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侧门
沈木兰回到镇北侯府时,天已经擦黑。
她刚走到正门,门房便横过手臂。
“大小姐,今日府里有客,老夫人吩咐您从侧门进。”
沈木兰看了眼门上新挂的红绸。
“什么客?”
门房笑得恭敬,身子却没让开:“定国公府的世子,谢临川。二小姐马上要嫁过去了,府里正忙着,您从侧门走,也免得冲撞贵客。”
青禾把手里空桶往地上一放。
“侯府哪条家规写着嫡女不能走正门?拿出来。”
门房的笑淡了:“一个丫鬟,胆子倒不小。”
“我胆子小不小,与你没关系。”青禾抬了抬下巴,“你只管把家规拿出来。”
门房看向沈木兰:“大小姐,别让小的为难。”
沈木兰站在台阶下,身上那件青布衣裳还沾着城外的尘土。她看了一眼高悬的灯笼,又看回门房。
“今日来的,是谢世子?”
“正是。”
“那我更该从正门进。”
她说完,提裙上阶。
门房伸手来拦,青禾立刻挡在前面。
“你碰她一下试试。老侯爷的牌位就在祠堂里,我现在就去问问,他留下的家规是不是也让人烧了。”
门房的手停在半空。
沈木兰已经越过门槛。
前厅里人声不断。
沈老夫人坐在主位,正拉着沈玉棠说话。沈玉棠穿着绛红新裙,鬓边簪着金步摇,像是已经提前穿上了新嫁衣。
定国公夫人坐在她身旁。
谢临川站在廊下,手中捏着一张拜帖,目光却落在刚进门的沈木兰身上。
沈老夫人先看见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木兰,今日府里有客,你怎么穿成这样?”
“从城外回来,没来得及换。”
沈玉棠掩唇笑了笑:“姐姐还是这么不讲究,满身尘土就往客人跟前闯。”
沈木兰没理她,只看向沈老夫人。
“祖父留下的木兰簪,在您那里吗?”
厅里忽然静了一瞬。
沈老夫人的手停在茶盏边:“你问这个做什么?”
“府里来了外客,我怕有人趁乱拿走。”
沈玉棠脸上的笑意更深:“一支旧木簪而已,姐姐未免看得太重了。若你想要,我改日让人送去旧院。”
“祖父给我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你来送?”
沈玉棠的笑收了些。
“侯府养了你这么多年,姐姐说话还是这样不客气。”
沈木兰看着她:“侯府养没养过我,把账册拿来,一笔一笔算。”
沈老夫人啪的一声放下茶盏。
“你非要在贵客面前翻这些旧账?”
谢临川开口:“沈小姐既然要,便现在取来。”
沈老夫人看他一眼,脸色更难看:“世子有所不知,那支簪子一直收在我房里。”
“那就劳烦现在取来。”
“你也催我?”
沈木兰道:“我等这支簪子,已经等了三年。”
沈玉棠忽然道:“祖母,既然姐姐急着要,便拿给她吧。免得她为了件旧物闹得府里不得安生。”
沈木兰转过脸:“你愿意还?”
“自然愿意。”
“那现在拿来。”
沈老夫人只得叫管事回房取簪。
管事去了很久,回来时两手空空。
“老夫人,匣子里没有。”
“怎么会没有?”
沈玉棠垂着眼,慢慢抚平袖口。
“祖母,前几日我借去看过,可能忘记放回去了。”
沈木兰伸手。
“拿来。”
沈玉棠看向定国公夫人,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夫人,姐姐向来如此,凡事都要当面讨回。”
定国公夫人皱眉:“既是她的东西,还给她就是。”
沈玉棠僵了一下。
她身后的丫鬟赶紧送上锦盒。
沈木兰打开盒盖。
木兰簪断了一角,簪尾那片银饰也被拆走了。
“这就是你说的看过?”
沈玉棠伸手想碰,被沈木兰避开。
“是不小心碰坏的。姐姐若喜欢,我赔你一支新的。”
“新的赔不了。”
沈老夫人冷声道:“一支簪子坏了便坏了,你还想让整个侯府陪你丢脸?”
沈木兰把断簪收进袖中。
“侯府的脸面若要靠瞒着坏事来撑,也没什么好丢的。”
谢临川走近两步。
“给我看看。”
沈木兰没递。
“世子懂修簪?”
“不懂。”谢临川目光落在簪尾,“但我见过这种木纹。”
他只看了一眼,便道:“簪尾的刻痕不是装饰。里面藏过东西。”
沈玉棠端茶的手停住。
沈木兰抬眸:“世子今日来侯府,究竟是提亲,还是查簪子?”
“都想问。”
“那先问提亲。”
谢临川看着她,直接道:“沈小姐可愿嫁我?”
茶盏摔在桌上。
沈玉棠脸色一下白了。
沈老夫人也站了起来:“世子,定国公府递来的拜帖,明明是来商议玉棠的婚事。”
谢临川把拜帖展开。
“拜帖写的是镇北侯府,没有写沈玉棠。”
沈玉棠怔怔道:“可您上回说过,等我及笄之后……”
“我说的是祝你生辰安康。”
她嘴唇动了动,再也说不出话。
沈老夫人急忙道:“木兰,你别听他一时戏言。你已经拒了三门亲事,世子身份贵重,愿意娶你,是你的福气。”
沈木兰看着谢临川。
“我没说不愿。”
沈玉棠的指尖掐进掌心。
谢临川道:“我会再来。”
“世子最好先查清楚,自己想娶的是沈木兰,还是木兰簪。”
“我会查清楚。”
沈玉棠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发颤。
“姐姐当真以为世子看上你?他不过是听说你手里有祖父遗物,想借婚事查清楚里面的秘密。”
谢临川没有否认。
沈木兰将断簪压在袖中。
“那便等世子查清楚再说。”
她转身要走,沈老夫人却喝住她。
“站住。明日军粮交接,你替玉棠去北营。”
沈木兰回头:“三年来军粮都是她管,怎么忽然要我替她跑?”
“她身子不适。”
“她刚才还好好的。”
沈玉棠低声道:“姐姐是祖父亲手教出来的,我哪里比得上姐姐。”
沈木兰看她:“方才不是还说我不懂惜物?”
沈老夫人将一份文书推到桌上。
“明日午时前,三十车粮必须送到北营。文书上有侯府印,你拿着去交接。”
沈木兰没有碰。
“粮册呢?”
“在玉棠手里。”
“我要先看粮册。”
“你拿着文书去就是。”
沈木兰转头看向谢临川。
“世子也负责核查这批粮?”
“是。”
“那请世子记住,侯府给我的只有一张盖印的文书,没有粮册。”
她带着青禾离开前厅。
谢临川看着沈玉棠:“若是自己人,为何不把粮册给她?”
沈玉棠攥紧帕子,仍旧笑着。
“世子误会了。”
“但愿如此。”
第二章 断簪藏纸
回到旧院,沈木兰第一件事便是落闩。
青禾把药膏放到桌上:“小姐,沈玉棠把簪子弄成这样,老夫人还要你替她交粮。她们就是想把罪扣到你头上。”
“拿针。”
青禾递来细针。
沈木兰坐在灯下,沿着簪尾那道木纹一点点挑开。木屑剥落,里面掉出一小片折叠的薄纸。
纸边被水浸过,字迹只剩大半。
青禾凑过来:“二号仓,十一月初七……后面还有半个字。”
“是祖父的记号。”
“他把东西藏在簪子里?”
