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灌酒威胁
“洛宁,这杯酒你替白姐挡了。”
包厢里烟味沉,桌子转盘上剩半盘凉透的虾。说话的人把酒杯推到她面前,白酒,满的,杯壁挂着水珠。
洛宁没接。她看着对面坐着的人。
白澈在剥一只虾,指甲修得整齐,虾壳剥得完整,一圈一圈,没断。她剥完,放进沈昀的碟子里。
“白姐,”洛宁说,“我今天不能喝。”
“哦。”白澈拿湿毛巾擦手,一根一根擦,“不能喝,还是不想喝?”
“不能。”
“理由。”
洛宁从包里摸出药盒,放在桌上。铝箔板,剩下三粒。她把背面朝上推过去,日期、剂量、禁忌都印在上面。
白澈没低头看。她看了一眼沈昀。
沈昀把碟子往边上推了推,说:“洛宁,这单签下来,白姐在总监那边能说得上话。你这一杯,值三万。”
“我这条命值多少?”
“别上纲上线。”沈昀笑了一下,“喝一杯死不了。”
洛宁看着他。这个人上周还替她垫过打车费,三十七块,转账记录还在她手机里。
“死不了。”她把药盒收回去,“那你怎么不喝。”
包厢里静了两秒。
白澈把毛巾放下,靠回椅背。“行,我换个说法。”她抬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这杯酒,你喝,明天项目组名单里有你。你不喝,明天名单里没有你,后天人事那边也没有你。”
“劳动法——”
“你试用期还剩十一天。”白澈打断她,“试用期不适用那一套。你比我清楚。”
洛宁的手指在桌下压着裙边。她数了数:三粒药,一次一粒,能撑三天。三天后复查。复查要钱。卡里余额两千一百四十六,房租一千八,下个月十号到期。
“我喝。”她说。
白澈没动。
“但我喝完这杯,你得给我一句话。”洛宁把酒杯端起来,“项目组名单,什么时候出。”
“明天上午十点。”
“白纸黑字。”
白澈笑了一声,很短。“你跟我谈白纸黑字?”
“我跟你谈。”洛宁看着她,“我进来第一天你说过,做事留痕。我记性好。”
白澈的眼睛在灯下眯了一下。
洛宁仰头,把酒喝了。辛辣从喉咙一路烧下去,胃里像被手攥了一把。她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响了一声。
“名单。”她说。
“明天十点。”白澈重新拿起一只虾,“你可以走了。”
洛宁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声。她拿起包,转身,走到门口。
“洛宁。”
她停住,没回头。
“药别停。”白澈的声音从背后过来,很平,“停了容易出事。出了事,谁都不好看。”
门推开,走廊的冷气扑在脸上。洛宁走了十几步,扶住墙。胃里翻上来一股酸,她咬着牙压回去。
手机在包里震。
她掏出来看,沈昀发来一条微信:
“刚才那话我不是那个意思。明天名单我帮你盯着。”
洛宁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她往上翻聊天记录。上周三,沈昀:“白姐那边我会说,你别硬顶。”上周五,沈昀:“放心,有我。”今天下午四点,沈昀:“晚上这局你必须来,白姐点名。”
她打字:“你早就知道她今晚要灌我。”
发出去。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很久。
最后跳出来一句:“我也是为了你好。这行就这样。”
洛宁把手机屏幕按灭。走廊尽头的电梯数字在往下跳,17,16,15。
她靠墙站着,把包里东西一件件摸出来清点:药盒,三粒。钱包,现金四十三块。地铁卡,余额大概还能坐四趟。手机电量百分之十九。
电梯到了。
她直起身,走进去,按一楼。门合上的时候,她从镜面里看见自己的脸——口红掉了一半,眼下有一片红。
她抬手抹了一下。
不是哭。是酒劲上来了,血管在跳。
电梯到一楼,门开。
大厅外面在下雨。洛宁站在门口,把包背好,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明天的天气。
然后她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打了一行字:
“白澈,项目组名单,明天十点。”
下面又打一行:
“如果没有我,去她办公室,拿她抽屉里那本蓝色笔记本。第三页。”
她锁屏,把手机塞回包里,走进雨里。
雨不大,落在肩膀上有点凉。她走了一段,停下来,在便利店门口避雨。
玻璃门里,收银台后面的电视在放新闻。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白澈今晚剥虾的时候,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戒指。上个月还没有。
她把这件事记在备忘录最后一行。
然后她数了数口袋里的钱,走进便利店,买了一瓶水,两个包子。
出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小票:余额,四十三减十一块五,剩三十一块五。
她咬了一口包子,站在屋檐下,看着雨。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沈昀:“你别多想。明天我肯定站你这边。”
洛宁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
她回了三个字:
“站哪边。”
对面没再回。
雨停了。
2 方案被窃
洛宁到公司的时候八点四十,比平时早二十分钟。会议室灯已经亮着。白澈坐在长桌那头,面前摊着一叠纸。是洛宁的 PPT,打印出来的,页脚还带着她电脑的名字。
洛宁站在门口没进去。
“进来。”白澈没抬头,“关门。”
洛宁进去,关门。白澈把第一页推过来,右上角红笔划了一道,旁边写着两个字:幼稚。
“这是你给沈昀看的版本?”
