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满陪我在青汊码头搬了三年货,攒下两万八千六百四十块,全转给了我。
转账那晚,工棚里有人刚领到四百块夜班钱,抽出两张请客。
她也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是我藏了四天的录取通知书。
纸角沾了一圈洗不掉的油。
我问:“你把这钱给我,你以后拿什么?”
唐小满举起手,她左手食指上有个怎么洗都白不回来的指甲。
“明天还有一船梨。你再问下去,我连明天那份也转。”
我低下头看手机。
六位数的密码我设的是她生日,屏幕亮着,钱比我这辈子经手的任何一笔都烫手。
三年后,我又在这座码头听人提起这笔钱。
台下坐着要换承包队的装卸工,台上摆着两份合同。
老工头魏成海问我,唐小满把你供出来,难道就是为了让你回来给这帮人搬货?
那时,我手边正好放着一份外地的入职通知。
起薪七千二,另有宿舍,我妈把招聘电话背得比我的还熟。
我把手里的话筒递给身边的女人。
她晒得比三年前还黑,头上扣了顶大了一号的白帽子。
她接过话筒,先把帽带扣紧。
“魏老板,许泊的工作等他自己答。我今天来谈的,是你那个棚门口,往后谁有权说先别卸。”
魏成海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钥匙。
三年前,唐小满想学着开那个门,给他提了两个月的凉茶。
那天,他当着满屋人的面,把钥匙摘了下来。
1
唐小满把钱转给我之前,我正替自己争一张夜班单。
梨船迟了两个钟头,库门口那台地磅还亮着,最后几个等活的人聚在工棚里吹风扇。
魏成海抱来一扎冰汽水,问我敢不敢接两班连着上。
我说敢,唐小满把搁在我腿边的热水杯踢倒了。
杯里空的,她踢得特别响。
“他下班了。”
魏成海笑着拧开一瓶汽水。
“你俩一个管白天,一个管晚上,夜里就听不见他打呼噜了。多好。”
“他过几天要报到。昨儿夜里胳膊都抬不到晾衣绳,今天你怎么不给他开张床?”
我知道她发现通知书了。
我还想摸一下裤兜,缝里只有一根断铅笔。
通知书在家里,我怕信封放桌上被油溅着,夹在了二手电饭锅的说明书里。
锅不知道坏过几回,那本说明书她从来舍不得扔。
魏成海没听全似的,转头问我。
“什么到?”
唐小满从防水背心里抽出通知书,一并按住了他推过来的夜班单。
“澄河职业学院。高考考的,全日制,他去上学。”
工棚里摁手机的老邱突然抬了头。
“你真去考了?你不是跟我说去拔牙?”
“我先拔的牙。”我没地方放手,拿断铅笔在凉席上划,“隔了两天才考。”
老邱笑得呛了风,拔开他汽水里的吸管递给我。
魏成海没笑。
他了解我从仓门到汽车尾板,一小时能跟几趟车。
我也知道,他再临时找个不压货的熟手,得多开六十。
“学校在河对面,过江还得坐段车,来回也不少钱。怎么上的?”
“坐船上。”
唐小满像听不懂他在问哪一笔。
她拉过小塑料凳,坐下打开手机银行,让我把账号找给她。
我的通知书下面还有缴费页,学费五千八,宿舍费一千,一共六千八。
这些我翻来覆去都背熟了。
我自己的存款只有四千出头,剩下那点是我妈托我收着、准备给她换助听器的钱。
这几天我接魏成海的电话照例喊叔,嗓门比谁都热络。
当时也想过最便宜的解决办法,先不去。
“上回你说存了万把块。”
我看着转进来的数字,脑子发空。
“我那时候跟你又没处对象,凭什么告诉你实数?”
“上回说这话才过年。”
“哦,那就是我怕你得意。”
她放下手机,左手抠着右手那片翘起来的死皮,眼眶忽然红了。
我想起在码头的第二个冬天,她攒了四张百元钞,躺在床上问我,到底买不买那个二手取暖器。
两个人聊到卖家下线,谁也没下单。
那年我们的搪瓷盆里结过一层薄冰,她洗完脸往我怀里伸手,把我冻得从床这头跳到了那头。
我一直以为她舍不得买的是取暖器。
魏成海用瓶底把桌板敲响了。
“小唐,这事你也干得出来。三年刚把人喂熟,你就把人喂走了。”
唐小满抬眼要说话,我抢先把夜班单抽了出来。
“魏叔,她陪我搬三年,我读书的钱,她借给我。欠谁的,我自己记。”
我在夜班单背面写了借款的数和日期,又添了一行,还款从我有稳定收入的第一个月开始。
“你真要在这个上头写?食堂上个礼拜的菜单也是他拿废单印的。”唐小满说。
“回去换张干净纸。这个给人看的。”
我把纸举起来给魏成海看。
他的视线从钱数滑到我手腕上。
大拇指一用劲,靠虎口的旧茧就发白。
“夜班你另找人吧。我帮你把那组六个空筐叠好就走。”
我把下礼拜的排班牌也取下来,牌上写着我的姓,是魏成海用油漆笔描的。
搬满三年才给块牌,用粗铁丝挂在队里。
它值不了钱,可有人没这块牌,六点来工棚坐到十点也等不到一句准话。
我揭下它时,手挡在牌前,多摸了一下自己的姓。
那天走出去,唐小满一直没来拉我。
直到大堤转弯,我听见她在我身后踩我拖长的影子。
“钱你也别全往学费里填。先把你妈那个买了。上回她隔着门没听见你,我在里头看着,急死了。”
“那个我有钱。”
“有钱还没买?”
“怕这学读不成,觉得多少也得留一样好事。”
我说完这句就想扇自己一下。
她低头走了两步,鞋尖把路上一个风吹来的保鲜袋踩住了。
“许泊,你过江得帮我看一眼,你们学的课里有没有教人管收货的。”
她蹲下,把保鲜袋从脚下拽出来,叠了两折,塞进自己裤兜。
“我去问魏成海借钥匙看台账,他总说等招了新人再教。新人都轮三拨了。”
我回她一句包在我身上。
她脚步一顿。
“我又没叫你学了回来替我管。你把课本留给我看。”
上坡时我伸手过去,她把手递给我。
码头上那声催工的哨子响了。
我攥住她的手,又往前走一步,这一次,我的脚没有自己停下来。
2
报到那天,我妈把助听器外面那层塑料薄膜揭了下来。
验配的人早叫她揭,她总觉得三千多块的东西划一道,自己得心疼到过年。
她做的头一件事是把右耳朝我这边转,叫我说点平时舍不得说的。
我酝酿了半天。
“妈,你上个月发给我的鸡蛋钱,少转了二十。”
她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摔在我手心,摔完自己先笑起来。
去客运渡口的公交上,她跟小满一人挽住我一条胳膊,嗓门都大,讨论坐宿舍上铺还是下铺。
我是去交钱的那个人,居然插不进一句。
到学校门口我才知道,妈特意跟吴婶换了菜摊的班,小满今天也请了一整天的假。
“钱交完你俩回去吧,”我说,“船票过了十二点还得重买。”
我妈抢过我脚边那包被褥。
“你那小学毕业都是自己去领的,这回让我进去看看。”
我小时候上学,她得在菜场赶天亮前的那阵生意,偶尔来接我,看见我背了新的书包,问是不是学校发的。
旧书包拉链坏了,是小满从她表姐家捡了个给我。
我高三那年我爸出事,家里的小货车卖了赔外头的修车钱,他在家缓了半年,还是没能等到下一年春天。
老师来劝我把高考考完,我去冷库找了份白班。
那时我每天都觉得再拼一把,家里缺的那些就能齐,拼到最后,家里最便宜的折叠桌也卖了。
如今我妈隔着校门往里看,用抱被子的手指点着一栋楼。
“许泊,你以后就在那儿上课?”
“那是澡堂。”
她放下手。
“真会盖,澡堂盖得跟我们镇办事处一样。”
拿居民身份证缴完费,出来有几张折叠桌,新生能领课表和实训服。
我填联系电话,把紧急联系人的名字写成唐小满。
填到关系一栏,前面一个小孩问他爸,能不能只写亲属。
我那会儿还站着,长桌矮,一抬眼正好看见小满提着我妈的水壶等在几步远的地方。
她把壶里最后一口凉水倒在手背上,给自己洗了下鼻梁上被汗沾住的灰。
我写了女友,字挤出那个框一半。
负责核对的学姐问:“女朋友在这儿念书?”
“她在对岸码头上工,也是送我来的人。”
小满转过脸。
我刚开始以为她没听见,等我们把我妈送回公交站,她在校门口拿脚跟碰我鞋帮。
“你刚才真写了我?”
