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逃跑新娘
东海的渔网升到半空时,船上的两个渔工才发现,网里没有鱼。
年轻渔工骂了一声,抬脚踢向绞盘:“这都第几回了?再这么捞下去,船长非把我卖了不可。”
老渔工没接话。
他盯着网底那个新鲜的破口,烟头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那破口不像礁石划的。
更像有人从里面,用指甲硬生生撕开。
“叔,你看见没有?”年轻渔工揉着眼睛,“刚才有东西在网里,尾巴那么长,银的,甩一下就没了。”
“你看花了。”
“我眼睛还没瞎。”
“那就是海鬼。”
老渔工把烟灰弹进海里,抬眼望向船头。
船身上刷着三个白色的字:公主号。
这艘船已经在海上漂了七天,捕到的鱼还不够填满一个冷冻箱。船员都说今年海里邪门,鱼少,网破,夜里还总听见船底有女人哭。
只有船长知道,公主号每次下网,捞不到鱼不是因为海里空了。
是有人在放鱼。
海面下,两个女孩正贴着船影往远处游。
她们的长发在水里散开,像两团晃动的墨。离开渔船后,其中一个女孩忽然停了下来。
“阿棠,别游了。”
“你还想回去?”
“我听见他来了。”
阿棠回头看她:“谁?”
女孩没有回答。
海水里传来一声悠长的鲸鸣,远处水面浮起一线幽蓝的光。
她抬手捂住胸口,那里藏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蓝色鳞片。鳞片在她掌心发烫,像有一颗心脏正隔着皮肉跳动。
“王叔派来的鲛卫。”她说,“他们追上来了。”
阿棠脸色变了:“那就去白沙滩。上岸以后,他们找不到我们。”
“我不能上岸。”
“你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去了。”
女孩回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大海。
海的尽头,是她出生的地方。
也是她被逼着嫁给一个不爱的男人、交出王冠,再被自己的姑母送进祭坛的地方。
她闭了闭眼,尾鳍用力一摆,朝白沙滩游去。
天快亮时,两个女孩爬上了岸。
鱼尾离开海水的一瞬间,银色鳞片从尾端褪去,长尾慢慢分成两条人类的腿。女孩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在沙滩上。
她赤着脚,身上只剩一件湿透的薄纱。
阿棠在棕榈树下翻到两套人类衣服,飞快地把其中一套塞给她。
“快穿。那边有人来了。”
女孩套上白色衬衫,扣子错了两颗。她没时间整理,抬头就看见一个男人朝这边走来。
男人穿着救援队的深蓝制服,肩上扛着一只折叠担架,裤脚还沾着海水。他走得很快,视线从她们身上掠过,最后停在女孩光着的脚上。
“这里不是换衣间。”他说。
阿棠立刻挡到女孩面前:“关你什么事?”
男人把担架放到地上,指了指她们身后:“那是我妹妹的衣服。你们拿了就算了,至少把湿衣服留下。”
女孩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衬衫。
衣角绣着一枚很小的海浪标志。
“对不起。”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海水擦过礁石。
男人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脸色苍白,却没有半点求饶的意思:“衣服我会还你。”
“你拿什么还?”
女孩摸向胸口。
那枚蓝鳞已经不见了。
她什么都没有。
男人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手腕上。那里的皮肤被什么东西勒出一道红痕,像刚挣脱镣铐。
“算了。”他拿起担架,“先离开这里。游客马上多起来了。”
“你不报警?”
“两个偷衣服的女人,值得我专门报警?”
“我们不是小偷。”
“那就别再把衣服带走。”
他说完便转身。
女孩却叫住了他:“你叫什么?”
男人回过头。
“沈砚。”他说,“海上救援队队长。”
女孩看着他,慢慢攥紧了衬衫下摆。
“我叫沧月。”
这是她离开王宫后,第一次对人类说出自己的名字。
第二章 海水里的追兵
沈砚没有把她们送去警局。
他把她们带到了白沙滩附近的救援站,给了她们两杯热水和两条毛巾。
阿棠捧着杯子,警惕地盯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知道你们为什么凌晨四点出现在海里。”
“旅游。”
“穿着湿衣服,光着脚,在封闭海域游了六公里?”
阿棠被怼得说不出话。
沈砚把自己的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你们不想说,可以不说。但这附近最近有人失踪,救援站得登记所有夜间上岸的人。”
沧月没碰那杯水。
“谁失踪了?”
“一个潜水员,三天前下水,到现在没找到。”
阿棠看向她。沧月垂着眼,指腹压住衬衫领口,像在确认里面藏着什么。
沈砚注意到了:“你认识他?”
“不认识。”
答得太快。
沈砚没有追问。他拿出登记簿,翻到空白页:“姓名、年龄、住址。填完就能走。”
阿棠接过笔,写了自己的名字,到了住址那一栏,笔尖悬住了。
“没住址?”沈砚问。
“暂时没有。”
“那就写暂住地。”
阿棠把笔推回去:“你不是说可以走吗?”
