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工牌摘了
“工牌摘了。”
航会码头三号闸口的风灌进领口,贺临舷看着那只手,手很快,一把扯下他胸前那块砾川领航徽,铜边磕在铁栅上,响了一声。
“站里文件,第七站签的,你听清楚。”戴袖标的文书把一张纸拍在他胸口,“见习领航贺临舷,工号零三四七,即日起除名,宿舍收回,舱位取消。”
纸边割手,贺临舷没接,纸落在地上,风翻了两下,露出末尾那个签名。陆砚野三个字签得极圆,像一枚图章。
“行李呢?”
“扔出去了!”
他转身往闸口外走,脚底铁板被轮机烘得发烫,混着柴油和咸腥味,门框外堆着两只藤箱,箱盖摔开,一册星图册散在沙土里,页角卷了。
“贺临舷。”
这声他认得。池砚舟从系缆桩后头绕出来,蓝布工装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捏着一张纸,纸头有折痕。
“欠条。”老轮机长把纸递过来,“你师父那趟船,轮机换件,我垫的。三百二十七块。”
贺临舷蹲下去捡星图册,一页一页抹沙,“听见没有?”
“听见了。”
“签字。”纸递到眼前,他伸手去够,指头刚碰到纸角,眼前就花了一下。
三息。
画面很薄,像隔着水看灯,他看见自己的手按在纸上,笔尖落下去,手腕在抖。抖得很厉害,一个字写了三笔都歪,池砚舟站在旁边,右手插在袖口里,袖口露出半截铜柄。
钥匙,碎纸机钥匙,画面散了,贺临舷收回手,指节压在星图册的硬封上。
“不签!”
池砚舟眉毛抬了一下。“你说什么?”
“这欠条,不签!”
“三百二十七块,我垫的。”老轮机长把纸抖得哗哗响,“你师父死了,债不能死。你现在连舱位都没有,我找谁去?”
“找经手人。”
“经手人就是你师父!”
“轮机换件有单据。”贺临舷站起来,把星图册夹在腋下,“件号、单价、入库日期,单据上都有。你把原始单据拿出来,我照单认。”
池砚舟嘴角的肉跳了一下,袖口里那只手没动。
“你师父跟我什么交情?我还能坑他?”
“我不说你坑。”贺临舷把藤箱盖扣上,“我说单据。”
围观的人多了,散工、扛包的、等船的,围了半圈,有人蹲在缆桩上嗑瓜子,壳吐在铁板缝里。
“这小子轴啊。”
“轴有什么用,工牌都没了。”
“池老轨垫钱是出了名的善心,他倒好,翻脸不认。”
池砚舟把欠条折起来,往工装内袋里塞。“行。你认单据,我给你单据。可你听好——三天之内,你拿不出钱,我拿着单据去航会仲裁。”
“去!”
“上了仲裁,你连灰带都待不住。”
“那就上。”
老轮机长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笑得脸上褶子全挤到一块。“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个德行。”
他转身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把地上那只摔开的藤箱踢正。“箱子收好。丢一件,我照价扣。”
人散了一半,贺临舷蹲下来重新捆箱绳,麻绳断了一股,得重新接,手指头笨,接了三次才成扣。
“零三四七。”
这声音轻,从侧后方来,他偏头,看见账房越衔灯靠在闸口的铁柱上,袖着手,指间夹一支细笔。
“工号我记下了。”她低头在册子上划了一笔,“除名文书,第七站审批厅出,编号零九一二。你刚才没接那张纸,我替你捡了。”
纸从她袖口滑出来,折得方方正正,“捡纸不白捡。”越衔灯把笔别回耳后,“你刚才为什么不肯签?”
“你管得宽。”
“我管账。”她笑了一下,牙齿很白,“三百二十七块,池老轨报的件是涡轮轴承,三号规格。可我记得上个月入库的同规格件,单价是一百零四。”
贺临舷捆绳的手停了。
“三件轴承,三百一十二。”越衔灯竖起三根手指,慢条斯理地收回去,“他多报十五块。不多,够买两包烟。”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你不签。”她把册子合上,抱在胸前,“全码头都知道池老轨垫钱不落空。你是头一个当面要他拿单据的。”
风从灰带方向刮过来,带着矿渣的土腥味,远处吊机在转,钢缆吱呀响。
“我这儿有个活。”越衔灯说,“灰带七号矿道,清点旧货单。干三个晚上,十五块。”
“清点货单?”
“白照光的货单。”她说这话时声音压低,嘴角还是笑的,“他手底下人报的数量,跟航会备案的对不上。我要个人替我去数。”
“为什么找我?”