“写我妈也行,可她可能把实训老师打来的电话听成卖鱼的。”
“你别改,我随叫随到。”
她说完就低头看自己那双开了线的鞋。
我头一次在白天这么长时间里没碰货,也不用盯装车的速度。
两个人站在栽桂树的墙边,连手都不知道该怎么牵才合适。
我伸出手,她一把拉过去,在我的手掌上写字。
我认出一个九,剩下的全猜不着。
“九月的租子,我出了。”她写完解释给我听,“你以后一周回来一次,房子我先租着。你妈夜里有事也能到我那儿坐会儿。”
“我还想着等过了这个月,找个离学校近点的单间,你轮休的时候来。”
“你先把晚饭吃了再分配我。”
我肩头那点劲松了,贴着她耳朵说:“知道了,女朋友。”
她让我再说一遍,偏偏学校里那口钟开始响。
我冲钟叫了声,你等会儿。
几个抱书经过的人齐刷刷转头,她一弯腰,从我胳膊底下钻出去,走出挺远才回头笑。
我在校门里面看她上车,手机里还有那笔转账剩的两万一千八百四十块。
早上她让我把卡里的零头挪一点出来吃东西,我说我有钱。
我有钱这三个字,到这会儿才终于敢说得随便一点。
晚上领了教材,我在寝室桌前一页页翻,找到一张仓库平面图。
收货、暂存、发货,各有各的位置。
课本把待确认的货画成黄色,旁边还留着一条白道。
青汊码头棚子里没这条道,进来的梨跟第二天要装走的梨顶着堆。
有问题的那几筐,谁往里一挪,等发现时就已经在别人车里了。
我把书摊开拍给小满。
她隔了半天发来一张纸,纸背面是水电缴费的收据,空白面画着同样的四个区,中间右拐处多留了一截。
她说她刚跟堆着四层的梨筐量过,白道弄直了,手推车会擦棚柱。
我拿尺子量课本上的标线,才想起来书里的棚子根本没有这根柱。
那截弯拐在纸上有点突兀,我用黑笔描实,把自己的书页拍给了她。
她回了一条语音。
“你这个学费有点贵啊。你看,我那条线是拿断铅笔画的。”
我翻枕头底下找耳机,把这句话又听了一遍。
3
我头一次拿到实训仓的钥匙,是因为班里没人肯留下来扫地。
钥匙是吴老师递的,末端挂着一块长方形铝片,冷冰冰地贴在我手心。
我拍给小满看。
她问能不能配两把。
我说不能。
她说那你配把假的,拿回家给我过过瘾。
周六我回青汊,在公交车上还在想,哪家钥匙铺能找一块开废了的给她。
等我走到租屋楼下,她正坐在屋檐边给两只布手套穿针。
左手那只缝了又开,线头有好几处,指根还是没有缝严。
“借到钥匙了?”我问。
“借到了。魏成海去找上家,叫我顶半天。第一车进去就被我退了四筐。”
“为什么退?”
“送来的时候底筐漏水。他只叫我照单数,我把那四筐单列,让司机拉回院里等货主答话。”
她收一针得把线在食指上绕一下,刷刷两声,扯得又快又狠。
“魏成海回来看见司机还占着位,把钥匙拿回去了。”
我那时已经把书里的黄线看得滚瓜烂熟。
我接过手套说:“明天我找他。你单独放四筐,他能少扯三车皮。”
唐小满替我挡住门口晾的衣架。
“你去的时候把学生证也亮给他,问他地上能不能给你涂一道黄漆。”
我被噎得咳了两声。
她从门后抱出个小马扎,叫我坐。
原来司机也说漏水是装车时留下的雨水,说这话时,两只眼直看着自己那半车好梨。
小满让他等,货主一上午接不到电话。
后来的车在院门外堵了两道,有个着急送孩子去医院的司机不肯再排,把自己装好的货临时拉去了别家。
我说:“你确实得有个地方,把有问题的筐领出来。堵别人送医,搁我我也气。”
“院里靠门那两块板是空的。我跟老邱商量,挪那儿去。魏成海叫人重新给我摞回车上。”
她咬断线,把手套翻过来。
“后来他就给那司机照四十筐签了。你猜那四筐最后算谁的?”
我下意识说,签谁的名字算谁的。
小满扭头朝楼下看。
院子里老邱的女儿邱雯在给自行车打气,她把校服袖口卷了两圈,轮胎还是软的。
“魏成海说车走了才发现坏果,搬运里总得出点损耗,让那天在棚里的人一块摊。”小满说,“老邱懒得吵,三十七块,当下从钱里扣了。我不让扣,先只记着。”
那天傍晚梨船又到,楼下谁家的油刚热,码头上已经有人吆喝找车。
我跟她一块出了门,邱雯还在压打气筒。
我蹲下看了一眼,拔掉气嘴重新接,又把车把转给她。
她用脚蹬了下踏板,没急着骑。
“许泊哥,我爸鞋坏了。你要是去棚里,叫他走走路试试看,鞋后头我用胶粘了一层。”
我点头。
她骑到楼下那排晾着的床单边,刹了一下,又回来问我。
“真有人三年后去上大学吗?”
我拍了拍自己的裤兜,学生证还在。
“有。就是发的那身实训服有点大,得把裤腿卷起来。”
她一蹬车跑远了。
我到棚口时,魏成海正在给司机点尾款。
唐小满踩到门槛上,来了一句:“我请半天假,他回来陪我办件事。”
我先前一路想的是拿课上那套讲个明白,她一句话就把我抢在前面的脚给踩回来了。
我站到门边,看她把手机里两张四筐梨上车前的照片给魏成海看。
照片里车牌拍了进去,司机的手还扶着歪掉的筐角。
“你愿意跟货主掰扯,让他对着图看。我那三十七块,你给句话。”
魏成海把最后一张五十给司机,等人出门才看手机。
“昨天搭进去一趟车,谁赔我?”
“找那个没接电话的。你钱要不回来,别来掏我裤兜。”
“你上哪儿学的这个口气,大学过个江也能教?”
我胳膊往门框上一贴。
“我才上四天课。你问清楚,谁教谁。”
他看了我一眼,叫唐小满把照片原图发过去,说这笔先给她销了。
小满没动。
“老邱的,也销了。其他人我在棚门口替你把名单找出来。”
她出来时,我拿她腰上那副手套给她扇了两下风。
“嚯,今天收培训费吗?”
她把手套拽回去,叫我晚上给她弄两个凉菜。
快到家时她才跟我说,魏成海要她把原图发过去,她有点舍不得。
“照片只拍这一回管什么用。下次我回来给你带本有复写纸的册子,货到了写两张,你和来送的各拿一张。”
“他让不让我提笔,还两说。”
“你自个儿写。货坏了,他再问你要,给他看。”
那本册子比学校里九块钱一支的绘图笔便宜。
我买了两本,一本带给她,一本留在宿舍。
拆外面的薄膜时,手指沾到一点蓝色的油墨。
那是我进学校后头一件急着做出来给人用的东西。
4
那年头一拨霜打下来,青汊码头有家水果店连退了两批货。
老板姓梁,街上开了两间店,县里还有四家从她手里取货。
小满把这事讲给我听时,手里还留着一只裂了口的梨。
梁姐来时没叫魏成海,把满满一盒这样的梨端到棚子外头,问是谁把一车的好果跟坏果打散了混装。
魏成海那天在另一边棚里数空筐,喊隔壁的人把她请过去喝茶。
唐小满正拿扫帚往外扒拉泡软的纸片,挡在门边看她拆货。
梨中间挟了块方纸板,纸板上有我眼熟的一笔蓝印。
“梁姐,翻过来看看。”小满说。
纸板翻过来,露出一张拿胶条黏牢的副联。
上面有筐数、到棚的时间和小满的签名,也写了边角渗水、拆验两筐。
梁姐拿手机拍下这张纸,说找了两天,终于找着个人自己记了实数。
那批货从进棚到出棚换了三拨人,原来两边都只签总数。
小满用副联把到棚以前就烂的和后来压烂的分了出来。
我回去时,梁姐已经在工棚里当面跟魏成海算了两遍赔账。
小满的底联就在她胸口最里头那个兜。
她伸手掏时,梁姐招呼她坐下,当面把下周一车货的进棚时段交给了她约。
“我下午有司机在这儿,你要能给我报准数,我付一百二,让你专管这一车。你干不干?”
小满头还没点完,魏成海替她答应了。
她把凳子一挪,两条腿稳稳站在地上。
“梁姐,你问的是我?”
梁姐看了一眼魏成海。
“我问唐小满。”
“干。但这回请你也签一张,留底。”
那一百二魏成海想从搬货钱里平掉,梁姐直接给了她。
我听她说完,问要不要找张纸框起来。
她说:“早花了。买了个称盐的小秤,你妈给人装干辣椒,回回缺个一两克,叫人逮住一点能当面说她半个钟头。”
见我露出一点心疼的意思,她歪头瞥我。
“我今天还挣了十个筐的搬货钱,做得满心欢喜。你别给我弄得跟舍不得吃鸡留着下蛋似的。”
晚上我干的头一件事,是给她在手机上做了张表。
从哪个船来,哪几筐进了短驳车,哪几筐现场开过小票,各写各的,不用一筐筐翻照片。
她挑了四种颜色说找得容易,又嫌字小,我给她调成大字。
打印机是学校图文店老板周晓借给我试的。
她看了表,说一个人照着填好填,人一多,谁都把字往同一行里挤。
她在第一列加了个柜台每天往上翻的流水号,我省出半格给小满签字。
小满看到那个签字格,拿中性笔在上面练了两回。
第一下签得特别端正,第二下的满字像快跳出纸了。
她让我拿第二版打印,第一版夹进我的课本。
“哪天你考到这一题,把这个给人看。”
我记得那个晚上,我有点喝高了,只用半罐啤酒。
我们挨着坐在床沿上,她笑我交两张作业还要验收。
我去亲她鼻尖,她往后一躲,手在我膝窝上一勾,我连人带表倒在床上。
最后一张表皱得不能要,她跟我抢了两下,干脆把空的签字格撕下来,塞到我的毛衣里。
过了几天,吴老师在实训仓里问我们要选什么案例做学期末的作业。
有同学说家里开超市,可以讲超市怎么点货,有人反复讲网上那个一天装卸几万吨的大港。
我摸着衣兜里那张小纸片,举起手说想写个两扇门的小棚子。
吴老师在白板上写下我的名字。
“写你真的解决过的问题,现场有谁,谁肯听你的,要花多少钱。光画几条线,容易。”
我把新做的表拍给他看,才发现上头还写着唐小满。
那会儿我想要是我真拿个好成绩,早晚得把这三个字写在我名字旁边。
5
我读完大一上学期,第一次把成绩单带回家。
小满先看见自己懂的那列,认得九十二,笑眯眯地问剩下八分给谁挣走了。
我把口袋里用学校发的奖状换来的两张电影票拿出来,说那八分兴许在电影院。
其实奖状和票没关系。
那学期成绩好,我拿了学院的学习奖励,七百块,票是我自己挑的。
电影名字印得看不清,她拿手指蹭了两下,凑近闻。
“有股烤地瓜味。”
“我刚才跟俩地瓜装一块儿的。你吃不吃?”