“是。”
“上线预算多少?”
“四十万。”
白澈笑了一声,很轻。
“四十七万。”她把另一张纸推过来,“财务昨天核的。你少算了七万。”
洛宁低头看。数字没错。她按老服务器报价算的,采购那边上个月涨了价。
“报价单没对过就敢往外拿。”白澈把笔帽扣上,“咔哒”一声,“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
“对。因为没人该教你。”白澈把整叠纸收拢,在桌上磕了两下,齐了,“洛宁,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项目从今天起,你打杂。”
洛宁没说话。
白澈递过来一张新的分工表。她的名字还在,后面写着:资料整理、会议记录、订水。
“提成呢?”
“按打杂算。”白澈说,“底薪不变,绩效扣完。”
“扣多少。”
“你这个月做了多少天?”
“十九天。”
“那就算十九天的零。”白澈把分工表往前推两厘米,“签个字。”
洛宁看着那张纸。她的水杯还在工位上,昨天剩的半瓶。她算了一下:三十一块五,早饭没吃,中午吃食堂最便宜的八块,还剩二十三块五。
“我签。”
她拿起笔。
上午十点,全员会。
洛宁坐在最后一排,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白澈站在投影前,讲的是她那个方案。四十七万的预算,白澈自己改了三个地方,讲得像从头到尾都是她做的。
翻到第七页,白澈停了一下。
“这一页,是我们组洛宁做的。”
所有人回头。洛宁抬头。
“做得怎么样,大家看到了。”白澈把激光笔按灭,“数据错了七万。客户要是按这个签,公司赔。”
有人笑了一声。
“所以我今天早上做了一件事。”白澈说,“把她的名字从项目组拿掉了。”
会议室安静。
“洛宁,”白澈看着她,“你有要说的吗?”
洛宁把笔帽盖上。
“有。”
“说。”
“第七页的成本表,我上周三发给你的版本,服务器报价是四十万。”洛宁翻开笔记本,“周四上午你让我改成四十七万,说采购会涨价。”
白澈看着她。
“我改了吗?”
“你没让我改。你说先放着,等客户来了再定。”
“那现在这个四十七万是谁的?”
“你的。”
会议室没人动。白澈把激光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洛宁,”她说,“你上周三发我的邮件,附件是空的。”
洛宁的手指停在笔记本边缘。
“我发了。”
“我这儿没有。”白澈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朝外,“大家看。周三下午四点十七分,附件 0KB。”
投影上跳出一封邮件截图。
洛宁看着那个 0KB。她记得自己拖了文件进去,记得进度条走完。她也记得——那天下午白澈站在她身后,手在她鼠标上停了几秒。
“可能是网络问题。”洛宁说。
“对,可能是。”白澈把手机收回去,“但客户不看可能是。客户只看结果。”
她按下翻页笔。
“下一个议题。”
散会的时候,沈昀从第三排走过来。洛宁在收笔记本。
“你昨天为什么没跟我说,你把方案转给白澈了?”
沈昀站住。
“我以为她跟你说了。”
“她没说。”
沈昀看了一眼门口,白澈还在那儿跟人说话。
“洛宁,我昨天那句话是真的。”
“哪句。”
“站你这边。”
“你现在站。”
沈昀没动。
“我站了。”她说,“刚才我没说话,是因为——”
“因为你没说话。”
沈昀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这个月转正。”她声音压得很低,“评审是白澈。”
洛宁把笔记本塞进包里。
“我知道了。”
“你别这样。”
“我哪样。”
“你这样。”沈昀说。
洛宁拉上拉链,声音很响。
“我这样,是因为我兜里还有三十一块五。”她说,“你转正拿多少?”
沈昀没答。
“说啊。”
“六千八。”
“行。”洛宁点头,“你站她。”
她走了。
中午食堂,洛宁打了一份八块的套餐。米饭,土豆,一个鸡腿。她坐下,把鸡腿夹到一边,先吃米饭。
白澈端着盘子坐她对面。
洛宁没抬头。
“上午的事别往心里去。”白澈用筷子挑着盘里的青菜,“我这是为你好。四十七万的项目,你压不住。”
洛宁嚼完嘴里的饭。
“我压不住。”
“对。你去年进来什么都不会,是我带的。”
“是你带的。”
“客户我熟,采购我熟。”白澈把筷子放下,“你有什么?”
洛宁看着她。
“我有那封邮件。”
白澈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邮件。”
“周四上午你让我改成本,回我的那封。你写的,‘按四十七万走’。”
白澈看了她三秒。
“那封邮件我删了。”
“你删的是你邮箱里的。”
“服务器备份也删了。”白澈端起盘子,“IT 那边我打过招呼。”
她站起来。
“洛宁,我说句难听的。”她低头看洛宁的餐盘,“你这顿八块。我这顿十八。差十块,不是钱的事。”
她走了。
洛宁把鸡腿夹回米饭上。她数了数:卡里三十一块五,刷了八块,剩二十三块五。
她拉开抽屉,里面还有半包饼干、两个茶包、昨天剩的半瓶水。她把饼干塞进包里,拉链拉好。
下午四点,IT 的小张来收她的权限。
“白姐签的字。项目资料你先别碰了。”
洛宁把笔记本递过去。
“邮件还能登吗?”
