说人小时候坐这种椅子,得往前压着一点,不然屁股往里陷。后来她划手机给我看,说她这儿也有我们宣传的片子。
前十来秒是老街的房檐。画面一切,成了我前两天发给林照宁的椅背。铜牌上小小一个十七,被放得几乎占满了屏幕。紧跟着是我爸的声音。
都坐好了啊,灯关了。
他声音出来那一下,我后背都僵了。
底下接了人家的配乐。声音被切在他笑之前,倒像他在跟谁诀别,配了四个字,重启三角场。
我问她哪里来的。她给我看转发,视频还带林照宁公司的角标。一个做社区活动的搭档发在群里,问他们有没有兴趣来试。
我马上去找许韬。会议室人还没散,他问剪片的同事,才知道是一个内部提案的试剪。那人以为椅子的照片和声音既然是林照宁发来的,就能剪个样子。剪完发给运营方确认想不想联动,运营方顺手转了。
“林总说先测时长,文字标了仅供内部参考。”剪片的小姑娘翻给我看。她的手指抖得厉害,连屏幕都按偏了,“程老师,对不起,我这就找人撤。”
我说你去撤。我站在会议室那面透明的玻璃旁边,外头的人能看见我,里头的人也能看见。我把发给林照宁那段语音找出来,点开她回的第一句。
听出来了。
她那时候听见我爸笑,我很高兴,特意关了铺子里的机器,跟着又听了一遍。
打过去,她很快接了。
“我看见了。”她说,“我在回公司的路上。”
“我爸那句话,你为什么拿给你同事?”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
“我想帮你把方案做得好看点。我让人先看看这一段合不合适,想等你问过家里,再定用不用。”
我挪了一下身子,发现玻璃后头还有人在等我让路。腾出地方,我才接着说话。
“你那天问我能不能用,等的就是这么个答复?”
那边没声音了。
我爸最后两年,厂里聚餐缺个人搬桌子,也爱喊他去。等他干完了,有人拍着他肩说,都是自己人,多大个事。我见过他手扶在餐桌上缓劲,见人走过来就把手收了。我当时只想他转身就走,跟谁都不用客气。现在他就剩那么点声音,我给了一个人,还以为她会听完他的笑。
我说:“你别过来。你现在过来,我说不出好听的话。”
说完我挂了电话。手机嗡嗡地响,我先给邱跃拨了过去。我知道那几秒是从他的片子里切出来的。他连正经的片名都还没告诉这群人。我拨完号,盯着屏幕,心里数起了我把那段声音转出去一共按了几下。
7
邱跃听完先问我,片子还能不能放。
“我把声音给了她一个人。”
“你把我后头那句话听完。”他说,“我能叫人把这段撤掉,拿来卖票的事我还想干。程叔说完要关灯,手在墙上摸了两遍,第一遍没找着。我剪这段的时候没舍得掐掉。你问问她,哪个剪的,让人回来看看最后那五秒。”
他想要的撤下通知,我托许韬交过去了,自己没走。
会议室里人又聚齐的时候,林照宁刚回来。她没换衣服,领子上还有从车里安全带压出来的一道皱痕。她问清转过几手,请接到过视频的人再帮忙确认哪里有转发,然后把工作群里那句“内部试剪,暂缓扩散”撤下,重新发了一条。
样片未经声音和影片提供者同意,由我提供片段,责任在我。请删除。如需说明,由我联系。
她在我面前发的。剪片的小姑娘站在桌角,眼睛红了,等着挨骂。林照宁叫她把原始材料从共享盘收走,给她一张联系人名单,说自己去打电话,后续把需要留存的工作记录整理一下。
我看她拉开椅子坐下。她拿手机按得很快,第一通没接通,第二通说话的是个老街坊,问这地方要重开了?
“还在谈。”林照宁说,“那段声音是私下给我的,我往外送早了。请您帮我把视频删掉,发给哪位也跟我讲一声。”
后来还有一通电话,她放的是免提。对方是替她们做招商活动的人,听说旧楼这次不发带片子的物料了,问已经订了的版面谁出钱。
林照宁让人把订下的数报过来,又说本月能确认的铺位,照原来的时间发布。她挂了电话,在便签上把开头那句宣传词一道一道划掉。
我背对着她出去,在楼梯转角等。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绕着弯问了两句,她还没看见。发视频的人里有个以前跟她在市场上出摊的邻居,回了个收到。我看见那两个字,一点也放松不下来。
林照宁过来时,我两只胳膊架在栏杆上,楼下有人推着一箱矿泉水经过。滚轮震动,整段栏杆跟着麻。
她站在离我两级台阶的地方说:“我刚才把以后涉及你的项目签报转给了分管运营的人。你的报价按原流程走,我签了回避。”
我问:“你们公司开张,哪一份生意你不想要?以后躲开一张签字,你就能不拿我当生意想了?”
我知道这话有点过,还是说了出去。
她被我问得扶住了栏杆。
“你想给你爸留点东西,也想靠手里的活挣钱,我都知道。我没想过你把那段发给我,只是让我听听他。”
我听见最后几个字,指头往里蜷了一下。
她说:“这件事我应该先问你,等你说可以。我拿到你给我的东西,还以为自己能干点什么。你现在给我讲的,我记着。”
我本来想问,你记着以后打算怎么办。可两年前她第一次把椅子留给我修,拿走以前特意在柜台边上等。我问还有事吗,她说我想看你怎么把座面放下去。那天她就那么看了一遍,没拿手机,没叫谁拍。要是她今天也能那么坐一会儿,我也没什么非得叫她做的。
“那份计划拿回去吧。”我说。
她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
我后悔得很快。快到她还没开口,我已经能看见她手上那块墨渍,当时越蹭越大。我这话说得像我要把她从我这里腾出去。
“我得自己消化一下。”我又说,“我也不知道这会儿哪个字才是我想说的。”
楼下推水的人过去了。她把按在栏杆上的手拿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松掉。
“我等你找我。纸夹你要扔的话,别把里面那张票扔了。”
她下楼时,给我让过了足够宽的一条道。等背影都拐没了,我才意识到,她原先站在那儿,是因为我随时可能走。
8
我去我妈那里吃晚饭。
她在市场边卖过二十多年熟食。退休以后,家里锅比灶台还多,谁过来拿东西都得先把鞋换了,坐在饭桌边吃一口。那晚我刚把菜端上来,她就问我,哪有搬家搬了快一周,连往哪儿去都说不清的。
我说还没找着。她递给我碗,问我要不要往她阳台上先堆点东西。
我脑子里还是那五秒,原本准备吃完再讲。她在对面剥一小块排骨上的肉,剥完往我碗里放,我忽然讲不下去了。她手背被油烫过,最近天干,那一小块皮看着发白。我爸还在的时候,也是什么好肉都往我碗里塞,我小时候嫌他筷子太长,每回都举起碗躲。
“妈,我把爸的声音发给别人了。”
她把手收回来,问我哪段。
我放了一遍,又给她讲怎么传出去的。她开着扬声器,听完自己按回去,听了一次他笑。
“那天他回来,说把灯绳差点薅断了。”她说,“原来是这个时候。”
她没问我怎么那么大人了还把自家东西往外给。她把手机还我,说想看看有头有尾的那一版,别只把这十几秒供着。停了一会儿,她才问,把声音给谁了。
“林照宁。她跟我在一起。”我说到一半,发现这件事我还没正经跟家里讲过,“我问她今年愿不愿意和我结婚。她答应了。”
我妈把啃空的骨头搁在盘边。
“你们谈了多久?”