她把票揣好,连地瓜也捞走了。
我们订了礼拜天下午的电影。
礼拜天中午,魏成海骑摩托到楼下,说要小满帮忙收车果子。
仓库那天发奖金,人都去街上吃饭了。
下午只有一班工。
他报了两百,问她去不去。
她低头看表。
电影票最好的位子,距离开场还有四十分钟。
我把煮开的水关了火。
“我替你去也行。”
魏成海抬头:“许泊,你牌子都摘了。”
我才想骂他两句,门被小满往里拉开一点。
她没去看魏成海,在玄关弯腰系自己的鞋带,系了两遍才抬脸。
“我收完这一车就走,魏叔你让司机随时把电话接起来。三点以后来的,换人。”
她说完翻出我那张票。
“你去看,回头给我讲。”
我愣了一会儿,拎起水壶往包里放。
“我跟你去。你卸得快,我俩赶下一场。”
魏成海说再去多一个也还是两百。
我背起包,说谁跟你领钱,我送水去的。
那天下午很冷,司机没迟到,可库里的前一车没把卸货的路让出来。
小满领着司机商量,等了一刻钟,又跑另一边找叉车师傅,把一托旧筐挪开了。
我打开水壶时连手都冻麻了。
她靠在棚门口喝了一口,嘴唇才有颜色。
“这一天两百,手到年底都能多长个指头。”她把壶还给我,“我真喜欢挣这个钱。我要是哪天有个地方正式管这个,我想一个月领一次,月底不用拿脸去换班。”
我看着她那天的小票。
车没到时,她已经跟人写清等候从几点算。
前车挡路那一刻钟得码头这头担,司机晚去下一站,她在双方旁边记下了,路过的人没有一个再找司机叫骂。
她现在能维持一个棚的秩序,魏成海还只在缺人时找她。
我转头望去,他坐在炉子旁烤手,铁盒里一捆钥匙在炭光里闪。
后来电影真看了。
两个礼拜后才凑到一起,小满把新买的鞋穿上,坐了那家影院最边上的两个位置。
散场是一场大雨,大家排队等车,我们一路跑回了家。
她白鞋上沾了一排水,自己先叫了一声,站在门口让我等着。
我以为她要找抹布,她跑回来把一只干袜子往我脸上扔。
“你脚湿了。听听你上楼那动静,扑哧扑哧,像在鞋里养鱼。”
我们头挨着头坐在门槛里换鞋,谁也没笑过谁。
开春吴老师把我那份作业叫回去重做,另外有个面向高职生的合作项目,能把改完的案例送去给企业看。
入选的组有一万块项目补助,三个人按约定分,还能跟港运企业的实习面试接上。
他拿笔在我画的图上点了点。
“把怎么算出等候变少讲清楚。你如果用别人的业务材料,要问人家能不能给外面看。”
我给小满打了电话。
她正在吃午饭,那边听得见汤勺撞铝盒。
我说想用我们做的表和分区图,拿去试一万块的报名。
她问:“那一万是给你,还是给到现场挪筐的人?”
我说项目给组里,我分到的先还给她。
她嚼了几下才说:“表你用。别拿我那本旧工账去,那里有谁的工钱被扣、谁的果有毛病。老邱他们让我替他们记,回头要讲也得他们开口。”
我说行,我把原东西里的名字全换掉。
电话那头一静,她又问:“只换名字就没人认得?”
我那时存着一股急。
学校那头的报名表在我膝上,我左手已经把指导老师的名字填完了。
我想了想说:“表跟工账两回事,我只给他们看表。”
她便告诉我,表上靠墙那栏现在多了个格,问要不要发张新的空白页给我。
我说要。
她拍来的纸下头还压着一截尺子,两个蓝格子被灯光照得剔透。
我保存时,没有去看自己电脑里同一文件夹下那几张填满了的旧表。
6
往学校送案例的前一天,我把那张空白表投上了白墙。
屋里三个人盯着上面那两格空白,谁也没说好用。
同组的姚同学把她家的超市发货记录打成两卷,用松紧带卷在一块。
她说:“我的数字零零碎碎,能看出来哪天卖不好。你这个怎么从十八分钟减到九分钟的?”
“有次换门,试了六车。”
“真有六车就把时间摆出来,我给你算。摆空表,明天人家问你车在哪儿,我都不知道往哪指。”
她说得没错。
我电脑里就存了那几张旧表,有后来补拍的照片,也有小满怕纸丢,趁工间一页一页描到格子里的明细。
挑出来那一张正好记了六车。
格子底下还带两行字,一行是魏成海给棚里人扣了钱,另一行是小满替人追问,在等谁答复。
我拿鼠标把姓和电话号码盖了,把两行字往下截。
原来写车次的地方,顺序我没改,有一笔是货主临时换司机,前后登记了两次。
群里通知说第二天现场还会有企业导师。
我猜他们也没那闲工夫研究两辆车。
我想过给小满打个电话。
手机摸到了,正亮着图文店周晓发来的一条消息,说样张帮我打好了,今晚九点前去拿。
我把电话放回去,抱上电脑出了门。
台上讲到那张图时,我说真正画出转弯的是我女朋友唐小满。
吴老师先举手鼓了掌。
第三排有人问能不能多拿一份,我从桌底下把样张递过去。
那人戴副窄框眼镜,胸前挂着澄港配运的牌子。
他指指那辆重登的车。
“这张是青汊出来的吧?”
我胸口一紧。
“青汊哪还有人在登记司机临时换车?我上回去,魏老板的手下只认车头那块挡泥板。”
我不知道他认识魏成海。
我把小满说的只换名字能不能认出来,在脑子里听了一遍。
“是青汊的。工人自己留下的数据。”
他说有意思,当场卷起那份东西,塞进了包。
之后我领了组里的入选通知。
那面布背景矮,我挺直腰一站,头把学院两个字遮了一半。
照片发到群里,后排的同学夸我提女朋友那句挺有种。
我把手机举到面前,越看越想给她看看。
那晚小满先给我发了一张微信截图。
魏成海问她一年前哪两班工没就工钱的事在他那填销,大伙儿怎么越过他把材料给了澄港。
截图下面没有她自己的话。
我从宿舍出来,在晾衣杆下面打电话,手心比上台前还湿。
“我把照片下面全裁掉了。那个换车的,留下来是为了说清楚时间怎么算。”
“你留了日期和上下货的顺序。”小满说,“人家姓郭的来找魏成海查这几单,想知道以后能不能让他们的人也留一联。魏成海第一个就找的我。”
“我给魏成海讲。”
“他拿走的是哪一张?”
我把提交的那张原样发过去。
小满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我听见行李箱拉锁一类的声音,拉到头发出很小的一声响。
“许泊,我答应你拿哪一张?”
“我想把实测讲明白。”
“那你下次要钱,别找不敢去问的人借,找我明说。”
电话断了。
隔了十分钟,学校颁的奖状才从我膝盖上滑下去。
我去捡,指头摸过那个奖字,才想起来手里还攥着她给我缝的那只手套。
那天为了握话筒的时候看不见手上的茧,我把它带去了。
始终没往台面上拿过。
7
礼拜五我坐最早一班船过江。
到棚门口,老邱穿着他女儿粘好的那双鞋,正把长条木板一块一块往墙下立。
我去帮他,他哎了声,手先拦我的肩。
“你帮了,一会儿过来算谁的工?”
“我的活儿不算钱。”
他把木板端平。
“我这几天上午都没班,挣的就是这几块板子钱。你伸手,我少一个工序。”
手伸到一半,我把它收了回来。
老邱说魏成海没提样张的事,先从这周开始,把谁记到哪儿换成了新规矩。
要在外面接货和记单,就交回搬运牌。
他大儿子眼看就要添个闺女,邱雯还有下学期的书要买,一个人找工找得好几双鞋都磨穿了。
他抬高木板过门槛。
“小满交了牌。我还得来,哪天听见我应魏老板的声,你担待担待。”
我把他堵在门槛上。
“她怎么交了?”
“他叫她把旧账都交回去。她给了公司开的那一联,自己记的,他伸手去拿,她把牌放他桌上了。”
老邱抬头看我,一只肩膀沉下去半寸。
“再站半步,给我让个道。”
我跑到棚里去找魏成海。
他正拿刷子给掉漆的凳子刷红。
面前一张霜白的新纸,写着唐小满的名字。
“你读出点成绩,我也高兴。你来瞧瞧,她这个名字现在填不填得进九个人的白班。”
我压住那张纸。
“拿账去学校的人是我,唐小满没给。你冲我来。”
“你先让柜台人忘了她能找出哪一车。她签单前后都有人记得,外头谁能分清她给你的还是你偷的?”
刷子一落,凳子边上有一滴漆往下走。
“她要是不管别人嘴里的钱,我还可以排给她。你跟她说。”
我一把夺了他刷子。
他没扯,只把我碰歪的纸扶正。
我真想把那一刷子红漆按他脸上。
可我忽然看见底下有张带油印的领款单,小满最新的一笔还没结,我记得她说用那班的钱买电炉丝。
我把刷子放到漆桶上,问他未领的钱什么时候结。
他说等货账结清,多了少了再通知。
我到家,小满正在折两件夏天穿的背心。
她把我那件留在桌上,自己的拿衣夹一夹,塞进小行李箱。
本来我以为她要搬家,腿都麻了,站在门边没敢换鞋。
“去南埠做两天分拣。”她告诉我,“梁姐临时收的次果有点多,叫我跟车。”
“你别走,我只请了两天假。”
她抬了一下头。
“我也就干两天活。你那两天是我给你请的?”