“祖父留给我的,不会只是一支簪子。”
沈木兰把纸片收进荷包。
青禾问:“要告诉谢世子吗?”
“不急。”
“他看起来不像和沈家一伙。”
“人不能只看他说了什么。”沈木兰抬起眼,“得看他肯不肯把手伸进脏水里。”
天刚亮,她便带着交接文书去了北营。
三十车粮停在营门外。
副将赵恭拿着名册迎上来,脸色并不好看。
“沈小姐,侯府的粮昨晚便该到。”
“侯府让我午时前送到。”
赵恭扫过她手中的文书:“军中收到的文书写着,粮车昨夜已经出发,三十车,封条由沈二小姐亲自验过。”
“我只拿到这一张文书,粮册不在我手里。”
“既然来了,就交粮。”
“先开车验货。”
赵恭皱眉:“军粮交接有军中的规矩。”
“我有侯府文书。你若不让我验,就在文书背面写清楚,是你拒绝核验。”
赵恭没接。
旁边一个年轻军士忽然道:“副将,第一车封条裂过,第二车的绳结却是新打的,像不是同一批人封的。”
赵恭转头:“你懂什么?路上破了,补一下便是。”
沈木兰看着那军士:“继续说。”
军士道:“封泥颜色也不一样。”
赵恭沉下脸:“沈小姐若要在军营立威,找错地方了。”
“我不立威。”沈木兰把文书放到木桌上,“我只验粮。”
这时,谢临川从营门内走出来。
“开车。”
赵恭迎上去:“世子,沈小姐没有粮册,若粮有问题,侯府和军中都说不清。”
“所以才要验。”
车门打开,最上面的粮袋颗粒饱满。
军士搬开十袋,底下的袋子明显轻了。
沈木兰拔出短刀,划开麻袋。
白米中混着大片碎稻壳。
赵恭立刻道:“路上受潮,米自然会轻。”
谢临川看向他:“三十车都受潮?”
赵恭闭了嘴。
沈木兰将粮袋里的稻壳捻在指间:“若是受潮,米不会凭空变成稻壳。”
她转头吩咐军士:“封存袋口和封条,重新抽查。”
赵恭伸手阻拦:“侯府的货,谁准你们乱动?”
谢临川取出一张新封条,放在桌上。
“谁敢再碰,记下名字。”
六车粮查完,四车都有问题。
沈木兰把文书翻到背面,递给赵恭。
“请你写下,三十车粮已经验收合格。”
赵恭不接:“我没说验收完。”
“你方才说受潮,所以替这批粮开脱。现在又说没验收完,赵副将,你究竟替谁说话?”
赵恭额角冒汗。
谢临川拿起文书:“她没有逼你,是你自己说漏了。”
“把粮全部扣下。”沈木兰道,“去侯府调原账。谁签的字,谁来解释。”
赵恭退到一边,手指不住摩挲腰间钥匙。
军士低声说:“沈小姐,若不是您坚持开车,军中今天就要收下这批粮。”
沈木兰把刀擦干净。
“别谢我。连粮袋的重量都不敢查,下一回送来的就是一车稻壳。”
回城路上,青禾问:“小姐,这回算是查清了吧?”
“只查清了粮有问题。”
“那还差什么?”
“他们最不想让我看的,是原账。”
第三章 谁来背账
第二日,沈木兰刚进账房,沈玉棠便把一本账册推过来。
“姐姐,北营说粮食出了问题,祖母让我把账送去核查。”
沈木兰翻开账册。
车数、日期、出库印记都写得整整齐齐,唯独经手人一栏空着。
“谁漏记的?”
沈玉棠答得很快:“账房先生病了,我昨日才接手,没来得及补。”
“粮房你管了三年。”
“姐姐又要拿账册逼我?”
沈木兰合上账册:“我只问经手人。”
“我不知道。”
沈木兰看向她:“你拿着账,却不知道谁经手?”
沈玉棠从袖中拿出一张手令。
“祖母让你把账交给世子。你若不交,就是不服侯府安排。”
沈木兰接过手令。
纸上的日期是两日前。
“祖母两天前就知道粮册要核查?”
沈玉棠伸手夺回:“她不过提前吩咐,有什么不对?”
“既然提前知道,为何不把原账给我?”
“这不就是原账?”
沈木兰指了指页边。
“侯府原账每十页一道红线,边角有水印。这本没有。”
沈玉棠的笑意淡了。
“姐姐,你非要说这是假的?”
“我要原账。”
“那就去祖母那里说。”
沈木兰转身去了正厅。
沈老夫人正坐在窗边,面前放着木匣。
“木兰,把账送去北营。若有人问,就说是玉棠整理的。”
“既然是她整理的,为何要我交?”
“你是侯府长女,由你出面稳妥。”
“若账有问题,谁担责?”
老夫人不耐烦:“你是她姐姐,替她担一次又怎么了?”
沈木兰的目光落到木匣上。
“祖父的簪子呢?”
“簪子已经坏了。”
“所以才更该还我。”
“你拿回去又能如何?”
“至少能认出它原来的样子。”
老夫人把手令推过来:“明日军粮复验,你不许再去。”
沈木兰道:“没有原账,我不会交。”
沈玉棠从屏风后走出来。
“姐姐,你这样逼祖母,祖母也难做。”
“你若没做错,把原账拿出来。”
“原账就在账房。”
“那就叫账房先生来。”
沈玉棠没想到她会接这句,脸色变了一下。
沈老夫人重重拍桌。
“够了!明日你不许再去北营。”
沈木兰点头:“好。”
她走出正厅,青禾跟上。
“小姐,您真不去?”
“她们不让我去,我便不去。”
“那粮怎么办?”
“谢临川会查。”
“您信他?”
“我只知道,粮已经扣在北营。只要他还想保住军中的粮,就不能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复验那日,沈木兰没有出现。
谢临川站在粮车前,赵恭递来一本账簿。
“世子,这是侯府原账。”
沈临川翻了几页:“经手人呢?”
“沈二小姐。”
“账上为什么没有名字?”
赵恭道:“二小姐说,是沈大小姐整理的。”
沈玉棠捧着食盒走近。
“世子,姐姐不肯来,便让我替她送账。她一直不肯交出木兰簪,或许对侯府存着怨气。”
谢临川抬眼:“这账是谁写的?”
“祖母交给我时,就已经这样。”
“你方才说是沈大小姐整理的。”
“我只是说字迹像。”
赵恭赶紧接话:“确实像。”
谢临川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枚红色指印。
“侯府出库用木印,什么时候改成按指印了?”
沈玉棠道:“账房先生图方便。”
“你不知道谁写的,却知道谁按的?”
她脸色微白。
谢临川不再问,命人搬秤。
“二十四车,逐袋复验。”
沈玉棠急道:“昨日已经查过六车,何必再查?”
“六车不能代表三十车。”
二十四车粮逐一过秤,七车重量不足。
谢临川把账册递给沈玉棠。
“账上写的是三十车足粮。你还要说这是沈木兰整理的?”
“我只说字迹像。”
赵恭伸手要夺账册,被军士按住。
沈玉棠忙道:“粮食也可能在运输途中被调换。”
“所以要看原账。”
“原账在祖母那里。”
“请沈老夫人交出来。”
沈玉棠咬住唇:“祖母年事已高,受不得惊扰。”
谢临川吩咐军士:“押赵恭,封存账册。经手人逐一查问。”
赵恭挣扎:“我奉命办事!”