“认识两年多。”
“我问你谈了多久。”
“不到两周。”
她端起汤喝了一口,嘴角绷着。我等她说糊涂,说正好可以退。我猜不准自己更怕听见哪一句。
结果她问:“你修好给她的椅子,她在家坐吗?”
“坐。还让别人坐。”
“行,起码买回去有地方搁。”她看看我,“你给我做那张凳子,我坐上去两条腿够不着地。跟你讲了多少遍,你非说量过。”
我想辩,我量的是她旧椅子;那把旧椅子底下有她后来垫的一块木板,我没量进去。话到嘴边,我看见她挪开了脚。木板现在还摆在餐桌下面,红色的油漆掉了,露出一点我爸当年钉歪的钉头。
“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她。”我说。
“你怕她什么?”
“怕她一伸手,就把我刚想做的事做了。”
我妈拿筷子拨着碟子里一颗花椒。
“我怕的倒是,你一不吭声,就替她把以后要干的事全定了。你爸那阵儿怕我去接他下班,骗我说值夜有车送。我真以为有车。等着他脚肿成馒头才知道,下夜班,车只能坐三站,剩下那段是他自己走的。”
她把花椒往桌上一放。
“我跟他吵,说你怕我辛苦,不如回来自己给我买碗凉皮。别叫我坐在家里等一辆根本不到站的车。”
我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叫住我,把那块旧木板用菜场塑料袋装了给我。
“下回有空,把凳腿截短点。声音的事你让小邱自己来跟我说,合适我就去看。”她把袋子往我怀里一推,“还有人家要上我这儿来,就吃饭。你别拎一堆尺寸回来让我做决定。”
我坐公交回去。沿途经过一个关了门的照相摊,门口灯箱里有张小孩坐塑料板凳的照片。那小孩的两只脚都沾着地,笑得能看见最里头一颗牙。
下车时,我给林照宁发了条消息,问她周日能不能来我妈家吃饭。刚发完想起我之前说要消化,又发了一条。
那件事我还在生气。我也想见你。
这次她隔了一会儿才回。
她问,有没有我能带来的凳子。
9
周日以前,有个人来店里看椅子。
他叫段柏,做木作家具出身,手底下开着几家门店。他敲门进来先搬起一把,端详完背后,问我这种带连脚的拆开了还好不好用。
许韬跟我说过他想在三角场做展厅,我猜他是那个买家,问他打算怎么摆。
“想在店里留一小块,做几排老影院。人逛累了能坐,有小孩来了能玩。”他说,“你要是愿意,也可以来我店里驻点修。白天干活给客人看,月底领钱。话说前头,单算修的工钱,挣得没你自己开店多。冬天也不用自己烧水。”
他说到烧水的时候,我还真觉得这主意不错。店里烧水的壶坏了半边,底座每次一动就断电。我刚跟邻铺借过一壶,等干完活才喝上。
段柏报了一个全买的价,又问我能不能帮忙做个三角场旧木牌子。
“你要把牌子挂哪儿?”
“就挂新店门口。以后展厅落下来,门口边有个等人的地方。你从那儿经过,想坐也能坐。”
他说得很认真。我以前以为来买的人都想要一点旧气,拿回去拍照,拍完就摞起来。看着他真动手量过椅子,我才明白,那间厅从此开成家具店,也确实会有另一拨人走进去。
我算了账。把五十九把全交出去,能付完前两个月的新租金和搬家的车钱,把旧铺子里还欠着的五金钱都结了。剩下的钱我留到冬天,每天可以一直干到天黑,转钥匙就走。
“我有二十四把可以卖。”我说,“都是能直接用的,拆成三把一组也行。我送到地方给你装,修过哪儿都写清楚。”
“光二十四把,我给不了原来的价。”
我没松口。他拿手机算了一会儿,把单价往下还了一截。我把安装工钱分开报,告诉他我会带两个人去干,哪天到,几个人忙几个小时,价目都填在后头。他起先还要跟我讲一笔总价,等看到我把三人卸车的那半天也写了,笑起来。
“听说你提过给旧楼放电影的意向。你报价做成这样,林总也嫌贵?”
“她还没看见这一张。你要是想给她看,先把我卡号盖上。”
段柏大笑。笑完他说就按这个做,先送他城东的店,等展厅租下来再挪。往后坏了还有活叫我。一边谈一边递来一支笔。他开的是自己其他店的收货单,租不租得成三角场,这批椅子都要了。
我在名字前顿了顿。几个月前一个客人搬走两把试摆,没付钱。我上门收回来,怕有脏脚印,在背板上擦到半夜。
林照宁那把是我头一回痛痛快快收钱。她当着我的面坐了上去。看见人坐得舒服,比椅子在我这里放得好更实在。
我签了字。
段柏自己挑了要买的,又伸手指里头刻着十七的那一把。
“那把你要是不卖,拿块布遮遮。人眼一挨过来,就要问。”
我送他到门口,等他拐弯,回身把那把椅子拖了出来。我弯着腰在底下探了半天,找到一截已经碎在木头里的螺钉。我爸上最后一道漆那年,手已经不太能使劲,这样的螺钉他会打磨到摸不出来,安安静静地留在那里。
我把剩下那点铁拧出来,准备配个新的。电话在兜里响,是许韬来问我改过的报价还有没有长租意向。
“试场我自己做。”我说,“长租先撤。把大房间留给能付得起的人。”
话从嘴里出去,我把椅背抬正了一点。久了没给这一把上油,铜牌下头有一道灰,我往外吹了一口,灰吹起来,把我呛得直咳。咳完我捧着那把椅子,还想再笑一下。
以前我总想着把爸请回那间厅里去。等我学会自己出钱请人干活,才听进他最后那句话。先顾自己。我现在能留下一把椅子,能卖掉一批,还能指望自己手上的活再做几年。这趟账总算不必再去找我爸对了。
10
星期天中午,林照宁抱着她那把椅子上了我妈家五楼。
我在楼道听见铜脚磕在楼梯上的响,下去接的时候,她已经爬过第四层。她穿一双底很薄的平底鞋,踩住台阶边沿,手心全是汗。
“我妈家有椅子。”我站在她上面说。
“你也没说不能带。”
她一松手,椅子整个栽进我怀里。把它抬上最后几级,我才发现她拿洗旧的浴巾裹了椅脚,少裹的那只就是我在楼上听见的那只。她抬脚蹭掉台阶上一小片胶带,跟着我进门。
我妈出来看了一眼,指指窗边:“放那儿。光好,我看看他给你修成什么样。”
林照宁给她看下面新换的螺丝,还翻过座板,给她看我拿碎木片补的缺。她记得哪一处是原先的裂缝,哪一处是我照着另一边的花纹补的。我原来以为她等在柜台那里,光看我去了。
我妈用手掌心在椅背上摸了摸。
“光滑。你坐。我这膝盖不爱蹲矮的。”
我把妈给我的木板放回她脚下,拿了锯子,正想去锯那张凳子的腿,林照宁拦住我:“量了没有?”