我不知道接什么,蹲下来去扶她行李箱的轮子。
那箱子有一边跑起来会歪,从前我老说找个时间换个小轮。
我手摸上去才发觉她已经换好了。
“魏叔要那个账,我没给。你给出去的,是我把纸摆你面前怕你想不起来哪处改了格。”
“我把钱退了。你的工,我去找他要回来。”
她握住箱子的拉杆,将箱子立起来。
“你知道我给你钱最不放心啥吗?”
我以为她要说我过了江以后就看不起她。
结果她说:“我怕你着急给我一笔好结果。你不问我了,光惦记我最后收着东西高不高兴。”
我手还悬在轮子旁边。
她拉着箱子绕过来,伸手给我擦了一下脸。
我这才知道我有一片胡茬没刮好,早上出门时沾了牙膏。
她用她那根白不回去的手指把它刮掉。
“你在学校接着读。这个事,我现在真不想跟你吃了晚饭就算了。”
客运中巴在楼下催,小满拉门就出去了。
我坐下来,电饭锅里有隔夜的饭。
拿说明书出来找怎么把饭热上,翻到我原来夹通知书的那页,上面记着她的字。
沸了十分钟就关,给许泊留口锅巴。
我把锅里的饭挖了一碗,冰凉地咽下去,第一口就吃到了她留的那块硬的。
8
我给吴老师打电话,说我要撤掉案例里的那张图。
他问我那张图跟结论有没有关系。
我站在过江船的尾巴上,抬头看岸,青汊的棚子已经看不见了。
“有。六车的数就从那里来,撤了以后,不能证明是九分钟。”
“那你要撤的是案例。组里的结果也可能得重算。”
我把这句话听完,牙齿在舌尖上抵了一下。
“我先去问她们俩。”
姚同学听我说完,最先问我为什么上台以前不说那张不能用。
我说我想拿补助。
她把手里那支笔往桌上一顿。
“谁不想?”
办公室窗户没关,谁家的白纸在窗台上掀起来,又落回去。
我把手松开,下手去捡她掉在地上的笔。
她说:“你放着,我生气又不是冲这支笔。”
我站直了,当着她和另一个队友给吴老师写了份说明。
我填明细的人叫什么,给我什么权限,我擅自用了什么,哪份纸给了澄港的人。
两个队友没给我看他们交上去的话。
后来学校重新评定,保留姚同学那部分案例的展示资格,原来的三个组员名额减成两个,补助也换到了另一个项目。
选送下来的实习初面里,我的名字被划了。
姚同学给我留了一只空文件袋,叫我把证书装进去交还老师,免得路上下雨。
纸边上一朵烫金的花挺圆,我把它往里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挺舍不得。
原件交完,我跟吴老师借了办公室,联系来看案例的郭主任。
他听说要他销毁样张,起初有点不耐烦。
“许同学,我们是来看能不能少压货。你这张纸,在我手上和在魏老板手上,有两回事?”
“您要看青汊怎么改,跟真挪筐的人谈。她愿意给的,您再拿。”
“你跟她什么关系啊,你能做她的主?”
“她是我女朋友。她不愿意,不能拿她那份去做我的事。”
那边把电话放下了一会儿。
“我给魏老板拍过一处,为什么你们那辆车登记过两遍。我自己的纸我可以还你,拍过去的,你得自己去说。”
我请他发条确认,写清表是从我手里拿的。
他问我搞这一回损了多少钱。
我在心里把三分之一万和去面试挣钱的那点机会数了一遍。
“很多。”
他笑了声,半小时后把确认发给我。
我在那份截图下边写了三行字,一并发到青汊工人原来换班的群里。
原表是我未经允许带出去的。
大家要问就问我。
谁想知道自己的哪一笔露了,我来对。
魏成海没回。
有几个人给我发了以前小满帮他们查过的工钱单,让我看看有没有在里头。
老邱的最后发来,我告诉他,那次换司机的货是他搭手押的,能看出来是哪一班。
他发了个知道了。
我想了一会儿,又把打了半天的字删掉,问他明早方便接电话吗。
他回我五点四十,六点装第一车。
我那天晚上给曾经一个棚里的七个人都作了答复。
有个住得远,说晚点在路上发语音。
我戴着半边耳机,从学校走到渡口,听他说他没怨小满,就是以后再请她帮忙的时候,问我能不能离远点。
我说能。
回宿舍时,早睡的人已经把灯关掉了。
我把交回奖状的事和几个工友的答复整理好,发给小满,问她要不要看我的说明。
过了一阵,她转过来一张图。
南埠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有好多空棚,连着几座矮瓦房。
她租了一个床位,把行李放在上铺,下面摊了一张纸,画了供卸次果的两扇门。
她在图下面回了一行字,说情况了解了。
我把那五个字来回看了两遍。
又等到手机灭掉,她没喊我一声许泊。
9
南埠比青汊远,一个来回得倒三趟车。
唐小满临时干了两个月,每逢发钱那天先把房租留出来,再给我妈发一条语音,问助听器的电池换过了没有。
她跟我聊得少,我写完学校的活就去图文店给周晓打下手,按小时结。
学期结束前,周晓看我七点半又去关机器,问我急什么。
“等我靠工资还债。”
“女朋友借的?”
我点头。
她把正裁的牛皮纸翻过来。
“那你得先把下回上课的钱留下。你连生活费都没攒齐,急着往外推,这情我就算要接,也烫手。”
我回宿舍把钱数了一遍。
五月末那几个礼拜,我每晚九点前关机,早上跑两圈,再去上第一节课。
日子紧就紧在这阵,端午节唐小满叫我过河时,账上总算有一笔能由我自己花的钱。
她说下周要把青汊的屋子退租,里头有我的东西,问我去不去搬。
我答应得飞快。
直到租屋楼下,才反应过来,我们从两个人住的地方要搬出去了。
她把几乎一整盒没用完的创可贴摞到我那边,篮子另外分给我爸留下的很旧的扳手。
她自己要电饭锅。
我去擦那个锅时,闻见里面有点发潮,揭开一看,锅底垫着我刚上学时写给她的借条。
我问:“放里头干什么?”
她说:“锅在你手里,你哪怕切电线卖了,这张纸也在。”
“你拿着。这两年我不会耽误学费,能多挣的先还。”
她把纸折了收起来,没说不要,也没催。
我们搬到最后是那个冬天都没舍得买的取暖器。
后来上完第一学期她自己买了个二手的,用了一季,网罩有点松。
我提起来准备往楼下走,她叫住我。
“你妈说在菜场摆摊晚上冷,我答应给她。”
“我以为你什么都不想留这儿。”
她手伸过来,把网罩用力合住。
“你就不知道自己问一句。来搬家,两个人站在一屋子东西里,你有话给谁省着?”
我看见她左手食指白白的那块,想去碰,临到跟前把手停了。
“我还想跟你过。”
她没应声。
“你可以说现在不想。我那天给了那张表,还偷想着说一句你是我女朋友,别人鼓掌,你听见也会高兴。”
我胸口压着的那口气散开了。
“我拿别人鼓掌哄自己。你说只用空表,我坐在电脑前还挑过哪一处可以留。没人逼我。”
她手上那点劲轻了,网罩又弹开一条缝。
“那天魏成海先叫我找你,把我自己记的东西拿回来。我去到棚门口,隔板里头摊开一排,他说我一个人大半辈子都管不过来。我问他为什么就你能管,他还笑我,说我将来跟你进城就知道了。”
她笑了一下,又用指节把网罩推回去。
“我到现在想起这句话,还想把他手指塞里头夹一下。”
我说:“他手粗,得换个大点的。”
她把取暖器推给我,头低了低,额头贴到我肩上。
我不太敢动,等到她呼吸贴着我脖子过了两遍,才把取暖器放到地上,手搭上她的背。
“人我还认。”她说,“我去南埠,手里的活刚看出点眉目。我现在想在那儿站住,哪天回来是我想回来。你得听清。”
“听清了。那我下回能去找你吗?”
她把额头往我肩上一撞,用了点劲。
“赶最后一班车来就回不去。你早两个钟头。”
当天取暖器给我妈,电饭锅送去南埠,我拎着自己的小半包东西回宿舍。
等第一回去找她,我提前了整三个钟头。
她还在棚里忙,喊我去路对面买杯豆浆,多加一把糖。
我把豆浆抱在怀里等她,让出来的那扇门一直开着,乡下收来的果子出来,装回城的车从另一头进。
有个人穿小号皮围裙站在出口,朝车兜里一指。
我从前以为我得过河念书才能见到那种派活的人。
直到那天下午,我在一阵倒车提醒里听清了她的喊声。
10
我跟唐小满在南埠重新开始约会,头两次都在废筐堆边上。
她不是每回来都能走。
一台车闯过约好的钟点,她要等货主,一个小工说家里来了人,她得把两车之间的空儿匀出来。
有一次她准点收了工,两人舍不得花这段好时间往街上走,就去买豆浆的店里各吃了三个小包子。
店主以为我是来投奔她的,问我要不要在隔壁小房间找张床。
她笑。
“他明年还得上学,这个暑假都排给我了。”
她说完看我,等我纠正。
我问:“那我这床的钱给谁?”
她踢了一下我凳子腿,叫我该给谁给谁。
暑假她确实用得上我。
南埠接过一批从果园退下来的小梨,原订按整筐卖到加工铺。
今年雨多,好些果磕一下就烂。
梁姐想临时挑一批还能摆摊卖的,唐小满领着四个人挑,结果第一天每人因为多挑一遍只多挣了八块。
下工时有两个说第二天不来了。
小满拎着果刀,先把新开的筐倒回板上,抽出一只压出黑印的梨扔进料桶。
我问她还要再挑一遍?