“你没舱位了。”她偏头看他,“没舱位的人查货单,最合适。”
贺临舷把藤箱提起来,箱挺沉,里头除了星图册就是师父留下的一只旧罗盘。
“三个晚上十五块。”他说。
“嫌少?”
“不嫌。”他往灰带方向迈了一步,“我是说,你算得精。”
越衔灯在后头笑出了声。“这话我当夸奖听。”走出十几步,池砚舟的声音又追上来。
“贺临舷!”
老轮机长站在三号闸口的铁栅里,隔着栏杆喊。“欠条我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签!”
“单据呢?”
“你先签,单据后补!”
“那就不签。”
池砚舟骂了一句什么,被汽笛盖过去了,贺临舷没回头,藤箱提手硌进掌心,硌出一道白印。
走到码头尽头,铁板变成碎石路,他放下箱子歇脚,摸出怀里的三息沙漏,翻过来看了看。沙粒还剩小半斗,细得像盐。
冷却期第三天。
他把沙漏塞回去,抬头望了望灰带方向,矿道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像一排没睡醒的眼。
方才池砚舟袖口那截铜柄又浮上来,碎纸机,老轮机长要碎什么纸?
三百二十七块的欠条,为什么要碎?
他蹲在碎石路上,把星图册翻开,找到上个月的入库页,风把纸吹得翻卷,他用拇指按住。三号涡轮轴承,单价一百零四,入库日期十九号,经手人签字那一栏,写的是池砚舟。
“十五块。”他低声念,为十五块多报,犯不着动碎纸机,除非池砚舟要碎的,不是这张欠条。
藤箱底还有半块干粮,他掰了一半塞嘴里,嚼着往矿道走,身后码头的灯一盏盏往后退,吊机的影子横在路面上,像一根倒下的桅杆。
前头有人提灯过来,灯光晃在他脸上。
“新来的?”提灯的是个瘦高个,腰上挂着矿道通行牌,牌面磨得看不清字,“七号矿道清货的?”
“是。”
“跟我走。丑话先说,货单上的数,跟眼睛看见的数,常常对不上。”瘦高个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金牙,“你对哪个数?”
贺临舷把藤箱换了个手,“我对眼睛看见的。”
金牙笑得更开了。“那你要挨揍。”
“挨揍之前,”贺临舷跟上他的步子,“先让我把货单看一遍。”
矿道口的风从深处涌出来,比码头上的冷,他还没进去,就听见里头有人拍桌子。
“白爷的单子,谁敢重数?!”
金牙回头看了他一眼,提灯往地上照了照。“听见没?这就是我说的揍。”
贺临舷把星图册往怀里塞紧,迈步进了矿道。黑暗从头顶压下来,唯有前头那盏灯晃着,照见墙上用红漆刷的一行字——七号道,认数不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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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钥匙在你兜里,你问我?
档案室在航会第七站三楼走廊尽头,门牌漆成半截灰半截白。贺临舷赶到时,铁门正虚掩着,里头传出碎纸机咬纸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嚼骨头,池砚舟背对门站着,手边一只帆布包,包口还支棱着半沓没塞进去的纸页。
老轮机长听见脚步,肩膀往上一提,却没回头。
“谁?”
“我。”贺临舷跨进去,反手把门推到墙上,铁门撞出一声脆响。
“你来得倒快。”池砚舟终于转过身,脸上堆出笑,“仲裁还有三天,急什么?”
“不急。”贺临舷走到桌边,眼睛落在帆布包上,“我来看你碎什么。”
“废旧单子,占地方。”池砚舟伸手要合包口,“你一个除名的人,跑档案室来管闲事?”
“除名的人没有工牌,进不来。”贺临舷抬手,把藤箱往桌上一搁,“我拿越账房的门禁卡刷的。”
池砚舟的手停在包口,笑意往下掉了一寸。“越衔灯给你的?”
“她雇我查货单。”贺临舷把包口往两边一掰,最上面那张纸角露出来,印着航会第七站的抬头,“这单子不旧,墨还没干透。”
“放下!”
“先看字。”
贺临舷把纸翻过来,背面另有一行手写批注,字迹潦草:实收二十,余十记损耗,差价走灰带。
“差价走灰带。”他念出声,抬眼,“十套轴承,一千零四十块的账,走灰带就是不走航会账。池老轨,你拿这个去碎?”
池砚舟脸皮抽了一下,忽然压低嗓子:“你懂什么,这叫周转。”
“周转要碎纸?”
“不碎留着等人查?”
“查的就是你。”贪是欠账,挪是犯禁。
碎纸机还在空转,嗡得人心烦,池砚舟伸手去按开关,贺临舷抢先一步,把插头从墙上拽了下来。机器咔的一声哑了,屋里陡然安静,只剩走廊远处有人拖铁桶的动静。
“插头给我!”