“登记完。”
两人僵持着。沧月伸手拿过笔,写下“沧月”,住址一栏只落了一个“海”字。
站里的电话忽然响起来。
沈砚看了眼来电号码,接起:“救援站。”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他脸色沉下来,抓起外套往外走。
“有人在礁石区发现一条破网,网里缠着潜水装备。”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沧月一眼:“你们待在这里。别出去。”
“你要去救人?”
“先去看看。”
“带上我。”
“不行。”
沧月站起来,杯里的水晃出来,淌过桌面。她声音仍轻,眼睛却盯着他:“那片海里有东西。你一个人下去,会死。”
沈砚扣上外套:“我不下水。”
“那也别去。”
“你凭什么命令我?”
沧月没答。
沈砚转身走了。阿棠等门关上,立刻压低声音:“你知道那边是什么?”
“鲛卫。”
“你不是说他们已经追到岸边了吗?”
“他们没追我。他们在找鳞片。”
阿棠脸色一下白了。
沧月抬手摸向胸口。衣服底下空空荡荡,那枚蓝鳞不在了。她想起上岸前,鳞片曾在掌心发烫,随后突然消失。
“它可能落在船上。”
“那船已经走了。”
“公主号还没离开这片海。”
阿棠拽住她:“沧月,王叔的人会找到你。你回去,至少还能保住命。”
“回去以后呢?”
阿棠松了手。
沧月看着窗外。救援车已经发动,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地驶出站门。
“这次轮到我去找他们。”
第三章 网底的东西
礁石区离白沙滩不远。救援队赶到时,海面已经聚了几艘小船。
破网挂在浅礁上,缠着一只被撞裂的氧气瓶。附近有血,沿着礁石边缘拖出一道淡红色的水痕。
沈砚俯身检查氧气瓶,瓶身刻着失踪潜水员的名字:梁启。
“水下能见度太差。”队员小陈说,“再往外就是深槽,今天风向也不对。”
“先把网拖上来。”
小陈抓住网绳。绳子刚一收紧,海面下忽然鼓起一团黑影,整张网猛地往外一扯。
小陈险些栽进海里。
沈砚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松手!”
网绳断开,黑影沉进水中。
他们什么都没看见,只听见船底传来一声闷响。
沈砚盯着翻涌的水面,拿起对讲机:“所有人退到岸边,别下水。”
“队长,梁启可能还在下面。”
“我知道。”
“那要不要——”
“先别动。”
他不想拿队员的命去赌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沧月和阿棠从救援车后面绕出来,衣服还没换,脚上的沙子一路落进鞋里。
沈砚皱眉:“我说了待在站里。”
“你也没听我的。”沧月走到岸边,目光落在断开的网绳上。
海水里有一缕银色的东西闪过。
她的脸色变了:“网里有海族的血。”
“你能看见?”沈砚问。
“那不是血。”阿棠抢先说,“海藻反光。”
沧月看她一眼,没有拆穿。
海面下又有影子掠过。沈砚命人把小船往后拖,自己留在礁石边,盯住那片水域。
沧月忽然蹲下去,手掌贴住海面。
“梁启还活着。”
沈砚抓住她的手腕:“你怎么知道?”
沧月抬头,手腕上那道红痕被他攥得发白。
“听见的。”
“听见什么?”
“他在敲东西。”
没人听见。
沈砚没有松手:“你下去,也可能回不来。”
“我不会把你的人带下去。”
“那你要做什么?”
“把他带上来。”
她抽回手,朝海里走。阿棠想拦,被她甩开。
走到齐腰深时,沧月回过头:“如果十分钟后我没上来,别让他们再下水。”
“你最好自己回来。”沈砚说。
沧月潜入海中。
第四章 她从海里带回一个人
水下的礁石缝里,梁启被渔网缠住了腿。他的氧气瓶裂开,脸已经憋得发紫,手里还攥着一截网绳,一下一下敲打着礁石。
沧月游过去,先割开网线。断网在水里忽然绷紧,像有人从更深处拽住另一头。
她的肩膀撞上礁石,伤口被划开。血散进海里,周围的水顿时冷了下来。
黑影从深处逼近。
沧月没有回头,扯下梁启身上的备用气瓶,给他扣好面罩,把人往上推。
黑影擦过她的尾鳍。
疼痛顺着脊背炸开,她险些松手。梁启已经昏过去,身体往下坠。沧月咬紧牙关,托住他的胸口,朝海面游。
她破水而出时,沈砚已经站在最靠近水边的位置。
他没问她怎么做到的,只和小陈一起把梁启拖上岸,立刻开始急救。
沧月坐在水里,手臂上的血顺着指尖滴下去。
沈砚按压梁启的胸口:“氧气。”
队员递来面罩。梁启猛地咳出水,胸腔剧烈起伏。
阿棠蹲到沧月身边,压住她的伤口:“你疯了?”