她说趁有果在,试试累在哪儿。
我到那儿打下手的时候,他们挑好梨往背后丢,每装满一个筐,就有个人原地横着走两步,拿膝盖让后边进来的空筐。
有个人转身碰了我一下,差点把整筐果带下来。
晚饭时我跟小满说,要不从洗得干净的大浅筐里过一遍,挑的人只管留好果,旁边的人端筐。
她咬着馒头想了想。
“少一步转身,快一点。可少了人更不行,手坏了还得轮。你帮我数这一步能省几趟,我去问梁姐果子要多少。”
梁姐说好果有得卖,钱只能从她卖出去的那份里挣。
唐小满在她那儿坐了一个早上,谈下来等梁姐的完工价,一天保底两百四,超出约好的筐数另给一筐的钱,自己再和工人算。
我俩把新单子给几个工友看,有个人指着两百四,半天才说一天五个人,连一人五十都没有。
小满说:“我们先做半天。做不到量,午饭前走,照两百四给你们结,我这半天的份先不取。”
我听了立刻问,你这数能不能再商量。
她说她算上了,另有二百压在梁姐那里,实在不行那天就拿来抵。
“许泊,一提半天一工钱,你比我还舍不得。”
我在那儿帮人搬空筐,热得看见地上的水都想洗脸。
第一次换方向,有个人还习惯回头,拍了个空,手里的果往地上落。
小满先不让他捡,挪了浅筐的位置,叫他左手碰得到才继续。
她自己站最晒的那个口,一趟一趟接。
开工九点,到十一点,摞起来那排筐刚好是昨天整个下午的量。
原来说不来的一个大姐往车上探头数了三遍,回头夺过小满的钱笔。
“把我明早也记上,我自己写名儿,带水。”
那天最终的账比旧办法多出来一百七十六。
小满把姓拆开一栏一栏算,每个人先加一个一样的数,再把自己的那份写上。
全给出去后她还有四十九块。
她抓着这四十九块去请我吃河虾,路上越走越快,最后还挑了个最吵的桌。
我想用自己的钱给她加盘菜,她拿菜单拍我手。
“今天我用这个钱养你。你等明天,我得把签错的那一车塑料筐洗了赔给人家,养你的人得蹲水槽半天。”
我点点头,把我存好的一千二转给她。
她筷子还钳着一只河虾,等了一会儿才收。
收完给我找了四十。
“你给我找钱干什么?”
“你在这儿帮我搬了半天。这边也按工算。你疑心自己平白倒欠我的情,这四十块我们认账。”
我把零钱收进口袋。
那个夏天我给周晓打电话说开学还想回去干,她叫我到店先去学修最爱卡纸的机器,能独自看店的时候给我涨钱。
我正蹲在南埠水槽边刷筐,一手都是白沫,拿下巴摁的挂断。
小满过来把我的手机接过去擦。
她弯腰的时候,我看见她脚上第一次没穿那双开线的搬运鞋。
新鞋上有个她用油漆画上去的唐字,小小的,免得在棚里拿错。
我用湿手盖住那个字,她就用鞋面顶了一下我的掌心。
11
大二我去过两个仓做短期见习。
在城外最大的那个,货卡在门外,师傅能叫司机去一条独立的车道排队。
到校门口那家菜仓帮忙时,排晚了两车,什么车道也没有,只能让人在岔口举块硬纸壳等。
我把硬纸壳翻过来写了个号码,叫车进来先贴到窗上。
临时来的人爱抢着递单,师傅有了那个号码,拣一张就能问司机什么时候来、应该从哪边走。
好使的办法我攒在一张又一张点菜单背面。
实训结束,吴老师给我留了两只夹子,把能在学校打印的东西挨个夹好,问我毕业想去哪个仓。
我说大一点的,总得看看大的怎么做。
大三秋天,学校来了一家外地配送企业。
面试的人要看我手上的机具实训成绩,又给我一道现场题,一辆车坏在仓门外,后来的车要怎么进。
我把司机叫不醒时用手敲玻璃的事说了一遍。
他听笑了,跟我在空纸上画进出口,最后问我能不能值夜班。
我说我熟。
拿到的是毕业后去做库区调度的入职通知,起薪七千二,有宿舍,头一个月看老师傅点货。
接到消息的时候我给我妈打电话。
她关心的还是宿舍,一边给客人称菜,一边说省了一千。
我问:“你怎么就知道那房子一千?”
“你在河这边跟小满租的房子,当初不是九百?”
“是七百五。后来换过锁才加钱。”
有个人在她那边问换什么锁,她把电话搁在边上,招呼人家称白菜,转回来那阵,气喘匀了,才接着问我。
“那跟小满说好了吗?”
我其实没说。
唐小满在南埠已经能独自管个小棚,收入比她做搬运的时候稳。
她得挑时间去问,对方来不来车、到门口能在哪儿停。
我俩一周见一次,从前是我告诉她星期几回去,现在每回谁有空谁先说。
那晚火车班次我查过,去拟入职的地方单趟四个多钟头。
我先发给她宿舍那张照片,又打电话说了钱的事。
她看完问:“厕所在屋里?”
“屋里。”
“那不错。我在南埠楼下冲个澡还得排人。”
我想说你愿意去就好了。
停了两秒,真正说出口的是,你下礼拜有空没,我回来跟你商量看看。
她在电话里问:“什么你回来,是我去你那儿。我刚过完秤,上个月的奖金发了,要请你在学校旁边吃顿好吃的。”
她来的时候给我带了南埠的冻梨,六个冻成一坨。
我让图文店的周晓也吃一个,三个人轮着往水壶里倒凉水化,吃得腮帮子酸。
等店里歇了,我们走到渡口。
我说到时候工资里面扣完,每月拿小两千还她,也得还十来个月。
她说还剩两万零七百四。
我想了想。
“怎么比我账上的少一百?”
“上回我过江买书,你拿给我两百,我找你一百丢你包里。你光看见给出去的。”
我笑了一下,问她真打算在南埠待下去吗。
她想了一阵,把河边叫卖的喇叭等过去。
“你遇到合适的可以去。我这边有个事,八字就半撇。青汊要把最外面那个老棚租出去,梁姐想接,问我愿不愿跟她回去管。原来的棚又不空,魏成海今天也来问租期了。”
我小时候站在青汊堤上,看父亲开小货车从棚子里出来,他总要把灯闪一下。
后来是我跟唐小满一人抬一头,抬了一年又一年,连坏了哪块地砖都知道。
“你想接?”
她把凉凉的手伸进我衣兜,碰到了那份入职通知的边。
“回的是那个棚,有人签字,有人发钱。条件合得齐,我想试。”
我用手护住她的手,纸被两个人一起压皱了。
那天分开,她自己花钱买的船票。
船离岸时,我看见她隔着玻璃举起冻梨剩的那只网兜。
她画了个张嘴的姿势叫我快吃,我手里捏着最后一只梨,等她看不见了才咬第一口。
第二天我给吴老师请掉一个周五的实训,跟他说我毕业那份工作还没答复,得先回青汊看看。
他说你看看也好,别替谁看。
我到了棚门口,门一推,老邱正拿梯子,给人拆墙上那排挂工牌的铁丝。
12
老邱在离地一人高的地方回头,手里那把老虎钳还是我以前借给他的。
“你找魏老板?在后头量进深。”
“这牌子不挂了?”
“墙得刷,还不知道挂哪边。”
他从铁丝上卸下一块木牌,手一松,掉在了地上。
我给他捡起来,上面是个有点糊的邱字。
我摸了一下末尾那一竖。
“你这三个冬天还穿一双鞋?”
“早换了。你走以后,邱雯给我从网上买一双,她量鞋码没量对,我帮她穿小了半码。”
他从梯子上下来,弯腰把鞋尖贴到一块。
两边大脚趾的地方各鼓起一点,鞋上还真有去年工友结婚时撒的红绒纸。
我跟着老邱去量门,才知道两个棚一前一后,过去是魏成海把最外头那个当空筐库,不进货。
管码头的联营站现在要重新租,租期三年,要交押金,还得把进门那段用起来。
老棚的外面是一截斜坡。
只要外棚来一辆车,里棚没出去就得等。
梁姐拿着自己的意向单来问,先提能不能用前头的空地周转,把果先卸在地上。
魏成海立刻说,空地堵住,里边的人从哪儿出来?
梁姐把笔叩在单子上。
“那都用你的人,两份租金你就自己出。”
“我一个人扛,两头营生都归我。我没占谁便宜。”
他们隔着空棚对骂了几句。
联营站的何站长从值班室出来,把手上的复印纸拍直。
“搁谁手里,最少得让车出得去。年底里棚有人在坡上吵了半宿,周围做吃的早找过我们。”
唐小满在门口绕了两圈,问联营站定没定最晚打算什么时候交棚。
何站长说开春看一遍,试得成当面谈;试不成,外棚就继续空着,站里也省得半夜起来给人挪车。
她说她要借两张以前的货运图。
“我这边想验一遍,别借别人排的场。”
魏成海抬手把尺子卷进去一截。
“现场叫你收货,你要什么给什么,一个月发你五千。别问什么图,你回来受我的累算了。”
他冲着她说完,回头摘掉工作帽,挠了挠天冷干裂的后脑勺。
“我让你当半天的时候,一个不爽说走就走。我现在把整月拿出来给你,你自己掂量。”
唐小满手扣在门边,想了会儿才问:“工人说收到的是坏的,我有权压着不让进吗?”
“你又来。”
他指指梁姐那张纸。
“这生意你给她干,她兜里的钱也是拿东西换的。你手一拦,一天压两车,过了这个月,谁还肯养你?”
小满不说话了。
那时候我也很想听梁姐说话。
梁姐把意向单折了一截,问唐小满下午跟不跟她回南埠。
“回去再算,我先给你俩司机的电话。”
梁姐转身出去时,魏成海把那台尺子留在门口。
我拿起来,把靠近墙根的一段往外抽。
小满站在我刚才的位置,说她已经量过了,最窄那里连一个下车看路的人都站不开。
我说:“加一条倒车的斜线,要不把车轮的印子描下来?”
她回头看我。
“画完了呢?谁在坡底下等吵架?”