她在我家说这句话的口气,跟在公司里核一项数目差不多。我去阳台找卷尺,听见我妈在背后笑。等我出来,她俩已经用铅笔在凳腿上划出了我妈试坐时想要的位置。我妈那几年左脚用力多,爱踩一块小板,凳子锯下来,板还得留在她脚下。
吃完午饭,我妈把冰箱里的柿子端出来,问林照宁家里从前怎么吃。
“我妈拿它配核桃。”林照宁剥着皮说,“我上中学总怕她看见我用勺挖,吃快了会被说。”
我妈说:“那好办,我去拿勺。你趁我转身,想挖多大挖多大。”
她把勺子拿出来,一人一把。林照宁挑了个熟透的,挖到汁水沿着虎口流,手忙脚乱地拿盘子接。我妈去洗手,林照宁拿胳膊碰碰我。我给她一张纸巾,她却趁我手还没缩回去,用小拇指勾了一下。
我往厨房看了眼,勾回去。
我妈没转身,在里头喊:“柿子再给你们装两个?”
那把椅子最后还是抬了下去。我扶着一边,林照宁扶着一边,到了拐角两个人都得往里收胳膊。她在楼梯间问我,这么沉的一件东西,当初我是怎么一个人扛上车的。
“跟你那司机一起。”
“你俩出来时,脸色都不大好。”
“他说以后你再买超过三十斤的,让我送货上门。”
“那你怎么一直没来?”
我故意往下走了一级。她被椅子带着也下来一级,非听我说。
“我等你自己喊我去。”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忽然说:“程渡,我今天想让你上我家去。”
我把椅子搁在楼梯口。阳光斜着照到她肩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捏着那一角快滑掉的浴巾。
“我昨天腾了半个柜子。本来想着要是你来了,我就叫你把外套挂进去。”她抬眼看我,“现在说出来,好像有点太早。”
她左手往回收,我一把抓住了。
“我给你那段声音,真就是想让你听听。”我说,“那天在楼梯上,我也想让你坐在我旁边。最后说出来的都是别来,你拿走。”
她顿了顿,手指从浴巾上挪到了我的手背。
“那我以后听到别来,就先等一下。等你再说一句。”
“也不用光你等。我尽量把后面那句一起说。”
那道楼梯下面住着个收废品的阿伯,探头问这椅子是不是堵着过道。我俩齐声说这就搬。等把椅子塞进她车里,她靠在后备厢边,背挺得笔直。我绕过去,打着关车门的幌子亲了她一下。
“要带外套吗?”她问。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只穿了一件薄卫衣。
那天回我铺子拿衣服的时候,我把工作围裙也叠进去。她柜子腾出来的半边不大,我拿一只手撑着衣架,把这两件衣服并在一起挂。挂好以后她从房门口走过,眼看已经过去了,又倒回来,看看我的衣服,冲我笑了一下。
11
十月三十一日下午,我把最后一车东西装上货车。
我最后租了曹师傅隔壁那间房,城北比这儿冷一点,房门口能正正经经停两辆车。我妈还是怕我嫌远,叫我把白天跑活穿的鞋也买一双放她家。她把旧铺的备用钥匙也给了我,让我一块交给房东。
我给房东打电话。原先说好五点交房,他提前到了,站门口看着我把木料往外抬。天忽然黑下来,风一起来,他弯腰把门槛上钉着的铁皮踢平,方便我推车出门。
就在那天,邱跃回来了。
他手上拎着给我妈的点心,还给我带了个硬盘。片子是他跟一家本地制片公司一起做的,跑小影展时办过公映许可,制片方也同意由双桥安排几场。唐姐那边看过材料,正等他们把正式放映的版本送去。邱跃问我,要不要先把留给老街的那一场放出来卖票。
“你一会儿带着片子去我妈那儿。”我说,“有些人上镜,就算签过字,当初答应的是你,我还是想先叫他们知道会在哪儿放。”
他拍了拍我胳膊:“我先看你们抬完。”
这句话说完没多久,雨兜头下来。货车上蒙的旧篷布在后边翻起来一角,快拧成麻花。我跳到踏板上想拽回来,手指刚抓住一个边,风往车里掀,把装工具的塑料箱带倒了。箱盖没扣严,一整盒刨刀滑到车底下。
邱跃拖着司机去扶篷布。我弯下腰捡东西,找了两遍,缺一柄最细的凿子。那柄是我爸给我磨的,木把烧过一个印,挑卡在榫眼里断掉的小木头时好使。我找着找着,雨水流进领口,好像又回到当年站在电影院后门口,等谁把门打开。
一辆车停到路口。林照宁顶着伞跑进来,远远看见我蹲在轮子底下,叫了我一声。
我才记起来,今天本来约好,交完铺子去她家吃饭。她没站住追问,先把伞往我头上一送,问我在找什么。我往车底一指,还要往里钻。
“湿透了,程渡。”她说。
我说:“捡完就走。”
她没拽我。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把灯打开照向我够不着的那一块。光沿着泥浆往外一移,我看见木把上那个小小的烙印。指尖够到它的时候,我低头闭了一下眼睛。
她问:“还有吗?”
