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许知微喜欢我10年,向我求婚那天,抱着一只装螃蟹的泡沫箱。
她把箱子放在我修表铺柜台上,从外套里抽出两张纸。
“江叙,这是结婚申请。”
我低头一看,甲方许知微,乙方江叙,下面列着婚后财产、家务分工,以及吵架时不许把对方锁在门外。
最后一条尤其醒目:双方自愿,不愿意可以拒绝。
我抬头看她:“你这申请写得跟租房合同似的。”
“我怕你以为我开玩笑。”
她说得镇定,耳朵却红了,伸手把那箱螃蟹往我面前推。
“你妈说你今天过生日,我买了你爱吃的。”
那天是我三十岁生日,前女友刚把婚房的首付款转回来,附了一句:江叙,跟你过日子太累了。
我妈在电话里骂我不争气,说我守着一间破表铺,连个想嫁我的人都没有。
我正打算回一句,许知微就敲了门。
电话还没挂断,我妈听见她的话,在那头倒吸一口气:“知微,你可想清楚了,他既不会发财,也不会哄人。”
许知微接过我的手机,认真道:“阿姨,我想了10年。”
电话那头没声了。
我也没声了。
我认识她10年,以为她每次借酱油、借梯子、借我妈的锅,都是因为她家里缺东西。
直到她把那张纸翻过来,露出背面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
她写了又划掉的一句话是:我也想成为你遇事第一个想到的人。
1
许知微把手机还给我时,我妈已经挂了电话。
我盯着屏幕,又看那张纸,怀疑今天修表时吸多了清洗剂。
“你说的10年,从什么时候算?”
“搬来隔壁那年。”
“那时你才十八。”
“你二十,我成年了。”
她回答得飞快,像是早就准备过。
2016年夏天,她和外婆搬进我家隔壁的小院。
那天雨大,我爸刚去世半年,我妈把铺子关了,坐在门槛上发呆。
新来的小姑娘提着两桶水,走到巷口,桶底突然漏了。
她蹲在雨里,按着那个洞,水还是哗哗往外淌。
我拿修表用的防水胶带帮她缠住桶底,又和她一起把东西搬进去。
搬完她递给我一颗橘子糖,说谢谢。
我只记得她外婆后来常给我送腌萝卜,还总说知微嘴甜,叫我别让她占便宜。
我把申请放下:“就因为我帮你搬了一次家?”
许知微看了我一眼:“江师傅,你给手表换个电池,就认为自己发明了时间?”
我被她噎住。
她终于笑了,笑完又把笔放在纸边。
“不是让你现在签,我就是把心意说清楚。”
“那螃蟹呢?”
“你可以先吃。”
“吃了是不是默认同意?”
“不是。”她想了想,又补一句,“但你要是吃完还把箱子还我,我会有点难过。”
我看着她的手。
她指尖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应该是提箱子时被塑料绳勒出来的。
这么冷的天,她只穿了件薄外套,拉链没拉,里面是平常上班穿的衬衫。
许知微在街道图书馆做儿童阅读活动,常抱着绘本穿过巷子,见谁都先笑。
她外婆前年走了,院子只剩她一个人。
我以前觉得她什么都不缺,至少不缺陪她说话的人。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等我说一句话,连脚都没地方放似的。
我把暖风机转向她:“先坐。”
她没坐:“你是不是要拒绝?”
我确实想说,我们太熟了。
可这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对。
熟到我知道她不吃香菜,知道她下雨天膝盖会疼,却不知道她喜欢我10年。
这算哪门子熟?
“我刚分手。”我说,“现在答应你,对你不公平。”
“我知道。”
“你值得一个认真想过的人。”
她盯着我,过了几秒,弯腰拎起螃蟹。
我心里一紧,伸手按住箱盖。
“我不是赶你走。”
“我知道。”她说,“我去你家厨房蒸,省得它们冻死。”
我愣了一下,跟着她出了铺子。
巷口的风吹得广告牌直晃,她走在前面,拎着箱子,腰板挺得笔直。
我追上去接过来,她没松手。
“江叙,我可以等你想清楚。”
“但你别因为心疼我,就把我当成急需安慰的人。”
她说完才松开手,自己掏钥匙开我家的门。
钥匙是我妈给她的。
以前她用这把钥匙来浇花、送饭,我从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门一开,我忽然在意起她会不会有一天把钥匙还回来。
2
螃蟹上桌前,我妈回来了。
她拎着菜篮子,一进门就盯住许知微,像要从她脸上找出一点喝醉的证据。
“知微,你今天没发烧吧?”
“没有,阿姨。”
“你真的想嫁他?”
许知微正用姜末调醋,闻言把碗放下。
“真的。”
我妈看了看我,叹气:“你先别急,他身上毛病多,我给你列个单子。”
“妈,我还在呢。”
“你在正好,当面说。”
她掰着手指头数:“他脾气倔,忙起来不接电话,生病也不吭声,还老觉得自己能把事扛完。”
许知微点头:“这些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妈瞪我,“他爸住院那阵,他白天守铺子,晚上守病房,发烧烧到站不稳,还骗我说是空调吹的。”
厨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那时我爸病得重,家里钱花得快,我不敢停。
后来铺子保住了,人没保住。
我妈说这事时,我低头拆蟹腿,钳子一用力,壳刺进指腹。
许知微递来纸巾,没说话。
我妈看着我们,声音软下来:“知微,喜欢他不是替他受累,你要想清楚。”
“我想过。”许知微说,“所以我也要他喜欢我。”
她说完拿走我手里的蟹腿,熟练地挑出肉,放在我的碗里。
我妈看看她,又看看我,借口去盛汤,转身时眼睛有点红。
吃完饭,我送许知微回隔壁。
两家的门隔着不到五步,旧路灯坏了一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到门口,回头问:“我今天是不是吓着你了?”
“有一点。”
“那你记住今天。”她摸出钥匙,“等你以后拒绝我,至少也要这么郑重。”
我听得不舒服:“你就认定我会拒绝?”
“你刚才那表情,像有人要把你的表铺拆了。”
“表铺真要拆,我比那表情还难看。”
她没笑,手停在锁孔前。
“街道今天贴了通知,旧街要做更新,具体方案还在征求意见。”
我心里一沉。
这条街上的铺子大多是老租户,我家的铺面原本是我爸租的,后来合同换到我名下,每年续。
合同下个月到期,房东上周只说再谈,没提更新。
“你怎么不早说?”
“通知下午才贴,我下班看见的。”
她顿了顿,“你生日,我本来想明天告诉你。”
我转身就往街口走。
许知微跟上来,手里还攥着钥匙。
公告栏前围着几个人,有人说要拆,有人说只是修立面,谁也说不准。
通知写着要收集居民和商户意见,并公布了下周的说明会时间。
我拿手机拍下来,又给房东打电话。
响到自动挂断,对方才回了条消息:明天见面说。
我站在寒风里,脑子里都是铺子里那几百块等着取的表。
有些顾客在外地,寄来时反复嘱咐别弄丢。
我爸留下的工具箱还在柜台底下,抽屉一拉就会卡,换地方要先把它拆开。
许知微没劝我别急,只问:“需要我明天陪你吗?”
“不用,我自己去。”
话一出口,我看见她脸上的期待退了下去。
她笑笑:“好,那有消息告诉我。”
回家后,我在抽屉里找到那份结婚申请。
许知微走时忘了带走,纸角压着我刚拆下来的表带。
我拿起来,看到最后一条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方框。
里面还没打勾。
3
第二天上午,房东老曹来了铺子。
他拿着保温杯,绕过柜台,看了一圈墙上的钟。
“你这儿东西不少,搬起来费劲。”
我心里咯噔一下:“真要收房?”
“合同到期了,我有别的打算。”
他说得含糊,我把去年签的合同拿出来,指给他看。
“这里写了优先续租,要谈条件,您先跟我谈。”
老曹抿了口茶:“我知道,所以来问你。租金涨一倍,你能接受吗?”
我算了一下,按现在的收入,交完房租和水电,几乎剩不下什么。
可我爸当年在这儿修了二十多年表,老顾客都认这块招牌。
搬走容易,重新找个能让人走进来的地方难。
“涨一倍,您给我一个理由。”
“街上要变样了,往后人多。”
“方案还没定,您先按变样后的价收?”
老曹脸色不太好:“你要不愿意,我也不能逼你。”
我没立即接话。
他看出我舍不得,又加了一句:“有人愿意出这个价,想把隔壁和这间一起租下来,做咖啡馆。”
隔壁是卖早点的冯婶,男人中风后,她一个人守着店,女儿还在读书。
我问:“冯婶知道吗?”
“我一会儿就去说。”
老曹走后,我把价钱写在纸上,算了三遍。
每一遍算到最后,都是我拿积蓄填房租。
下午许知微来了,带着一盒自己烤焦的饼干。
“给生日过期的人赔礼。”
我拿了一块,苦得皱眉。
她却看出我心情不好:“房东怎么说?”
我把纸给她看。
她看完没劝我接受,也没劝我搬走,只问:“你想留多久?”
“至少等手头这些表修完。”
“那和他谈短租呢?”
“他想找长期租客。”
“你问过了吗?”
我没问。
老曹那副笃定的样子让我心烦,我不愿意在他面前显得离不开这间铺子。
许知微把饼干盒盖好:“你要是想要什么,得说出来。”
我听着刺耳:“你当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想说就能说?”