“奉谁的命?”
他闭口不言。
当晚,沈木兰被叫到前厅。
沈玉棠红着眼:“赵副将被押了,世子还要查侯府,你满意了?”
“粮里掺了稻壳,谁查都会发现。”
老夫人冷声道:“明日去定国公府,告诉世子,那册账是你整理的,粮食是路上出了差错。”
“要我认伪造账册?”
“你是侯府的人。”
“我不认。”
茶盏摔碎在她脚边。
“你若不认,沈家便不留你。”
沈木兰看着碎瓷片。
“我住旧院三年,门房让我走侧门,宴席不许入席,祖父的东西被人弄坏。如今粮出了问题,又要我背罪。老夫人这会儿才说不留我,倒像是我占了侯府多大的便宜。”
沈玉棠抹泪:“姐姐,你就不能替我一次?”
“你连银片都拆了,拿什么修簪?”
沈玉棠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银片被拆了?”
沈老夫人盯住沈木兰。
“把簪子交出来。”
“那是我的。”
“侯府的东西,什么时候成了你一个人的?”
“祖父交给我的那日,就不是侯府的了。”
门外传来通报。
“世子到了。”
谢临川带着两名军士进门。
“北营查到三年前的旧粮册。那批粮车出库时,用的是木兰纹封签。”
沈老夫人起身:“世子查侯府,也该先递帖子。”
“我带的是军令。”
他的目光落到沈木兰身上。
“簪子里的纸,写了什么?”
沈玉棠脱口而出:“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厅内顿时安静。
沈木兰看向她。
“你果然知道里面有东西。”
沈玉棠抿紧嘴唇。
谢临川道:“簪子关系到旧粮案,也关系到镇北侯之死。”
沈木兰盯着他:“祖父不是病死的吗?”
“曾有一封奏报,从侯府送出后失踪。北营有人记得它。”
“谁?”
“前任粮官,顾衡。”
沈玉棠脸色变了。
“顾衡已经死了。”
“他没死。”谢临川道,“他被关在北营旧牢。”
老夫人扶住桌沿:“一个疯子的证词,也能作数?”
“疯没疯,见过就知道。”
谢临川看向沈木兰。
“明日辰时,北营。”
“我若不去呢?”
“我便自己去找顾衡。”
“他若只是个被关起来的老人,凭什么信他?”
“因为他见过你祖父交出奏报,也见过簪子里的薄牌。”
沈玉棠的脸色彻底变了。
沈木兰看她:“银片在哪儿?”
“我不知道。”
“那你怕什么?”
沈老夫人喝道:“送世子出去。”
谢临川没有动。
“明日辰时,我等沈小姐。”
“我自己决定。”
“好。”
他走后,沈玉棠忽然抓起茶盏砸碎。
“她什么都要抢,连祖父最后留下的东西也不放过!”
沈木兰盯着她。
“你拆银片时,祖父已经死了吗?”
沈玉棠哑口无言。
沈老夫人低声道:“你若敢把簪子交给军中,侯府便与你断绝关系。”
沈木兰握紧断簪。
“我们早就没什么关系了。”
第四章 二号仓
北营旧牢在军营最西边。
铁门上的锁刚打开,潮气便扑了出来。
顾衡坐在墙边,手里捏着半截木牌,听见脚步也没抬头。
沈木兰把断簪放在栏杆前。
木牌从他手里掉下去。
“沈家的姑娘。”
“你见过我祖父?”
顾衡慢慢抬起眼。
“见过。他最后那几日,身上全是血。”
谢临川问:“谁伤的?”
“我没看见。”顾衡靠近铁栏,“我只看见他把奏报交给沈老夫人,让她送出城。三日后,侯爷死了,奏报没了。”
沈木兰问:“簪子里的银片是什么?”
“不是银片,是铜牌。银片只是外壳。上头刻着粮仓暗号。”
她取出残纸。
“这里只剩二号仓和半个名字。”
“还缺另一半。”
“在谁手里?”
顾衡看了眼断簪。
“谁动过它,谁拿走了。”
“沈玉棠。”
顾衡没有否认。
沈木兰问:“祖父为什么把簪子给我?”
“因为他知道侯府有人不可信。他说,木兰是他的孙女,只有你不会拿军粮换前程。”
沈木兰收起纸片。
顾衡又道:“他还说,他守的是边境,不是沈家的脸面。”
牢外忽然传来锁链声。
赵恭被两名军士押了进来。
他一看见沈木兰,便喊道:“沈小姐,救我!侯府的人让我把罪推给你,他们要杀我灭口!”
谢临川问:“谁让你改粮册?”
赵恭低下头。
“我只是奉命。”
沈木兰把残纸放到栏杆上。
“认得二号仓?”
赵恭的脸色变了。
“二号仓早就封了。”
“为什么?”
“里面存过三年前的旧账,后来仓顶塌了。”
顾衡冷笑:“那场雨是哪一年下的?”
赵恭额头渗出汗。
沈木兰问:“你在侯府管了十年车队,连仓顶什么时候塌的都不记得?”
“我只管车。”
谢临川挥手:“带走。”
赵恭挣扎着喊:“沈小姐,想查就问你祖母!三年前是谁把军粮调进二号仓?”
“是谁?”
“我不能说。”
“你已经说了。”
二号仓的门锁果然是新换的。
沈木兰用簪尾挑开锁扣,门缝里滚出一张发霉的旧粮票。票面上的木兰纹,与断簪尾部完全相同。
谢临川看见仓内脚印:“有人刚来过。”
三只粮袋摆在最里面,袋口缝线还很新。
沈木兰割开其中一袋,里面藏着一叠旧账纸。
“找到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
十七车粮送往二号仓,经手人一栏写着:沈老夫人。
还没看清落款,仓门便被从外面锁死。
青禾拍门:“谁?”
门外传来家丁声音:“奉老夫人之命,请大小姐在里面好好想想,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沈玉棠也在门外。
“姐姐,把旧账交出来,祖母可以当今天的事没发生。”
沈木兰走到门边:“你拿走的半片铜牌呢?”
“我没有拿。”
“赵恭说你动过簪子。”
“赵恭已经被关了,你还信他?”
“你怕他活着。”
门外没了声音。
谢临川找到一处旧通风口。
“从这里能出去,账纸带不了太多。”
沈木兰把账纸塞进衣襟。
“我要全部带走。”
“我来拿。”
“我不需要你替我选。”
她把旧粮票塞进门缝。
“沈玉棠,票上有祖母的私印。你现在进来,我让世子当面问你,十七车粮去了哪里。”
外面有人伸手拿票。
青禾一把扣住那只手,谢临川同时撞开门闩。
三人冲出仓门。
沈玉棠带着四名家丁堵在院中。
“把账册交出来。”
沈木兰反问:“你若清白,抢它做什么?”
“你拿一册旧账,就想给祖母定罪?”
“我只想知道,祖父交出去的奏报,为什么变成了侯府的私账。”
沈玉棠伸手:“那不是祖父的东西。”
沈木兰看着她。
“你承认自己知道账册在哪儿了。”
沈玉棠立刻抬手。
家丁围上来。
谢临川挡在沈木兰前面:“我带军令来的,谁敢动她?”
“这里是沈家地界。”沈玉棠道,“世子也要顾定国公府的脸面。”
“我若不顾呢?”