我爬出来,把凿子往衣服上一擦。
“有。钥匙交了之后,我想在这里待五分钟。”我说,“你跟我一起。”
我给曹师傅打了电话,麻烦他先在城北看着卸车。货车开走,我请邱跃先去我妈那里。房东点过东西,把押金转了回来,站在门口等。我找他多要了五分钟。他把钥匙给我,又指指隔壁说他正好要去看看漏雨。
我跟林照宁回到店里。里头空得很彻底,一只纸杯倒扣在窗台上。长桌搬走后,原来的地方剩一个方印,斜进去一点,是桌脚下那块木楔磨出来的。
我用手指点着那个印。
“你看,我赶你走那天,你站在那边。你来前我都想好了,你要是进来,我就让你在这张桌子前坐下。吃完了再说。”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说你喜欢我以后,我就忘了。”
“真忘了?”
我没看她。店面腾空以后比有货的时候更暗,待久了,我才认出她今天手上还拎着一个袋子。
“我想问你,你是不是也在别人那儿吃馄饨。”我说。
她很轻地笑了一下,打开那个袋子。里头是我上次在她家落下的工作围裙,她拿它裹了两只保温杯。她分我一只,让我站在地上的方印旁边喝。我喝了一口,姜味呛得直皱眉。
“没在别人那儿吃。”她说,“你下回别等两年才问。”
外面房东叫了一声。我把杯盖扣好,在雨里等她拢伞,等她走过来,往我身边挨。锁店门以前,她拿走了窗台上的纸杯,出去扔进了垃圾桶。我把湿淋淋的围裙往肩上一搭,手里那只杯子握到了她家门口。
12
双桥的首场定在十一月第二个星期四。
唐姐给我的厅有五十四个座,空出几张给片里出现过的人,其他座位由影院收钱。票一张三十九。我跑了三趟跟街坊讲,喊的是邱跃的电影《下班以后》。起先好些人以为我要重开三角场,听说得多走两条街,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去。
开票头三天,只卖了十二张。
我把数字告诉邱跃,他让我再发一次片名。原来有几年他去外头干活,别人也以为他只会拍老街,其实他拍得最多的是小孩。片里头有一段,录的是收摊的人怎么把孩子从大人腿底下领出来。孩子白天往筐里放了一个硬币,说晚饭她请,手掌小得只能盖住筐底那枚硬币。
邱跃叫我别学那条试剪吊人胃口。他把制片方给的预告拿出来,让我挑一张带着片名的图。我选了一张放学后的人群,拿去附近两家店门口贴。老板娘听我讲了五分钟,拿手机买了两张,说片子里有那个小时候常来借凳子写作业的小孩,现在个头比她高,得让他自己去认。
有了她起头,后面几个人说还想带家里人来。到当天中午,票卖出了四十一张。唐姐特意发了结算预估给我,算上那一场的场租、片方费用和印东西的钱,我大概还能剩一顿火锅。人要是有一半说看完后悔,下回还得再从十二张开始卖。
检票前,我妈最早到。她肩上斜挎着一只布袋,里头装了几个柿子,说小邱给她看过了,有几处拍得挺得意,得带点东西来哄哄他。
我问是我爸哪一处拍得好。
“是拍到我在市场上拿刀切肉。”她说,“他还想只听你爸笑啊?来,我看看你把我排哪儿了。”
我把她送到中间一排,她自己先把身边一个位子按了下去。
“这个给照宁。”她说。
“她买的最边上。”
“你俩连这都不挨着?”
她把座板松开,座板轻轻抬起来。我想着林照宁其实也给我买了张票,在她旁边。她怕我从开场忙到散场,给我占了个座,说随我什么时候进去。那张票的钱我没还给她。灯还没灭,我从侧面带她进来,我妈冲我招了招手。
影片里,我爸出来三次。第一次在地上蹲着,一节一节去拧椅脚。他那时没白头发,听见有人走过去,要把扳手往自己那边收。
第二次他从门外端饭进来,凳子上站着个比柜子高不了多少的小孩。他没把凳子挪开,只把饭搁在一边,站在旁边帮小孩扶着。
最后一次,他从银幕底下的过道往门口走。走到尽头,他偏过脸说:“都坐好了啊,灯关了。”
我好些年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听见那句话了。小时候我会往下一缩,怕他瞧见我逃了晚自习。现在我没缩。我抬起下巴,盯着银幕上他那只没摸到开关的手。手往左边找了找,又往右边找了找。光从他手肘底下漏出来,照见墙皮被磨掉的地方。
有小孩先笑了。隔着两排,一个人模仿他在黑里摸开关的样子,弄得周围几个人也在笑。笑声最轻的时候,银幕上我爸也笑了。他要是知道有人正盯着那只手看,准得装着是故意的,去多摸一次。
我手伸在扶手外头。林照宁的手放上来。我先轻轻捏了一下,捏完忽然舍不得松开,把她整只手都攥进来。她凑过来,我能听见她呼吸。
“这次听完了。”她说。
我在暗里点了一下头。再抬头,片尾的字已经出来了。还没人急着走,有人在问能不能把灯晚点开。我爸笑的那点声音早过去了,我妈一边擦眼睛,一边从袋子里摸一个柿子。旁边的人碰到她,想绕过去,她说不用绕,你帮我把袋口提一下。
13
邱跃原来准备了六个要问观众的问题,最后一个都没照着问。
人没走,先有人认出自己家窗户上晾的衣服,又有人说电影里那栋楼什么时候漆成蓝的,根本就没见过。邱跃在台上一边笑一边解释。坐在我妈旁边的老邻居开口就喊他小邱,问下一次能不能挑个白天。她孙子愿意来看,平时放学还得上晚自习,赶上周末最好。
我拿手机在台下记。前头说得最热闹的时候,唐姐拍拍我的肩,示意我过去。她把人领到放映厅外,往墙上的排片表上指了指。
周末白天她能留给我的场次,比今天贵差不多一倍。
“要不你先做夜场。”她说,“我知道你今天赚了多少。人家第一回冲着回忆来,第二回你换个片,还认不认你这个招牌?你可以答应把他们的话记下来。”
我正想说刚才里面坐那么多人,她指指隔壁一场刚散的人,说你看,今天来我这里的人也不少,明天还得重新卖。
唐姐说完去照看另一间厅的散场。我贴着墙站,回消息的时候,手上还有林照宁攥出来的一点印。她先跟我妈下楼,拿一只柿子回来给我,见我背靠着墙划半天排片,干脆在旁边等。
“你公司以前办试营业,第一天挣了点钱,回去会干什么?”我问。
“给发票按个顺序。然后看看第二天一早有多少人到岗。”
我把手机揣起来,接过那个柿子。
她又问:“你想干什么?”