“钥匙。”
“什么钥匙?”
“碎纸机的钥匙。”贺临舷把手摊开,“你这台是老型号,插头拔了还能手动摇,摇柄锁在侧面,得用钥匙开。钥匙在你兜里,你问我?”
“我碎了几页废纸,犯得着你这么大动静?”
“几页?”贺临舷把帆布包整个倒扣在桌上,纸页哗啦散开。他一张张翻,翻到第七张停住,这张只有半截,另半截已经进了碎纸槽。
“你碎的是航道日志。”贺临舷把半截纸举到池砚舟眼前,“谁跑的航道,哪一趟,为什么记了又碎?”
池砚舟不接话,腮帮子绷出一道棱,走廊上脚步声近了,有人推门,探进来一张圆脸。
“吵什么呢?档案室不让大声——”
来人穿航会文书灰制服,胸前别着工号牌,编号七站-零四三,姓苗,叫苗得水。他看见满桌纸页,又看见贺临舷手里那半截日志,脚在门槛上顿住了。
“这……这是干什么?”
“苗文书来得正好。”“你数数这槽里有多少条。”
苗得水没接纸,先看池砚舟,老轮机长把黄铜钥匙往桌上一搁,笑了一声:“小苗,你别听他咋呼。我碎的是作废草稿。”
“草稿也带编号?”“今年三月的日志,你跟我说草稿?”
苗得水的喉结动了一下,手指头在工号牌边上蹭。“池老轨,这……这得报上去。”
“报给谁?”池砚舟往前半步,声音软下来,“报给陆掌事?小苗,你上个月调岗的事,是我在陆掌事跟前递的话。”
“你递的话,我记着。”苗得水把腰挺了挺,“可这日志上有暗码,我压不住。”
“压不住就别压。”“门口又进来一个人,声音不高,字字清楚,谁伤了手?”
“没伤。”池砚舟说。
“没伤你脸这么白?”寅字头。
池砚舟嘴角的笑彻底没了。“桑医士,你管治病,也管账?”
“我不管账。”“我问你愁什么,你说站里有人查旧账。”
“现在看,”桑见微把药箱提起来,“你愁的不是旧账,是这张纸。”
你签个字,我往上递内部调查。
“内部调查?”池砚舟盯着他,“你一个文书,启动得了?”
“启动不了。”放不放,是我的事;看不看,是他的事。
池砚舟的下颌动了动,没接笔。
贺临舷把黄铜钥匙拿起来,掂了掂。“池老轨,钥匙我先替你收着。等调查完,你去航会仲裁庭领。”
“你算什么东西,替我收钥匙?”
“我不算东西。”“你摁我一次,我收你一把钥匙,公道。”
池砚舟猛地伸手来夺,贺临舷侧身让开半步,老轮机长扑了个空,手撑在桌沿,帆布包滑到地上。包里滚出一样东西,骨碌碌转到桑见微脚边,桑见微弯腰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摇柄藏在包里,钥匙揣在兜里。”
她抬头看池砚舟,“你这是预备着随时碎。”
“我预备着随时修机器!”
“修机器要藏包里?”
池砚舟说不出话,胸口起伏得厉害,苗得水把登记表往前推了推,笔也递过去。“签吧。拒签也是记录,还多一条对抗调查。”
笔尖悬在纸上,抖了三抖,终于落下去,池砚舟三个字写得歪,最后一笔拖出格子。
苗得水把表收进文件夹,夹在腋下。“我这就送三楼审批厅。桑医士,你给做个见证人,签个名。”
桑见微接过笔,签得利落,签完却没把笔还回去,捏在手里转了一圈。
“苗文书,我问一句。”她声音放低了,“内部调查启动,当事人停职不停职?”
“按规定,涉档案违规,先停岗待查。”
“停岗期间,他还管不管医务室的药批?”
苗得水愣了一下。“这……得陆掌事定。”贺临舷抬起头。
“那我把话放这儿。钟覆秤当年也这么干过。”
“王牌领航员钟覆秤。”
池砚舟的脸从白转灰。“你拿我跟钟覆秤比?”
“我拿规矩跟你比。”她推门出去,白袖口在门框上蹭了一下,走廊里铁桶声又响起来,拖远了。
苗得水抱着文件夹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贺临舷,你那门禁卡,用完还越账房。别让我在登记簿上再看见你名字。”
“记我名字的时候,顺便记一笔。”“加上碎槽里的,够不够立个案?”