“他还活着。”
“我说你。”
“我也活着。”
这话没能让阿棠放心。她替沧月把湿发拨开,看到她尾鳍边缘缺了一片鳞,手顿住了。
沈砚确认梁启恢复呼吸后,才转过身。
“你伤得不轻,去站里处理。”
“那片水域不能再让人下去。”
“我会安排。”
“你安排不了。”
沈砚看着她:“那你告诉我,下面是什么。”
沧月站起身,尾鳍在浪里慢慢化成人腿。她脚下不稳,沈砚伸手扶了一把,她立刻推开他。
“有海族在找东西。他们会把靠近的人拖下去。”
“找什么?”
沧月没回答。
沈砚看了眼她胸前的衣襟:“是你丢的那件东西?”
她抬眼,脸上沾着海水,眼神冷了下来。
“你救了我的人,我欠你一次。别问不该问的。”
“那你欠的这一次,准备什么时候还?”
“等我能还的时候。”
沈砚没再追问。他把外套递给她,挡住她湿透的衬衫。
远处,公主号的船灯亮了起来。
沧月听见海水里的鲸鸣,脸色一点点褪白。
第五章 公主号
救援站的窗户关着,沧月仍能听见海上的动静。
公主号并未出港,而是停在白沙滩外的锚地。船底有一团光,蓝得像深海里没有月亮的地方。
“他们在叫你。”阿棠说。
“他们在叫鳞片。”
“你知道鳞片在哪儿吗?”
沧月摇头。
阿棠把热毛巾递给她:“那男人看见你的伤了。他迟早会知道。”
“知道也没用。”
“人类会把他们看不懂的东西交给警察、研究所,或者卖掉。”
“我不会让他拿到。”
门外响起敲门声。沈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从礁石区捞起的半截网绳。
“这上面有血。”他说,“不是梁启的。”
沧月看向网绳。断口上沾着细碎的蓝光。
“你想知道什么?”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阿棠站起来:“这和你没关系。”
沈砚没看她:“刚才那东西在水下拖住渔网。你下去后,它退了。公主号的渔网也一直破,船员说夜里听见哭声。你们两个凌晨从海里上岸,穿着失踪潜水员的衣服。”
“衣服是你妹妹的。”沧月说。
“所以我没报警。”
他把网绳放在桌上。蓝光沿着纤维闪烁了一下。
沧月伸手,蓝光立刻灭了。
“那是海里的东西。”她说,“你们不该打捞。”
“海里的东西已经伤了人。”
“你们先把网撒进了海里。”
沈砚没反驳。他看着那截网绳:“我会让公主号离开。”
“他们不会听你的。”
“船长是我父亲。”
阿棠哼了一声:“那你劝他啊。”
“他不会因为一句劝告就撤船。船上十几个人等着拿工钱,船已经亏了七天。”
“那就让他们继续下网,等着被拖走。”
沈砚的脸色沉下来:“你救了梁启,不代表你可以拿其他人的命当筹码。”
沧月的手停在桌边。
她没有反驳。她知道那句话有道理,却不肯把自己的退路交给他。
“让我上船。”她说。
沈砚看着她:“做什么?”
“找我的东西。”
“找到以后呢?”
“离开。”
“如果你找不到?”
“那就继续找。”
沈砚收起网绳:“我只带你上船。她留在救援站。”
“阿棠和我一起。”
“你没有资格替我做安排。”
“她是我的人。”
“我不是。”阿棠冷冷地说。
沧月转向她。阿棠把毛巾扔在椅背上:“你要去哪,我拦不住。别拿我的命替你证明忠诚。”
她说完走出了房间。
沧月坐了片刻,才站起来。
“我自己去。”
沈砚侧过身,让开门口。
第六章 船上的规矩
公主号比沧月记忆中的王族船小得多,甲板上却堆满渔网、浮标和柴油桶。
沈砚带她上船时,船员正把破网摊在地上修补。有人抬头看她,有人只顾着手里的活。
一个年轻渔工认出她:“就是她?昨晚网里那条银尾巴?”
“闭嘴,手上的活干完再说。”船长沈海生从舱门里出来,声音粗哑。
他先看儿子:“带个陌生人上船,谁准的?”
“她要找东西。”
“海里什么东西值得你这么折腾?”
沧月看着沈海生:“一枚蓝色的鳞片。”
船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船上没见过。”
“那你为什么不下网?”
沈海生皱起眉:“你管我?”
“你打捞的东西不属于你。”
“这海里谁捞到就是谁的。”
沧月没有争辩。她看向甲板边缘,那里的绞盘沾着蓝色的细屑。
“你捞到过。”
沈海生脸色一变。
沈砚也看见了。他走到绞盘旁,用手指抹了一点蓝屑。
“爸,这是什么?”
“网漆。”
“我们的网没涂过蓝漆。”
“你现在倒会查账了。”
沈海生把手一挥:“把她送下去。今天不出海了。”
“船上已经装好网。”沈砚说。
“那就卸下来。”
船员们互相看了看,没人动。大家都知道船长不是真要卸网。他只是想让儿子闭嘴。
沧月走到船舷,海水就在脚下。她把手伸进水中,指尖碰到一阵极轻的震动。
鳞片在船底。
她转身:“把船往外开。”
沈海生冷笑:“你凭什么指挥我的船?”