我把尺子收了。
“知道了。先看车怎么来,谁能喊停,停以后谁管。”
魏成海已经站在里棚门口掏钥匙。
他回头看见我给唐小满扶尺,说外头的企业有拎包住的宿舍,我陪她留在这里,每晚里面都是老鼠。
“那先看看耗子从哪儿进的。”
我说完才看小满。
她没笑,叫我把里头那行数再读一遍。
回南埠的大巴上,两个人的小腿都被前面的座椅卡着。
小满把记好的数抽出来让我揣着。
她说原先老棚关门,魏成海派给她的半天,她做一回赔一回脸。
从南埠来了再站在那儿,她才敢问,要说给她管,有谁肯在上面签字。
“你念上书以后,下一句话总有人听。你敢出声的时候,我也想有一次。”
我想起第一次我翻过来的夜班纸。
那上面写的,从头到尾都是我的债。
我问:“你还要我干什么?”
她往窗台上一趴,灰玻璃映出她闭着眼,一只手还按在我口袋上。
“到站喊我。我这两天都没好好睡。”
我在她睡前应了一声。
过一个坑时车猛地晃了下,她没醒,我往前多坐了半个身位,让她的头靠在我肩上。
13
开春前一周,唐小满拿到半天试跑的机会。
三家要卸的货,里棚出两辆车,时间都提前写到群里。
她让我把它们排开,做一张司机一看就懂的单子。
我用在学校那家菜仓攒的办法,每辆车给个号,领到号都在外头的停车处等。
顺序写到纸上,顺利的话十几分钟能换一辆。
结果头一辆就晚到半个钟头。
二号司机说今天还得去接下一车,先给他卸。
后面的车也在按喇叭。
我那时候还想被梁姐看到这个安排能做成,凑到小满背后,说先给二号进。
她问我三号怎么解释。
我说我去解释。
跑下坡时我把话在肚里备好了,到车窗边对方只问一句,等的半小时是谁的钱。
我没能马上答上。
一个小时后,何站长的办公室多了两张塞回来的排号单。
他拍给我俩看,问要停车位是等卸货,还是用来停待会儿排不上号的。
我原以为给号只是改了写法,车到了,人见了号就知道谁先。
站到那儿才知道,要说谁下一班,得有人舍得给这二十分钟出钱。
魏成海在坡上帮一辆车打完手势,走下来擦鼻子。
“你俩今天用的司机,一半是梁姐帮你求来的吧?”
唐小满冲他点了一下头。
她去车上找那个按喇叭最凶的司机,想叫他以后试第二次。
司机把两条长胳膊搭在窗上,说你今天啥也没赔,当然想试第二次。
小满愣在那儿。
我赶过去说少的那趟油钱我出。
司机问我下回出不出。
我一下子站住,刚要掏的手机滑回了裤兜。
半天折腾完,老邱蹲在车道边吃豆腐脑,筷子太滑,老有半块漏下来。
他知道我们两个难看,特意给小满留了张最平整的纸板坐。
“谁愿意给你跑一趟只收一次钱?你要他半天跟你耗,先把等的那个写到新单上。”
小满在他旁边坐下。
“你之前那帮人都还有班吗?”
“下午跟里棚上工。卸一车,赶一车,人手少了两个,叫我明天还有个早班。”
“我要你出半天人,钱照足给你,别人下回还叫你吗?”
老邱想了会儿。
“我回去问。”
隔壁豆腐脑摊有人探头找他要钱,他抄起装钱的塑料袋去付。
小满还坐在纸板上,我在她身边站了会儿,蹲下去。
我本来有一车的解释想说。
她拿手背碰我膝盖。
“你看见今天那最后一辆从啥时候打的灯?”
“四点零九。三号那辆,当着我面把灯关过一次。”
“司机等的时候,我在棚里卸货。你刚才告诉我,这个等候是你记的。我能不能填到我的表上,跟站长争一段不被打断的试用?”
我把夹子上皱了的纸抽给她。
她接过去,找老邱要了支笔,先让签字的是我。
“这是你这趟的数。问过你能不能给站里看,我再把今天找来的司机问一遍。”
她说得极平常。
我看着笔尖顺着自己名字往下走。
以前拿她的那份去用,我签字的时候只记得老师会看。
那个春天下了三天雨。
我回学校问砸在手里的一份排车表能不能在图文店重新印,周晓问我这回想省什么。
我说空表顶上想印两个电话,一个管车几点来,一个管门开不开。
“到现场我自己看过来,号码给我。我没办法让它们凭一张纸准点。”
周晓坐到电脑前,把两个位置并排留出来。
“那你们这回遇见会跳票的,得给自己留处地方。”
我卷着印好的纸,后来沿途找了几处能放下一辆车的院。
小满拿到了六个签过字的时间,让站长来看时,正好赶上旁边烤鱼店来送空啤酒瓶。
十分钟不到,骑车送瓶子的人把七八条进出道全绕了一遍。
站长看他回头,拿笔在车道那头戳了一下。
这回我们听出他问的是,肯挪出六十五米之外那片闲院的人,谁去谈。
14
六十五米外的闲院以前收过废铁。
门柱上一个红漆写的开字,雨一洗只剩左半边。
院主姓洪,在坡上租给人卖烤鱼的是他姐姐。
唐小满说想借靠门那头做等车点,他一开口就要包年八千,还说晚上不许进。
我跟小满把两张凳子坐热了,他说的还是八千。
从洪家院里出来,梁姐正在墙外靠着车等我们,手里提着一袋两边试过都没卖出去的软梨。
她说八千够雇一个人干一个多月。
“一个小棚,总共几车货?我们从南埠拉回来能少绕三十里路,没说要把省出来的钱全往地上拍。”
小满从她手里接过梨。
袋子破了一块,她把自己的袖子垫在底下。
“那你要是到半路才被通知今天进不去,多绕的那三十里谁担?”
“我。车堵半天,原先也是我亏。”
“原先能不能早半天告诉你?”
她们在车旁把出车的时间重新算了一遍。
南埠接活,梁姐最怕的是货到青汊之后,司机进不去,又没地方放。
上个月有一次车等到中午还没卸,梁姐干脆把筐抬到太阳底下摆着卖,拎回家的梨只剩袋底那几个还能吃。
有了挨着门的院子,一台在棚里卸,一台能在院里等,只需要付一处的停靠费。
至于多少钱,我把两家司机肯付多少的语音转给了小满。
有人愿意提前约半天,有人说大车只去别的地方,省一天危险。
小满又去找烤鱼店。
她买了一盆最便宜的豆芽鱼,等店主不忙时问这里晚上三张圆桌怎么进来。
店主说到了夏天要把它们放沿路摆,座位有了,碰上换车最忙那点儿就得自己收。
她又抱怨以前站门口晃的车,有人来问路,就把她搬来的桌子当长凳。
我俩听到店主说晚上,互相看了一眼。
闲院到了晚上不让车进,下午晚些时候也得清出来。
那就还给她摆圆桌。
小满回来叫我先别把它画漂亮,明天拿卷白胶带去圈好边,让人看椅子够不够放。
第二天我领司机把空车开进去。
车刚停下,店主带了锅碗和三张桌,冲他喊师傅,走的时候从哪个门?
司机往外指,我把最后一条胶带抻直,他慢慢往后倒出了院。
桌子在里面挪动比街边容易,烤炉排烟也不用朝着车道。
洪师傅站在门口,本来抱着胳膊,见他姐姐催他自家也来吃一顿,手才拿下来。
他从袖口里掏出个小本子,让唐小满把哪几天哪几个钟头写清楚。
双方最后谈了三千六的年租,先试一个月的钱另结,白天进车由租的人跑,下午四点前清院还给他姐姐摆桌。
梁姐听完说一个月能试,可等半天的人怎么补,不能全记到她买梨的钱里。
等候是老邱说的,我把不同情形写在纸上。
司机改时间要跟管车的人重新约,货没腾出去是卖货这边的事,晚过讲好的那段,要从当车的安排方里补。
钱得写明白,管车的名字也得写明白。
何站长只认发出去的那张联络单。
我拿着纸准备回学校时,梁姐问我要不要直接把我的电话先印上。
唐小满正在树荫底下算半天人工。
她闻声抬头。
“试这趟许泊可以。正式要干到明年,问问他自己。”
我当着梁姐答应了试这趟,走到一半,觉得背上那坨事也没以前压得重。
我回屋把始终没扔掉的木牌翻出来,上次摘下来挂在帆布包里,盖过我姓的那块地方叫别的东西磨花了。
我没有往上描。
我另找一张纸,在纸上把何站长四月那天准进的两台车写了下来。
接下来只等老邱来答复,工棚里有多少人愿意来试一次。
15
试跑那天是阴天,谁也用不着捂着眼睛往坡上看。
老邱起了大早,带来两个熟手,怕按错电话,他把我的号码写在了掌背。
他来的唯一条件,散活,收了钱走,原队那边他下午还要上的。
唐小满说好。
第一车从停车院进棚时,石子上溅出来的水往鞋上点了几下。
司机只在门边等了三分钟。
他领过自己那张单,没看我们脸色,也没摇下车窗喊人。
我那会儿用手把自己的帽檐拉得可低。
把八点半写在纸上的人,要到真的看见车在八点半进门,才敢长喘气。
我还没喘完,小满隔着棚喊,第二车先别进。
第二辆刚贴过路肩,我用对讲机让司机留在院里。
那边说已经熄火,问怎么了。
第一车已经拉下来一板货,上层切口齐整,底下有个筐似乎比旁边瘪进去半寸。
老邱把板车扶牢,叫人拿手机往下照。
果子能看见的那面有几块湿黄。
梁姐在车边认了两筐,说上车前好好的,可能颠簸。
自己人自家的货,她望向唐小满,问能不能先搬好筐,坏筐另外议。
唐小满用眼睛往板车后面量了一下。
“剩的还压在一块,要分,把旁边这板先放下去,留道空出来。”
“这么一弄,二号要赔等的。”
“再停十分钟。原来留了十分钟。”
梁姐看表,也没叫她现在就赔。
司机那头问我十分钟后能不能准。
我走到门槛,靠墙那两块本来空着的木板现在抬起来做了待验台。
到棚的那批梨就端去那里。
工人不用等着货主赶来,也用不着把车堵在门口。
我用对讲机把话报过去,里面有三步,挪货、验数、签交,做完一项我报一项。
梁姐拿小刀开筐,她把下面的果子成对倒出来看,挑出一只裂了肉的。
小满请她数过就给旁边的人看。
梁姐刀柄在围裙上抹了半天,忽然抬起头问了声:“哪一联是我的?”