“能登。公司备份服务器你进不去了。”小张有点不好意思,“白姐亲自找的我们主管。”
“行。”
小张走了两步,回头。
“洛宁。”
“嗯。”
“你那个方案我看过。”他说,“第七页挺好的。”
“谢谢。”
“白姐上午让我做邮件截图。”小张声音很低,“那个 0KB 的。”
洛宁抬头。
“做的?”
小张没回答,快步走了。
洛宁坐在工位上,面前是空的桌面。她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
最后一行写着:白澈,四十七万,第七页。
她在下面加了一行:
0KB 是假的。
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银行 APP。
二十三块五。
明天早上公交两块,来回四块,剩十九块五。够两天饭。她关掉屏幕。
窗外又开始下雨。
3 反将军
早上七点二十。雨没停。
洛宁在站台啃了半块面包。剩三块半,她折好包装纸塞进口袋。公交车两块。投币的时候她扫了一眼余额:十九块五。
到公司楼下没上去,绕到后门消防通道。四楼拐角,沈昀靠着墙等她。
牛皮纸袋递过来。
“第七页背面有编号。”沈昀声音压得很低,“报销单。七张发票,同一个酒店。”
“酒店名。”
“金樽。”
洛宁把纸袋口捏紧。“白澈去年三月请过部门聚餐。她说她自费。”
“你记这个干什么。”
“她让我垫了两千四。我刷的卡。”
沈昀看她一眼。“你要动她?”
“我要我的钱。”洛宁把纸袋塞进包里,“你走。别让人看见。”
沈昀没动。“你手里就一张复印件。”
“够了。”
他走了。洛宁在楼梯间站了五分钟,把第七页抽出来看了一遍。右下角白澈的签字,日期去年三月十七。她把纸放回去,上楼。
打卡八点五十一。白澈已经坐在工位上,桌上摆着一杯美式,没喝。手机亮着。
洛宁放下包。
“昨天PPT改好了?”白澈没抬头。
“发了。早上六点。”
白澈点开邮箱扫了一眼,没说话。
九点十分部门例会。白澈讲季度目标,讲到一半停下来。
“洛宁,客户名单重新整理,按回款周期排。下班前给我。”
“好。”
散会。洛宁收拾笔记本,白澈叫住她。
“等一下。你昨天跟小张聊什么了?”
“打印机换纸。”
白澈盯着她看了两秒。“忙去吧。”
洛宁走到门口,回头。“白姐,金樽那家酒店的菜还行吧?”
白澈翻文件的手停了。
“什么?”
“金樽。去年三月十七,部门聚餐。”洛宁语气没变,“我垫的两千四,您说走报销。报了吗?”
白澈脸上什么都没变。但她的手从文件上拿开了,放到桌子底下。
“我查一下。财务可能卡了。”
“不着急。”洛宁笑了一下,“我先去整理名单。”
走廊里鞋跟声很响。
回到工位,她把第七页复印件拍了照,存进加密相册。然后给沈昀发消息:“帮我约金樽的财务,姓周。”
沈昀回得很快:“那是白澈的人。”
“我知道。所以才要约。”
“约哪?”
洛宁看了一眼手机电量:百分之四十一。充电线在包里,工位插座被白澈的加湿器占了。
“楼下便利店。中午十二点半。”
“行。”
十一点四十,白澈从办公室出来,走到洛宁工位旁边。
“报销我看了。财务说发票抬头开错了,退回来了。”
“那怎么办。”
“你把发票找出来重开。”
洛宁靠在椅背上。“发票不在我这。”
“在谁那?”
“您让我垫钱那天,发票我给您了。您说您统一交财务。”
白澈嘴抿了一下。“我找找。”
“好。找到了跟我说一声。两千四,我房租还差一半。”
旁边小张的键盘声停了。白澈站了两秒。
“下午给你答复。”
她回办公室,关门声比平时重。
洛宁拿起手机:“不用约了。改计划。”
“怎么改?”沈昀秒回。
“让周财务来找我。”
“你手里有什么?”
洛宁看了一眼包里的牛皮纸袋。第七页,四十七万,七张发票,白澈的签字。
“一张纸。”她打字,“够了。”
十二点二十,洛宁下楼。便利店饭团六块,水两块。余额十一块五。她坐在靠窗位置吃完,纸袋搁在桌上没打开。
手机响。陌生号码。
“洛宁?我周财务。沈昀跟我说了。”
“周哥。”
“你手里什么东西?”
“去年三月十七,金樽会务费。七张发票。”
电话那头安静三秒。
“你想怎么样。”
“我那两千四走哪个账。”
又安静了。
“你等电话。”他挂了。
洛宁拧开水瓶喝了一口。还剩大半瓶,她盖好放进包里侧兜。
十二点五十,白澈电话来了。
“洛宁,来我办公室。”
“现在?”