她愣住了。
我立刻后悔,却拉不下面子。
她把盒子往我这边推了一点:“我今天是来问你情况的,不是来讨答案。”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嘴。
她等了一会儿,拿起包:“等你想明白再告诉我。”
门帘落下时,我看到她走得很快。
我追出去,她已经拐过巷口。
傍晚冯婶来了,眼圈发红。
老曹给她的价格也是翻倍,她拿不出来,又担心女儿知道后要退学打工。
“江叙,你说这条街真要变成他们说的那样,我们怎么办?”
我没答案。
她走后,我又拨了老曹的电话。
电话接通时,我攥紧了那张写满数字的纸。
“曹叔,租金我现在承担不了,但手上还有一批客人的表,能不能让我按新价格短租三个月?”
那头沉默片刻:“三个月太短,至少半年。”
我咬牙答应:“半年可以,但合同得写清楚,不提前收房。”
“明天来签。”
挂断电话,我看着空荡荡的铺子,长出一口气。
半年不便宜,可我至少有时间修完手上的活,也有时间找下一处地方。
我拿起手机,给许知微发消息:你说得对,我去问了。
又打了一行:下午是我迁怒你,对不起。
她过了很久才回:知道了。
饼干难吃就扔掉,别硬吃。
我看了眼已经少了一半的饼干盒,拍照发过去。
她回了个问号。
我说:苦得清醒。
这次她发来一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半天,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
4
签完短租合同那天,许知微请我帮忙搬书。
图书馆周末要办旧书交换,她借了街角闲置的小展厅,打算让孩子们带一本自己看过的书,再换一本回去。
我开着三轮车过去,见她站在一堆纸箱中间,额头上贴着一缕汗湿的头发。
“别人呢?”
“志愿者下午来,先把场地布置好。”
她指着门口,“这几箱放到窗边,按年龄分。”
我抱起一箱,箱底忽然软了。
她喊了声小心,伸手托住另一边。
我们两个半蹲在地上,鼻尖离得很近,谁也不敢松手。
“你买的箱子质量不怎么样。”我说。
“别人捐的,免费。”
“难怪。”
她瞪我:“免费就不配装书了?”
我笑了,把箱子抱到桌上,重新用胶带缠好。
许知微蹲在旁边贴标签,字写得端正,最后一个笔画却总会翘起来。
她问我:“合同签了?”
“签了,半年。”
“房租呢?”
“涨了。我把存款分一部分出来,剩下再想办法。”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
我却忍不住说:“下午那天,我不是嫌你多管闲事。”
“我知道你心烦。”
“心烦也不该冲你发火。”
她停下笔,抬头看我。
“江叙,你有没有发现,你和别人道歉的时候,像在修一块特别贵的表?”
“怕弄坏?”
“怕赔不起。”
我被她说得发窘:“我没那么小气。”
“那你请我吃晚饭。”
“行。”
“我点贵的。”
“你先说多少钱。”
她笑出了声,方才那点隔阂也散了。
午后,孩子们陆续进来。
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抱着本旧绘本不肯松手,妈妈催了好几次,说带来的就是要换出去的。
小姑娘把书抱得更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许知微蹲下,问她:“你舍不得吗?”
小姑娘点头。
“那可以不换。”
孩子妈妈有点尴尬:“她在家说好了要换的。”
“说好了也可以改变主意。”许知微翻开桌上的登记本,“我们先把它放在展示区,让大家看看,活动结束你再决定带不带回家。”
小姑娘犹豫着,把书递给她。
许知微没有立刻拿走,等孩子自己松了手,才把书摆到架子最显眼的位置。
我站在一旁看着,忽然想起她递给我结婚申请时,也说过可以拒绝。
她把想要的东西放到我面前,却没有替我做决定。
晚上收拾完场地,她累得坐在台阶上,鞋跟磨破了皮。
我去药店买创可贴,回来时她正给外婆的旧杯子拧盖。
杯盖松了,她拧了两次都没拧紧。
“给我。”
我接过杯子,取下密封圈,发现已经变形。
“明天我找个新的换上。”
她望着我:“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看人。”
“那我排第几?”
我想了想:“目前排在那盒饼干前面。”
她把杯子抢回去:“江叙,你活该单身。”
话说得凶,嘴角却翘着。
我请她去吃了火锅。
她说要点贵的,最后只多加了一盘虾滑,还把第一颗夹给我。
锅里热气升起来,我看着她低头吹汤,第一次认真想,如果以后吃饭对面一直坐着她,会是什么样。
5
前女友沈岚来取东西,是在三天后。
她站在铺子门口,穿一件米色大衣,手里提着纸袋。
我们交往了两年,分手那天说得都很平静。
她想去省城发展,已经拿到工作机会;我妈身体不好,表铺又在这儿,我不愿意跟着走。
她说她不想每次规划未来时,都只能把自己往我的生活里塞。
我说那就算了。
她点头,第二天搬走。
现在她把我留在她家的剃须刀和几件衣服递过来:“落下的。”
我接过纸袋:“谢谢。”
她看了看柜台上的新合同,问:“听说要涨租,你还打算守下去?”
“先守半年。”
“你总这样。”她轻轻叹气,“明明知道辛苦,还非要撑。”
我想解释,门外传来三轮车的铃声。
许知微抱着一只纸箱进来,看见沈岚,脚步一顿。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没有。”我起身接过箱子,“这是什么?”
“上次说的旧表,有人捐给图书馆做手工材料,里面有几块看着还能修,我拿来问问你。”
沈岚的视线落在我们之间,礼貌地点头。
“你好,我是沈岚。”
“许知微,住他隔壁。”
沈岚笑了一下:“我知道,江叙常提你。”
许知微看向我。
我有点不自在:“提过几次。”
沈岚没拆穿,只说:“我下午的车,先走了。”
送到门口,她忽然停住。
“江叙,分开那天我说跟你过日子累,你别一直记着。”
“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想要你去省城,却没认真想过你妈和铺子怎么办。”
我看着她:“我也没认真问过,你为什么非去不可。”
她沉默片刻:“因为那是我等了三年的机会。你当时只问工资比这边多多少。”
我记得那天,她满脸兴奋地给我看聘书。
我低头算了房租和生活费,说多出来的钱未必够花。
她收起手机,整晚没再说话。
我以为她生气是嫌我不肯陪她,直到现在才明白,她想让我先替她高兴。
“对不起。”我说。
“我也是。”
她朝我挥挥手,拖着行李箱走了。
许知微在柜台边整理旧表,没有抬头。
“她要走了?”
“嗯,去省城。”
“你难过吗?”
我没急着回答。
“有点。不是想挽回,是觉得我们好像都没好好听对方说话。”
她把一块掉漆的儿童手表放到桌上:“你现在听见了。”
我看着她:“你吃醋了?”
“有一点。”
她承认得太干脆,倒让我不好意思。
“不过我不会因为她来拿东西就生气。”
“那你因为什么生气?”
她抬头:“你刚才说,我只是隔壁的。”
“我什么时候……”
“你没说,但你那样介绍,和没介绍差不多。”
我想了想,刚才我确实只接了箱子,没向沈岚说明许知微是谁。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邻居、朋友,还是向我递过结婚申请的人?
“对不起。”
“又来了。”她叹气,“你先别急着赔,我又没说你做错。”
我拉住她的纸箱:“知微。”
她抬眼。
“我想认真认识你。”
她盯着我,似乎在判断这句话有几分认真。
“认识什么?”
“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为什么想嫁给我。”
“最后一个问题很长。”
“那就慢慢说。”
她把儿童手表推到我面前:“先修这个,修好了我告诉你第一件。”
6
那块儿童手表只是电池没电,换上新的,秒针又走了。
许知微却不肯马上兑现承诺。
“我说修好了告诉你,没说什么时候。”
我拿着表追到隔壁院子,看见她正站在梯子上修灯。
灯罩积了灰,螺丝锈住,她踩在最上面一格,踮脚够开关盒。
我把表塞进口袋,赶紧扶住梯子。
“你下来,我来。”
“不用,我就差一点。”
话音刚落,螺丝刀掉下来,擦着我的手臂落地。
她吓了一跳,我脸也沉了。
“许知微,你不能等人回来?”
“等谁?等你下班,还是等我外婆从照片里出来?”
她说完自己也愣住了。
院子里只剩风吹塑料棚的声音。
我把梯子扶稳:“先下来。”
她慢慢爬下,眼眶有点红。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拿外婆说事。”
“我也说重了。”
我捡起螺丝刀,“我想说的是,你可以叫我。”
“你那天不也说,不用我陪?”
我没话了。
她靠在墙边,看我爬上梯子,把生锈的螺丝一颗颗卸下来。
灯泡换好,院子亮起时,天刚黑。
许知微抬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第一件,我喜欢画画。”
“我知道,你给孩子们画书签。”
“不一样。我想做绘本,自己写故事,自己画。”
她从屋里拿出一个旧文件夹,边角被翻得发白。
里面是她画的街巷,有修鞋摊、早点铺,还有我家的表铺。
画里的我趴在柜台上,耳朵后面夹着放大镜,神情严肃得像在研究火箭。
“这么丑?”
“你那天就是这个表情。”
“你什么时候画的?”
“去年冬天。”
她翻到最后一页,是个穿黄雨衣的小孩站在门前。
小孩身后的房子没有画完,纸上留着一大片空白。
“我原本准备报名一个绘本工作坊,要交作品集。”
“后来呢?”