老邱的眼睛一下子往旁边去了。
一板货入库单,两筐待验,后面还有应付的装卸数。
全抄完,小满扯下来一联,递到梁姐手心。
货另一半被推去标着待验的墙角,空车驶出门口,轮胎碾碎了一根小树枝。
院里的第二台过来时,只比原定的晚四分钟。
小满手按在表上,一抬眼,看见梁姐还在身边,右手托着那只坏梨。
“刚有一点我想依着我自己的来,”梁姐说,“这个月我店里破了好几千。只要你当场给我都签进去,我回头卸完剩下多少都能另外算。”
“那下一次碰上别人家的果,梁姐,你跟他说得了吗?”
梁姐把坏梨放回筐里。
她给几个水果门店送货,凭的就是肯来了多少写多少,有一年过节损了一批,人家第二年还先找她。
她从帽顶上摘下夹着的圆珠笔。
“往后我那一车一样先照这个来。长租的时候,叫人提前做份单子,我在上头签。”
我一直看着小满。
她跟梁姐说了声明天几点碰,转过来时,才咧嘴笑开。
梁姐在场,她一开始没让我抱。
最后走到三扇门都看不见的空地,她摘掉帽子,把头往我直挺挺的肩下一顶。
“这才第二车,你等等,下午还有两辆。”
我弯腰捡起她掉的帽子时,用嘴叼住帽带,两手搁在她背后。
她笑出来了,我肩膀疼也想笑。
后来我们都听见了一阵卸空筐的怪响。
老邱走在坡上,怀里抱着七八只筐。
他把几个空筐放回原位,等我跟小满去给他结,才把手背上那串号码用水抹掉。
他拍了拍两只膝盖,说下午就去跟魏成海讲,下个月谁先把按哪一趟算钱说清楚,他跟谁。
我问他不怕换不了队吗。
老邱掏出那张两筐待验的副联给我看。
“我刚要往自己身上算了。那哪儿是我给搬坏的?”
纸在他指缝里一抖。
“有这句话我才跟你讲,我怕的够久了。”
16
六月,联营站开会定外棚的租约。
何站长把两份都摊开来,让先来的先说。
桌下挤着十来个做装卸的,老邱坐在最外头,脚边放了一双旧手套。
魏成海准备得很像样。
他愿意接外棚,也愿意用那处新找出来的闲院,钱备得足,押金能当场缴清。
大车进不了的由他在里头换小车,原来用的工人可以全留下。
他还把自己的数带了来,试跑这个月,里棚还有六单晚出门,哪天雨、哪天司机自己不来,他拎得清清楚楚。
我听完都想问他以前怎么不弄这么细。
他把那张表朝我一递,说迟早遇上懂行的人,总不能回回吃哑巴亏。
有两位工人听见全留下,在下面问拿钱的日子还照不照原来的。
魏成海说照,出多少工拿多少。
老邱没举手,把他那副手套捏了捏。
梁姐拿来的合同,租金跟他一样,押金只能先付约定的头一期。
她肯出货源和赔等的钱,唐小满来管棚。
有了新棚,先固定用三个人,忙时散着找,不能一口气接原来那十来张牌子。
有人问,跟她干万一没活呢?
小满刚说棚现在没法养满十个人,魏成海就笑了。
“许泊,唐小满把你供出来,难道就是为了让你回来给这帮人搬货?”
我手跟前压着那份外地的入职通知。
他进来时已经看过一眼,上回见面还问我外地租房多少钱。
我等他说完,把话筒递给小满。
她接过话筒,先把帽带扣紧。
“魏老板,许泊的工作等他自己答。我今天来谈的,是你那个棚门口,往后谁有权说先别卸。”
魏成海说原来谁看过是谁的,谈不下来就找货主。
“你叫我干半天的时候,我叫人先把车停住,钥匙让你拿走了。今天梁姐的货烂在车上,我把两筐放下,单在这儿。梁姐跟我都签了。”
她把单递给我。
收货那栏写着两筐待验,下面一栏记了谁搬的,验果那一栏是梁姐签的。
我把它递给坐得近的两个人。
“你们看上面的字。”她说,“下一单就算我跟梁姐翻脸,搬到哪儿,码头都知道。”
魏成海捏了下胸口的钥匙。
“等果子烂完了,人家退了单,你赔多少?”
“我看错,我的责任记到我这儿。谁拍板放进去,也要写谁。那笔钱哪怕算我头上,别从刚才扶车的那个人兜里拿。”
那张纸传到老邱手上。
他站起来,说今天就拿自己那三十七块问吧。
以前他有卷带补丁的线手套,叫人看过照片就答应扣的钱,说多少年都要不回来。
上回魏成海撤了他那笔,往后的工他又被扣过六十二,他开口一次,魏成海翻一页说下月底一起清。
老邱从一只手套里抽出自己留下的单子,封皮跟湿过一样软。
“今天谁借我张桌?我从去年六月对,按哪一车哪一个人,从头认。”
另一个人搬了个凳子过来,说他的也在。
魏成海从来没在这么多工人面前逐个念过他们的名字。
他坐在桌边翻了两笔,越翻越往后。
有人说以前嘴硬的可有你一个,他抬起头瞪了一眼。
何站长让边上拿计算器的先别摁,说租约归租约,旧工单一张张核。
有三个人当场把没给齐的钱核出来。
魏成海先给老邱转了六十二。
老邱手机振了一下,他没去看,等老魏说你收一下,他才掏出来举到鼻子底下。
小满把那张验收单收回来。
后面先说清哪些工单过后能复核,谁干哪一趟谁领一联,免得哪笔钱落个模糊。
然后才说车。
里棚的租没到期,还归魏成海,前门却没法再一个人说开就开。
何站长问他,肯不肯两头按约定的时段出入。
他望了望棚门外这群刚拿出旧单的人。
“我有一车出不去,叫她怎么赔我?”
“我到站里报时段,车没腾出来按约好的算。我这头耽搁,我赔,你那头耽搁,你赔。”
唐小满接着问他,旧时收货的钥匙挂两个圈,外头那把能不能交出来。
魏成海把钥匙拽下来了,按着里棚那把一圈一圈往外拆。
铜环磨得发光,他手上抻出一道印。
半晌,他把外棚钥匙推向何站长。
“新规矩纸上都写全。巷口那箱臭掉的筐也别归我搬了。”
何站长把钥匙绕在笔上,让梁姐在租约边上签名,外棚先照三年租约给她。
小满在另一张分工单上签了自己名字。
下午三点前,谁都可以提前提货,外棚不开门先给她打电话。
我读完那一行,把纸接过去压平。
想三年前那张夜班单,如果不翻过去,搁上面连她的名字都没处写。
这回她把笔放下,腾出来的手,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我的膝盖。
我一低头,她悄悄张开手。
何站长刚递来的那把钥匙被她捏得全是汗。
17
散会后,老邱问我们以后在哪儿领工钱。
小满让他先去棚里看看,门边钉了张白纸,以后谁哪一天能来就在哪儿写。
老邱写了两个上午,下午还跟魏成海走,家里孩子周三打针,他还得留那天陪去。
他写完,顺手把邱字旁边的空白压着,用锤子多钉了颗钉。
我跟小满搬完最后一张桌子,何站长到里棚去看线路,拿胳膊挡开一道吊歪的门帘。
他转回来问我,真打算去外地?
我说通知快到期了。
“那我先找别人问问。站里跟我干的老方要回老家,找个人看各家的车从哪头走,试用三个月,四千八,没有房子。”
他大概以为我嫌少,把遮过眼睛的帽檐转回去。
“这点钱不指望你。找个认识那帮司机的,夜里谁有事打一趟电话,就行。”
我想过来帮小满拍两个棚的门。
我没想过只问一遍电话,就能让坡上原来两头忍着不吭气的人,都知道自己要等多久。
“我想看看上一年的交接本。试三个月,具体要干哪些,写得到时候的用人单上吗?”
何站长拖着门帘,两个人就在风里站着。
他答应带我看。
站里的本子上记的哪里最耽搁,四五百页,满天都写着司机和工头的脾气。
我翻到一条因为搬过来投诉的住户,给门口拍过三回照片。
再往后一直没解决,一家车号被抄进去七次。
“有人再来问,我能不能把哪边的电话先给他?不能我去了天天给人说再等等。”
何站长笑我还没来上班,就要拆他那部电话。
他说号码能挂,谁处理、什么时候给答复,可以先跟几排库的人商量。
“你看,租外棚之前,连租给谁他们都觉得是我能做主。这差事跟你坐学校里画图的时候像不像?”
“坐学校里还不用出去挨骂。”
“想想,再来签。”
我把钱算了一夜。
七千二有地方住,去三个月可以多攒出七千多块。
就算两个人只隔半条街,也不是我干的每件事小满都得在那儿。
凌晨,我连站里那本谁欠着没回的交接本都想起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我妈,把两边的给她讲了。
她手没停,在摊子前给成把的韭菜裹报纸,听完第一句话就是你再往心里算一遍。
我以为她说钱。
她问:“过年我就听你说想去看大仓,那里的人都找好了,你现在想留这儿,这一年错过去还后不后悔?”