家丁先冲了过来。
青禾抄起木杖,照着那人膝弯打下去。两名军士从院外赶到,将家丁按倒。
沈玉棠退了一步。
“姐姐,你总有一天会后悔。”
“我后悔的,是没早点查祖父为什么死。”
沈玉棠转身离开。
谢临川看着她的背影。
“她手里还有半片铜牌。”
“还有二号仓的钥匙。”沈木兰道。
青禾摊开掌心,里面是一把小钥匙。
“从那个家丁腰上扯的。”
沈木兰接过钥匙,认出了上面的刻痕。
“他不是普通家丁,是侯府粮房的人。”
“你认识?”
“他三年前替祖父送药。祖父死后,第二天便离开侯府。”
谢临川看着她:“你怀疑他给镇北侯下毒?”
“我怀疑的事很多,证据还不够。”
“这册账能证明谁改了粮数。”
“还不能证明谁害死祖父。”
“我去查药房旧册。”
沈木兰将账纸贴身收好。
“别只查对侯府有利的地方。”
“我答应你。”
第五章 核查
三日后,北营校场摆满长桌。
兵部官员、军中将领、侯府中人全都到了。
郑师傅被带到证人席上。
沈木兰走到堂前,守门军士拦住青禾。
“今日核查军粮,丫鬟不能入内。”
沈木兰停下。
“她是我的证人。她不进,我也不进。”
谢临川从侧门走来。
“让她进。”
兵部官员皱眉:“世子,这是兵部安排。”
“军令没写不许证人入场。”
青禾这才跟进来,站到沈木兰身后。
主审官翻开账册。
“沈木兰,三年前的粮册是否由你经手?”
“没有。”
“账上有你的名字。”
“不是我的字。”
郑师傅低着头道:“我亲眼见过大小姐改账。”
沈木兰问:“哪一页?”
“三十七页。”
“改了什么?”
“记不清。”
“亲眼看见,却记不清内容?”
郑师傅咽了口唾沫:“当时离得远,只记得是大小姐。”
沈木兰取出自己的旧账簿。
“这是我三年前留下的账。若三十七页是我改的,字迹应当一样。”
两册账放在一起。
兵部官员很快道:“字迹不同。”
沈玉棠立刻道:“姐姐的字每年都会变,不能只凭这个定论。”
沈木兰转头看她。
“你方才不是说不清楚是谁写的吗?怎么知道我的字每年变化?”
沈玉棠顿住:“侯府人人都知道。”
沈木兰又问郑师傅:“账房的门朝哪边?”
“东边。”
“账房门朝西,东边是窗。你站在院里,只能从窗子看见人,隔着墙能看清账册上的字?”
郑师傅脸上的汗流了下来。
沈老夫人拍桌:“沈木兰,你是在查账,还是在审自己人?”
“我在问一个作伪证的人。”
主审官看向郑师傅。
“说实话。”
郑师傅终于跪下。
“是二小姐告诉我的。她说只要咬定大小姐改过账,老夫人便会保我。”
沈玉棠站起身:“你胡说!”
“账册也是二小姐给我的。”
沈老夫人厉声道:“把他拖出去!”
谢临川挡住军士。
“谁也不许带走证人。”
兵部官员看着沈老夫人:“今日是军粮核查,不是侯府家宴。”
郑师傅被留了下来。
主审官继续核对旧账。
三年前送往二号仓的十七车粮,账面写着已经拨入北营,可北营没有收粮记录。
“沈玉棠,你当时是否负责粮房?”
“我只是替祖母管过一段时间。”
“十七车粮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
沈木兰取出旧粮票。
“票上的木兰纹,是祖父亲自设计。票面下方的暗记,只有经手粮房的人认识。”
沈玉棠道:“姐姐拿一张旧票,就想把罪推给我?”
“我不推。你自己解释。”
沈玉棠转头看向沈老夫人。
“祖母,你告诉他们。”
沈老夫人却道:“侯爷死后账册几经整理,谁也说不清。”
沈木兰问:“祖父交给你的奏报呢?”
“没有奏报。”
“顾衡见过。”
“一个疯子的话也能信?”
谢临川道:“顾衡不是疯子。他是因为不肯改口供,才被关到旧牢。”
沈老夫人闭了嘴。
沈玉棠忽然从袖中取出半片铜牌,放到案上。
“祖母说,只要毁掉它,祖父留下的事就没人查得出来。”
沈老夫人猛然起身:“你胡说!”
“我不想替你背罪了。”
两块铜牌合在一起,露出仓号和一行字:
十七车粮,转入南仓。经手人,沈崇山。
主审官问:“这是镇北侯的字迹?”
“不是。”沈木兰道。
沈玉棠盯住她:“你凭什么说不是?”
“祖父写‘山’字,最后一笔会回钩。这几个字是后来刻上去的。”
谢临川拿起铜牌:“这里有新刀痕。铜牌原本只记仓号,后刻的字也不是同一深浅。”
兵部官员验过后点头:“刻痕确实新。”
沈木兰看向沈玉棠。
“谁让你把银片拆下来,刻上祖父的名字?”
沈玉棠转头看沈老夫人。
老夫人冷冷道:“她自己的事,别扯到我。”
沈玉棠像是被这句话推到了悬崖边。
“是你让我做的。你说只要把罪推给姐姐,我就能嫁进定国公府。”
谢临川问:“你明知拜帖没有写你的名字。”
“祖母说,侯府要和定国公府结亲,才能保住军粮生意。”
主审官命人将沈玉棠、郑师傅押下。
沈老夫人仍不肯低头。
“世子,沈家替定国公府守过北境,你不能凭几句话定罪。”
谢临川道:“我没有定罪。账册、粮票、证人口供都在这里。”
沈老夫人转向沈木兰。
“你祖父若活着,也不会看着你毁掉侯府。”
“祖父若活着,最先被赶出去的人应该是你。”
主审官宣布,沈木兰从军粮案中除名,旧账另案追查。
她刚走出校场,便有军士追来。
“沈小姐,二号仓还找到一封旧信,收信人是定国公府老夫人。”
信袋封口盖着侯府木兰纹。
沈木兰伸手去取,一名幕僚抢先拿走。
“军中机密,交由大皇子查验。”
“信还没拆,你怎么知道是军中机密?”
幕僚脸色一僵。
“除非你早就见过。”
谢临川挡到他面前。
“把信留下。”
幕僚冷笑:“世子为一个沈家女子得罪大皇子,值得吗?”
“这封信仍在军令之下。”
“那你最好问问定国公,三年前为什么把军粮交给沈崇山。”
幕僚带人离开。
沈木兰看向谢临川。
“你的父亲参与过?”
“我不知道。”
“那就去问。”
“他现在在宫里。”
“我在宫门口等。”
谢临川看着她。
“我陪你。”
第六章 谢家旧印
宫门外的官员拦住沈木兰。
“军中旧案归兵部,闲杂人等不得求见。”
“我要见定国公。”
官员看向谢临川:“世子,此事牵涉国公府,你不该插手。”
“我只是问我父亲。”
偏厅里,谢恒坐在桌边,面前正放着那封旧信。
谢临川开门见山。
“父亲,三年前十七车粮是否由你交给镇北侯?”
“没有。”
沈木兰问:“信还没拆,您怎么知道我们问的是十七车粮?”
谢恒抬起头,看见她袖中的断簪。
“你祖父把不该留下的东西留给了你。”
“他留下的是证据。”
谢恒把信推过来。
“信上写得很清楚,十七车粮是沈崇山擅自调入南仓。”
谢临川拿起信。
“这不是你的字。”
“那时右手受过伤。”
“可那天你明明在府里养伤。”
谢恒没有回答。
沈木兰道:“顾衡说,祖父把奏报交给了老夫人。谢国公,你为什么在信里把罪全推给他?”