“后来外婆住院,我请假照顾她,错过了。”
她说得平静,手指却一直按着那页纸。
“今年还有吗?”
“有,在省城,要去三个月。”
我心头一动:“你想去?”
“想。”
“那就去。”
她看着我:“你知道我现在最怕什么吗?”
“怕画得不好?”
“怕你觉得我说喜欢你,转头又要走,是拿你开玩笑。”
我一下说不出话。
如果换成以前,我或许真的会先问她去了以后怎么办。
她把画纸收起来,轻声说:“我喜欢你是真的,我想去也是真的。”
院灯照着她的侧脸,她没有催我给答案。
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份喜欢不是一根绳子,另一端拴着我,就该把她留在原地。
“报名截止什么时候?”我问。
“下周五。”
“作品还差多少?”
“三张。”
“那你去画。”我把儿童手表放在桌上,“灯我修好了,明天来取杯盖。”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江叙,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可能饼干还没消化完。”
她笑起来,眼睛弯得很亮。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隔壁灯一直亮到很晚。
我几次想发消息提醒她早点睡,最后只拍了修好的杯盖,发过去:明天记得喝水。
她回:江师傅,收到。
后面跟着一个画得歪歪扭扭的笑脸。
7
说明会那天,老街的商户来了不少。
街道工作人员把初步方案贴在墙上,先修缮排水和外立面,再根据房屋情况分段施工。
具体施工时间还没定,商户最关心的租金、停业补偿,也没有统一答案。
我坐在冯婶旁边,听她小声算账。
“停一天少一天钱,房租可不会少。”
我举手问,能否提前公布分段施工安排,给商户留出搬货和接单的时间。
工作人员记下了,说会在方案确定后通知。
有人抱怨这等于没说,有人追问房东涨价怎么办。
会场闹起来时,许知微从后排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
上面是她帮忙整理的几个问题,按房屋安全、施工时间、商户经营分了类。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听冯婶说大家担心什么,就记了一下。”
我接过纸,在发言时照着补充。
工作人员答不上来的部分,答应会把意见带回去,之后再公布沟通渠道。
会散后,冯婶拉住许知微:“知微,你能不能帮我看看合同?我看字多就头疼。”
“我不是专业的,只能陪您一起看。要是有争议,我们找懂的人问。”
她没把话说满,陪冯婶坐到一边。
我去附近的法律服务站问了咨询时间,又回来把地址发给冯婶。
忙完已经中午。
许知微饿得趴在桌上,冲我伸手:“江叙,借我十块钱。”
我递给她一百。
“干什么?”
“请你吃饭。”
“你上次已经请过。”
“今天另算。”
她从我手里抽走十块,剩下塞回来:“那我请你吃两个包子。”
我们蹲在路边吃包子时,老曹从对面走过来,身边跟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
男人自我介绍叫周泽,是想租铺子开店的人。
“江师傅,我听曹叔说您只签了半年。”
“是。”
“如果您提前找到地方,我愿意补一部分搬迁费用,希望能早点进场。”
他说了个数,够我付两个月房租。
我有些心动。
周泽又说:“我打算把两间打通,做一家咖啡馆。早点铺的阿姨那边,我也在谈。”
冯婶正靠这个铺子养家,突然搬走,未必找得到合适的位置。
我问:“她答应了吗?”
“还没有。”
许知微在旁边没插话,等人走后才说:“钱不少。”
“嗯。”
“你要是想搬,可以和他谈,不用因为冯婶觉得对不起。”
“我不是只考虑她。”
我望向街对面,那块旧招牌的漆已经掉了,江记两个字还是我爸亲手描的。
“我还没找到能接待老顾客的地方,搬一次就得停很多活。”
“那就先找。”
她咬了一口包子,“有了地方,你才有得选。”
我点头,忽然问:“你呢?作品集交了没有?”
她噎了一下:“还差一点。”
“报名截止是周五。”
“我记得。”
“你昨天几点睡的?”
她转身就走:“你怎么跟我外婆一样?”
我追上去:“你刚才还让我有了地方才有得选,你有了作品才有得选。”
她停住,回头看我。
“江叙,你这是学得挺快。”
“江师傅聪明。”
“脸皮也厚。”
她嘴上嫌弃,吃完饭却真的回家画画了。
8
周五晚上,许知微敲响我家窗户。
我正在吃面,抬头看见她隔着玻璃举起手机,上面是提交成功的页面。
我放下碗跑出去,她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蒲公英。
“交了?”
“交了。”
“不是还差一张?”
“画完了。最后一天,我总不能把报名费留着养老。”
她说着打了个哈欠,眼底一片青。
我把她领进门,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吃饭没?”
“吃了饼干。”
“自己烤的?”
“嗯。”
“你命真大。”
我把锅里剩的面盛出来,又煎了个蛋。
她坐在桌边,看我端过去,眼睛一直跟着碗走。
“你不是说吃过了?”
“饼干和面条住在不同的胃里。”
她拿起筷子,吃得头也不抬。
我坐在对面看她,觉得她嘴边沾的一点汤汁很碍眼,又不敢伸手替她擦。
最后我把纸巾推过去。
她擦完嘴,发现我在盯着她,动作慢下来。
“你是不是有话说?”
“你上次说,喜欢我不是因为那桶水。”
“嗯。”
“那是因为什么?”
她放下筷子,想了一会儿。
“刚搬来那年,我妈给外婆打电话,说要把我接到她新家。”
我知道她父母早年离婚,她跟着外婆生活,母亲后来另组家庭,在外地。
“我那时候考上本地大学,不想去。她觉得外婆年纪大,养我不容易,说我不懂事。”
“我和她吵了一架,跑到巷口哭。你那天从医院回来,看见我蹲在台阶上,就给了我一把伞。”
我有点印象。
那时候我爸还在医院,我每天来回跑,看到她哭,问过一句是不是和家里闹别扭。
“我问你,我是不是很自私。你说,想留下来读书不是自私,但要和大人把钱和照顾外婆的事商量清楚。”
许知微笑了笑,“你还说,哭可以,别坐在排水沟上,裤子会湿。”
“这像我说的话。”
“特别像。”
她捧着水杯,低头看里面的热气。
“后来我妈真的来了,和外婆吵。我怕外婆难过,晚上跑去你家借地方躲。”
“你妈留我吃饭,你拿出一张纸,把大学四年的学费、奖学金、兼职时间都写下来,让我拿去和她谈。”
我想起来了。
那张纸原本是我替她列的开销,写到一半,我爸打电话找我,我把笔塞给她,让她自己填。
“你说,我的生活,最好由我自己算。”
她抬起头,“那天晚上我回家,第一次没有一味跟我妈吵。后来她答应让我留,我也答应假期过去看她。”
我沉默了一会儿:“就因为我帮你列了个表?”
“江叙。”她无奈地看我,“你怎么老想把10年压成一天?”
我耳朵发热。
她说:“一开始是喜欢你愿意听我说话。后来你爸走了,我看你照顾阿姨,嘴上说不累,晚上在院子里坐到天亮。”
“我给你送过一次热豆浆,你说谢谢,第二天把杯子洗干净还给我,里面装了一包橘子糖。”
“我那时候想,你这么难过,还记得别人给过你什么。”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包糖是从店里抽屉翻出来的。
我记不清那天有没有对她笑,却记得豆浆很甜,暖得我捧了很久。
“为什么一直不说?”
“你交过女朋友,我不想打扰。你单身的时候,我又怕你只把我当邻居。”
“现在不怕了?”
“怕。”她坦白,“外婆走的时候我就想,人想说的话,不一定永远有机会说。”
“可我还是拖了两年。直到你生日那天,阿姨说你一个人在铺子,我才决定去。”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杯子。
水已经不烫了。
“你写申请的时候,最后一条为什么划掉?”
她一下坐直:“你看背面了?”
“嗯。”
“那句太丢脸。”
“我觉得挺好。”
“哪里好?”
我看着她:“我今天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你。合同签了之后也是。”
她的手指收紧,杯子轻轻碰到桌面。
“江叙,你这样我会误会。”
“那就先误会着。”
她瞪了我一眼,耳朵却红得厉害。
9
第二天早上,我妈把我堵在厨房。
“你和知微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昨晚她出来的时候笑得像捡了钱,你跟在后面,也差不多。”
我把鸡蛋磕进碗里:“我们在认识。”
“认识10年还认识?”
“以前认识得不够。”
我妈没再逗我,拿过筷子搅蛋液。
“你要真想试,就别把她那10年当成欠你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看着我,“你爸病那会儿,知微帮了不少忙,你一提起来就说要还。感情不是记账,她也不是来讨债的。”
我想起许知微说,别把她当成急需安慰的人。
她喜欢我,不等于她把自己放在低处。
中午我去找她,提议下午一起去看铺子。
她刚洗完头,发梢滴着水:“你不是说自己找?”
“现在想请你陪。”
“为什么?”
“你眼睛好,嘴也好。”
“你夸人能不能挑点好的?”
“脑子也好。”
她拿毛巾抽了我一下,回屋换衣服。
我们看了三处。
第一处在菜市场后门,租金便宜,但一到下午路就堵,老人进出不方便。
第二处在商场负一层,灯很亮,位置也好,租金却高得吓人。
第三处离旧街两站公交,原来是间配钥匙的小店,门面窄,后面有个能放工具的小仓库。
房东提出可以先租一年。
我蹲在门口看地砖,许知微走到对面公交站,举着手机给我拍照。
“干什么?”