“也会后悔。可我现在想知道我能不能从坡上那两扇门排到第三扇,再把能来的车认到第十辆。我在站里有一个人能用的桌子,有问题我可以跟货主直接开口。那个桌子我想坐坐。”
我妈没急着回我,把几把韭菜放在秤上,秤下面露出那个小小的称盐秤。
她刚称过客人顺手买的红辣椒,一角上还有点红。
“亏钱你别找小满要。”
“想过了。我在家空屋里住,自己交伙食。她借的钱从每个月开始扣,扣到还完。”
“好啊。一回来就报账户。你几岁了?”
我抬手摸了下脖子。
我妈拍我一下。
“我就想听你说一次你自己想要什么。你长这么大,缺一筐菜你告诉我再背。缺了一个学,你到最后才给我看见。”
她说完把两把韭菜装进兜里,推我快去给小满送。
我没光送韭菜。
上学时拖来拖去那摞写满了的点菜单,我从包里找出来,只有第一页,记的是我当时报到后看的一张仓库图。
我把背面给她看。
站里那边的电话跟她棚里的电话分开放。
我在站里轮班,她有问题先报,她跟司机谈不成我出面,赶巧了下班两个人去吃饭。
“何站长说我还能去试。三个月,没跑明白,我也下去找别的仓。”
她合上办公室的窗,把那张纸捋了一下。
“你决定在哪儿了?”
“我想留青汊。刚给那边回了信。我这回是真的想干这个。”
她把挂袜子的两个夹子夹到纸上,让它在窗上的钢丝绳那儿高高挂住。
“你星期几上第一天?”
“把毕业证领了,下个月一号。你管果的地方现在看见我会不会烦?”
她认真想了一会儿。
“到我棚里的时候先叫我喂一声。”
“喂什么?”
“喂,你又比我回来晚。”
她笑着抬手给我量了一比,手抬到下巴底下。
之前分开的时候,她总怕我来不及回去。
这时她推开门,让我把站里的办公桌认给她,我就领着她从外棚走回了值班室。
何站长让人换了新玻璃,挨着我的那扇擦得特别亮。
我伸手比了个位置。
“以后下了班,你来这儿找我。”
18
我在联营站上班的第三个月,里棚有位司机碰坏了院子门柱。
洪师傅叫人来重新砌,下午几张桌没摆出去,烤鱼店的账也来找我。
在桌前坐着会想该怎么在纸上写,出来一看,碎砖砸烂了一把带靠背的凉椅。
洪师傅他姐上周才穿的新椅面,拎起来能掉半盆灰。
她说下个礼拜夜里有十几个人来聚餐,临时搁哪儿。
我问清她真要几把,给周晓打了个电话。
图文店以前在后巷放过几把旧折叠椅,借来的椅子没靠背,她姐腰坐不住,我又从值班室多搬了一把。
最初我以为赔砖的是司机,调出打电话的记事本一看,车到早了十分钟,没人告诉他那时靠街的半边窄。
那天上午在那个地方,每一个人我都见过。
我自己怕挡客户的车,从岗上走出去时挥过一下手。
何站长听我说完,叫我把那趟出入划出来给魏成海看。
魏成海从头到尾把纸看了两遍,说我们这笔也得出一份。
“对。来车早,靠门有人备着的条件我们没说足。通知的人是我。”
我把一句话说完,他拿手背挠挠鼻尖。
“我们出你得出,椅子的钱也得写上。小唐那天的人过来在院外等,我出来的时候见过,你去问他们耽搁了多久。”
我去问了,外棚比原约晚了七分钟,没过补等的那道线,小满把司机的答复录进当天那张表。
门柱赔掉的有六百,里棚那边分去两百,司机补一百,站里赔三百和半天桌椅。
三个人把修完那道门扶了一下,洪师傅还嫌新做的不够宽,想什么时候把旧半截也砸了再宽十公分。
魏成海说越宽越好,他到时借个锤。
后来收月底的单,他领着一个新管事进站里,说想把他们那头的早晚班也分得清楚些。
原先跟工友对的旧单,他带来一张签过名字的结清页。
有几笔对不拢的,在一起签明了哪天再对,谁家的单子还压在柜台里。
他签完这个就要走,路过外棚门口,又停下来。
小满奔出去,还以为里棚要借小拖车。
魏成海把一瓶汽水转了转瓶口,递给她。
“你这儿出来的人,走一趟有一趟的单?”
“你们想看空的,架上有一沓。”
“我让管事来拿。改一改,我那儿有两类工呢。”
小满说让人下了班来,她在家,不着急。
他没再管我喊不喊叔,手在我新挂门外的出入时间上摸过两行,问里面怎么还有南埠的车。
我说梁姐过去找的人,有些两处都有货,让我单独加了两个时段。
他看了一会儿。
“你别把自己午饭也排上去。到了点,那店就要跟你按等候收钱。”
他说完走了。
小满刚才带出来的起瓶器在我手里。
盖子一揭,一股白汽直往外冒,我拿拇指贴紧,等它下去了再递给她。
转正通知下来是下一周,站里给我涨到五千三,让我冬天去邻埠再跟一个月的班。
我在工资到账那天给小满转了一千二,附了一张新账。
入冬我交了去邻埠的路费,还有我们新屋的一半押金,第二个月只顾得上还八百。
我试着每次发钱就先留八百,月底有富余再填回去。
以前的那间租屋退掉了,我们到这时才重新租了个离两人都近的。
三楼,水管老响,楼下还挂个大红灯箱。
去签字那天,小满摸遍了兜没找到笔。
我从帆布包里拿那支断铅笔出来,房东一脸疑惑,问我是不是要进屋先记家具。
我说不是,这个比我头一张租约年纪还大。
小满的手伸过来,把断笔拿走了。
她先进门,在门边那扇内墙上划了短短的一横。
“我想把桌子摆到这么高。冬天太阳照进来,我坐那儿看书。”
我说行,桌子也由你来挑。
她又把线延长一点,给我留了一半。
19
我上班后的第二个冬天,离过年还有十来天,我妈在菜场给我们打电话,说要开锅了。
我跟小满赶过去,头顶两串灯管剩三根亮,上面簌簌往下漏灰。
我妈把锅揭开,是我小时候舍不得吃的那种带葱花的锅巴,一半做软一半做硬。
她让我拿碗去找,我拐进摊后的屋,把认识的三个纸箱翻了一遍。
小满坐门边笑得停不下来。
我妈手往门外一指。
“你出去读三年书,碗搁哪儿你不会直接问我?”
我拿上三只碗回去,边上另外有个空碟。
妈说那个给邱雯,她寒假出来在早市帮人写价牌,老邱那份给她顺路端走。
她爸现在在两家轮着干,腿不舒服的时候跟谁说一声都管用。
唐小满跟我妈吃完饭,帮她把留作年货的两袋辣椒称完。
我走过去把借条拿出来。
整张纸折的地方都是裂的。
小满每收一回钱,就在背面记一个数,先拿给我看,再往自己柜子里放。
今天余额那行只剩五百块。
我给她转了,手机还搁桌上,人到门外去搬妈留给我的几棵白菜。
搬回第一棵,她还在拨那张纸。
我说你要写也行,念给我听更行。
小满拿着笔,在最后一行旁边写了个清字。
“摆什么架子。这个是写给我自己看的。”
她嘴上这么说,纸还是给了我。
我捏住时,手在底下颤了颤。
工棚那晚,她给我看那张通知书,握着两只手跟我拿住东西是一个劲儿。
那晚我连她有多少钱都不知道。
我以为自己早晚找个大地方挣钱,一口气转够她,就能昂首挺胸回到那间屋。
钱还完,我心里还是有些发胀。
我把纸慢慢捋直,问她:“你要是当时知道我得让你丢一趟工作,钱会少给点吗?”
她站起来,把刚拆的辣椒袋叠好。
“会在你书里贴个大的,用我的东西先问我。”
“那还借不借?”
“你这几天烧的饭还行。借。”
我把她手一拖。
买了一个月的戒指就在我裤袋里,那时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妈出去给人补零钱。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那张清了账的纸上。
样子实在太简单,店员卖给我的时候,给戴在一张巴掌大的绒布上。
我回来给它找过盒子,小满有天做完账到处摸计算器,已经把那盒子拎起来颠过一下。
她说:“我想着你能憋多久。”
“你都翻着了?”
“没翻。你对着我手量了四回,我睡觉攥的拳都快有数字了。”
我先笑,笑着笑着站起来。
“唐小满,你跟我结婚不?我还想下班跟你吃饭,早晨要是下那么大的雨,我就早点起来把你送到棚里。”
她低着头,拿左手把纸从戒指底下抽出来。
那只指甲上还有白印,这两年它好好地长过去一小半,那一小半有点透光。
“我妈说结婚要挑日子。”我又说。
“你这个礼拜几不值班?”
“礼拜四。”
“我也想礼拜四。我要把假单交给梁姐,写我去跟你结婚。她能帮我顶一天。”
她把手伸出来,我捏了两下才把戒指戴上。
卡在关节处时,我们都屏了片刻的气,它滑过去那一刻,她突然伸手抱住了我。
我用力抱着她,听见我妈在铺子外问菜钱找过了吗。
过了会儿,我妈在门边伸出一个头。
她盯着我俩看,手里一张十块两张五块捏得紧紧的。
小满把手举给她看,又拿袖子抹了下眼角。
“妈,碗里还有硬的,让许泊给您掰。”
我妈上来接住那只手,嘴张了张,先笑出了声。
礼拜四我们领了证。
回来时码头刚过最忙的一阵,外棚一辆车开出去,里棚那辆在院里等我的话。
我路过能把车停下的那道门,喊了声喂。
小满在里面同样回我一声。
我看见她左手拿着钥匙。
今早出门时,她找了截绳子把戒指穿起来,挂在衣服里。
她跟我还有一趟活,干完她要请我吃饭。
我在坡上等那辆车掉过头,再往前走,她就一只脚站在门外,替我踩住了往里关的门。
门里有炉子熟了的香味。
她知道我喜欢那口硬的,先替我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