“你想要的不是鱼,是那枚鳞片。你把它交出来,海就不会再撕你的网。”
甲板上一时安静。
沈海生盯着她:“谁告诉你的?”
“没人。”
“你倒挺会猜。”
“你可以继续撒网。”
她说完,海面忽然传来一声撞击。船身晃了一下,绞盘上的铁链自己绷紧,网线被拖进海里。
船员叫起来。
沈砚冲过去抓住绞盘,沈海生却一把拽住他:“别松!那下面有东西!”
“你早就知道?”
“先把网收回来!”
网线越绷越紧,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沧月跳下船舷,沈砚一把攥住她的手臂。
“你下去会被它拖走。”
“那是我的鳞片。”
“你不一定拿得到。”
“我拿不到,它就会一直拖人。”
沈砚看着她,终于松手。
沧月翻身入海。
第七章 鳞片
船底的网兜里,蓝鳞嵌在一团黑色的黏液中。
沧月伸手去取,黑影立刻卷住她的手腕。她用另一只手扯断网绳,黑影却顺势缠上她的尾鳍。
水流往下坠。
她没有力气挣脱。黑影的触须像一把把冷刀,沿着鳞片缝隙往里钻。
头顶忽然落下一道灯光。
沈砚穿着潜水装备下来了。他没朝黑影靠近,只用割网刀挑开网兜,把那枚蓝鳞推到沧月掌心。
鳞片一碰到她的皮肤,周围的海水忽然亮了。
黑影松开她,缩进船底的阴影里。
沈砚的氧气面罩上冒出一串气泡。他伸手示意她上去。
沧月没有立刻走。她把蓝鳞按在胸口,低声说了一句海族的古语。
船底传来回响。
黑影沉进深海,消失不见。
两人回到甲板时,沈砚摘掉面罩,咳了好几声。船员七手八脚把他扶起来。
沈海生盯着沧月手里的鳞片:“给我。”
沧月攥紧掌心。
“这是我的。”
“你在我的船上拿东西,我还不能问?”
“你想拿它换钱?”
沈海生的眼神避了一下:“我不知道它值钱。”
“那你为什么把它藏起来?”
沈海生没有回答。
沈砚靠着舷边喘气:“爸,够了。”
沈海生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船员没人敢说话。
“这船是我买的,网是我买的,工钱也是我发的。”沈海生指着儿子,“你要在海上救人,我不拦你。别把船上的人拖进你的麻烦里。”
“是你先把鳞片捞上来的。”
“我捞到什么,轮不到你审。”
沧月把鳞片贴进衣襟。她不打算替沈砚说话,也不打算留下来听他们父子争辩。
“船开回岸上。”
“你说开就开?”沈海生瞪她,“我还没算你损坏设备的钱。”
“记在账上。”
沧月转身要走,沈砚叫住她。
“你现在离开,水下那东西还会回来。”
“鳞片在我手上。”
“它刚才只是退了,不是死了。”
“你要我留下?”
“我要知道它为什么盯着这艘船。”
“你想知道,自己去查。”
她跳下船,蓝鳞在掌心发着微光。
沈砚没有追。
第八章 失踪者的名字
回到救援站后,阿棠还没离开。
她坐在门边,面前放着一碗冷掉的粥。看见沧月手里的蓝鳞,她站起来:“找到了?”
“找到了。”
“那我们走。”
沈砚把潜水服脱下来,湿衣服搭在手臂上:“海底的东西没解决,你们走不了多远。”
“那是我的事。”沧月说。
“梁启醒了。他说下水前,看见一群人从公主号上扔下一个铁箱。”
沈海生也回来了,听到这句话,脚步停在门口。
“他看错了。”
“他说箱子里有东西在发光。”沈砚说,“你要不要再说一次?”
沈海生看着儿子:“你救了一个人,就开始拿别人的话定我的罪?”
“我没定罪。”
“那你想要什么?”
沈砚没有回答。他知道自己问不出实话。父亲在船上二十多年,谎话比海风还熟。
沧月把蓝鳞放到桌上。
“箱子里是什么?”
沈海生盯着鳞片:“我不知道。”
“你把它捞上来时,知道那是海里的东西吗?”
“知道。那又怎样?没人告诉我不能捞。”
“你把它放进铁箱,带上船,海里的东西才追着你。”
“它毁了我七天的收成!”
“你拿走了它。”
“海是大家的!”
沧月看着他:“如果你这么想,就把铁箱交出来。”
沈海生不说话。
沈砚走到他面前:“箱子在哪?”
“船舱里。”
“拿出来。”
“你真要为了她,跟我翻脸?”