“够。”苗得水丢下这个字,脚步匆匆上了楼梯。
池砚舟撑着桌沿,慢慢直起腰,脸上那点笑彻底收干净了。
“贺临舷。”
“嗯。”
“你师父那趟船,欠的是我的钱。”他嗓音发涩,“你今天这一手,是想把债赖掉?”
贺临舷把码齐的纸页放进帆布包,拉上拉链。“债我认。三百二十七块,一分不少。可你拿假日志抵真欠条,这账就得重新算。”池砚舟没答。
“怎么算?”
“仲裁庭上算。”“原装那把,是不是早就在碎纸机锁孔里插着?”
贺临舷也没等他答,抬脚出了档案室。他摸出内兜那把黄铜钥匙,对着窗光看了看,齿口磨得发亮,是常年插在锁里的。原装钥匙一直插在机器上,池砚舟揣着备用的,随时准备换。
楼下传来苗得水的声音,隔着两层楼板闷闷的:“审批厅没人!陆掌事一早去了灰带!”
贺临舷把钥匙收回兜里,指腹蹭过沙漏的玻璃壳。冷却期还剩两天,灰带,陆砚野去灰带,见的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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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冷却期
第三章 这价码,你接不接?
航会第七站的走廊窄,两侧墙上钉着历年领航员名牌,贺临舷走到第三根立柱底下,脚停住了。
名牌最末一行,刻着他的名字,刻痕还新,旁边压着一枚褪色的铜钉。
钟覆秤就站在名牌底下,手里捏着一页纸,纸角折成三角。
“贺临舷。”他先开的口,笑得像刚谈成一笔买卖,“找你半天。”
“找我?”贺临舷把手插进兜里,摸到沙漏的玻璃壳,凉的。
“见习复职名额,今天早上空出来一个。”钟覆秤把那张纸递过来,“签了,就是你的。”
纸面上印着航会第七站的抬头,底下一行小字:保密协议。
贺临舷没接,眼皮抬了抬。“什么价?”
“聪明。”钟覆秤收回手,纸页在指间弹了一下,“价码写在协议背面,一句话——灰带七号矿道的货单,你没看过。”
走廊尽头有人推车经过,铁轮碾过地砖缝,咯噔咯噔。
“复职名额几个?”贺临舷问。
“一个。”
“正式舱位呢?”
“签了协议,舱位跟着名额走。”“你才被赶出去几天?”
贺临舷把纸接过来,翻到背面,“空的。”他把纸举起来,“你说的价码,写在哪儿?”
钟覆秤的笑没变,眼睛眯了眯。“价码不用写,你我心里都清楚。”
“我不清楚。”贺临舷把纸递回去,“你重说。”
钟覆秤没接纸,反倒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身后那面墙。
“钟覆秤,王牌领航员,工号零一七。”他抬手指了指那块空槽,“去年摘的。摘牌那天,我签过一张一模一样的纸。”
贺临舷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空槽里积了一层灰,灰上有道指印。
“签了,牌摘了,人还在航会领薪。”钟覆秤收回手,袖口抖了抖,“这叫体面。”
“你管这叫体面?”
“我管这叫识数。”你把它捅开,捅得动吗?走廊里静了一瞬,远处传来报时的钟,敲了两下。
“捅不动,我就不捅?”他问。
“你捅了,复职名额就没了。”他比你听话。
“苏火山?”
“他昨天下午就递了。”钟覆秤从内兜掏出另一张纸,申请表的边角露在外头,“比你早一天知道名额空出来。”
贺临舷盯着那张申请表,指头在折好的协议上敲了两下。
“钟主事,我问一句!”
“问。”
“十年前那条航线,为什么摘你的牌?”
钟覆秤的脸僵了半息,很快又挂回笑。“跟今天的事没关系。”
“你说你签过一模一样的纸。”贺临舷把折好的协议举到两人中间,“那张纸保的是哪条航线的密?”
“贺临舷。”
“我在!”
“十年前那条航线,本来就不该存在。”钟覆秤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被走廊尽头的推车声盖住,“你别往下问。”
他把申请表收回兜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协议你拿着,想通了,今晚十二点前送调度室。”他侧过半张脸,“过了点,我当没这回事。”
“钟主事。”贺临舷在他背后开口,“你摘牌那年,签的协议背面,也是空的?”
走廊那头,池砚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拐角,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包口没拉严,露出一截铜柄。
“听见了?”贺临舷问。
“听见一半。”池砚舟走过来,脚步拖沓,“他拿苏火山压你。”
“我知道!”
“苏火山那人,见名额比见亲爹还急。”池砚舟把帆布包往墙上一靠,铜柄磕在砖上,当的一声,“你签不签?”