“看看招牌从站台能不能看见。”
她把照片递给我,旧招牌被树枝挡住一半。
“春天树叶多了,可能更挡。”
我走过去看,又从老人下车的方向走了一遍。
这地方不完美,但比前两处合适。
房东却说有别人也在看,最晚明天要答复。
我算了算押金和装修费,手里的钱够,可一旦交出去,周转就紧了。
许知微看出我的犹豫:“你先和老顾客打听一下,愿不愿意到这里来。”
我给几个常来修表的老人打电话。
有人嫌远,有人说只要公交方便,可以过来。
最后一通是我爸的老朋友梁叔,他听完笑道:“你爸当年搬过两次铺子,我不都找到了?你手艺还在,怕什么。”
挂了电话,我站在空铺子里,心里那块石头松动了一点。
许知微没有替我决定,只把窗户打开,让我看下午的光线。
“如果你租这里,工作台可以放这儿。”
我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
窗外有一棵小树,枝条刚冒芽,光落在空地上,像给未来留出了一张桌子。
我当晚给房东打电话,说愿意租,但要先看完整合同。
对方同意了。
回去路上,许知微在路边买了两串烤年糕。
她咬第一口时沾了一点酱,抬头看我笑:“庆祝江师傅找到备选。”
我掏出纸巾,递到她面前。
她没接,弯腰凑过来:“你帮我擦。”
我握着纸巾,心跳突然快起来。
她离得近,眼睛里映出路灯,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我替她擦掉酱,她还没退开,我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手一抖,纸巾贴到了她鼻子上。
许知微笑得差点把年糕掉地上。
我接起电话,我妈问我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我说不回。
她哦了一声:“那你替我问问知微,明天早上吃不吃馄饨。”
我开着免提,许知微答:“吃!”
挂断后她小声说:“阿姨是不是故意的?”
“她可能比你还着急。”
“那你呢?”
我望着她,第一次没有躲开。
“我也有一点。”
10
我租下新铺子后,周泽又找来了。
他提出补贴搬迁费,前提是我提前两个月交还旧铺。
这次我没有立刻拒绝,拿出新铺的合同和装修计划,算了最早能搬走的时间。
“我需要六周。”
“太久了。”
“我手上有客人的东西,不能随便打包。”
周泽看着我柜台后面的表架:“我可以另外找仓库,费用我出。”
“这些表需要防潮,标签和维修记录也要对应,搬乱了我赔不起。”
他皱眉,显然觉得我过于谨慎。
我把一只旧怀表打开,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小照片。
“这是客人父亲留下的,他寄来时写了三页信。你说,我该怎么把它和一箱普通零件放在一起?”
周泽没再争,问我能不能把时间缩到五周。
我算了手头的工作量,答应尽力,但把最晚交付日期写进协议,补偿分两次支付。
老曹也在场,听完觉得我要求多。
我把笔放下:“曹叔,当初是您先要涨租,我付了半年的价。现在提前交房,也是给下一位腾地方。”
“我不占您便宜,但该写的要写清楚。”
老曹哼了一声,最终签了。
第一笔钱到账,我先结清新铺押金,又给冯婶看协议。
她犹豫:“我那间还没谈好。”
“你别因为我搬就急着签,先问清楚。”
她点头,眼眶又红了。
几天后,她在法律服务站的帮助下,和老曹谈成了延长租期的安排。
没有人替她出那一倍的租金,但她争取到几个月过渡,能趁女儿放假一起找新地方。
她提来一袋刚蒸好的包子:“江叙,你拿着。”
我不肯收,她硬塞给我:“你跑前跑后,还不许我谢你?”
许知微从外面进来,抢了一个:“婶,我帮您看过字,也有我的份吧?”
“有,都是你的。”
冯婶走后,我看着许知微吃包子,故意叹气:“我忙了半天,功劳全让你抢了。”
她把咬过的包子递过来:“分你一口?”
我低头咬下去,碰到她的手指。
她猛地缩手,包子差点掉了。
“你真咬啊?”
“你不是让我吃?”
“那是我吃过的。”
我看着她:“我不嫌弃。”
她耳朵迅速红起来,把剩下半个包子塞给我,转身去帮我贴箱子标签。
我站在原地,心里甜得发胀。
过了一会儿,她背对着我问:“江叙,你现在到底什么意思?”
“我在追你。”
胶带啪的一声断了。
她转过身,脸上有掩不住的惊喜,又故意板着:“你这追人的方式,就是抢我的包子?”
“还有帮你修灯,陪你等结果,明天请你看电影。”
“明天我值班。”
“那后天。”
“后天要改画。”
“那我等你有空。”
她盯着我,慢慢笑起来:“好,我考虑一下。”
我走过去,把胶带从她手里接过来。
“别考虑太久。”
“你不是刚开始追?”
“嗯。”
我贴好箱子,抬眼看她,“才开始就想有结果,有点着急。”
她站在原地,笑得肩膀直抖。
11
电影最终定在下周三。
那天我提前关了铺子,刚要出门,手机响了。
是我妈的邻居打来的,说她在菜市场摔了一跤,人已经送去医院。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到了医院才想起没告诉许知微。
她的消息停在半小时前:我到电影院了,你想喝什么?
我拨过去,没人接。
医生检查后说是骨折,需要进一步处理。
我妈疼得脸色发白,见我来了还说:“我没事,你别这副样子。”
我去缴费、拿片子、联系我姨,手机一直攥在手里。
许知微回电话时,我正在窗口排队。
“对不起,我妈摔了,在医院。”
“哪家医院?我过来。”
“不用,我能处理。”
那边停了两秒:“你现在一个人?”
“我姨马上到。”
“好,你先忙,有需要给我打电话。”
我挂断后才发现自己说得很急,连她在电影院等了多久都没问。
晚上安顿好我妈,许知微发来消息,问检查结果。
我回了情况,又说电影票的钱转给她。
她没收,只回:阿姨要紧。
接下来几天,我白天在铺子和医院之间跑,晚上回家拿东西。
许知微送过两次饭,都被我说不用麻烦。
第三次她没再送,只发来一张照片,是她买的保温饭盒,问我需要时说一声。
我盯着照片,想起我妈说的那些话。
我总觉得自己能扛,连别人靠近都像在添负担。
可我累得站在病房门口,连钥匙放在哪里都想不起来。
那天夜里,我给许知微打电话。
她很快接了:“怎么了?”
“我妈想吃你上次做的南瓜粥。”
“明天早上送去。”
我握紧手机:“还有……你有空陪我坐一会儿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
我几乎要说算了,她说:“我现在过去。”
半小时后,她拎着一袋热豆浆坐到医院楼下的长椅上。
我问:“你不是睡了吗?”
“睡了,又起来了。”
“对不起。”
“你再道歉,我就给你开个账户,专门存这三个字。”
她把豆浆塞给我,“喝。”
我喝了一口,还是记忆里那种很甜的味道。
“我爸住院的时候,我总觉得只要我多做一点,他就能好。”
我看着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后来他走了,我妈又病过一回,我怕自己一松手,什么都留不住。”
许知微没有打断。
“这几天我一看见她躺在床上,就想起以前。我知道这次不一样,可我控制不住。”
“所以你把所有人推远?”
“嗯。”
她靠着椅背,安静了一会儿。
“江叙,我愿意帮你,也愿意听你害怕。但你不能每次把我挡在门外,等你撑不住了,再让我猜该怎么进去。”
我心里一紧:“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可我还是会难过。”
她侧过头,“我那天在电影院等你,打电话没人接,后来才知道阿姨出事。我第一反应是担心,第二反应是,你还是没想到告诉我。”
“我想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不是要你出了事第一秒就找我。”她说,“我是想知道,你愿不愿意让我参与你的生活。”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
“愿意。我只是还不习惯。”
“那就练。”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从现在开始,你可以把要买的东西分一半给我。”
我把手里的清单递过去。
她看了一眼:“拖鞋、毛巾、充电线……江叙,你是不是把整个家都搬来了?”
“我怕缺。”
“你妈住院,不是去荒岛求生。”
我被她逗笑,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热。
她没有看破,只把豆浆杯往我手里按稳。
第二天早上,她送来南瓜粥,也帮我妈梳了头。
我妈喝了一口,满意地说:“知微,以后谁娶了你有福气。”
许知微瞥我一眼:“那得看他愿不愿意。”
我放下水杯:“愿意。”
病床上和病床边的人都安静了。
我妈先回过神,把枕头扔过来:“你跟谁说愿意呢?”
许知微抱着保温桶,脸红得快滴血。
我接住枕头,心跳也乱了,却没改口。
“跟她说。”
12
我妈出院那天,许知微的结果也到了。
她被工作坊录取,要去省城三个月。
我正在帮我妈收拾衣服,她拿着手机站在门口,笑得眼睛发亮。
“江叙,我选上了。”
我放下手里的袋子:“真的?”
她把页面举到我面前,录取通知上的名字清清楚楚。
我一把抱住她。
她愣了两秒,手才慢慢环上我的腰。
病房里还有别的家属,我妈咳嗽了一声:“高兴归高兴,先把我鞋找出来。”
我们同时松手。
许知微蹲下帮我妈找鞋,我去拿轮椅,心里高兴得像自己中了奖。
回家路上,我妈靠在后座睡着了。
许知微坐在副驾驶,低头看课程安排。
我问:“什么时候出发?”