沈砚看了眼沧月,又看向父亲:“我不替她。我替船上的人问。你把那东西留在船上,谁都可能死。”
沈海生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自己去拿。”
沈砚拿起钥匙,没有道谢。
铁箱被锁在船舱最深处,箱盖上缠着几圈粗链。沧月把蓝鳞靠近锁孔,锁扣自行弹开。
里面没有珠宝,也没有金属。
只有一片死灰色的鳞,边缘焦黑,像被火烧过。
沧月看见它,手指僵住。
阿棠站在她身后,声音发紧:“是祭坛的鳞。”
“谁的?”
“王叔的。”
第九章 王叔的船
当晚,公主号的灯全灭了。
船员以为沈海生下令停电,直到船底传来连续三声撞击。
沈砚拿着手电冲出船舱。远处海面上,多了一艘没有灯的黑船,船首站着几个人影。
沧月站在甲板中央,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她认出了船首的人。
“王叔。”
男人隔着海面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逃家后不肯回来的孩子。
“沧月,回来。”
“你把追兵带到这里,就是要我回去?”
“你身上有王族的鳞片。没有它,你活不了多久。”
阿棠冷笑:“这话你自己信吗?”
黑船上的男人看向她:“阿棠,你还站在她那边?”
“我站在我自己这边。”
王叔没有理她,只对沧月说:“婚约已经定下。你逃出来,王族要替你承担后果。”
“你把我送上祭坛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王族要承担后果?”
“你母亲留下的王冠需要血脉继承。你不肯嫁给海王,王位就只能由别人接手。”
“你说的是你自己。”
王叔抬起手。黑船两侧的水面浮起数道影子。
沈砚把沧月拉到自己身后:“你们不能上这艘船。”
“人类。”王叔说,“把鳞片交出来,我可以让你们活着回岸。”
“你先让你的人离开。”
王叔笑了:“你以为自己能跟我谈条件?”
他抬手,海水猛地拍上船舷。甲板上的人摔成一片,铁箱滚到边缘,差点掉进海里。
沈砚抓住箱子,沧月则扑向船头。她抬起手,蓝鳞发出一道刺眼的光。
海水停止了。
不是平静,是被一股力量硬生生按住。
王叔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你学会控制它了?”
“我从来就会。”
“你母亲死后,你就再也没用过。”
“你以为我不敢?”
沧月掌心的光越来越亮。她的手在发抖,却没放下。
王叔看了她半晌,收回手。
黑船掉转方向,往雾里退去。
临走前,他留下话:“月圆之前回来。否则,阿棠替你上祭坛。”
阿棠脸色发白。
沧月攥紧蓝鳞,指甲陷进掌心。
第十章 不回去
天亮后,公主号返航。
沈海生没有再提鳞片,也没问沧月是不是公主。他只是让船员把铁箱搬上岸,交给救援站保管。
沈砚找到沧月时,她正坐在码头边,脚泡在海水里。
“你打算回去?”
“不。”
“他会来找阿棠。”
“我知道。”
“那你还不回去?”
“回去就是替他完成祭礼。”
“你可以带阿棠走。”
“他会追到她。”
沈砚在她身边坐下,没有碰她。
“你想要我做什么?”
“把船借给我。”
“做什么?”
“回海里。”
“你刚才说不回去。”
“我不回去交出王冠。我回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你知道王宫在哪儿吗?”
“知道。”
“你打算一个人去?”
“对。”
沈砚看着她:“我可以送你到海沟边。但我不下去。”
“我没让你下去。”
“你也别指望我在水下救你。”
“我从来没指望过。”
话说得冷,沧月却没移开视线。
沈砚站起身:“我去准备船。”
“你为什么帮我?”
“你救了梁启。那不代表我要替你送死。”
“那你还去?”
“我只送你到海沟边。”
他转身往救援站走。
沧月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最后没有叫住他。
阿棠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我也去。”
“你不用替我冒险。”
“我不是替你。我也有账要算。”
她把刀塞进腰间,声音压得很低:“王叔杀了我姐姐。她死的时候,我还在替他守宫门。”
沧月看着她。
阿棠没再解释。
第十一章 海沟边
公主号驶到海沟边缘时,天刚暗下来。
沈砚把船停稳,检查完救生绳:“我只送你们到这里。水下信号会断,超过一小时我就返航。”
“你不用等。”
“我是在告诉你时间,不是在征求意见。”
阿棠先跳进海里。沧月随后下水,蓝鳞的光在她胸前亮起。
她游出一段距离,回头看见沈砚还站在船边。
“你回去吧。”
“你先下去。”
“你会等?”
“我说过一小时。”
“那就别食言。”
沈砚没有回答。
两人潜入海沟,黑暗很快吞掉船灯。
海沟底部有一扇石门。门上刻着王族的印记,蓝鳞靠近时,石门缓缓打开。
阿棠看见门后的长廊,手握紧刀柄。
“我没来过这里。”
“你姐姐来过。”
“你怎么知道?”
“她留过记号。”
墙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顺着长廊一路向下。阿棠盯着那些痕迹,眼眶慢慢红了,却没有停下。
长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两个鲛卫守在石门前,见到沧月,立刻跪下。
“公主。”
“起来。”
其中一人低着头:“王叔命令我们守在这里,不准任何人进入祭坛。”
“那你们现在听谁的?”