贺临舷把折好的协议塞进内兜,跟沙漏搁在一块。
“不签!”
“不签,名额就是苏火山的。”
“名额是他的,货单是我的。”贺临舷抬手,指了指墙上那块空槽,“钟覆秤摘牌那年,也有人说他识数。”
池砚舟顺着看过去,喉结动了一下,没接话,帆布包滑了滑,他伸手扶住,从包侧兜里摸出半截烟,叼在嘴上不点。
“我跟你说个事。”
贺临舷的脚动了动。“几点?”
“过两点。”
“响?”
“纸响。”池砚舟压低嗓子,“一沓纸在铁盒里晃,就是那个声。”
走廊尽头的钟又敲了一下,贺临舷把内兜里的沙漏摸出来,翻过来看了看。
“她清货单,清出东西来了。”贺临舷把沙漏收回去。
“清出什么,她不跟你说,你也不知道。”池砚舟弯腰拎起帆布包,包带勒进肩膀,“我替你盯着她。”
“你盯她?”
“记着。”
“记着就好。”老轮机长拐过墙角,脚步声拖远了。
贺临舷一个人站在名牌底下,把内兜里的协议又摸出来,展开。
背面空白,正面那行“保密协议”四个字印得方正。
他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在背面写了一行:七号道货单,实收与备案差多少,逐条列。
写完把纸折好,塞回内兜,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比池砚舟的轻,比钟覆秤的急。
苗得水抱着文件夹小跑过来,额上见汗,“贺临舷!我找你一圈了。”他把文件夹往胸前一按,“审批厅刚下来一张条子。”
“什么条子?”
“复职名额的。”
“面核?”
“就是钟覆秤点头。”苗得水把条子递给他,“他不点头,申请递不上去。”
贺临舷把条子看完,折了折,跟协议叠在一块。
“苗文书,这行字,是今天添的?”
“今天早上添的。”苗得水压低了声,“我抄录的时候看见了,原来的条子上没这行。”
“谁添的?”苗得水没答,往三楼方向瞟了一眼。
贺临舷把条子塞回给他。“你替我递个申请。”
“你签协议了?”
“没签。”
“没签你递什么申请?”苗得水急了,“钟主事那一关过不去,递了也是白递。”
“白递也得递。”“就说,名额我要,价码我不接。”
苗得水捧着碎纸,嘴张了张。“你这是打他的脸。”
“他先开的价。”贺临舷把碎纸按进他手里,“打脸的事,仲裁庭上再算。”
你今晚十二点前递不上,名额就是他的。
“他压着吧。”
“你就不怕?”
“怕。”贺临舷把沙漏摸出来,举到走廊窗光底下,“我怕的是两天以后,冷却期过了,我还拿不出货单上那个数。”
苗得水看了一眼沙漏,没再多问,抱着文件夹往楼梯口跑,跑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桑医士让我带句话。”
“说。”
“她说池老轨今天下午去医务室领药,领完没走,在窗口站了半个钟头,盯着灰带方向看。”贺临舷把沙漏收进兜里,指头在玻璃壳上蹭了一下。
“盯灰带,还是盯人?”
“她没说。”苗得水上了两级台阶,“她说让你自己掂量。”
楼梯间的门在身后合上,走廊又空了,贺临舷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他把手伸进内兜,摸到那张写着字的协议背面,指腹压着铅笔痕。
七号道的货单,实收多少,备案多少,越衔灯手里那个铁皮盒子里,装的是不是就是这个数?
走廊尽头的钟敲了第三下,身后传来一声轻咳,不重,刚好让人听见。
贺临舷回头,钟覆秤站在名牌墙的另一头,手里捏着苗得水刚送去的碎纸,纸屑从指缝里漏下来。
“贺临舷。”他把最后一片碎纸弹进垃圾桶,“十二点,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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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你拿我当垫脚石?
走廊尽头的钟敲过第四下,贺临舷把窗扇推回去,铁框磕出闷响。钟覆秤没走。他倚着名牌墙,从袖口里抽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两指夹着,递到半空。
“看看。苗得水递上来的复职申请,我批了。”
贺临舷没接。“批了?”
“附条件。”纸又往前递了递,“你按个手印,名额今天生效。”
“什么条件?”
“你那份差价单据,原件交我。复印件、手抄件,一律销毁。”
走廊里有人推着运料车经过,轮子吱呀。贺临舷等车拐过弯,才开口:“钟主事,你手里捏着我半张碎纸,还惦记我另半张?”
“我惦记的是你。”钟覆秤把纸收回袖口,笑了一下,“你师父当年也这么轴。轴到最后,那趟船连人带货沉在灰带外头,航会连个事故编号都没给。”
贺临舷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我师父的船沉了,关我复职什么事?”