“把今天没坐上的人都叫来看看。”我说,“还想给我妈看一场有她正脸的。”
我们往楼下走,林照宁没说要给我找场子。她只问,我妈下回还能不能带上几个柿子。到马路边,冷风把影院的塑料招牌吹得哗哗响,她替我把夹克拉链往上扯了两寸,问我是不是去吃那顿火锅。
我们后来真的去了,往锅里下了两盘牛肉。结账时我发现今天挣的还差七块。林照宁扫了桌角的码,把店里的积分换了七块钱,叫我照常去结账。回家路上我才知道她把那家店的会员积分快换光了。
过了几天,段柏来电,说展厅的租约谈下来了。老厅要动工了,他想先去订里头的墙漆。我问他洽谈间怎么用,他说给顾客泡茶。
他让我去城东店里看看那二十四把椅子。货是我搬家前送到的,他的人一连用了两周才发现有个座板抬不起来,找过原来安装的两个人,他们让我来看看。我去了一趟,把软垫拆开,从翻轴里掏出半张家具的小票。段柏认出是他自己给人打印的,站在那里愣了半天。
我说这回不收工钱,尾款该给了。他低头转账,备注里写二十四把,少一把也得来修。
那天我给曹师傅补齐新铺子的租金,去了趟三角场。大门上贴了装修提示,售票口那块木板被人揭了下来,放在卷帘门后面。段柏走出来,见我一直盯着板子,朝他的人问了句这谁拆的。
人家说施工要保护玻璃,板子碍事,放这儿等着扔。
我弯腰把板子拎了起来。有工人正往里搬木梯,喊借过。我把板抱得高了一点,抬脚让他们先进去。那几道划痕正好贴在胸口,离我现在的下巴还有老长一截。
段柏说:“你搬走吧。我回头给你写个条,门卫那边好过。”
“也用不着搬远。”我想起隔壁那间房,问他侧门能不能过去。
“可以,我这儿没租。”他想了想,“你要是能用,叫人把门修修。我上次去看差点掀一块皮。”
我抱着木板站在门边,给许韬打电话,问那间库房现在收什么样的方案。许韬说楼里希望巷子也有人进出,已经把两间小铺和库房挂出来招租了,有经营条件,也可以提合作。
我把双桥第一场的账发给他。半小时后,他问我是不是还想租厅,发的是不是不全。
“全的。银幕留在双桥,场次一场场定。”我说,“我想问你要侧门那间。”
“放电影?”
我掂了掂木板。
“给看完电影还有话要说的人,留个开着门的地方。进门也能修把椅子。”
14
我带着三样东西去谈那间库房。一摞放映账,一张木作报价单,还有我妈那张刚锯低的凳子。
账上的东西从第一场变成了三场。第二场换了片,只卖了二十九张,我把自己填进去的劳务减掉,账上还是红的。第三场改到早一点的时段,加了修东西的小课,约好一个人只能带一件进来。影院售票处把号码记到背面,交给我,我也确实因此接到了四单付费维修。
过来谈的人都看了那张照片,是在双桥大厅里拍的。一对老夫妻合抬着张瘸腿小桌,等孩子领着带自家物件的纸条过来。老太太那会儿问我,小桌还能不能留着从前涂花的桌面。我说能,她马上揪老伴的袖子,让他把过年买的新桌子退掉。
许韬看完把手机往下放了放:“这次拍照都说过了?”
“说过了。他们还问我能不能印出来送一张。”
许韬点头,没接着拿这事逗我。会议桌长的一头坐的是运营负责人方婧,林照宁回避以后,她来定这批小铺的租法。她看过别家开的数,问我要是做不出活动,库房租得再便宜,凭什么把地方给我。
我把自己准备好的图纸展开。城北那间房,我按年租,机器还是在那边,木头处理好以后拿到库房去。沿墙的位置用来取送件,旧椅子摆四把,有人带家里的小件,可以当场看看。活动的时候按场次报,人数和内容提前给物业,票还在双桥出。
我提出六个月试租,价钱照他们对小铺开的价,前两个月缓交,门和墙我自己出材料整好。放映和小课如果到不了定好的次数,到期我交钥匙。谁来问三角场能不能重开,我也会把地方指对。
方婧翻完价目单,问我:“你有什么非在这里做的生意?”
我把那把小凳子移过来。
“腿我锯的。我妈找我锯,找了快半年。她那条街上愿意坐一会儿、讲两句自己要什么的人,挺多的。城北离得远,她不肯跑。别人在这条巷子进来,留件东西或者拿张电影单子,都走得到。”
我把凳子摆正,拿手按了按。
“第一场卖完以后,有人问我旧厅翻不翻新。我说我现在付不起一个大厅的租。这个房子我付得起。”
他们又问了两轮生意上的问题。许韬给我看另一份要把库房当临时货仓的报价,按年签,一下交三个月。他问我既然有城北的场地,何必给自己加一道租金。
我说我能拉回头客,隔壁展厅有来等人的,我能接些单,巷子里卖东西的人也能有生意。要看我说得算不算,可以先盯两个月。我把之前在双桥留过号码、已经约了来修东西的单子递过去,电话号码的部分折了起来。
方婧看了几页,又问许韬隔壁的空铺放了多久。许韬说看过的几家都嫌巷子里人少。到最后她拿笔敲敲租期,说让他出一份六个月的确认单。前两个月的租金缓交,修门的材料钱我出,靠墙的破插排也要清掉,验收完再开门。有人问我怎么修门。
我站起来,两手比了一下,以前我爸嫌小门关不上,加过一个朝外的把手。这回我把门口那道绊脚的铁条也挪开,带东西进来的人可以推车。
出公司已经下午四点。我去我妈家把凳子放回餐桌旁,她一屁股坐上去,脚踏得牢牢的,说有本事你一直这么好好量。
我给她看我随手记下的条件,自己也坐下来。
原来拿到一间房是这种感觉。我爸那时候在里面换衣服,衣柜挤得只能半开,有时候我站在门口,从门缝往他手里递东西。现在我进去,可以把门开足,让人看见我在做什么。别人的东西来过一趟,走的时候还在别人手上。
离十二月十二还有八天。林照宁当天从外地回来,晚上我照原来那样去她家。她开了门,先看我脸色,问今天是不是有话要说。
“有。”我手伸进衣兜里摸出两张纸,一张是场地确认单,还有一张是我去预约时写给自己的时间,“这个是我的事。这个是咱俩的。”
她把我让进屋。玄关那把椅子还在原地,旁边多了一双跟她的拖鞋并排的拖鞋。我把两张纸都展开给她看。她看得挺慢,最后指着第二张纸下头那一行。
“你留了一个小时,干什么用?”