“下个月初。”
“住宿呢?”
“机构有合作宿舍,也可以自己找。”
我脑子里立刻开始算距离和费用。
她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又要列清单?”
“这次你自己列。”
“那你呢?”
“我负责帮你检查有没有漏带充电线。”
她笑了,笑完又说:“工作坊结束以后,有个出版社的实习机会,要看作品和面试结果,不一定留得下。”
“你想留?”
“如果能学到东西,想试试。”
车里安静了一瞬。
我握着方向盘,前面的红灯还剩四十秒。
她要去的地方,和沈岚去的是同一座城市。
我不能因为一个相似的地名,就替另一个人写好结局。
可那种熟悉的不安还是冒了出来。
“多久?”
“不知道,实习三个月,之后再看。”
我说了声好。
她没继续问,但我知道,她听出了我声音里的停顿。
回到家,我妈被邻居扶进屋,许知微留下帮忙整理药。
我去厨房烧水,听见我妈问她:“省城离得远,你家里人知道吗?”
“我妈知道,挺支持的。”
“江叙呢?”
“他也替我高兴。”
我听见她顿了顿,“阿姨,我不想让他因为我再做一次不愿意的选择。”
我妈叹了口气:“那你也别替他做决定,问他。”
水壶响起来,我没再听见后面的话。
晚上许知微回去后,我给她发消息:庆祝录取,明天请你吃饭。
她回:好,有话也明天说。
我看着那几个字,知道该来的话躲不过。
13
吃饭的地方是许知微挑的,一家开了很多年的小馆子。
她点了我爱吃的清蒸鱼,又点了自己喜欢的辣炒藕片。
菜上来之前,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妈让我去省城以后住她家。”
“你想住吗?”
“不想。她和继父还有弟弟住一起,我过去不方便,自己也不自在。”
“那就住宿舍。”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看着我,“江叙,你昨晚是不是担心我留下?”
我把茶杯转了半圈。
“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我们刚开始,你就走了。担心我妈这边离不开,我的新铺子也刚租,没办法经常去看你。”
我说完,又觉得这些话像在给她出难题。
“我不是让你不去。”
“我知道。”
她没有立刻安慰我,等服务员上完菜,才接着说:“我也担心。”
“你担心什么?”
“担心自己画不好,担心花了钱学不出来。也担心我回来之后,你已经不想继续了。”
我抬头:“我不会。”
“你现在觉得不会,三个月、半年以后呢?”
我想说多久都不会,可她望着我,等的显然不是一句漂亮话。
我拿起筷子,替她夹了一片鱼腹上没有刺的肉。
“我不知道以后会碰见什么,但我想和你试。”
“怎么试?”
“你去上课,我照顾我妈,把新铺子开起来。我们每天说说话,忙的时候提前告诉对方。能见面就见,不能见也别拿沉默当懂事。”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鱼,眼睫轻轻动了动。
“江叙,我还有一个要求。”
“你说。”
“别因为觉得我喜欢你10年,就认为我一定会等。”
我心口发紧。
“我以前不说,是我自己的选择。现在我说了,就想知道你是不是也愿意走过来。”
“如果你不愿意,我会难过,但我不会一直停在原地。”
我看着她。
她说这话时没生气,也没有故意逼我。
正因为这样,我才知道她是认真的。
“我愿意。”
“以什么身份?”
我放下筷子,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
“男朋友。你愿意吗?”
她看着我的手,又看我。
“追了几天就想转正?”
“可以继续考察。”
“考察期间有福利吗?”
“有。”我握紧一点,“每天给你发早安,周末接送,偶尔修灯换电池。”
“听着像物业。”
“物业还提供亲亲吗?”
她的脸一下红了,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这项等我批准。”
我忍不住笑。
她也笑,反手扣住我的手指。
那顿饭吃得很慢,鱼凉了半条,藕片倒是被她吃得干净。
走出馆子时下了小雨,我撑伞,她挤到伞下,肩膀碰着我的。
巷口积了水,我习惯性地伸手扶她。
她没有借力,反而牵住我的手。
“男朋友,申请批准一项。”
我心跳快了起来:“哪一项?”
她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雨伞晃了晃,差点扣到我们头上。
许知微笑着跑进屋,我站在门外,摸着脸,半天才想起把伞收起来。
14
确认关系后,日子没有突然变得轻松。
新铺子的墙面返潮,原先估算的修整费用不够,我只好延迟买新的展示柜,先把旧柜子搬过去。
我妈需要休养,不能久站,表铺的账也得我自己整理。
许知微白天上班,晚上收拾行李,还要补工作坊要求的材料。
我们见面的时间比以前更少。
可她会在我忙到忘记吃饭时,给我发一张她的便当照片,问我吃的什么。
我没空拍,就给她发一张空碗。
她回:你是不是把碗里的东西倒掉,骗我吃过了?
我回:你等我给你直播洗碗。
她又发来一个画的小人,小人拿着放大镜,正检查一只碗。
搬铺前一周,客户送来一块老座钟,想在父亲寿宴前修好。
我打开一看,零件磨损严重,需要找配件,时间很紧。
我本想推掉,客户说父亲身体不好,今年不知还能不能等到下一次生日。
那一刻我想到自己没能等到我爸再看一眼铺子,心软答应了。
答应之后,我连续几天忙到深夜。
许知微来帮我整理旧单据,发现我原定给她送行的车票还没买。
“你是不是忘了?”
我手里的螺丝刀一顿。
“我今天买。”
她看了眼桌上的座钟:“你后天要交钟,大后天我走,你还要去新铺装架子。”
“来得及。”
“你已经答应过我一次看电影,结果出事没去成。那次我能理解,可这次你明明知道忙不过来。”
“我挤一挤。”
“江叙,我不是要你挤。”
她把单据放下,“你要是做不到,可以提前告诉我,我们换个方式。”
我被她说得有些烦躁:“我答应你了,就会做到。”
“你答应的事情太多了。”
“客户那边也等着。”
“我没说你不该修钟。”
“那你什么意思?”
她看着我,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我的意思是,你总把自己排到最后,然后把我也放到‘她会理解’那一栏。”
我想反驳,手机上却跳出客户发来的消息,询问修复进度。
我低头回消息,再抬头时,她已经拿起包。
“我先走了。送不送站,你明天告诉我。”
她走后,我盯着那块拆开的钟,半天拧不进一颗小螺丝。
我确实打算让她理解。
因为她懂我,知道我舍不得拒绝别人的托付。
可她懂,不代表她不会失望。
第二天,我给客户打电话,说明配件到货时间有变,原定日期无法保证。
对方急了:“你当初说可以,现在我上哪儿找人?”
“是我估计错了。配件到了我会尽快修,如果您等不了,我把钟完整装回去,您另找师傅。”
他沉默很久,问最早什么时候能好。
我给出一个留有余量的日期,并承诺每天汇报进度。
他最终同意延期,但语气明显冷了。
挂断电话,我心里不好受。
我不喜欢让人失望,更不喜欢承认自己做不到。
可我终于有空买票,也给许知微打了电话。
“明天我送你。”
她问:“钟呢?”
“跟客户道歉,延期了。”
“他答应了?”
“答应了,但不高兴。”
“你也不高兴吧?”
“嗯。”我靠在柜台上,“不过不是因为送你才不高兴,是我当初没估好时间。”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江叙,我不想看你为了证明喜欢我,把所有事情都推掉。”
“我知道。”
“我想要的是,你答应之前想清楚。实在做不到,就早点和我商量。”
“好。”
她轻轻嗯了一声,又问:“你晚上吃什么?”
“还没想。”
“我妈寄了腊肠,你过来,我炒饭。”
我关了铺门过去。
她家的灯亮着,厨房窗上蒙了一层雾。
我站在门口,看见她把两只碗摆在桌上,忽然觉得明天的送别没有那么可怕。
她会走,我也会留下来忙各自的事。
但这张桌子上,已经有了我们一起吃饭的位置。
15
车站的人很多。
许知微拖着行李箱,我背着她装画具的包,包侧面插着一把折叠伞。
她反复检查证件和车票,我看得好笑:“你昨天不是查了三遍?”
“四遍。”
“还查?”
“第五遍让我安心。”
轮到进站时,她突然抱住我。
周围都是人,广播催着旅客检票,她把脸埋在我肩上,声音很低。
“江叙,我现在有点不想走了。”
我手臂一紧。
那一瞬间,我几乎想说那就留下。
可我记得她站在灯下,给我看那张没有画完的图,也记得她说想去时的眼睛。
“舍不得就多抱一会儿。”我说,“车还是要上。”
她抬起头:“你怎么一点都不挽留?”
“挽留了你就不去?”
“不会。”
“那我省点力气,留着帮你拎箱子。”
她笑出来,眼睛却红了。
我替她擦掉眼角的水,低头亲她。
这次没有提前申请,她先怔住,随后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拉近了一点。
检票口的提示音响起,她松开手,推着箱子往里走。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江叙!”
“在。”
“你别把自己累坏。”
“你也别忘了吃饭。”
“知道了。”
她走进人群,黄色的箱子消失在拐角。
我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响起。
她发来消息:刚才那项福利,我批准了。
我在车站笑得像个傻子。
分开的第一个月,我们几乎每天视频。
我给她看新铺的招牌,她给我看画室里的石膏像。
她画不顺时会烦,拿橡皮擦得纸起毛,又赌气说自己肯定是全班最差的。
我不懂绘画,只能问她老师具体怎么说。
她把老师的批评复述一遍,自己听完先笑了:“好像也没说我最差。”
“你自己加的?”