“现在。”
洛宁站起来,纸袋塞进包内层,拉链拉到底。进办公室的时候白澈站在窗边,背对门。听见脚步声转过来。
桌上那杯美式被推到角落。旁边多了一个烟灰缸——公司禁烟,烟灰缸是空的,白澈不抽烟。
“坐。”
洛宁没坐。“白姐您说。”
白澈看了她一眼。“两千四我转你。支付宝。”
“行。”
白澈拿起手机点了几下。“转了。”
洛宁看了一眼。两千四,到账。
“收到了。”
“发票的事——”
“发票的事我不管。”洛宁把手机放回口袋,“您跟周哥聊。”
白澈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你跟周财务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他我那两千四走的哪个账。”
白澈放下手机。她肩膀绷着,声音没变。“洛宁,财务那边很复杂。有些事你不懂。”
“嗯。我不懂。”洛宁转身,“名单下午发您。”
走到门口,白澈叫住她。
“等一下。”
洛宁回头。
白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你手里是不是有东西?”
洛宁看着她。
“您说的是什么?”
白澈盯着她的眼睛。洛宁没躲。
三秒。白澈退了一步。“没事。出去吧。”
洛宁回到工位。坐下,包放腿上,拉开拉链看了一眼。纸袋还在。
手机震动。沈昀:“怎么样?”
“钱转了。她问东西的事。”
“你怎么说?”
洛宁看了一眼白澈办公室的玻璃墙。白澈坐在椅子上,手机贴耳边,说话的时候手在比划。
“我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信?”
“不信。”洛宁打字,“但她不敢赌。”
“下一步?”
洛宁把手机扣在桌上。桌上那瓶水剩三分之一。她拧开喝了一口,盖好。
“等。”
4 当场翻牌
周一。
洛宁到得比平时早二十分钟。办公室只开了半边灯。她把包放下,从抽屉里摸出昨天剩的半瓶水,拧开盖,仰头喝完。空瓶捏扁,扔进脚边的纸箱。纸箱里四个空瓶,一个压一个。
她从包里掏出新的一瓶,放桌上。旁边还有一包苏打饼干,剩四片。她看了一眼,没拆。
七点五十五,人陆续进来。走廊里的灯全亮了。前台小刘端着豆浆路过洛宁工位,看了一眼她桌上的水。
“又喝凉的?”
“习惯了。”
“白姐今天来得晚。”
“嗯。”
八点四十,白澈还没到。洛宁把远航的邮件又翻出来看了一遍。已读回执,周四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白澈读的。回复的“OK”在下面,一字不少。
八点五十,白澈到了。手里一杯星巴克,纸袋没拆,搁在投影仪旁边。她走过洛宁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昨天让你改的方案,改了吗?”
“改完了。发你邮箱了。”
“我看看。”
白澈进了办公室。洛宁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白澈的包放在桌上,没开。
两分钟后,白澈站在会议室门口,没进去。
“洛宁,来一下。”
声音不大。走廊里三个人抬头。两个从工位上站起来,端着杯子往会议室方向走。
洛宁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水杯进去。会议室坐了六个人。晨会还没开始。白澈没坐,靠在投影幕布前面,手插在口袋里。
“坐。”白澈指了指椅子。
洛宁没坐。她站在桌子另一头,水杯放在桌面上。
“白姐,有事直接说。”
白澈笑了一下。“行。上周远航科技那个方案,是你交的终版?”
“是。”
“客户反馈,报价单少了一个零。对方要索赔。三倍。”
会议室安静了。六个人的眼睛从白澈脸上滑到洛宁脸上,又滑回去。
洛宁把水杯拿起来,拧开盖,喝了一口。放下。
“哪个版本?”
“终版。你交给我那个。”
“我交给你的是终版。你回了‘收到’。”
白澈的嘴角动了一下。“我回的‘收到’是收到初版。终版你没发我。”
洛宁从裤兜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屏幕亮着,放在桌上。“周四晚上十一点零三分。邮件主题‘远航终版’,收件人白澈,抄送周总、李经理。附件三个。需要投屏吗?”
会议室后排有人低头看手机。一个男同事小声说了句:“我邮箱里也有。周总转的。”
白澈看了他一眼。“你抄送里没有。”
“周总转发的。”男同事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终版报价单,单价我看了,没错。”
白澈的纸袋推了一下,杯子差点倒。
“可能我记错了。”她的声音低了一截。
“要投屏吗?”洛宁又问了一遍。
“不用。”
“那我投屏。”
洛宁把手机连上数据线,插进投影仪。邮件页面放大。收件人、时间、已读回执,一行不少。
“白姐,你周四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读的。还回复了‘OK’。”
会议室里有人咳嗽了一声。坐在角落的实习生没忍住,笑了一声,赶紧低头假装看手机。
白澈伸手去拔数据线。“行了,我回去再看一遍。”
洛宁没拦。她拿起水杯,退到门边。“白姐,客户那边我周五就抄送周总了。索赔的事,你最好先问周总。”
白澈的手停在投影仪开关上。
“还有,”洛宁拧开瓶盖,“你让我转的三万,备注写的‘项目周转’。财务那边有记录。你要不要也投个屏?”