“我没见过顾衡。”
“那为什么你的书房里有二号仓的钥匙?”
谢临川猛地转头。
谢恒拍桌:“说话要有证据!”
沈木兰把粮票放到桌上。
“十七车粮没有进北营,后来却进了南仓。南仓当时由谁掌管?”
谢恒沉默。
“是你的旧部。”
“我不知道粮后来去了哪里。”
“你不知道,却写信把罪推给祖父?”
“沈木兰。”
“我只想知道,十七车粮去哪了,谁改了账,谁压下了奏报。”
谢恒站起身:“够了。”
谢临川没有退。
“父亲,把当年的粮单拿出来。”
“军中旧档不全。”
“那就把所有经手的人叫来。”
谢恒看着他。
“你还没坐上世子的位置,别把自己当成定国公府的主人。”
“我只想知道,有没有人害死镇北侯。”
“你祖父自己调粮,又把事情闹大。他难道一点错都没有?”
沈木兰道:“该他的错,我不会替他抹掉。可他的错不能替别人遮罪。”
谢恒把信推回去。
“拿走。”
“我要带走。”
“带走之后,谢家不会再替你遮掩。”
“我从没要谢家替我遮掩。”
两人离开偏厅。
宫门外,沈玉棠已经等着。
她换了素色衣裙,手里握着一张纸。
“祖母被兵部带走了。”
沈木兰问:“谁告的?”
“我。”
青禾怒道:“你把账册弄成这样,还敢先告发她?”
“我不想再替她背罪。”
沈玉棠将纸交给谢临川。
“这是另外半片铜牌的拓印,上面有祖父和谢国公的名字。”
谢临川看完:“你想换免罪?”
“我只想活下去。”
沈木兰看她:“你还知道谁动了银片?”
“刘安。谢国公身边的管事。”
“他还活着?”
“活着,今天就在侯府。”
“你为何不带我们去找他?”
沈玉棠迟疑了一下。
“他知道祖父死前最后见过谁。”
“谁?”
“老夫人。”
她又拿出一张字条。
“刘安今晚会在侯府后门等车。”
谢临川接过字条,指腹碰了碰墨迹。
“墨还没干。”
沈木兰看着沈玉棠。
“你提前写好,等我们上钩?”
“不是我。”
“你刚说自己不再替人背罪,转头又把我们引到后门。”
沈玉棠脸色发白:“我没有害你。”
“我没说你害我。”沈木兰把字条还给她,“我只是要你把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谢临川道:“刘安若真要逃,不会把时间地点留下。他想要的不是逃,是引人取东西。”
“另一半铜牌?”
“或者灭口。”
沈木兰转身往侯府走。
沈玉棠追上来。
“姐姐,你就不能信我一次?”
“我信过你一次。”
“结果呢?”
“簪子断了。”
第七章 药方
侯府后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沈木兰没有靠近,只绕到墙边。刘安提着木匣从侧门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家丁。
谢临川正要吩咐护卫堵住前门,沈木兰却抬手敲了三下墙。
墙内传来门闩落下的声音。
刘安推门不动,转身便跑。
沈木兰挡在巷口。
“刘管事,三年前你为什么在祖父死后第二天离开侯府?”
刘安转身就要绕路,青禾横着竹竿拦住。
“再跑我就喊人,让街坊都来看看侯府的管事为何半夜逃走。”
刘安怒道:“让开!”
“我不让。”
谢临川的护卫很快赶到,将刘安按在地上。
木匣摔开,旧药方散了一地。
沈木兰捡起最上面那张。
“祖父的药方。”
刘安立刻道:“我不懂药。”
“你不懂药,却每日亲自送药?”
“老夫人吩咐的。”
“哪一味不能少?”
刘安不说话。
沈木兰翻到药方背面。
“这里有一味药,能让人手脚无力。连服一个月,便像病重。”
刘安忽然喊道:“那不是我下的!”
谢临川看着他。
“你承认药有问题?”
“药房抓错了,我不知道。”
“你每天送药,不知道药方换过?”
刘安咬紧牙关。
沈木兰把药方放在他面前。
“谁吩咐你?”
巷口传来老夫人的声音。
“是我。”
她只带着一个老妇人,慢慢走来。
“刘安奉我的命送药。”
沈木兰看着她:“你改的药方?”
“侯爷病得重,我只想让他安稳睡几日。”
“后来为什么没换回去?”
老夫人闭了闭眼。
“我怕他知道军粮的事,去告御状,牵连整个侯府。”
“所以你让他连话都说不清?”
“我没想让他死。”
“可他死了。”
老夫人没有回答。
刘安跪在地上。
“老夫人,当初是您把药方交给我的。您说只要让侯爷睡一阵,等军粮的事过去便换回来。后来也是您说,不必换了。”
沈玉棠赶到巷口,恰好听见这句话。
她脸上的血色褪尽。
“祖母,你不是说祖父病死的吗?”
老夫人冷冷看她:“我养你这么多年,不是让你来审我的。”
“你让我拆簪子,也让我拿假账陷害姐姐。你从来没把我当家人。”
“你享了侯府的富贵,就该替侯府做事。”
沈木兰向谢临川伸手。
“那封信。”
谢临川把信袋递给她。
她拆开信,里面是镇北侯留下的最后一封奏报:
军粮十七车,一车未入南仓。账册被换,若我有事,请查木兰纹。勿信沈府私印。
沈木兰一字一句念完。
老夫人闭上眼。
沈木兰问:“十七车粮最后去了哪里?”
“进了南仓。”
“南仓谁管?”
“谢家旧部。”
“名字。”
老夫人不说。
刘安忽然挣脱护卫,朝巷口跑去,被谢临川一脚拦下。
“我只拿过银子,什么都不知道!”
沈木兰看着他。
“你不知道药方,却说药不是你下的。你不知道信,却认得它。”
刘安彻底失声。
老夫人低声道:“刘安拿来一箱银子,说是为了侯府好。只要把账上的经手人改成侯爷,军中便不会继续查。”
谢临川问:“银子是谁给的?”
“他说是定国公府的人。”
“谁?”
“我不知道。”
沈木兰道:“你把侯爷的奏报压了三年,又让玉棠拆簪,叫我背账。你怕的不是侯府被毁,你怕的是事情被查出来。”
老夫人望着她。
“你若把我交给兵部,侯府的人都会知道,是我害了自己的丈夫。”
“你已经亲口说了。”
“你一点情分都不念?”
“我念祖父的情分。”
谢临川命人将老夫人和刘安押走。
沈玉棠留在原地。
沈木兰看她:“你还不走?”
“我不知道去哪儿。”
“那是你的事。”
“我会把知道的都交代。”
“这次若再说假话,我不会替你留情。”
“我知道。”
第八章 北河渡口
兵部查了三日,在南仓旧址找到一张空仓票。
票上写着定国公旧部方达的名字,旁边盖着谢恒的私印。
谢临川亲自将证据送到沈木兰手里。
“我父亲承认,十七车粮是他下令暂存南仓。”
“为什么?”
“他说粮要送边城,途中出了差错。为了稳住军心,他先把账记成已经入营,准备补齐粮后再改。”
“后来补齐了吗?”
“没有。”
“他知道祖父因此被怀疑?”
“知道。”
“为什么不替他作证?”