“加一点戏,显得你女朋友有上进心。”
我把摄像头转向工作台:“你男朋友今天也有戏,差点把螺丝掉进茶杯。”
她笑得直拍桌子。
我妈恢复得不错,可以扶着东西慢慢走,却不肯让我把看护时间全排满。
“我又不是玻璃做的。”她说,“你该去看知微就去。”
“铺子刚开,走不开。”
“那就等空一点,别嘴上说着有空,最后谁都等不着。”
我记下了。
新铺开张那天,许知微没法回来,提前寄来一幅画。
画里是新店的窗户、树和一块圆圆的钟,门口站着一个背工具箱的人。
人画得比我高,也比我帅。
我拍照问她:你画的是谁?
她回:我男朋友,艺术加工过。
我把画挂在柜台后面。
梁叔来捧场,看了半天:“这姑娘眼神不错,把你画得这么精神。”
我给他倒茶:“您想说我本人不精神?”
“本人也行,主要是有人惦记,脸色都不一样。”
那天来了几个老顾客,还有两个从公交站看到招牌的新客人。
收入不算多,但我关门时数着当天的单据,觉得自己又把日子往前推了一格。
我给许知微发消息:今天一共接了十一单。
她很快打来视频,举着一块小蛋糕:“我替你庆祝。”
“你自己吃?”
“替你吃。”
她叉下一大块送进嘴里,我看得发笑。
“等你回来,再补我一块。”
“好。”
她答得很快,嘴角却沾了奶油。
我隔着屏幕提醒她,她故意不擦:“有本事你过来。”
我看着她,第一次认真盘算起去省城的日子。
16
我订好去省城的票,是在她入学后的第七周。
原本想给她惊喜,后来想起她最不喜欢别人替她安排,还是提前问了她周末有没有课。
她发来一串感叹号,又问我妈怎么办。
“我姨过来陪两天,我已经跟她商量好。”
“店呢?”
“周日休息,周一上午请梁叔帮我看门,只接取件,不接新活。”
她隔了好一会儿才回:那我带你吃好吃的。
到了省城,她在车站出口等我,穿着一件沾了颜料的牛仔外套。
我刚走近,她就扑过来抱我。
“你瘦了。”
“你也是。”
“我昨天还称了,没瘦。”
“那就是我太想你,看错了。”
她抬头,眼睛弯起来:“江师傅,你现在越来越会说了。”
我们去她常吃的面馆,老板娘认识她,问:“男朋友来了?”
许知微大方地点头:“嗯,我追了10年才追到的。”
我差点被面汤呛住。
老板娘笑着多给我们加了一份青菜:“那可得对人家好。”
我说:“我会。”
吃完饭,她带我去画室。
走廊上贴着学员的练习,有的色彩鲜艳,有的线条简洁。
她指着其中一张,是个小孩站在雨棚下,看对面亮着灯的修表铺。
“这是你之前画的那个故事?”
“改了好几版。”
“房子画完了。”
“嗯。”她轻声说,“以前我总想把它画成一座不会变的房子,老师问我,人住在里面,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变。”
我仔细看,小孩手里拿着一张纸,像要递给什么人。
“这是什么?”
“申请。”
“结婚申请?”
“你想得美。”她捶了我一下,“是借伞申请。”
下午她有一节补课,我在附近等。
她临走前把钥匙递给我:“宿舍我室友今天回家,你可以过去休息。”
我看着钥匙,想起她原来拿着我家的钥匙自由进出。
如今她把自己的生活也打开一角,让我走进去。
晚上我们在河边散步,她突然接到母亲的电话。
母亲问她为什么来了省城也不回家住,又说弟弟周末生日,希望她明天过去。
许知微握着手机,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我明天有安排。”
那边说了什么,她皱眉:“不是我不把他当弟弟,是你们定时间之前没有问我。”
她听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我会把礼物送过去,但明天不能去。”
挂断后,她靠在栏杆边,半天没说话。
“我妈觉得我来了省城,就应该住她家,周末也应该随叫随到。”
“你想去吗?”
“我想陪你,也想给弟弟过生日。但我不想每次一拒绝,就变成不孝顺。”
她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以前外婆在,我有个地方能躲。现在我跟她说不,她就问我是不是嫌弃她。”
我没急着说该怎么做。
“你可以告诉她,你愿意什么时候见面,也可以不接受她替你定的时间。”
“你又要给我列清单?”
“没有。”我牵住她的手,“这次我陪你站一会儿。”
她靠过来,额头抵着我的肩膀。
过了几分钟,她给母亲发消息,说下周课后可以一起吃饭,礼物会提前送到。
母亲没有立刻回复。
她盯着屏幕,叹气:“她可能还会生气。”
“嗯。”
“你怎么不说她会理解?”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
“你安慰人的水平还是这么差。”
她这么说,手却握得更紧。
第二天送我去车站时,她母亲回了消息,只说知道了。
许知微看完,没有我想象中那么轻松。
她说:“我知道她也想和我亲近,可她总以为亲近就是我听她的。”
我想起自己曾经对她说不用帮忙,也以为她会一直理解。
“我们都得慢慢学。”
她抬头看我:“那你学得怎么样?”
我从包里拿出一只小盒子。
里面是我给她换了新表带的旧手表,表背刻着她外婆的名字。
她前阵子寄给我,说表停了,想等有空再修。
“修好了。”
她接过去,指腹缓缓摸过刻字。
“我外婆以前每天早上都看着它,催我起床。”
“现在轮到我提醒你。”
“你敢催我?”
“我不敢,我发消息。”
她笑着把表戴上,抬起手给我看。
“好看吗?”
“好看。”
“表还是人?”
“都好看。”
她满意了,送我进站。
17
事情真正出岔子,是在工作坊快结束的时候。
许知微入围了出版社的实习面试,需要带完整作品集,面试时间恰好是我新铺满月那天。
她说自己回不来,要我拍几张照片给她。
我说没问题,转头却遇上麻烦。
新铺的后墙又开始渗水,一场大雨后,仓库地面湿了一片。
我半夜接到隔壁店主电话赶过去,发现靠墙的一只纸箱底部已经泡软。
箱子里放着几位客人待修的表,还有维修记录。
我一边挪东西,一边给房东打电话。
房东赶来后说是楼上管道漏水,要联系楼上处理。
可楼上租户不在家,电话也打不通。
我和隔壁店主先用塑料布遮住架子,把东西搬到前厅。
忙到天亮,我才发现一只女表的表盘边缘进了水汽。
那是客户母亲留下的纪念物,她特意叮嘱过,表旧没关系,照片和刻字一定要保住。
我手发冷,立刻拍照留存,联系客户说明情况。
客户听完很生气:“我送过去的时候好好的,你们怎么保管的?”
“是我没有及时发现墙面渗水,责任在我。我会先处理,也愿意承担必要的修复费用。”
“你一句承担,就能把我妈的东西还回来?”
我没有辩解。
我能理解她的愤怒,那只表对她来说,不是一笔普通生意。
我请她到店里一起确认状况,又联系熟悉的师傅帮忙检查。
好在水汽及时处理,照片和刻字没有受损,但表盘有一处轻微变色。
客户看到后红了眼睛,伸手摸了摸表背,久久没说话。
“我妈走的时候,我没赶回来。”
她吸了口气,“我把表交给你,是因为我爸说你爸以前修东西仔细。”
我低头道歉。
她没有原谅我,只要求我把后续处理方案写下来,费用由我承担。
我答应了。
房东和楼上租户随后处理漏水,损失怎么分担还要慢慢谈。
那几天我顾着清点、善后和跟客户沟通,给许知微回消息越来越晚。
她面试前一晚问我:“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满地的箱子,回:一点小事,已经处理。
她又问:真的?
我说:真的,明天面试加油。
第二天她面试结束,打来电话。
我正在和房东核对维修费用,没接到。
等我拨回去,她接起来,声音很轻。
“我妈刚才给我打电话,说阿姨腿又疼,自己去了医院。她问我知不知道。”
我愣住:“我妈去医院了?”
“她跟我妈说的,说怕你忙,没让你知道。”
我立刻给我妈打电话。
她说只是复查,医生调整了用药,已经回家。
我松了口气,又生出一阵后怕。
许知微一直没挂电话,等我回来,她问:“你店里呢?”
我犹豫片刻,把漏水和表的事说了。
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要面试,我不想让你分心。”
“江叙,你答应过我什么?”
我说不出来。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说忙的时候提前告诉对方,不能见面也别拿沉默当懂事。”
“我不是想瞒你。”
“那你说一句‘一点小事’,是想让我怎么理解?”
我握着手机:“我怕你担心。”
“我现在知道了,只会更担心。”
电话那头传来关门声,她大概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你遇到事还是先替我决定,决定我该知道多少,决定我会不会分心。”
“我已经在处理了。”
“我知道你在处理。可你让我觉得,我只能分享你的好消息。”
我累了整夜,听见这句话,胸口也涌上一股火。
“难道我每件事都要跟你汇报?你在省城面试,我在这儿收拾烂摊子,还得想怎么跟你说才合适?”