没人回答。
阿棠拔出短刀:“让开。”
鲛卫看向沧月:“公主,祭礼一旦中止,海域会失去王族庇护。”
“王叔把王冠拿走以后,海域受过庇护吗?”
鲛卫沉默了。
沧月把蓝鳞贴上石门。门后的锁纹逐一亮起,祭坛中央升起一只空荡荡的王冠。
王冠缺了一角。
那一角,正是她掌心的蓝鳞。
第十二章 祭坛
王叔已经等在祭坛里。
他身后站着一排鲛卫,祭坛四周摆着火盆。海水里燃着蓝色的火,火光照在石壁上,像一层冷霜。
“你还是回来了。”
“我来拿王冠。”
“你拿了也戴不上。”
“那是我的事。”
王叔抬手,鲛卫围上来。阿棠挡到沧月身边,短刀横在胸前。
“阿棠,你姐姐死的时候,也像你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王叔说。
阿棠的手抖了一下。
“她不是死于意外。”沧月盯着他,“你把她关进禁牢,逼她交出王印。”
“她背叛了王族。”
“她只是拒绝帮你杀我母亲。”
王叔脸色一沉。
祭坛里的鲛卫开始动摇。有人低声说:“先王后的死,和王叔有关?”
“闭嘴。”王叔喝道。
沧月抬起蓝鳞:“你要王冠,是因为你没有王族血脉。你拿走我母亲的王印,也没能让海域真正认你。”
“你知道什么?”
“你把王印塞进死鳞里,想让它替你承接海域。可那只会让海底的水脉枯死。”
王叔眼里第一次露出慌乱。
“谁告诉你的?”
“你自己留下的东西。”
她指向祭坛边的灰鳞。
王叔不再说话。他猛地抬手,海水里凝出一根尖刺,直刺沧月胸口。
阿棠扑上来替她挡开,尖刺擦过肩膀,划出一道深口。
沧月伸手扶住她,蓝鳞脱离掌心,嵌进王冠缺口。
王冠亮起,祭坛上的海水开始倒流。
王叔的力量被抽走。他跪倒在地,身后的鲛卫纷纷放下武器。
“杀了我,你也保不住王位。”他喘息着说。
“我不杀你。”
王叔抬眼。
“你要回宫,亲手审判我?”
“不是。”沧月把王冠从石台上拿下来,“你去面对海域里的人。”
她转向鲛卫:“把他带去议庭。让所有受过他命令的人都来作证。”
没有人立刻动。
阿棠捂着伤口,冷冷看着他们:“你们等他下令等惯了?”
两个鲛卫先走过去,卸下王叔身上的武器。
王叔被押走时,仍在盯着沧月。
“你以为戴上王冠就能当王?”
“我从来不想当你那样的王。”
第十三章 她不戴王冠
祭坛外的海流慢慢恢复。
沧月没有把王冠戴上。她将它交给议庭保管,要求审理王叔夺权、囚禁族人和操纵祭礼的罪行。
议庭里的长老们并不愿意。
“你是先王后的女儿,理应继承王位。”
“理应由你们说了算?”
“海域不能没有王。”
“海域已经没有王很久了。”
长老脸色难看:“没有王,谁来保护人鱼族?”
“先把王叔做过的事查清楚。之后再谈王位。”
她没有许诺自己会留下,也没有答应把王冠交给任何一个长老。
审理持续了两天。阿棠作为证人,亲口说出姐姐被关进禁牢的经过。她没有哭,只在说到姐姐临死前仍不肯交出王印时,停了一会儿。
王叔被关押,等待议庭裁决。
阿棠的伤口得到处理,暂时不能离开海底。
沧月去探望她。
“你可以回去了。”阿棠说。
“你呢?”
“等伤好。”
“我等你。”
阿棠看着她:“你不该留下。你想要的已经拿到了。”
“我没拿到我想要的。”
“王冠?”
“自由。”
阿棠没接话。
沧月留在海底,等议庭审判结束。她没接受王位,也没离开。每天都有族人来找她,有人要她主持议事,有人要求她立刻继位,还有人骂她把海域拖进混乱。
她一个都没有答应。
沈砚在海沟边等到第四天,救援站通知他返航。他没有继续等下去。
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已经做完。
第十四章 公主号停航
公主号回港后,沈海生被海事部门带走调查。
铁箱里的死鳞被送去封存,渔船停航整修。船员暂时拿不到工钱,纷纷找沈海生讨说法。
沈砚替父亲处理船上的手续,却不肯替他向船员撒谎。
“钱会按合同结。”他说,“该补的工钱一分不少。”
“船长说这次损失是救援队惹出来的。”有人问。
“网是他下的,东西是他捞的。”
“你是他儿子,怎么不替他说话?”