谢临川沉默片刻。
“他怕牵连定国公府。”
沈木兰把证据推回去。
“把这些话当着兵部说。”
“我会。”
“现在去。”
谢恒被传到兵部。
主审官问:“十七车粮是否由你下令暂存南仓?”
“是。”
“为何不在账上写明?”
“我以为很快能补齐。”
“后来为何没有?”
“边城先行调走。”
“你是否知道镇北侯因此被指控私吞军粮?”
“知道。”
“为何不替他作证?”
谢恒看向沈木兰。
“我以为事情迟早会澄清。”
“你等了三年。”沈木兰道,“祖父却没等到。”
谢恒低下头。
谢临川上前。
“父亲,交出南仓旧名册。”
“你也要逼我?”
“是。”
“你知道这会毁掉谢家。”
“我知道。”
谢恒从袖中取出名册。
十七车粮后来分拨到北境三营,每一处都有签收。可最后一页仍有一处空白,写着方达二字。
沈木兰将断簪放在桌上。
“铜牌上的半个名字,是刘安,另一半是方达。”
谢恒说:“方达已经死了。”
“什么时候?”
“去年。”
“留下家人了吗?”
“有一个儿子。”
“让他来。”
谢恒迟疑:“只是个孩子。”
“我只问他父亲留下了什么,不让他替父亲顶罪。”
谢恒最终点头。
散堂后,沈玉棠等在门外。
“祖母让我求你,别把她送进牢里。”
“她还答应给你重新定亲?”
沈玉棠一怔。
沈木兰道:“她是不是这么说的?”
“是。”
“你还信她?”
“我不想再信了。”
她从怀里拿出一块磨得发亮的铜片。
“这是簪子里最后一半,我一直没交出来。”
沈木兰没有立即接。
“为什么现在交?”
“因为我不想再让她拿它害人。”
铜片与簪尾合在一起,显出一个完整的姓:方。
沈玉棠又拿出一封信。
“方达死前来过侯府,祖母不肯见他。他把信塞给了我。”
信上只有一句话:
方达之子,知粮在北河渡口。
沈木兰问:“你想换什么?”
“我想离开京城。”
“你可以自己走。”
“我知道。”
她将信递过去。
沈木兰收下。
谢临川看向北方。
“北河渡口如今由大皇子的人看守。”
“那就更该去。”
“今晚出发。”
沈玉棠低声道:“姐姐,我带路。”
“你若再撒谎,我会亲手把你送进兵部。”
“好。”
他们刚离开兵部,宫里便传来消息。
大皇子已下令封存北河渡口,并派人押走方达的养子。
沈玉棠握紧缰绳。
“他先动手了。”
沈木兰翻身上马。
“走北门。”
谢临川道:“北门有大皇子的人。”
“带路。”
北河渡口的仓房外,四名官差守着门。
沈木兰拿出兵部文书。
领头官差只扫了一眼。
“此处已由大皇子府封存,闲人不得入内。”
“兵部查军粮,你们凭什么拦?”
“请回。”
青禾从马背后取出一张旧粮票。
“你说仓里没人,这张票怎么在你身上?”
官差的脸色变了。
沈玉棠低声道:“他叫赵三,曾是方达手下的车夫。”
赵三惊怒:“你怎么知道?”
“方达死后,你来过侯府。”
沈木兰问:“方达的养子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你守在这里做什么?”
赵三不答。
谢临川示意军士拆封条。
赵三急忙阻拦。
沈木兰看着他:“刚才还说里面没人,现在又怕我们开门?”
赵三低下头。
“我只想保住方家的孩子。”
“他在哪里?”
“在仓里。”
仓门打开,里面只有发霉的草席。
沈木兰在墙角发现一道新砌的砖缝。
拆开砖墙,里面藏着木箱。
箱中有方达的手记和一封信。
手记写着:粮未入南仓,转入旧河道石窖。
赵三道:“方达当年截下粮车,藏进石窖,想等风头过去再送回军中。”
“粮还在?”
“我不知道。”
“你一直守着仓房,却不知道?”
“每年有人来换封条。”
“谁?”
“戴黑斗笠,看不清脸。”
沈木兰翻开手记,夹层里是一张旧河道图。
她拆开那封信。
里面只有一张被剪碎的粮票,拼合后露出大皇子的私印。
谢临川道:“有人把粮车调往北河。”
“还不能证明粮进了大皇子府。”
沈木兰问:“方远在哪儿?”
“被押在营房。”
赵三带他们过去。
营房外的士兵拔刀拦路。
谢临川亮出兵部文书。
“交出方远。”
领头士兵道:“他是偷盗粮票的犯人。”
沈木兰拿出拼好的粮票。
“一个孩子偷来的粮票,会盖大皇子的印?”
士兵看着票面,刀锋慢慢垂下。
营房打开,方远被绑在柱子上。
沈木兰问:“你见过谁来换封条?”
方远沉默。
赵三道:“说吧,他们不会把你交回去。”
方远抬头:“我怕他们杀赵三。”
“赵三已经在这里。”
“我见过一个穿蟒袍的人进石窖,脸上有疤。”
沈玉棠接道:“二皇子。”
谢临川看她。
“你见过他?”
“祖母让我进宫送礼时见过。二皇子三年前在北河摔伤,脸上留了疤。”
方远道:“他身边还有一个灰衣管事。”
“刘安。”赵三说。
谢临川看向赵三:“你一直说是定国公府的人调粮。”
“刘安拿着一封有定国公私印的信。”
方远点头。
“那晚是刘安和二皇子搬走的粮。刘安有印,二皇子带人。”
“粮去哪了?”
“只剩三车在石窖,其余的运走了。”
沈木兰看向谢临川。
“你去南岸找粮。我去石窖。”
谢临川皱眉:“石窖可能有埋伏。”
“所以带上人。”
他点头。
“我带五名军士去南岸。”
沈木兰道:“赵三和方远跟我走。”
青禾抄起竹杖。
“我也去。”
第九章 石窖
石窖藏在旧河道旁的石墙后。
入口被新泥封住,墙面刻着淡淡的木兰纹。
沈木兰用粮票比对纹路,找到一块松动的石头。
赵三道:“里面太窄,只能进一个人。”
青禾说:“我先进去。”
沈木兰拦住她。
“你守在外面。”
“小姐,我比你瘦。”
“里面有水,脚下不稳。看住赵三和方远。”
青禾不情愿地退开。
沈木兰弯身钻进石窖。
里面摆着三只粮箱,还有一只铁盒。
铁盒里是几封旧信。
她刚拿起第一封,外面便有人喝道:
“把东西放下!”
青禾隔着洞口问:“奉谁的命?”
“奉命查案。”
“查案先报姓名。”
外面随即传来打斗声。
沈木兰将信塞进衣襟,刚要退出,另一侧忽然亮起火把。
“把信交出来。”
“你们是哪边的人?”
“你不必知道。”
那人伸手来抓。
沈木兰抬脚将火把踢进水槽,石窖里顿时一黑。她沿着墙摸向出口,衣袖却被人拽住。
青禾冲进来,一杖打在那人肩上。
“小姐,走!”
两人冲出石窖。
赵三倒在地上,方远已经不见了。
“他们把方远带走了。”赵三指着河岸。
沈木兰把旧信交给谢临川留下的军士。
“送去南岸,告诉世子,别一个人追。”
青禾道:“我们去找方远。”
“先把赵三送回营。”
“人已经被带走了,再送就来不及了。”
沈木兰看着地上的拖痕。
“他们没走大道。”
两人顺着河岸追到旧桥下。
一辆马车停在桥边,方远被绑在车上。车旁站着一名脸上有疤的男子,身穿蟒纹袍。
沈木兰认出他。
“二皇子。”
二皇子笑了。
“一个侯府小姐,追到这里做什么?”