“约了那天早上领证。”我说,“总不能还没问你有没有空,先把一个上午排满。”
她背靠上玄关柜。我把手往后收,她抬手捏住了纸。
“我有空。”她抬起眼,“你留的那一个小时,也归我。”
15
那八天里,林照宁有三天是在外地过的。
她发给我一张候机楼的照片,照片里头两个人的行李箱挨在一起。她说刚刚有一对夫妻没赶上飞机,女人跟男人吵,说你还敢叫我替你拿票。我听完问她那男的什么反应。她说,那男的让女人骂完,自己跑去柜台改签,改完先回来问,你吃面还是吃饺子。
她发了一段笑声。我听着听着,听见有人在叫林总,说那边催一份表。她一回人家,声音立马平下来,问是不是数字没合上。我拿着手机走到库房门口。门已经拆了,靠在墙边。风从空门框里过来,吹得那张六个月的确认单在我兜里响。我把她那段笑声又听了一遍,才回她消息。
我说饺子吧,回来我煮给你。
领证前两天,她在公司加班,我买了两袋菜去她家。她早给了我一把钥匙,我以前进去总要先问,今天问完等了会儿没答,我自己进去开了灯。
厨房吊柜里一共三只碗,大的那只在最里头,用纸裹着。我怕手上有油,洗了手才拿出来。拆开一看,碗沿有个磕出来的缺口,碗底剩了个没撕净的标签。我把碗搁在台面上,另找了盘子装煮好的饺子。
她回来见屋里亮着,站在门外踢鞋,进门第一句是:“我以前几点回来,家里都是一个样。”
“现在也差不多。”我说,“就厨房脏点。”
她绕进来看,见我把那只碗挪出来了,拿起来试着舀水。我问还用不用收回去。她说能用,她妈拿它装面,碗缺了,她喝汤的时候老去找那个缺口,嘴贴上去能一口气喝到底。她妈去世后,她头几年没开过火,那只碗就在原处待着。
她洗好碗,给自己舀了汤,坐下又把空椅子往旁边拉了拉。我才记起自己忙着煮饺子,连鞋都没换。刚走到玄关,她在背后喊,等等,你鞋带散了。
我低头系好,抬起来看见她在笑。
“我头一回动心的时候,你也在系鞋带。”她说。
“我那天穿的什么鞋?”
她想了半天,没上我的当。
“你当时要把一个小孩的椅子搬上他家推车。搬到一半,小孩说能不能让我妈先坐一次,她以前只坐过小学的木头凳。你真就放下东西去试,等人家起来,问屁股压下去的地方有没有挤到。”她用筷子把饺子推到碗边,“你自己鞋带开了,谁跟你说你都没听见。”
我记得那次干活,椅子是人家从乡下带来的。小孩妈一开始不好意思坐,坐下去才说两边扶手都太高。我给调过以后,她付钱的时候数了好几遍。没人注意到林照宁在店里,手里拎着给我带的馄饨,站在门板边等到它凉透。
“你当时怎么没说?”
“我想我要是跟你讲,你肯定会问我椅子哪里坏了,要不要也给我看看。”
我起身去关了灶,回来拖着椅子坐到她旁边。
“你就由着我问。”我说,“问完椅子,我还得问你后天怎么办。”
她把嘴里那口汤咽下去,正经起来。
我们约好各自准备证件,早上出门谁磨蹭谁拎包。她说她下周还要走两天,那把给我的钥匙我可以一直拿着,下回回家用不着发消息。她说完又看看我,好像在等我说我回哪个家。
“我有个主意。”我说,“买张新的饭桌。这里这张你习惯坐北边,我不想每回都把椅子拉出半丈才挨得着。”
“你能做,我知道。”
“我也能买。你要是有看中的,叫我一起去。”
她怔了一下,放下筷子说行。过了会儿,又说钱两个人一人一半。
我说:“桌子可以一人一半。你这几天出差,想叫我来接就讲。你也能来接我,不嫌我浑身木头味就行。还有你要是不想回来开灯,就发个消息叫我先回来。”
她看着我。那只缺了一块的碗已经喝空了,露着碗底,细小的水珠往下聚。
“那我现在就想告诉你,”她说,“我今天推开门的时候,比跟人签下那栋楼还高兴。早几年他们跟我说,一个人住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我第一次叫人送两双一样的拖鞋,选了半天,也没人能替我看看颜色。”
我脱下一只鞋,举起来认真看了看,说这灰色选得挺好,沾了灰也看不出来。
她往我的脚背上踩了一下。两个人笑完,我才发现饭已经凉了。她又把锅里的汤添进去,给我推过来。我们就着那只老碗一人喝了两口。收碗的时候,她没再找纸来包。我打开吊柜,给它在最外头留了个位置。
16
十二月十二一早,先起床的是我。
我把证件和照片装在一个透明袋里,拎到门口又数了一遍。林照宁站在门边看,说程渡,你身份证拿反了。我说反了也认得。她哦了一声,把手里的包递给我。
“你起来早,怎么还是我拎?”我问。
“你站在这儿数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已经穿好鞋了。”
我把透明袋放进去。包底响了一下,我问是什么。她从包侧面摸出一根蓝色的笔,笔盖上有被我咬过的一道牙印。我常拿那支写尺寸,那天改婚期用的也是它。
“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上回帮你整理工作围裙,在兜里找到的。”
她叫我把手摊开,在我掌心画了一个小圈。那支笔写到一半不出水,她换个角度描了一下,墨洇得毛茸茸的。我说一会儿让人看见以为小孩在我手上乱画,她捏着我手指合起来,说那就攥着。
办事的地方进门就是一阵热气。我第一次跟她坐一块等号码,老觉得一到我们,她会把所有证件都抽过去,在桌子上摆成齐刷刷的一排。前面两个人办完起身,她先拉了我一把,问:“你放哪儿了?”
“你交给我的那个包。”
“照片也在?”