“我已经替他说过很多年。”
他把账本交给船员代表,自己回了救援站。
站里多了一张沧月登记时写坏的表格。那一个“海”字还留在住址栏里,后面空着。
沈砚把表格放进抽屉。
晚上,他接到医院电话。梁启醒了,想见救他的人。
沈砚去了一趟医院,梁启说自己只记得水下有个人把氧气瓶塞给他。
“她叫什么?”
“不知道。”
“是个女人?”
“像。”
梁启笑了一下:“要不是她,我就没了。”
沈砚没告诉他沧月的名字。
回救援站时,窗外海面一片黑。桌上放着那件借给沧月的衬衫,已经洗干净,扣子也重新扣好了。
沈砚拿起来检查,衣领内侧的海浪标志还在。
他把衣服挂回柜子里,没有扔。
第十五章 议庭的审判
王叔的审判没有顺利结束。
长老们一再拖延,称证词不足,王印下落不明,海域的水脉失衡也不能只算在王叔头上。
沧月听完,问了一句:“你们是怕证据不足,还是怕证据够了?”
议庭里没人回答。
她让人把死鳞搬上来。
那片被烧黑的鳞里,仍残留着王印的力量。她当众将蓝鳞贴近死鳞,水脉立刻显出一条断裂的纹路。
这是王叔夺取王印、转移海域力量留下的痕迹。
长老们终于无法再说那只是传闻。
可判决仍迟迟没有落下。
阿棠伤好后,站到沧月身边:“王叔把我姐姐关进禁牢时,你们也说要查清楚。查了三个月,最后说证据不够。”
一名长老斥道:“你没有资格干预议庭。”
“我姐姐有资格替你们守门,替你们送信,替你们死。轮到我说话时,你们就想起规矩了?”
议庭里有人低下头。
沧月没有让阿棠闭嘴。
王叔最终被判永久囚禁,剥夺王族名籍。议庭重新开放王位遴选,但沧月拒绝候选。
“你离开以后,海域怎么办?”长老问。
“由你们自己决定。”
“你是先王后的女儿。”
“这不是我欠你们的理由。”
她把王冠留在议庭,带着阿棠离开宫殿。
走出石门时,阿棠问:“你真的不要王位?”
“不要。”
“就这样?”
“就这样。”
阿棠没有劝她回头。
第十六章 岸上的人
沧月和阿棠回到海沟边时,公主号已经不在原处。
只剩救援站的小艇停在礁石附近。
沈砚坐在船上,见她们上来,先看了眼阿棠的伤口。
“好了?”
“差不多。”
“那就回岸上。”
沧月没有动:“你还在等?”
“我来巡查海沟。正好碰上。”
阿棠坐到艇尾:“你们人类说话都这么不诚实吗?”
“你们海里的人都喜欢替别人回答?”
“我没替她回答。”
沈砚发动小艇,带她们回到白沙滩。
上岸后,阿棠先去救援站换衣服。沧月站在沙滩上,把洗好的衬衫递给沈砚。
“还你。”
沈砚接过来,检查了一下扣子:“还算完整。”
“你妹妹呢?”
“在外地读书。”
“她知道衣服借给了我吗?”
“知道。”
沧月看着他。
沈砚补了一句:“她说你要是再弄丢衣服,就别想再借第二件。”
沧月笑了一下,很浅,很快就收回去。
“我不会再丢。”
“你接下来去哪?”
“找地方住。”
“救援站有空房。”
“你不怕我再偷衣服?”
“你已经还了。”
沧月没有立刻答应。沈砚也没有催。
阿棠从站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帆布包:“我住救援站。你自己决定。”
沧月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沈砚。
“我住三天。”
“可以。”
“三天后我走。”
“我知道。”
她跟着他往救援站走,没有回头看海。
第十七章 没有约定
沧月在救援站住了三天,后来没有走。
她帮着整理救援器材,认不全人类的标记,常把两种绳子混在一起。沈砚没有替她收拾,只把错误的那捆放回原处,让她重新分。
阿棠白天去附近找活,晚上才回来。她不肯留在海里,也不肯让沧月替她做决定。
第四天清早,沈砚出任务前,沧月站在门口问:“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
“那我等你吃饭。”
“站里没饭。”
“我知道。”
他看了她一眼,拿起救生衣出门。
傍晚,沈砚带队回来,桌上放着两碗冷掉的面。沧月坐在窗边,手里捧着那枚蓝鳞。
沈砚脱下湿外套:“你还没走。”
“你不是说站里没饭吗?”
“所以呢?”
“我煮了面。”
他看了眼桌上的碗:“你会煮?”
“会。”
“能吃吗?”
“你试试。”
沈砚吃了一口,没评价。
沧月等了一会儿:“不好吃?”
“能吃。”
“那你为什么不说好吃?”
“你又没问。”
她低头笑了一声。
夜里,救援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一个游客的孩子在海里走失,家人急得说不清楚位置。沈砚带队出发,沧月也跟了过去。
她在水下找到了孩子,把人交给救援队后,自己却没有立刻上岸。
沈砚追到浅水区,抓住她的手腕:“你又想一个人走?”