“追你动军粮的理由。”
“军粮是父皇拨下的,本王如何调度,轮不到你盘问。”
“那粮票上的印怎么解释?”
二皇子身边的侍从伸手。
“把粮票交出来。”
沈木兰没退。
“你自己来拿。”
二皇子走近一步。
“你不怕死?”
“怕。”
“怕还敢来?”
“因为你更怕这张票见人。”
二皇子抬手,侍从立刻扑上来。
桥头响起马蹄声。
谢临川带着军士赶到。
“二皇子,兵部请你回京说明粮食去向。”
二皇子冷笑:“我奉皇命办事,你也敢拦?”
谢临川亮出手令。
“粮票、证人、旧账都在。到了兵部再说。”
“你父亲也在旧账上。你确定要连他一起查?”
“查。”
二皇子的笑意淡了。
“你祖父当年明知道粮被调走,却没有立刻上报。他也在保沈家。”
沈木兰道:“他知道粮被谁调走,才把奏报送出去。”
“奏报被压了三年,你如今才拿到一封信。”
“那我便一封一封查。”
“你查得完吗?”
“查不完,也会留给后来的人。”
二皇子被军士押走。
方远被解开绳子。
沈木兰问:“你为什么不喊?”
“喊了,他们会打赵三。”
赵三已经被扶起。
沈木兰看着方远:“你愿意去兵部作证吗?”
“愿意。”
“怕不怕报复?”
“怕。”
“怕也能说真话。”
方远点头。
谢临川带回消息。
“南岸找到三车粮。”
“其余的呢?”
“二皇子承认,已经调到他名下几处庄子。”
“那就去封庄。”
“兵部会办。”
“不要等他自己交代。”
“我知道。”
沈木兰取出从石窖带出的信。
“这里还有刘安和二皇子往来的信。”
谢临川接过去。
“还缺什么?”
“祖父为什么在奏报送出后病倒。”
沈玉棠从桥后走出来。
“我知道。”
所有人都看向她。
“是祖母换了药。”沈玉棠说,“我亲眼见过。她说祖父的药太苦,换一副好入口的。”
沈木兰问:“你为何现在才说?”
“那时候我想嫁进定国公府,想让祖母把我送出去。我不敢说。”
“作证之后,你可能获罪。”
“我知道。”
“那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沈玉棠点头。
“我会。”
第十章 不替任何人遮掩
回京的马车上,沈木兰一直握着断簪。
谢临川问:“簪子还修吗?”
“修。”
“修好之后戴吗?”
“放起来。”
“因为它断过?”
“因为它替我找到了祖父留下的东西。它不必再替我证明什么。”
谢临川取出婚书,放在她身旁。
“这份婚书,我先收回。”
沈木兰看他一眼。
“你不是说会等?”
“我等你愿意,不等你因为欠我而答应。”
“我现在不想嫁。”
“好。”
“我也不住侯府。”
“我可以替你找院子。”
“我自己找。”
“好。”
沈木兰把婚书推回去。
“案子结束,再谈。”
“好。”
青禾坐在另一边,忍不住道:“世子今日答得倒痛快。”
谢临川道:“她说的每句话,我都听见了。”
“那就记住。”
“记住了。”
沈老夫人受审那日,侯府门前挤满了人。
沈玉棠站在堂外,有人朝她扔石头。
青禾上前挡住。
“有话进堂里说,拿石头算什么本事?”
沈玉棠低声道:“不用替我挡。”
“我不是替你挡。我是不想看你躲在别人身后。”
沈木兰从堂内出来。
“进去。”
沈玉棠看着她:“你会在里面吗?”
“会。”
“你恨我吗?”
“恨。”
沈玉棠低下头。
“我知道。”
“恨你,不代表我会替你作伪证。你做过什么,就说什么。”
“好。”
堂上,沈玉棠说出了粮册被换、簪子被拆、铜片被藏,以及沈老夫人指使她陷害沈木兰的全部经过。
沈老夫人冷笑:“你为了脱罪,什么都敢编。”
沈玉棠没有看她。
“我不替自己辩解。”
“你若没错,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怕你。”
“侯府养你这么多年……”
“我想要的不是锦衣玉食。”沈玉棠抬起头,“我只想知道,祖父为什么死。”
堂内安静下来。
主审官转向沈老夫人。
“是否承认更换镇北侯的药?”
“我承认动过药方,但没想让他死。”
“药房记录显示,你连续两个月加重药量。”
“他疼得厉害,我只想让他睡一觉。”
沈木兰问:“你知道那味药会让人手脚无力,无法上书求证吗?”
老夫人沉默。
“知道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让刘安送?”
“我怕他去告御状,连累侯府。”
“你怕侯府被牵连,就让他失去说话的力气?”
老夫人低声道:“我没想到会拖成这样。”
“你有三年可以说真话。”
“我不敢。”
“所以祖父死后,你又让我替沈玉棠背账?”
老夫人闭上眼。
“是。”
主审官继续问:“十七车粮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粮进过南仓。”
“银子呢?”
“刘安拿过一箱。”
“谁给的?”
“他说是定国公府的人。”
谢恒也在堂下,听到这里才开口。
“银子不是我给的。”
老夫人转头看他。
“可送银子的人拿着你的私印。”
“我只下令暂存粮,没有叫人送钱。”
沈木兰问:“你的私印被人拿走,你为什么不报?”
谢恒沉默。
“因为你也怕查出粮食失踪。”沈木兰道,“你怕获罪,就让祖父背下私吞军粮的名声。”
谢恒低下头。
谢临川站在堂下,没有替父亲求情。
主审官记录完口供,命人继续查清粮款和旧档。
散堂后,谢临川追上沈木兰。
“我父亲会受到处置。”
“那是应该的。”
“我不会让谢家用婚事换你的谅解。”
“我也不会因为你父亲认罪,就觉得他做得对。”
“我知道。”
“你不必总说知道。”
“那我听你说。”
沈木兰停下。
“我今日要回侯府取祖父牌位。”
“我在门外等。”
“你不用陪。”
“好。”
回到侯府,门房连忙让开正门。
沈木兰看了他一眼。
“今日不让我走侧门了?”
门房低头:“大小姐,之前是小的有眼无珠。”
“你只是听命行事?”
他不敢答。
沈木兰进了祠堂。
祖父牌位旁放着一只木盒,里面是几封旧信。
最后一封只有一句话:
木兰簪送给木兰,账册留给能看懂的人。
青禾问:“祖父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要我继承侯府。”沈木兰道,“他要我看懂侯府藏起来的东西。”
木盒夹层里还有一页旧图。
她在灯下照了照,纸背浮出一行字:
北境军粮旧册,存于侯府东院地窖。
谢临川站在祠堂门口。
“我陪你去。”
沈木兰回头:“你不是在门外等?”