我点头。她坐下去,让我从头把东西拿出来。她在旁边看着,等工作人员递回她的证件,才伸手去接。那姑娘对照照片,看见我手一直按在桌边,提醒我把笔拿稳。我一下子笑了,手抖那两下才停。
快办完时有人让我们看一下名字。林照宁看完自己的,又来看我的。我看见她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念我的名字。我顺着她的指头看过去,日期也在那里。十二月十二日。以前这串数字底下印的是座号,现在是我和她。
她从窗口拿到东西,没有立刻起来。旁边已经有下一对在等,我把椅子往后挪,她还是坐着,低头翻回来,看看又摸了一次封面。工作人员笑着说恭喜你们。我跟着说谢谢,她转向我,忽然用胳膊碰碰我的胳膊。
“程渡,”她轻轻叫我,“我结婚了。”
她像有个真稀罕的消息,第一个忍不住要跟我讲。我伸手把她的包拿过来,站在原地,眼睛热了一下。等她起来,我们一起走到门外,我把那句憋着的也讲给她听。
“我也结婚了。”
我在台阶下拉她的手。她抬头要看天,太阳晒得她眼睛睁不开。我把那两本证摞在一起给她挡光,她一下笑得弯了腰,说你先收好,没人要你拿这个当扇子。
剩下那一个小时,她带我走回老街的馄饨店。
店里灶上正开着水,有人在角落给孩子剥一个卤蛋。老板娘给我们擦了一张桌,问吃什么。我说两碗馄饨,一碗别放葱。林照宁往我边上坐,等老板娘去下馄饨,从包里摸出两张小票。
是这家店的小票。一张已经旧了,打印的字要斜过来才能看清。日期是四月。另一张是她今天出门前托老板娘留的,上面写着两个大碗,一个加蛋。她早就知道我会点什么。
“四月那天是我写计划以后,第一次想问你算不算约会。”她说,“我来买馄饨,老板娘问我要不要把盖子扣紧一点。她说你每回从店里拎走一碗放葱的,自己那一碗洒了也没关系。我听完就想,这事我要是敢问一句,也许用不了三年。”
“所以你为什么又没问?”
“我到了,看见你在试一张桌子。我说都行,你让我坐下来,挑我想坐的那一边。”她拿起勺子,勺柄在指缝里转了个个,“程渡,我那天太高兴了。我想先过完那一顿。”
我把那张旧小票翻到背面。后头歪歪斜斜写了一个字,算,圈在正中间。
她在碗送上来前又掏出一只小盒子,问我喜欢不喜欢样子。里面是两枚光面的戒指,内沿磨圆了。我给她套上那一只,推到指根,发现她手原来一直在微微抖。轮到我的时候,我把画了圈的手摊开,手上那个圈被汗晕糊了一大半。
我说:“你挑我套小件的尺寸倒一次就准。”
“量过。”她说,“你睡着的时候。”
我先笑,笑完怕被端馄饨的人瞧见,又低下头,低完发现坐在角落那一家正看着我们。剥蛋的女人冲我笑了一下,把剥好的半个蛋搁到她丈夫碗里,丈夫把自己的勺子送过去。林照宁把两只手往桌上摊开,动了动新戴着戒指的那根指头,示意我看看。
我把我的手也伸出来。她拿指头拨了一下我的戒指,小声说你今天看着真顺眼。
“以前呢?”
“以前光顾着看了。想说,又怕你跑。”
等馄饨端来,我们拍了张手的照片。她发给我妈,说您看,我们办完事在吃早饭。我妈只回了个好,然后说别光发手,我想看你俩的脸。我把手机竖起来,林照宁嘴里还含着口汤,急忙凑过来。那张照片边上是热气,我和她笑得都有点歪。
吃完我问她晚上还有没有事。她说要去取一份合同,拿到以后可以跟我吃晚饭。我等她把包拎起来,才说:“我也订了两张票。那场你去年喊我去山上看的电影,双桥今晚重映。片名问你那会儿,我说是自己想补一下。”
“你现在也可以自己看。”她说。
我把票递过去。两张纸一直藏在证件袋后头,被我来回检查身份证的时候拢出了卷。“前几回咱俩进厅,总得有人起来去忙。我想你坐我旁边,我看电影,你也看电影。”
她接了过去,把两张票展平。她的计划里原本要等散场才求婚。我看看她手上的戒指,心想现在进去了,好歹能从头看到尾。
晚上进厅的时候,唐姐在给人查座。我伸手要把一张票递给她,林照宁拿走了,说你往里走,左边靠墙。我平时在这个厅里头待得比谁都久,她这么讲,我仍然只管往她说的地方走。
那回我爸没看完的是一家三口在山里走丢的故事。父亲每到一个岔路口,都要把孩子抱高一点,问他能不能看见自家窗户上的灯。
看到最后我才知道,真正认得路的是走在最前面的妈妈。她没出声,怕他们跟着急。等她终于找着那扇窗,孩子先拍了她肩膀一下,喊她蹲低点,他也要看。
我跟林照宁都看到了结尾。灯亮的时候,她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坐在这儿看得特别清楚。她低头把小票和电影票叠在一起,合拢手掌,问我等会儿回不回家。
我说回。走到外头才发现,她说这句的时候,根本没有指哪一边。我还是很自然地知道她要往哪儿去。
17
库房开门那天,我在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有我印的排片单、登记本,还有一袋没开封的喜糖。
原计划只把门修好就算开门。等人来查过线、照明和门口的通道,跟隔壁通了气,我才敢往里面搬那四把椅子。它们的脚我都加宽了,座板一张一张按下去,挑了三个不响的。第四个有点响,响在抬起来的最后半寸,跟林照宁家里那把一样。
头一个过来的却是段柏。他拎着两杯咖啡站在侧门口,说你挂的那个孩子量身高的板,我们大门那边有人问过。有两家来看家具的小孩,非得看看自己比上头的线高多少。
我让他带人绕过来。那块板底下新垫了一截,我照原来离地的尺寸挂,没让它光图个好看。
他在板上敲了两下。
“你现在让孩子来量,收钱不收?”
“这地方不收门票。”我说,“椅子坏了找我,免费告诉你怎么坏的。你要找我修,工钱照收。”
他听完就坐,喝掉半杯咖啡才说:“有个客人坐了我店里的老椅子,要订两把带回家。我现成买的不给拆,你这儿还有?”
我问他那客人住哪儿,家里地面是砖还是木。段柏说回去给你问清楚。我给他抓了一把喜糖,他看了看糖纸,又去看我的手,最后问是林总还是别人。
“她。”我说。
“你那会儿说林总还没看过价单,我还以为你随口糊弄我。”
“她看账也管不着你加活。”我把糖往他那边推了推,“两把椅子,等你问好了,记得给我定钱。”
他掏出手机拍了两张,一张是我写的价目,一张是糖,给我看清楚以后才发给他店里的人。过了会儿,段柏出门,跟走过来的小孩子说这儿能比身高,进去喊程叔。
我以前听别人这么喊,先想到的人是我爸。那天有个小孩一进门就照着叫我,我答应得很响。她把脚跟贴到墙边,我拿铅笔往上一比,离原来那条线还差两指。她妈问要不要画一道留着,明年再过来找。我找了几张纸,让孩子画在纸上,自己带走。
她一回头,嚷嚷妈妈也要量。我叫她来拿笔,给她妈妈记。她踮着脚,够不到,踩上一只小凳,乐得直打颤。
林照宁到的时候,我正从长柜底下取一盒螺丝。她没有在门口等我接,先挪了张椅子,给等着装扶手的老头腾了条道。我站起来,一眼看见她手里是两碗馄饨。她把袋子搁在台角,跟人家说您坐着等,他吃饭快,耽误不了。
老头说吃慢点,螺丝我自己也能拧。
我把螺丝放到他手边:“头一圈容易歪,我给你对上,你看着我的手。”
弄好了我转身找人,林照宁已经去看门后的塑料钩了。原来一排五个,现在剩三个。我爸的那个留在门旁,有点磨黑,能挂一件不太重的围裙。
她问:“你晚上要把钥匙挂在这儿?”