说完我就后悔了。
她却没有立刻反驳。
过了很久,她说:“不用汇报。”
“江叙,我不是你的领导,我是你女朋友。”
电话挂断后,我站在一堆湿纸箱旁边,听见外面又下起雨。
18
我给许知微发了道歉消息。
她隔了两个小时才回复:我现在不想吵,等我们都冷静一点再说。
我盯着屏幕,打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那天下午,我去我妈家。
她正坐在椅子上剥豆子,见我进门,把盆往旁边挪了挪。
“脸这么黑,客户骂你了?”
“骂了。”
“该骂就听着。”
“知微也生气了。”
我妈手里的豆子停住。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没替自己遮掩。
她听完,把一颗坏豆子挑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不告诉她就是对她好?”
“我当时真的怕影响她面试。”
“你怕她担心,也怕她问你为什么没早点发现漏水吧?”
我抬头。
我妈叹气:“你从小就这样,考砸了先把卷子藏起来,等自己把错题改完才拿给我们看。”
“我爸那时候一看见红叉就皱眉。”
“所以你怕他失望。”她望着我,“可知微不是你爸,你也不是小孩了。”
我没说话。
她把豆盆推过来:“剥。”
我坐下帮忙,豆荚一掰,豆子滚了一桌。
我妈拿手指戳我:“你这手不是挺巧?”
“修表和剥豆子是两回事。”
“过日子和修表也是两回事。你想修好一块表,可以自己关着门琢磨。两个人过日子,总得让另一个人知道门往哪儿开。”
我想起许知微在医院长椅上说的话。
她已经告诉过我,她愿意参与,也告诉过我被挡在外面的滋味。
我答应了,却在下一次真正慌乱时,又把门关上。
“妈,你复查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忙成那样,我说了你也要跟着跑。”
“我可以安排时间。”
“你看,你也不喜欢别人替你决定。”
她说完就低头剥豆子,把我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晚上我给许知微发了一条长消息。
我写明店里的情况,写自己已经联系了客户和师傅,也写我怕被人看见自己处理不好,所以本能地想等一切解决再告诉她。
最后我说:你面试结束后,我只问了你发挥得怎么样,没等你说,就去处理房东的电话。
对不起。
我想听你说那天发生了什么,但你不想现在讲也可以。
她没有马上回复。
第二天傍晚,她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画室的桌子,桌上摆着她的作品集,最上面一张是穿黄雨衣的小孩。
她说:面试官问我,故事里的房子最后会不会拆掉。
我问她怎么回答。
她说:我说不知道,但住在里面的人可以带走彼此留下的东西,再找地方继续生活。
我看着那句话,过了很久才回:这个答案很好。
她说:我当时也觉得很好,出了门却想哭。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留下。
我拨了视频过去,等了几秒,她接起来。
她坐在宿舍床边,头发扎得很松,眼睛有点肿。
“哭过了?”
“不能哭?”
“能。”
我顿了顿,“我想听你说。”
她看着我,起初还有些防备,后来慢慢说起面试。
面试官喜欢她的街巷画,却认为人物故事还可以更完整,问她是否愿意从基础的编辑协助工作做起。
她答愿意,出来后又担心自己说得太急,像什么条件都能接受。
“我想要这个机会,又怕他们真的给了,我做不好。”
“你在工作坊不是也这么想过?”
“嗯,后来还是做下来了。”
“这次也可以先听结果,再决定。”
她点头,又望着屏幕里的我。
“江叙,我还没消气。”
“我知道。”
“我不是想听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这样。我想看你下次遇到事,会不会真的告诉我。”
“好。”
“还有,你妈复查的事,她不告诉你,我不会替她瞒着。她是我很在意的人,但你也是。”
我喉咙发紧:“谢谢。”
“别谢得太早。我还有账没跟你算。”
她把镜头转向窗外,“你说不想让我分心,可我那天面试完,最想告诉的人就是你。”
我想起自己在房东面前挂断的那通电话,胸口像被什么重重压了一下。
“下次我会接。如果实在接不了,会告诉你什么时候回。”
“记住你说的。”
“记住了。”
视频结束时,我们没有像往常一样互道晚安。
可她没有再把门关上。
19
客户的表修复完成,是一周以后。
我提前和她约好时间,把处理过程、费用和表盘变色的位置都列在纸上。
她来时带着父亲。
老人拿着放大镜看了很久,指着表盘边缘那道淡淡的痕迹,问我:“再处理能恢复吗?”
“师傅说可以尝试,但有损坏原有表盘的风险。我不建议为了消掉痕迹冒这个险。”
客户问:“如果不继续处理,以后会不会变得更严重?”
“现在已经干燥封存,师傅检查过,建议正常保存并定期检查。具体情况我也写在这里。”
我把记录递给她。
她逐条看完,问了几个问题,我都照实回答。
老人最后把表交还给女儿。
“你妈戴了这么多年,也留过划痕。东西还在,就好。”
她的眼睛又红了,转头对我说:“我还是很生气。”
“应该的。”
“但你没瞒着,后面的事也办了。这次就到这里。”
我把维修费用和约定的赔付交给她,她没有再多要。
他们离开后,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损失了一笔钱,也失去了一位客户对我的信任。
我不能要求她因为我道歉就把这件事忘掉,只能把该做的事做完。
我给许知微发消息,说事情处理好了,也说了客户那句仍然生气。
她回:你难受吗?
我说:难受,但我该承担。
她又问:吃饭了吗?
我拍了一张刚买的盒饭。
她回:青菜太少。
我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一下,起身去隔壁买了份凉拌黄瓜。
房东那边的维修也结束了,后墙重新检查、处理,我把仓库里的柜子全部垫高,贵重物品挪到前厅。
房东愿意承担一部分直接损失,我们核对票据后达成了约定。
我没有把这段经历当成倒霉过去,而是重新整理了店里的存放方式,给每只表拍照登记。
做完这些,许知微的结果也来了。
她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擦柜台。
“江叙,他们要我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一大声就把消息吓跑。
我握紧手机:“实习?”
“嗯,三个月。工资不高,但能跟着编辑做项目。”
“许知微,你太厉害了。”
“你再说一遍。”
“我女朋友太厉害了。”
那边突然没了声音。
“怎么了?”
“没事。”她吸了吸鼻子,“我就是等你夸我。”
“那我多夸几遍。”
我说她画得好,说她敢去争取,说那张没有画完的房子终于有了故事。
她听得直笑,又忍不住哭。
“我还没决定接不接。”
我心里咯噔一下,还是问:“你在犹豫什么?”
“工资和住宿,三个月下来可能攒不下钱。还有你和阿姨都在这边。”
“钱够吗?”
“我有存款,不够可以接一点画稿。只是没以前那么宽裕。”
“那你想去吗?”
“想。”
我望向柜台后面她画的新铺子。
“想去就去,钱不够我们再一起想办法。不是让你花我的,是你不用一个人算。”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会不会觉得,我答应得越久,我们离结婚越远?”
我看着抽屉里那份申请。
纸已经被我压平,边角还是有一点卷。
“我想和你结婚,但不想让你为了赶上结婚,把想走的路砍掉。”
“你什么时候想结婚的?”
“现在。”
“江叙!”
“以前也想过,只是不敢说。”
她呼吸乱了一下:“你这人怎么这样,隔着电话说。”
“那我当面再说一次。”
“谁答应见你了?”
“你刚才不是说工作坊下周结业?”
“我是说过。”
“我去接你。”
“我还要面试后的入职沟通,不能马上走。”
“那我去陪你吃饭。”
她没有再拒绝。
20
我去省城前,先和我妈商量了店里的安排。
这次不需要她催,我自己联系梁叔帮忙看一天,又把要交付的表提前整理好。
临出门时,我妈塞给我一只布袋。
里面是一对旧茶杯,白底蓝边,杯口有细小的花纹。
“你爸当年买的,说以后给儿媳妇。”
我摸着杯子,有些迟疑:“现在给,会不会太早?”
“我给知微,又不是逼她今天嫁。”
我妈看了我一眼,“你要真求婚,先问她想不想收,别拿长辈的心意压人。”
我把布袋收好。
许知微在画室楼下等我,手里抱着一卷画纸。
她比视频里瘦了一点,见到我时先笑,随后又故意绷起脸。
“你来得挺准时。”
“男朋友守时,申请加分。”
“你的分还没扣完。”
我接过她的画纸:“那我继续挣。”
我们没有立刻谈结婚。
她带我去看结业展,指着墙上的作品讲每一幅是怎么改的。
其中一张画着旧街下雨,修表铺的门开着,门口放一把多余的伞。
“为什么多一把?”我问。
“有人怕邻居忘带。”
“邻居借了会还吗?”
“看心情。”
旁边的学员认出我,凑过来问:“这就是画里那个修表的?”
许知微有些不好意思:“你别听他乱说。”
学员却笑:“她画到一半卡住,我们问她为什么老画这条街。她说那里有个人,总以为自己在替别人挡雨,其实别人也想给他撑伞。”
我望着那幅画,半天没有说话。
许知微拉了拉我的袖子:“别听她胡说。”
“她说得对。”
我握住她的手,当着她同学的面,“以后我记得带两把伞。”
她同学笑得很大声,许知微的脸红了,却没有挣开。
晚上我们去河边吃饭。
我把布袋递给她,先说明是我妈的心意,她可以收下,也可以等以后再决定。
她拿出茶杯,摸着杯沿的花纹。
“阿姨有没有跟你说,她以前拿这对杯子招待过我外婆?”