没人说话。白澈的脸从脖子红到耳根。她把数据线摔在桌上。星巴克的杯子被带倒了,洒了一桌。没人帮她擦。
“散会。”
人往外走。经过洛宁身边的时候,那个实习生停了一下。“洛宁姐,你那个报价单模板发我一份呗。”
“晚点发你。”
实习生走了。会议室里只剩白澈,站在投影仪前面,手机贴在耳边,说话的时候手在比划。纸袋还搁在桌上,没拆。星巴克顺着桌沿往下滴。
洛宁回到工位。隔壁的赵姐凑过来。
“你今天够狠的。”
“她先动的手。”
“那三万是怎么回事?”
“她让我转的。项目周转。”
“什么项目?”
“不知道。我备注写清楚了。”
赵姐看了她一眼。“你留了底?”
“每笔都留。”
赵姐没再问。她把自己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洛宁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满的。她看了一眼白澈办公室。玻璃墙里,白澈把手机扣在桌上,纸袋扔进垃圾桶。
洛宁把手机翻过来,给沈昀发了两个字。
“翻了。”
沈昀秒回:“几个人看见?”
“六个。周总抄送里。”
“她怎么说?”
“她说记错了。”
“你信?”
洛宁把水瓶放在桌角,拧紧盖。抽屉里那包饼干还在。她拿出来,拆开,吃了一片。“她不敢再赌。”
洛宁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十一张截图排成两列。她一张张往下划,划到第七张停住。
第七张是白澈的邮箱导出申请。理由栏写“离职交接”。申请人签名是白澈。批准状态:待批。
“沈昀,白澈上周是不是导出过我的项目文件?”
“等等。”
洛宁把水瓶从桌上拿起来。剩一半。她拧开盖,喝了两口,盖拧回去。手机贴着桌面震了一下。
“导了。上周五。六个文件。理由写的是‘数据备份’。”
“备份到哪?”
“本地。D盘。她电脑上。”
“不是公司服务器?”
“本地。”
洛宁把水瓶放下。杯底碰桌面,响了一声。隔壁工位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她备份我的文件,跟我申请离职交接,用的是同一个借口。”洛宁说。
“两件事,一个理由。这个理由不成立。你不是离职,你都不知道自己要离职。”
“她知道。”
沈昀没接话。
洛宁把截图翻到第三张。白澈改她员工编号的时间:今天早上九点零一分。周总邮件发出时间:九点整。她发给沈昀“翻了”的时间:九点零三分。
“沈昀,她九点零一分改我编号。她看见周总邮件了。”
“周总抄送里有她。她当然看见了。”
“她看见邮件,第一反应不是解释,是改我编号。她根本没打算解释。”
“她打算硬吞。”
“她打算让我消失。编号一改,我连申诉的资格都没有。临时工不配走正式流程。”
沈昀那边键盘声停了。“所以她那句‘记错了’——不是说给周总听的。”
“说给其他人听的。六个人里,五个不会追问。周总问了,她就再编一个。但她改编号这个动作,说明她真正的计划不是圆谎。”
“是让你来不及。”
“对。”
洛宁把手机屏幕关了。黑屏映出她的脸。她看了一眼玻璃墙里——白澈回来了,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纸质文件。笔在手里转。
“沈昀,白澈上周五备份的六个文件,能不能查到文件名?”
“能。我进共享日志看一眼。”
洛宁站起来。椅子推回去的时候没有声音。她走到茶水间,把水瓶灌满。饮水机的水流很细,等了十几秒。她盯着墙上的消防图,看了五秒。
手机在口袋里震。
“六个文件。三个是项目底稿,两个是客户对接记录,还有一个——”沈昀停了一下,“是你写的那份竞品分析。完整版。”
洛宁把水瓶盖拧紧。“完整版我只发给过白澈。周总那份是删减版。”
“我知道。所以这个文件有问题。”
“什么问题?”
“白澈上周五备份的是完整版。但周总今天早上收到的抄送里,附件是删减版。两个版本时间戳不一样。白澈手里那份,比你发给周总的早四天。”
洛宁把水瓶放在茶水台上。旁边有人冲咖啡,热水冲进杯子,声音很大。她等那个人走了,才开口。
“她提前拿到了我的底稿。四天前。”
“她提前四天就知道你要交什么。所以她能提前准备删减版,提前想好怎么把你的名字抹掉。”
“她不是临时起意。”
“她计划了一整周。改编号是最后一步。”
洛宁把水瓶拿起来,走回工位。路过白澈办公室,白澈抬头看她。洛宁没停,也没转头。走回自己座位,坐下。
“沈昀,那份完整版竞品分析里,我写了一个数据来源。第三页,脚注七。你帮我看看,白澈备份的那个版本里,脚注七还在不在。”
“你怀疑她改了你的文件?”