“钥匙我带走。你给我的那把也在一串上。”
她往我裤兜看。我把钥匙掏出来,递到她手心,给她看我刚加上去的小木牌。她那把前头有一块榉木,上面刻的是家。城北工房的那把前头也有块木头,刻了个北。这里的钥匙最小,空着。
“我给它取个名吧。”她想了半天,说,“门。叫门。”
我望了眼她身后。刚才在这儿量身高的小孩回来了,手上拿着刚画过的纸,说还要给爸爸也画一个。她在外面抬了一下腿,踩过去,原本挡着的铁条已经卸了。有人骑车经过,头往里转了一下,朝我喊,上回在双桥给你电话号码了,下场哪天?
我出去给他递了一张单子。回来时,林照宁已经把其中一把空椅拉到柜台边,替我把塑料袋打了个松松的结。我的那碗浮着几个白白的馄饨,旁边有一把金属的勺子。她从家里带来的,用过的东西再一起带回去。
那一刻我才发觉,从我出门那间旧铺子到这里,我后来最盼着能重新开起来的,原来就是每天坐下吃口饭的地方。我把门推得更开,走回柜台去,喊她在我旁边坐。
18
头六个月里,我修过一张掉腿的学步凳,修过一整套餐桌,也退过几次已经交到手里的钱。
有一回我给人报低了,木头背面的裂缝刨开才看见。顾客下班过来,我把两边都摊给她看,说接着做要等到下周,加的钱我认,你要拿回去也行。她问能不能借个地方坐着给家里打个电话。
我搬了椅子来,她拨完手机,又把一根脚翻过来看看,说程师傅,你帮我再挑块好点的木头,我明天把补的那一半工钱带过来。
她把那截桌腿留下来,走出去打车。我在门口站着,手里还有一块刨下来的木片。这些活加起来才是我付租金的办法。看电影的人有时候会来,有时候只买票,顺手给隔壁段柏的展厅添几个坐着等人的客人。
到期方婧给我续了一年,说巷子里那两间铺子也都租掉了,你贴排片的时候顺便留个空,旁边卖汤圆的要写几点开锅。
双桥还是隔一阵排一场,贵的时段有人预订我们再做。制片方后来又给双桥送了邱跃拍的另一部片子,讲两个在城里收废品的兄弟。
散场时有个观众问我,能不能给片里头的人修修推车。我说得看送来的是车还是一堆铁,他说你先去看看,他俩就在楼下等。走下去一瞧,邱跃靠在车斗边上,人家正给他拿塑料瓶装热豆浆。
我妈从影院回来照常去市场上买肉。她熟悉的两家搬走了,顶上的棚也换过。我有天要给她拍个照,说留着我回去看看。她跟我说拍之前等等,先把风吹起来那根头发捋一捋。她捋完让我拍了两张,挑了一张看得见菜篮子的,说发这个。
她不大会在手机上找照片,我把它印出来放在她吃饭那张桌子边上。下面是那块旧木板,天气好,她把脚抬起来晾鞋底,低头就能看见。
续约以后,我终于做完了那对并排的椅子。
两张椅子并在一副榉木架子上,中间没有扶手。我爸那把在城北的工房里,补好了螺钉,铜牌还在原来的位置。等木工机停下来,我有时候过去坐一会儿。
两把新的我也各留了一个小孔,原本想钉上座号。临钉的时候我觉得没意思,谁回来得早谁先坐就是了。我把孔填平,打磨到连自己也很难找出来。
那对新椅子搬进家,我特意没告诉林照宁。晚上有阵风,把窗前的纱帘吹起来,她进门放下包,一眼就看见椅子露出来的半条腿。
“你到底还是做矮了?”她说。
“你先坐坐。”
她过去把鞋脱了,坐到右边。两个脚掌刚好踏实,够到下面那根横撑也容易。她左右摇了摇身子,椅子纹丝不动。她说:“你坐另一边。”
我坐下去,膝盖离她只有一点距离。坐稳后,她伸手在我们俩中间摸了摸。
“我还以为你会给我留个扶手。”
“你平时坐一会儿就要靠过来。”
“你早就发现了啊。”
我没答。她手往后伸,穿过我胳膊底下,抱得我半边身子都热起来。
那天本来要用她妈的碗吃拌面。我俩坐得太舒服,葱在案板上放了半天也没人去切。林照宁起身去给我拿杯水,回来时除了水,还有我留的那个硬纸夹。她头一回拿来时纸角很齐,现在已经毛了边。蓝手印还在,搓过的那一块像小半片云。
她打开第一年那一页。那个问吃饭算不算约会的地方,我添过一个日期。第二年留梳子和杯子的那一行,也被她打了个勾。我往后翻,看到两张旧票根都在,一张是她压进去的,一张是我从仓库找出来的。她新拿了个透明的票套,一左一右装着。
“还留着这些干什么?”她问我。
我把手指按到被涂改的年份旁边。“过两年让你看看,你原来打算等我等到什么时候。”
“我看见那一笔的时候,都没看清你写了什么。”她把头靠过来,“我就看见你手在抖。怕你写歪了后悔,我才拿手去按。”
我看了一眼那个手印。原来那天她还有这么个念头。她把手放上去比了一下,拇指往边上一挪,正好盖住我写的领证。我想起她那天闭着眼抬起脸,眼泪流到我嘴上,还硬要我亲第二下。
我把纸夹放在旁边,侧身亲了她一下。她闭着眼,往前凑近一点。我又亲了一下。远处有人关上车门,我们都听见了。她伸手把我衬衣上叠进去的领角翻出来,然后把脸埋到我颈边。
“程渡,明天吃什么?”
我说:“馄饨。我去买两份。”
她想了一下,抬起头来:“那我跟你一起去。”
我把杯子往窗台上放稳,给她让出一点地方。她往里挪,两个脚跟都搭上了横撑。椅子没响,纸夹从我们中间滑下去,落在脚边,最后一页还摊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