“不关。”钟覆秤往前走两步,皮鞋跟磕着地砖,“可你要往下查,就关我的事了。”
他从内兜摸出另一张纸,巴掌大,边角卷着,纸色发黄。“十年前,七号矿道还没废。我带队跑过一趟私活,陆掌事批的条子。货单上写的是矿砂,实装是航会封存的旧星图。”
贺临舷眼皮跳了一下,没插话。
“那趟回来,我摘了牌。”钟覆秤把黄纸对折,又对折,折成一个方块,“条子我一直留着。你要查七号道,先想清楚:你查出来的不是苏火山那点私占航道。你查出来的是陆掌事签过的字。”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苗得水抱着文件夹跑过来,看见钟覆秤,脚下一顿。
“钟主事,审批厅来电话,陆掌事从灰带回来了,叫您过去。”
“知道了。”钟覆秤把折成方块的黄纸在掌心掂了掂,看回贺临舷,“十二点。别迟到。”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三步,回头补了一句:“那份申请,你不按手印,就作废。作废之后,苏火山的名字顶上。”
人下了楼梯,脚步声一层层闷下去,苗得水把文件夹往贺临舷跟前一摊。“他给你开的什么条件?”
“原件的差价单据。”
“你给不给?”
“给。”贺临舷把文件夹里那张复职申请抽出来,翻到背面,“但不是现在。”
苗得水瞪眼。“你不给,名额就是苏火山的了!”
“他给苏火山,苏火山拿什么换?”贺临舷把申请对折,塞进内兜,“钟覆秤要的是封口。苏火山手里没有货单实数,封不了他的口。他拿苏火山压我,是吓唬。”
苗得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桑见微拎着医药箱出来,白袖口扎得紧,箱扣上挂着个铜牌,一晃一晃。
“贺临舷。”她走近了,把医药箱往地上一放,“我清完货单了。”
“清出什么?”
“七号道,去年三月到今年五月,实收矿砂一百四十七车。”她从医药箱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好的清册,“备案是九十二车。差五十五车。”
苗得水倒抽了口气。
“五十五车矿砂,按灰带市价,一车八块。”桑见微把清册递过来,“四百四十块。这钱进了谁的兜,货单上没写。可每一车的验收签字,都是同一个人。”
贺临舷把清册展开,手指顺着签字栏往下划。
“苏火山的字。”
“不止。”桑见微弯腰把医药箱扣好,“前二十车是苏火山的。后三十五车,换了个签字,笔迹我比对过,跟苏火山的不一样。”
“谁的?”
“我认不出。可那个签字旁边,盖了个小章,章上两个字,磨得快看不清了。”她把医药箱拎起来,“一个‘陆’,一个‘野’。”
苗得水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墙,“陆掌事……”
“我没说是他。”桑见微打断他,“我只说章上那两个字。你要往上递,先把这页复印三份,一份送仲裁庭备案,一份自己揣着,一份给我。谁问起来,三个人三张嘴。”
贺临舷把清册折好,跟复职申请、协议背面叠在一块。
“桑医士,这清册,钟覆秤知道吗?”
“他刚才叫我去审批厅对账,我没去。”桑见微把医药箱换了个手拎,“我说医务室药批单没核完,走不开。”
“他会再来找你!”
“找就找。”她往走廊另一头走,走了几步停下,没回头,“对了,池老轨让我带话。他说他盯了桑见微一下午,桑见微没去灰带,倒是往审批厅跑了三趟。第三趟出来,手里多了个牛皮纸袋。”
贺临舷把清册按进内兜。“牛皮纸袋?”
“他没看清里头装的什么。只说那纸袋封口上,贴了张航会的封条。”
苗得水忽然开口:“封条?蓝色的还是红色的?”
“蓝的。”桑见微说,“怎么了?”
苗得水脸色变了。“蓝封条是航会内部调档用的。谁撕了谁担责。钟主事今早刚领了一沓蓝封条,我亲眼看见的。”
走廊静了两秒,贺临舷把内兜里的东西全摸出来,摊在窗台上:协议背面、复职申请、差价单据、清册、黄铜钥匙、沙漏。沙漏里的沙子,只剩薄薄一层。
“苗文书。”他把复职申请抽出来,“这份,你替我改一改。”
“改什么?”
“申请理由那栏,我原来写的是‘恢复见习领航资格’。”贺临舷摸出半截铅笔,“改成‘申请查阅七号矿道历年货单备案’。”
苗得水眼睛圆了。“你疯了?复职申请改成查档申请,钟主事连看都不会看!”