“没有。”
“我外婆说杯子好看,阿姨就说,等你以后结婚,再拿出来给大家喝喜茶。”
她把杯子放回去,眼睛有点湿。
“我那时就在旁边,差点把自己呛着。”
“为什么?”
“因为我想,跟你结婚的人要是我就好了。”
河面有风,我把外套搭在她肩上。
她没有躲,抱着布袋靠过来。
“江叙,我决定接实习了。”
“好。”
“三个月以后,如果有留下的机会,我还想试试。”
“好。”
“你别光说好。你妈在这边需要照顾,店也刚开,你不能因为我把这些都扔下。”
“我没打算扔。”
我把她的手握在掌心,“我们可以先异地。我每个月尽量来一次,你有假也可以回来。钱和时间不够的时候,我们提前商量。”
“那结婚呢?”
“等你想结的时候。”
她看着我:“你不是说现在就想?”
“想和什么时候办,可以不是同一天。”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那份结婚申请。
她认出来,伸手要抢,我按住。
“我写了回复。”
纸背面原本被她划掉的那句话下面,我写了一行字:我想成为你遇事愿意商量的人,也愿意把自己的事告诉你。
她看了很久,抬头问:“就这些?”
“还有。”
我拿出另一张纸,上面写着我列的几件事:双方工作地点、照顾父母的安排、共同开销和各自保留的储蓄。
“我列得不全,你可以改。”
她翻着纸,突然笑了:“江叙,你求婚还真像谈合同。”
“跟申请人学的。”
“戒指呢?”
我愣住:“我以为你不喜欢别人替你选。”
“我是不喜欢别人替我决定,不是不要戒指。”
“那明天一起去挑。”
她笑得更厉害,眼泪却掉下来。
我伸手替她擦,她抓住我的手。
“我愿意和你结婚。”
我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什么时候?”
“等我这边安顿好,挑我们都有空的一天。”
我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听见她在我耳边说:“江叙,我喜欢你10年,不是为了让你偿还。”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抱这么紧?”
“因为我喜欢你,舍不得松。”
她的手慢慢收紧,贴在我背上。
河边有人经过,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低头吻她,她没有躲。
21
我们选戒指时,许知微先看价格。
她挑了一对简单的素圈,我却看中另一对,内侧可以刻字。
她说:“多出来的钱够我半个月饭钱。”
“我出。”
“你出也是钱。”
“那就买你喜欢的。”
她拿起素圈试戴,转了转手指,问我:“你是不是觉得太简单?”
“我觉得你戴着好看。”
“你最近说好看越来越随便。”
“没有。”我握住她的手,“我是想刻字,怕你以后忘了今天。”
她低头看了看戒指,又抬头看我。
“那买你挑的,刻字的钱我出一半。”
“刻什么?”
“别刻‘永远爱你’,太肉麻。”
“那刻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刻两家的门牌号。”
我笑了:“我们以后万一搬家呢?”
“搬家也记得从哪儿走出来的。”
戒指做好要等几天,我们约好下次见面再取。
她入职后,比工作坊时更忙。
开始几周,她负责整理资料、核对文字,常常改到怀疑自己画画的手是不是白长了。
我问她:“后悔了吗?”
“有一点。”她趴在桌上,“但今天编辑让我参加选题会,我又觉得值得。”
“选上你的故事了?”
“没有,我先学怎么听人讨论。”
她抬起头,“江叙,原来一本书出来之前,有那么多人替它争。”
我想起一块表修好,也需要有人做零件、有人运送、有人把它交到客人手里。
“那你以后也去争。”
“我现在就在争。今天我给编辑提了个建议,她没采纳,但说我观察得细。”
她说这话时有点得意,我顺着夸了几句,她又嫌我敷衍,让我讲出具体哪里细。
我只好说她能看出我新换的工作灯,也能看出我妈嘴上说不疼时走路慢了。
她听完安静下来。
“你也看见了。”
“嗯,以前看见得太少。”
那晚挂断前,她说:“我不是每天都很有精神,也不总能当那个先来找你的人。”
“那换我找你。”
“你也会忙。”
“忙的时候说一声,不消失。”
她点点头:“我也一样。”
我妈复查那天,我提前告诉许知微时间。
她在省城开会,没法陪我们去,只在中午发消息问结果。
我拍了检查单给她,又把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发过去。
她回:好,晚上我给阿姨打电话。
事情不大,却让我踏实。
我不需要等一切都解决,才让她知道我们过得怎么样。
旧街修缮正式开始时,冯婶也找到了新摊位。
地方不如原来宽,租金却能负担,女儿帮她设计了新的价目牌。
她开张那天,我带着梁叔过去买了两笼包子。
“知微怎么没回来?”她问。
“上班呢,下个月回来。”
冯婶笑:“你们俩终于有点谈对象的样子了。”
“以前不像?”
“以前她看你,你看钟,钟都快被你看出花来了。”
我咬着包子,不服气地说:“现在我也看她。”
“那你可看好了。”
我点头。
这次我知道,她不是一块需要我守着的钟。
她会往自己想去的地方走,我也会走,走累了,我们可以互相喊一声。
22
领证那天,是许知微实习结束后的一个周五。
她拿到了继续留用的机会,和我商量后决定先做一年,再看两个人的工作能否调整到同一座城市。
她没要求我立刻搬过去,我也没要求她回来。
我们把未来一年能确定的事写下来,不能确定的留着以后再谈。
早上她来敲我家的门,手里提着一只保温袋。
“里面是什么?”
“早餐。”
我打开一看,是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没有螃蟹?”
“登记处不让带活的吧。”
“你申请结婚的时候就带了。”
“那是贿赂。”
我接过袋子,拉住她的手。
“贿赂成功了。”
她今天穿着白衬衫,头发扎起来,耳朵上戴了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
我看得入神,她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江师傅,出发吗?”
“等一下。”
我从口袋里拿出戒指盒。
两枚素净的戒指并排放着,内侧刻了两家的门牌号。
她取走我的,认真给我戴上。
轮到我时,她伸出手,指尖竟然有点抖。
“紧张?”我问。
“有一点。”
“喜欢了10年,还紧张?”
“喜欢了10年,才更紧张。”
我把戒指推到她指根,低头亲了亲她的手。
“我也是。”
她抬眼:“你哪有10年?”
“以后会有。”
她看了我一会儿,笑着扑进我怀里。
我们到的时候人不算多,按工作人员指引填表、拍照。
拍照时我太紧张,嘴角僵着。
摄影师提醒:“男方笑一笑。”
许知微在旁边小声说:“江叙,你像来修机器的。”
我转头看她:“那你像什么?”
“像终于把人骗到手的。”
我没忍住笑了,快门就在这时响起。
红本子拿到手,她先翻开看照片,又递给我。
“你看,你笑起来挺好看。”
“你也好看。”
“今天这句不算敷衍。”
我给我妈发了照片,她立刻打来电话。
“领了?”
“领了。”
“知微呢?”
许知微凑过来:“妈,我在。”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我妈连声答应,声音都变了。
“好,好。晚上回来吃饭,我把杯子洗好了。”
许知微母亲也打来电话,问他们什么时候能一起吃饭。
许知微和她商量了时间,说会提前带我过去。
挂断后,她握着手机,轻轻吐了口气。
“我妈今天没替我安排。”
“可能她也在学。”
“希望吧。”
她没有因此说过去的别扭都消失了,只把手伸过来,和我十指相扣。
晚上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我妈用那对蓝边茶杯给我们倒茶,手有些抖,我接过茶壶,先替她倒了一杯。
她看我一眼:“娶了媳妇还记得你妈?”
“您是第一个。”
许知微故意咳嗽。
我赶紧补一句:“第一个倒茶的。”
一桌人都笑了。
许知微的母亲问她工作是否辛苦,她说有辛苦,也有喜欢的部分。
母亲听完,没有劝她换一份轻松的,只说有空回去吃饭。
饭后我送她母亲下楼,回来时看见许知微站在两家院子中间。
她手里拿着那把旧钥匙。
“阿姨说,以后不用借钥匙了。”
我心里一动:“那你要还?”
“你想得美。”
她把钥匙放进我手里,又拿出一枚新配的,“这把是我家的,给你。”
“我以前也常来。”
“以前要敲门。”
“以后呢?”
“以后也要敲。”她一本正经,“万一我在画画,不想被打扰。”
我笑着答应,把钥匙和自己的串在一起。
夜里,她回隔壁收拾明天带去省城的东西。
我们结了婚,还要暂时住在两座城市。
这个结果和我从前想象的不一样,却是我们认真商量后能给彼此的生活。
我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
她出来时,院灯照着她戴戒指的手。
“怎么又买豆浆?”
“以前有人在我最难过的时候给过我。”
“那个人长得怎么样?”
“特别好看,就是烤饼干不好吃。”
她抬手要打我,我把杯子塞进她手里。
她喝了一口,说太甜。
我也喝了一口,确实甜。
巷子里风很轻,两家的门都开着。
许知微靠在我肩上,问我:“江叙,你现在遇事第一个想到谁?”
我想了想:“看什么事。”
她立刻抬头。
我忍着笑说:“修表想到梁叔,生病想到医生,想老婆的时候想到你。”
她先是瞪我,随后笑得弯下腰。
我伸手扶住她,怕她把豆浆洒了。
她却把杯子放在台阶上,抱住我。
“江叙。”
“嗯。”
“结婚申请,你还没签字。”
“回家签。”
“哪个家?”
我牵着她,走进亮着灯的门。
“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