“我怀疑她备份的不是我的文件。”
沈昀敲了半分钟键盘。洛宁把饼干袋里最后两片拿出来。一片吃了。另一片放在桌角。
“脚注七没了。”沈昀说,“她删了。”
“删了脚注,数据来源就查不到。那份文件就变成‘来源不明’。谁交的谁背锅。”
“她准备让你背锅。”
“不。她准备让临时工背锅。临时工交了一份来源不明的竞品分析,泄露了公司数据,拍拍屁股走人。白澈是发现问题的好师父,及时上报,挽救了项目。”
沈昀骂了一句。洛宁没接。
“沈昀,那份完整版你手里有没有备份?”
“有。你当初发我让我帮你看格式,我存了一份。”
“脚注七在不在?”
“在。”
“把两份文件并排截图。一份带脚注,一份不带。文件名、修改时间、文件大小,全截进去。”
“然后?”
“发给周总。附一句话:白澈上周五备份的版本,比洛宁交给周总的版本早四天,且少了一个脚注。请问白澈的备份从哪来的?”
沈昀那边安静了五秒。“洛宁,这一发,白澈就完了。”
“她改我编号的时候,就没打算让我活。”
“但你得想清楚。周总最烦底下人斗。你发这个,他会觉得你也在斗。”
“我不发,他觉得我连斗的资格都没有。临时工,没申诉权,没差旅补贴,被清出去连记录都不留。”
沈昀没说话。
“发。”
沈昀敲了回车。洛宁听见键盘声从手机里传出来。
她把桌角那片饼干拿起来,吃了。水瓶放在左手边,满的。手机电量百分之五十八。
两分钟后,沈昀:“周总看了。没回。”
“等。”
又过了三分钟。手机震。白澈的消息:“来我办公室。”
洛宁没动。她看了一眼玻璃墙——白澈站在门口,手机举在耳边,脸色没变。但另一只手里的笔没转。笔尖抵在门框上。
洛宁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压在十一张截图上。水瓶拿起来,喝了一口。满的。
“沈昀,帮我盯一下周总邮箱。他要是转发我的邮件给别人,告诉我。”
“转给谁?”
“IT主管王朔。或者财务。看她下一步找谁擦屁股。”
“你觉得她还有后手?”
“她备份了我的文件,删了我的脚注,改了我的编号。三件事,三个证据链。她不可能一个人做。”
“还有谁?”
“IT批她导出权限的人。财务驳我报销单的人。她一个人吃不下这些流程。”
沈昀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洛宁,你打算收网?”
“不。我打算看她往哪跑。她跑一步,我截一张图。她跑得越快,截图越多。”
5 清账谈判
洛宁站起来。水瓶拿在手里。饼干袋空了,她折了两折,扔进垃圾桶。手机拿起来,十一张截图还在。她划到最底下,新建一张空白截图,命名为“12”。
白澈还站在办公室门口。洛宁走过去。
“白姐,你找我?”
白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水瓶。“你最近挺忙。”
“还行。活多。”
“我听说你报销被驳了。”
“财务说临时工没补贴。”
白澈没接话。笔尖从门框上拿下来,转了半圈。
“洛宁,有些事别较真。”
“我没较真。我在算账。”
“算什么账?”
洛宁把水瓶举起来,晃了一下。水声很响。
“水满的。饼干吃了。手机还有百分之五十八的电。”她看着白澈的眼睛,“白姐,你算过吗?你手里还剩什么?”
白澈的笔停了。
白澈把笔插回笔筒,插了两次才进去。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洛宁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拧回去。“你手里还剩什么,白姐。”
白澈笑了一声。干笑。
“我在这个位置坐了六年,你问我剩什么。”
“六年。”洛宁点头。“我算过了。你经手的报销单,我翻了三年。两千四百多张。”
白澈的手指收了一下。
“其中有一百七十三张,签的是我的名字。我人没到岗的那些天,名字到了。”
办公室的空调声突然很大。白澈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关着。
“你翻财务系统?”
“我翻的是纸。碎纸机坏了三天,保洁阿姨把废纸袋堆在楼梯间。我捡的。”
洛宁从帆布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信封鼓。没封口。
白澈没碰。
“你捡废纸能捡出什么。”
“你猜。”洛宁把信封推过去两寸。“一百七十三张里,六十一张是假的供应商。同一家公司,换了三个名字。注册地址是同一个,一间车库。”
白澈的喉头动了一下。
“你查工商。”
“我花八十块查的。加急,一百二。我付的钱。”洛宁拍了拍包,“发票留着。回头报销。”
白澈的手伸向信封。洛宁按住了。
“别急。我还没算完。”
她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A4,打印的。
“这是你去年让我签的‘自愿降薪确认书’。我当时问为什么,你说公司新规。”
“是公司——”
“公司没有这条。我把确认书扫描件发给了劳动监察的公开邮箱。他们回了我一封自动回复。案子编号:一七四九二。”
白澈脸色变了。不是白。是灰。
“你举报了?”