“他看不看,是他的事。”贺临舷在申请背面写下一行字,笔尖压得纸背透出痕,“递不递,是你的事。”
苗得水接过申请,翻过来一看,愣住。背面写着:查档申请人贺临舷,申请调阅七号矿道去年三月至今年五月全部货单原件,依据航会档案条例第十一条,任何在册船员有权核对与自身债务相关的货运记录。
“第十一条……”苗得水喃喃,“这条是给欠债船员留的口子。”
“我欠池砚舟三百二十七块。七号道的货单里,有池砚舟被扣的那批备件。”贺临舷把铅笔收起来,“我查自己的债,合法。”
苗得水把申请卷成一个筒,攥在手里,转身往楼梯跑。跑到楼梯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摸出个东西往贺临舷手里一塞。
“差点忘了。这个,桑医士让我给你的。”
是一枚铜扣,扣面上刻着个“砚”字,边沿磨得发亮。
“池老轨的?”
“他帆布包上掉下来的。”苗得水说完就跑,脚步声噼里啪啦上了一层楼,又传来一句,“我递完申请就调班!今晚不陪你熬了!”
走廊彻底空了,贺临舷把铜扣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三十七年制,砾川航会轮机科。三十七年。池砚舟在航会干了三十年,这枚扣子比他的工龄还老。他把铜扣收进内兜,指腹蹭过沙漏外壳,玻璃底下那层薄沙,最多撑到明天晌午。
楼下传来一声喊,是苗得水的声音,隔着楼板听不真切,只听见最后几个字:“……审批厅锁门了!”
贺临舷走到窗边往下看。苗得水站在审批厅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卷申请,门上的铜锁挂着,锁眼里堵着半截断钥匙。钟覆秤站在锁旁边,背着手,抬头往楼上看,正对上贺临舷的目光。
“贺临舷。”他声音不大,但走廊拢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审批厅今天不办公。你那份申请,明天早上八点前递不进来,名额自动作废。”
他往后退了一步,皮鞋跟在地砖上磕出脆响。
“对了。陆掌事从灰带带回来一个人。你猜是谁?”
贺临舷没问,钟覆秤笑了笑,转身走了。苗得水还杵在锁门前,仰着脸往上看,手里那卷申请被风吹得哗哗响。贺临舷把窗扇拉下来,扣死。内兜里,沙漏的玻璃壳贴着胸口,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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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账本拍在桌上
听证厅的灯管坏了一根,剩那根嗡嗡响,照得满桌纸发白。
钟覆秤坐在长桌东头,面前摊着贺临舷那份查档申请,纸角折得齐整。他拿指节敲了敲桌面,声音不高,满厅都听得见。
“诸位,这份申请是他自己递的。”“七号矿道的货单,跟他修船有什么关系?”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应和,苏火山坐在第二排,翘着腿,手里转一支笔。
贺临舷站在长桌西头,没坐,他把内兜里的清册抽出来,翻开第一页,推到桌心。
差五十五车,四百四十块,钟覆秤没看清册,先笑了一声。
“清册谁清的?桑见微。桑见微是谁的人?跟你一起清账的人。”他转向旁听席,“自己人清自己人的账,这叫证据?”
旁听席第三排,越衔灯站起来,她把册子往桌上一拍。
“钟主事,那这个呢?”
“七年。”
“第二页,四月十一日,换了个签字人,分成栏还是‘钟’。”越衔灯又翻一页,“第三页,五月……”
“够了!”钟覆秤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刺耳,“这本册子来路不明,谁知道是不是你连夜造的!”
越衔灯没退,她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举起来对着灯管。苏火山的腿放下来了。
“每页底下都有你钟覆秤的私章。蓝印泥,跟审批厅调档封条一个色号。”
钟覆秤盯着那枚章,喉结动了一下,“伪造私章……”
“钟主事。”苗文书抄录在案,他从兜里摸出那枚铜扣,搁在桌上。
“池老轨在航会干了三十年,扣子磨成这样,他没换过。你让他停岗待查,查什么?查他看见你从灰带往审批厅运纸袋?”