“等得久了,以为出了事。”
“我没让你进来。”
“我知道。”
东院地窖的门被砖封死。
沈木兰用断簪划过砖面,很快找到一块中空处。
护卫拆开砖墙,地窖里落满灰尘。
最深处放着一只铁箱,箱面刻着木兰纹。
断簪按上去,锁扣弹开。
里面有两册军粮旧账、一只空药瓶,还有一封写给沈木兰的信。
她拆开信。
木兰:
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没等到把事情说清。军粮确实有一部分被调走,我当年没有阻止,是我的错。不要替我洗白,也不要替旁人背罪。你只管把账交给能审案的人。
落款处写着一个名字:谢恒。
谢临川看完,脸色沉了下去。
“我父亲当年签过调粮令。”
“他承认暂存粮,却没有承认和祖父一起决定调粮。”
“这封信能证明他在场。”
“也能证明祖父没把所有责任推给别人。”
谢临川接过信。
“我交给兵部。”
“你自己去交。”
“好。”
他拿着信离开。
青禾低声问:“小姐,您不怕他把信藏起来?”
“若他敢藏,我就把另一册账交出去。”
“您不是有两册吗?”
“先让他自己选一次。”
过了片刻,谢临川回来,手上多了一张兵部封存单。
“信已经交了。”
沈木兰看过封存单。
“好。”
“你还不信我?”
“信不信不是一句话。”
“我明白。”
“又来了。”
“那我不说。”
沈木兰收起第二册账。
“回京后,我要公开核账。”
“兵部会派人。”
“不要定国公府的人。”
“好。”
“也不要大皇子府的人。”
“好。”
青禾看着他:“世子,您是不是该把婚书收回去了?”
“已经收回。”
沈木兰合上木盒。
“我急着把祖父没做完的事做完。”
第十一章 木兰粮铺
军粮公开核验那日,北营来了三十多名将领和粮官。
沈木兰把两册账摊在长桌上,从第一笔开始核对。
“十七车粮,五车在北河渡口找到,十二车转入南仓后分拨到北境三营,但三营没有收粮印。”
老将沉声问:“你凭什么证明不是镇北侯私吞?”
沈木兰将旧粮票推过去。
“粮票记的是调往南仓,签字人是刘安,印记是定国公府旧印。侯府的印,只在收件处。”
“你想把罪推给谢家?”
谢临川开口:“谢家已经交出旧印、旧账和经手人。”
老将看向他:“你父亲的话能信?”
“不能只信他说的。”谢临川道,“所以才公开核对。”
一名老粮官站起来。
“粮进南仓后,还被人转过一次。”
沈木兰问:“谁转的?”
“当年不敢说。”
“现在呢?”
老粮官看向末席的赵恭。
赵恭立刻起身。
“老人家记错了。”
沈木兰把一张粮票放到他面前。
“你看这道缺口。侯府的印没有缺口,军中旧印缺了一角。”
赵恭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看过。”
“我在库房看过。”
“哪一间库房?”
赵恭答不上来。
老粮官道:“那枚印一直在赵恭手里。”
赵恭转身想走,被军士拦住。
他忽然笑了。
“你们查得再清楚又如何?粮是二皇子调的,账是我改的,银子是刘安拿的。如今二皇子已经倒了,你们还想追到谁头上?”
沈木兰看着他。
“你替别人做事,就可以让祖父背罪?”
“他已经死了。”
“死了就没人替他说话?”
赵恭的笑停住。
他低下头,终于交代了印章和账册的去向。
主审官命人将他带走。
军中再无人提镇北侯私吞军粮。
一名老将问沈木兰:“若账查到最后,你祖父仍有责任呢?”
“该他承担的,我不遮掩。”
老将点头。
“那便按账办。”
核验结束,沈木兰走出营帐。
几名曾经避着她的军士向她拱手。
她没有停,只把断簪收进木盒。
青禾问:“小姐,您还回侯府吗?”
“不回。”
“那去哪儿?”
“东街有间铺子,祖父留过地契。”
“开铺子?”
“开粮铺。”
“您要卖粮?”
“我要让每一笔出入都有账。”
谢临川走到她身边。
“我可以替你找掌柜。”
“不用。”
“修门面?”
“不用。”
“粮车送北营?”
沈木兰看他一眼。
“这件事可以谈。”
“好。”
“先把军中缺的粮补齐。”
“兵部已经安排。”
“别替我决定铺子的事。”
“不会。”
“也别拿婚事换我答应。”
“不会。”
青禾忍不住问:“世子到底想做什么?”
谢临川看向沈木兰。
“等她愿意。”
“我现在不愿意。”沈木兰说。
“我知道。”
“这回倒记得。”
三日后,镇北侯府张贴告示,撤回对沈木兰的指责,并将扣下的月钱和旧院钥匙送还。
沈木兰只收了祖父留下的地契,月钱一文未取。
沈玉棠来时,身边带着一个小包袱。
“我准备离京。”
“去哪儿?”
“去南边,找户旧人家,学着做事。”
“还回来吗?”
“不会。”
青禾将一只钱袋塞进她包袱。
“小姐给你的。不是替你赎罪,是让你离开侯府之后别饿死。到了地方,别再让别人替你背事。”
沈玉棠看向沈木兰。
“你还是帮我。”
“我帮的是一个要离开侯府的人,不是那个拆断簪子的沈玉棠。”
“我明白。”
“别回头。”
沈玉棠走到门边,又停下。
“姐姐,祖父的事,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的是他。”
“我会记住。”
“记住就够了。”
沈玉棠离开后,青禾问:“小姐,您难过吗?”
“难过。”
青禾没想到她会承认,安静下来。
沈木兰望着门外。
“难过不能替她抹掉做过的事。”
傍晚,谢临川站在铺子对面,手里捧着一只木盒。
沈木兰走到门口。
“又送什么?”
“修好的簪子。”
“我没让你修。”
“城东老师傅修的,钱记在我名下。”
“我还你。”
“好。”
她打开木盒。
簪子已经接好,断口处嵌着细银,缺失的银片没有补回,簪尾的木兰纹仍旧清楚。
“那片银片呢?”
“在兵部封存。”
“很好。”
沈木兰把簪子放回盒中,没有戴上。
谢临川道:“我不催你。”
“明日别来。”
“好。”
“后日也别来。”
“好。”
“粮铺开张时,来搬粮。”
“好。”
青禾看着他:“世子听得懂吗?”
“听得懂。”
沈木兰打开门。
“那就进来,把这袋粮搬到后院。”
谢临川脱下外袍,挽起袖口,扛起粮袋走进铺子。
门外的告示还没揭下。
街上有人驻足,有人低声议论。
沈木兰没有出去解释。
她把账册摊开,写下日期、粮数和经手人的名字。
谢临川搬完最后一袋粮,走到柜台前。
“这笔也要记我的名字?”
“当然。”
“以后每次来都记?”
“每一笔都记。”
“若有一天我不来了?”
“账上也会写清楚。”
谢临川看着她落笔。
“那我最好常来。”
“看你做得好不好。”
青禾翻过门口木牌。
木牌背面,露出新刻的四个字:
木兰粮铺。
沈木兰收起断簪,把它放进柜台边的木盒。
祖父留下的旧账已经交给兵部,侯府扣在她头上的罪名也终于有人说清。
她不再住在那座总让她走侧门的宅子里,也不再需要谁替她解释。
第二日清晨,粮铺开门。
第一批粮车送往北营,接粮的军士当着她的面点清车数,在账册上盖下印记。
沈木兰看着那枚新印,转头问谢临川:
“这回谁经手?”
“我。”
“把名字写全。”
谢临川提笔,在账册上写下三个字。
谢临川。
沈木兰翻过一页。
“写好了就走,别挡着客人进门。”
谢临川收起笔。
“明日我再来。”
“明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