“我咨询了。咨询不犯法。”洛宁把纸折起来,放回包里。“但如果你今天不给我一个说法,下一步就是正式提交。”
白澈站起来,椅子腿刮地板。
“洛宁,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一个临时工——”
“临时工。对。”洛宁也站起来。比白澈矮半个头,没退。“临时工三个月,你让我经手了一百七十多张单子。签字的时候你说‘信任我’。出事的时候你说‘临时工没补贴’。”
“那是财务口径——”
“财务口径。”洛宁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平。“张会计昨天跟我吃了顿饭。她说的版本不太一样。”
白澈不动了。
“她说你让她改过我的考勤。三个月,我的打卡记录被删了十一回。每回都是周五。每回都是你签的修改申请。”
“她胡说。”
“她写了书面说明。签了名。按了手印。”
洛宁把手机掏出来,亮了一下屏幕。电量百分之五十三。
“照片存了。三份。云端一份,沈昀那儿一份,我包里一份。”
白澈坐回去了。这次很重,椅子吱了一声。
“你想要什么?”
“算账。刚才说了。”
洛宁拉开椅子,坐下。把水瓶放在两人中间,像画了条线。
“第一笔。三个月工资,按你说的‘实习期标准’发的,每月两千八。但我做的是正式岗的活。市场部专员,月薪九千起。差额:一万八千六。”
白澈没说话。
“第二笔。你让我签的那张降薪确认书,如果生效,我每个月少拿一千二。三个月就是三千六。加上精神损失——算了,我不讹你。就按误工算,我跑了四趟劳动局,一趟半天,四趟两天。按日薪算,六百。”
“你在跟我算小时费?”
“我在跟你算每一分钱。”洛宁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第三笔。名誉。”
白澈抬眼看她。
“你跟周总说我‘手脚不干净’。原话。张会计听见了。传话传到三组,三组组长上周找我谈话,问我有没有拿过公司的东西。”
“我没——”
“你有。张会计的书面说明第三页,你跟她说的,让她‘留意我’。”
白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快。乱。
“三组组长谈话之后,我的转正评估被压了。本来这周该出结果。现在没出。”洛宁停了一拍。“我算了。转正之后月薪九千,试用期两千八。一个月差六千二。评估压一个月,我少拿六千二。压两个月,一万两千四。这个数,我记在你头上。”
“你这是敲诈。”
“我在算账。你偷换概念。”洛宁声音没高过,一直平。“敲诈是先拿钱后闭嘴。我是先摆账后要钱。两码事。”
门开了条缝。沈昀探头进来。
“洛宁。楼下有人找。”
“谁?”
“周总助理。说周总想跟你聊两句。”
白澈站起来。快。
“我去。”
“你坐下。”洛宁没看她,对沈昀说,“让助理等五分钟。我跟白姐账还没算完。”
沈昀看了白澈一眼,缩回去了。门带上。
白澈站在那,半站不站。
“洛宁,周总找你,是给你台阶。”
“我不需要台阶。我需要钱。”洛宁把信封拿回来,装进包里。“白姐,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今天下班之前,你把一万八千六打我卡上。降薪确认书你出书面撤回,抄送HR和周总。然后你在部门群里发一条消息,说明我的考勤记录是系统错误,你亲自修正的。”
“第二条?”
“我把材料打包发给周总、HR总监、劳动监察。顺便抄送全部门。一百七十三张单子,六十一张假的,金额我还没细算,但六位数打底。”
白澈的手抖了。她把手插进口袋。
“你哪来的底气?”
“水满的。饼干吃了。手机还有百分之五十三的电。”洛宁晃了晃水瓶。“我准备打持久战。你呢,白姐。你中午吃的什么?”
白澈没答。
“我猜你没吃。”洛宁说,“你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一杯咖啡。你手在抖,血糖低了。”
“用不着你管。”
“我不管你。我算你。”洛宁把包拉链拉上。“你答应条件,我删照片。你不答应,我发邮件。你选。”
沉默。八秒。洛宁数了。
“我……打钱。”
“多少?”
“一万八千六。”
“加六百误工。”
“一万九千二。”
“加转正评估压后的损失。六千二。一共两万五千四。”
白澈倒吸一口气——但洛宁没让她把气吸完。
“或者你现在就给周总打电话,说清楚考勤的事。转正评估这周出结果。那六千二我不要。”
白澈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着手机。
“我打。”
她拨号。洛宁看着她按错了两次号码。
“周总。我白澈。考勤记录的事……是我的问题。系统操作失误,我改回来了。洛宁的转正评估……对,这周出。没问题。”
挂了。
“书面撤回。”洛宁说。
“我下午写。”
“现在写。我等着。”
白澈拉开抽屉,抽了张A4纸。笔尖悬了三秒,开始写。写到一半,笔没水了。她换了支笔,手还在抖。
洛宁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拧回去。
“白姐。”
“嗯。”
“你刚才问我哪来的底气。”洛宁把瓶盖拧紧,在桌上顿了顿。“我亲爹把我换了。养父母养到十八岁,发现血型不对。亲爹那边有个女儿,占了我的位置二十多年。”
白澈的笔停了。
“我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不怕丢。”洛宁站起来,把包甩上肩。“你不一样。你有房贷、有车贷、有部门主管的位置、有周总的信任。你手里东西多,所以你输不起。”
她走到门口,回头。
“我输得起。我连命都是捡来的。”
拉开门。沈昀在走廊那头等着,手里拎着两瓶水。
“怎么样?”