钟覆秤的手按在桌面上,指头收拢,旁听席最后排,一个穿灰工装的老头站起来。
“我说一句。”
“你胡说!”钟覆秤拍桌,桑见微从旁听席第一排站起来,她没拿册子,手里捏着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钟主事,这是去年五月你签的调档单。调的是七号矿道货单原件,调完没还。”
钟覆秤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转向旁听席找陆砚野,陆砚野的位子空着。
“陆掌事今天没来。”桑见微说,“他让我带句话——听证会按章程办,他回避。”
陆砚野把钟覆秤推出来顶,自己抽身,钟覆秤也听懂了。他慢慢坐下去,椅子没再响。
主持听证的航会理事姓崔,头发花白,从头到尾没说过话。这会儿他把眼镜摘了,拿布擦了擦,重新戴上。
“钟覆秤,停职。”“复职名额——。”
“崔理事。”“航会内部用纸有批次编号,她这本……。”
“钟主事。”三样对得上,册子真假还重要?钟覆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崔理事把一份表推到桌心。
“贺临舷,见习领航复职,航龄连续计算。三个月考察期,期满换正式执照。”他拿起笔,“有异议的,现在提。”
苏火山站起来,把笔往兜里一揣,往门口走,贺临舷看着他。
“货单前二十车是我签的。”他压低嗓子,“后三十五车,我连车都没见着。你信不信?”
“我信。”他把清册翻到苏火山签字那页,撕下来,递过去,“这页你拿着。稽查科问起来,你自己去说。”
苏火山捏着那页纸,看了半天,塞进兜里,走了。
“调令下来了。”他把一张纸拍在贺临舷面前,“七号矿道机修组,下周一报到。”
贺临舷拿起来看,调离航线,地面岗,工资砍了一半。
“你自请的?”
“我自请的。”池砚舟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我在船上三十年,螺丝松一颗我比谁都先醒。这回松的不是螺丝,是我自己。”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铜扣还我。”
贺临舷从桌上拿起那枚扣子,放进他手心,池砚舟攥了攥,塞进贴身口袋,走了。
越衔灯把蓝皮册子合上,抱在怀里。
“稽查科要我把册子交上去。”她看着贺临舷,“交上去,七号矿道那帮散工的名字就全在册子上了。航会秋后算账怎么办?”
“你拿什么换?”
“联名。”“我拿这个跟稽查科换,册子交,名字抹掉。”
贺临舷把那张联名纸接过来,从头看到尾,老周的名字在第三行,按了个红手印,指头印歪了。
“你当代表?”
“我当。”越衔灯把册子和联名纸收进包里,“你复你的职,我算我的账。哪天你正式执照批下来,请我吃顿饭就行。”
桑见微从旁听席走过来,手里还攥着那张调档单。
“医务室给我留了个位子。”她说,“底层港区缺医士,我申请调过去了。”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她把调档单折好,“走之前把你那份清册还我。三份,我收回来两份,剩你手里那份,自己留着。”
贺临舷从内兜里摸出清册,抽出一份递给她,桑见微接过去,跟另一份叠齐,塞进随身的布包。
“贺临舷。”她走到门口,回头,“你师父那趟船的人情债,还清了没有?”
贺临舷没答,他低头看了看内兜,沙漏还在,玻璃壳上沾着汗。
“还差三百二十七块。”他说,桑见微笑了一下,没再问,推门走了。
听证厅空了,崔理事把复职表推过来,贺临舷签了名,按了手印。红印泥沾在指头上,他往裤子上蹭了蹭,没蹭干净。
走出航会大楼,天已经擦黑。砾川航站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码头方向传来货船靠岸的汽笛,闷闷的,拖得老长。
贺临舷站在台阶上,把内兜里的东西全摸出来,一样一样数:协议背面、复职表副本、半截日志、门禁卡、碎纸机钥匙。铜扣还了,清册交了两份,沙漏还在走。
他翻过沙漏看了看,沙子还剩薄薄一层,台阶底下,苗得水抱着文件夹跑过来,跑得气喘。
“贺临舷!稽查科让你明天上午去七号矿道,货单原件启封,要你到场核对。”
“几点?”
“八点。”苗得水把文件夹往胸前一按,“还有,崔理事让我问你一句——正式执照批下来,你想跑哪条线?”
贺临舷把沙漏收进内兜,玻璃壳贴着胸口,已经不凉了。
“七号矿道那条线。”他说,“灰带往外,一直到外围第三锚点。”
苗得水愣了一下。“那条线没船跑,航道图都是旧的。”
“旧图也是图。”贺临舷下了两级台阶,又停住,“苗文书,你帮我递份申请。”
“又递?”
“申请调阅外围第三锚点历年航道记录。”他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在复职表背面写了一行,“依据还是第十一条。”
苗得水接过表,看了一眼背面,嘴张了张,最后什么也没说,抱着文件夹往大楼里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句。
“你欠池老轨那三百二十七块,什么时候还?”
贺临舷站在台阶底下,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枚碎纸机钥匙,铜的,硌手。
“等我跑完第一趟船。”他冲苗得水喊回去,“连本带利。”
码头的汽笛又响了一声,这回近,就在身后,贺临舷转过身,往灰带方向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一步一步,踩在航站地砖的接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