“我只是在看海。”
“你每次说这种话,都不像是要回来的样子。”
沧月看着他的手:“放开。”
沈砚松手。
她没有离开。
第十八章 不是王宫
阿棠决定离开白沙滩。
她要去别的城市生活,找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沧月问她什么时候走,她说后天。
“你不等我一起?”
“你不是说不回海里,也不一定留岸上吗?”
“我还没决定。”
“那就慢慢决定。”
阿棠把帆布包拉好:“别因为我留下,也别因为我走就跟着走。”
沧月点头。
送阿棠去车站那天,沈砚开车送她们。阿棠下车前,把一把短刀交给沧月。
“留着防身。”
“你自己不带?”
“我会买新的。”
她没有拥抱沧月,只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欠我的那次,不用还了。”
“我没说不还。”
“那就以后再算。”
车门关上,阿棠拖着包走进站里。
沧月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她。
沈砚没有问她难不难过,只把车门打开。
“回去吗?”
“回哪儿?”
“救援站。”
“那里不是我的家。”
“我也没说是。”
沧月看着他:“你觉得我该留下?”
“我觉得你想留下。”
“你凭什么这么觉得?”
“你把东西都放在站里,走的时候却只带了那枚鳞片。”
她低头看手里的蓝鳞。
“我不想回王宫。”
“那就别回。”
“我也不想当人类。”
“没人让你当。”
“你不觉得我很麻烦?”
“觉得。”
沧月看着他。
沈砚拉开车门:“但你现在没地方去。”
“这是可怜我?”
“你可以这么理解。”
她没上车:“我不需要可怜。”
“那就当我不想一个人开车回去。”
沧月坐进副驾驶。
第十九章 退潮以后
公主号修好后,沈海生没有继续出海。
他把船卖给了另一家渔业公司,船员的欠薪结清,自己搬回了老城区。沈砚没有跟父亲和好,也没有断绝来往。他每个月会去看一次,谈的都是账和船的手续。
沈海生有一次问起沧月。
“她还住你那儿?”
“住救援站。”
“她到底是什么人?”
“她自己会告诉你。”
“你倒是护着她。”
“我没护着。”
“那你替她跟我吵什么?”
沈砚没有回答。
他不想再把每次选择都说成是为了谁。那样听起来,像他从没想过自己想要什么。
沧月也没有再提王冠。她偶尔会独自去海边,在退潮后坐很久。蓝鳞被她收在救援站的抽屉里,没有再发光。
某个夜里,海面突然起了风。
沧月从床上惊醒,听见海里传来鲸鸣。她披上外套出去,沈砚已经在码头边穿救生衣。
“出什么事了?”
“外海有艘货船失联。”
“我要去。”
“你不用跟着。”
“我听见它了。”
沈砚看着她,没再阻止:“上船。”
他们赶到外海时,货船已经倾斜。船员被困在甲板下,浪把小艇推得不断撞向船舷。
沧月潜入水中,找到被困的人,带他们一个个游向救援艇。
最后一名船员卡在变形的舱门里。沈砚下水帮她撬开铁片,手掌被割伤,血很快散开。
沧月看见远处有影子游来。
这次没有黑影袭击他们。
一群海族从深处现身,托住沉船,把最后一个人推向水面。
沧月认出了其中一个鲛卫。
他没有向她行礼,只把人送到救援艇边,便转身离开。
沈砚爬上船,沧月随后上来。
“他们认识你?”他问。
“认识。”
“还听你的?”
“不知道。”
“你想回去吗?”
沧月看着远处的海面:“我想知道他们会怎么做。”
第二十章 美人鱼公主的泪
议庭在三个月后重新推举了海域的管理者。
沧月没有回去。
她收到消息时,正和沈砚坐在码头边修一盏坏掉的航标灯。阿棠从外地寄来一张明信片,背面只写了几个字:我找到工作了,别替我担心。
沧月把明信片收好,继续拧紧灯罩。
沈砚看见她手里那枚蓝鳞:“议庭又来信了?”
“他们要我回去主持海域议事。”
“你怎么回?”
“我不回。”
“这次想清楚了?”
“我一直都想得很清楚。”
她把蓝鳞放进抽屉。那东西不再发烫,也不再召唤她。她可以带着它回海里,重新争夺王位,也可以留在岸上,过没有王冠的日子。
她选了后者。
傍晚,海面涨潮。沧月走到水边,赤脚踩进浪里。尾鳍在水下显出银色,她没有往深海游,只站在那里,看着浪一遍遍漫过脚踝。
沈砚从救援站拿来一件外套,搭在她肩上。
“冷了就回来。”
“我不冷。”
“那就站一会儿。”
沧月伸手,接住一滴从脸上滑下来的水。
她分不清那是海水,还是眼泪。
沈砚没有问。
远处的海面上,公主号的旧船名已经被新漆盖住。白沙滩仍有游客,救援站的灯亮着,潮水照旧进退。
沧月没有成为人类,也没有回去做公主。
她只是不再让任何人替她决定该往哪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