“两万五千四。”洛宁接过一瓶,拧开。“外加一份书面撤回。”
“白澈真给?”
“她给了。”洛宁喝了口水。“不给,她损失的不止两万五。”
沈昀吹了声口哨。
“你下一步呢?”
“转正。”洛宁把水瓶夹在腋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百分之五十一。“周总不是要找我聊吗?我去聊。顺便问问他,白澈经手的那些假供应商,公司要不要一起算个总账。”
“你连周总都查了?”
“没查。但白澈在周总眼皮底下做了三年,周总要么瞎,要么装瞎。我去试一下。”
沈昀递过来一包饼干。洛宁抽了两片。
“谢了。欠你一顿饭。”
“记账上。”
“记着呢。”洛宁嚼着饼干往电梯走。“我账本厚,不差你这一笔。”
电梯门开。她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之前,走廊那头传来白澈的声音,隔着两扇门,听不清说什么。但声调不对。高的。抖的。
沈昀在电梯缝里看了洛宁一眼。
“她哭了。”
“嗯。”
“你心软了?”
洛宁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
“没。我在算,她哭完会不会反悔。”
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往下跳。洛宁把水瓶举到眼前,晃了一下。
“还剩半瓶。”她自言自语。“够用。”
6 留后手
电梯到一楼,门开,大厅空得能听见风声。沈昀先出去扫门厅,洛宁跟在后头,脚步没停。
“车在后门。”他说。
“白澈知道后门吗?”
“知道。”
洛宁站住。
“那就不走后门。”
沈昀回头看她。
“前门三条街,绕一圈多走四百米。”
“四百米换她不堵我们。”洛宁把水瓶塞回包里,“值。”
他们从前门出去。街上人多,洛宁低着头,帽檐压到眉骨,走了半条街沈昀才开口:“你刚才在电梯里,算的什么?”
“水。”
“水?”
“她哭多久,我需要多少水等。”
沈昀没接话,走了十几步。
“你怕她反悔?”
“她一定反悔。”
“那你刚才不把事做绝?”
洛宁停在路口等红灯。绿灯亮起来她才说:“做绝了,她就不用反悔了,直接翻脸。给她留一步,她才会犹豫。犹豫要时间。时间我要用。”
红灯变绿灯,她过马路,沈昀跟上来。
“你用时间干什么?”
“找下一个人。”
“谁?”
“白澈上面那个。”
沈昀脚步慢了半拍。
“你确定有上面那个?”
“她那种人不会自己扛事。一定有。”洛宁拐进巷子,“她哭,是哭自己。不是哭我。她怕的是上面那个,不是我。”
巷子尽头有扇铁门,洛宁掏出钥匙。
“你哪来的钥匙?”
“昨天配的。”
门开,里面是个小仓库。洛宁进去数东西:三箱水,两箱压缩饼干,一个黑色旅行袋。
她拉开旅行袋拉链,六发子弹,一颗一颗摆在地上。
“六发。”
沈昀蹲下来。
“够吗?”
“不够。”
“那怎么办?”
“省着用。一颗一个人。多一个都浪费。”
她把子弹装回去,拉好袋子。沈昀看着。
“白澈算一个。上面那个算一个。还有四个。”
“还有四个。”洛宁站起来,把袋子放进背包侧兜,“你一个我一个,剩下两个备用。”
“我没说要跟你。”
洛宁看他一眼。
“你刚才在电梯缝里看我,我就当你要了。”
沈昀沉默三秒。
“行。”
“不问了?”
“问了你会说?”
“不会。”
“那不问了。”
洛宁拉上背包拉链,走到仓库角落掀开一块防尘布,底下是个纸箱。她打开,里面是白澈的东西:工牌、笔记本、一个U盘。
“你什么时候拿的?”
“她哭的时候。”
沈昀凑过来。
“她没发现?”
“她哭的时候什么都发现不了。”洛宁把U盘插进读卡器,“她太在意自己了。”
屏幕上跳出文件列表,洛宁扫一眼,点开一个文件夹。
“找到了。”
“什么?”
“她上面那个人的名字。”
沈昀看了一眼屏幕。
“这人……”
“认识?”
“听说过。”
“那省事了。”
洛宁拔下U盘装进口袋,看了看表。
“还剩多少时间?”
“四十分钟。”沈昀说,“她哭完,反悔,打电话,上面那个人动起来。最多四十分钟。”
“够。”
洛宁把仓库灯关了。两个人站在黑里。
“最后算一笔。”她说。
“水?”
“水。半瓶,够撑到天黑。粮。两包饼干。子弹。六发。”
“然后呢?”
洛宁拉开铁门,巷子里有风。
“然后看谁先动。”
她走出去,沈昀跟在后面,铁门关上,锁扣咔嗒一声。
走了三步,洛宁停下来。
“沈昀。”
“嗯。”
“她要是没反悔呢?”
“那你白准备了。”
“不白准备。”洛宁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她反不反悔,东西都是我的了。”
她继续走。巷子口有光。她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