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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1:27:32

第1章 猫碗空了

猫碗在鞋柜底下。是空的。

我明明记得踢进去时碗里还有粮。

七点四十,我爬上六楼。工号A-4471,外包运维。

钥匙拧两圈。我先伸右脚,往鞋柜底下推碗。

没碰到。

碗在外头。地垫也歪了。

我蹲下看。粮少了小半碗。

“年糕。”

没应。

它缩在纸箱后头,尾巴尖露一截。不叫。

我挠它下巴。不呼噜。

屋里三十二度。空调关着,省电。

靠垫挪了位置。滚刷从茶几左边到了右边。

我掏手机。屏幕一层汗。

“今天有人来查吗。”

发给杜明远。物业维修工,二十七。

四分钟后回。

“没有啊。我刚交班。”

“咋了。”

我把年糕塞进衣柜。冬被上,留三指宽缝。

门铃响。是孙彩凤。

她拍我肩膀。“区里下来文件,违规养宠突击复查。”

“按门牌号抽查。你这栋,明天九点到十一点。”

“我不养。”

她往屋里扫一眼。“怎么一股猫砂味。”

“除潮的。三块五一斤。”

她走了。高跟鞋下到五楼半,停了停,又响。

我关上门。把碗勾出来。

碗底粘着一根头发。黑的,寸把长,硬。

我剃寸头。孙彩凤染枣红。杜明远是板寸。

我捏着头发冲灯看。切口平的。

微信响。

“明天查,你跟吗。”

“不归我。跟着的是孙经理和街道的。”

“你有名单没。”

“我一个小维修的哪来名单。”

停了一会儿。

“你注意点。”

我把头发丢进垃圾桶。

碗放回鞋柜底下,脚背推进去。

又蹲下,勾出来,翻过碗底。

头发还在垃圾桶里,一小截,黑。

我捡起来,对着窗户光看。

第2章 八十块

空调是下午两点停的。我在床上躺了半个钟头,凉席贴后背,越贴越热。

出风口的风跟吹风机最小档一个意思。我打维修店的电话,一个男的接的,先咳了一声。

“一匹半挂机,不制冷。”

“二十分钟到。”

我从冰箱拿了瓶水,瓶壁上全是水珠,滴在茶几上,滴了五个点。

门铃响。年糕从纸箱后头探出半个脑袋,我把它按回去,脚把碗踢进鞋柜底下。

开门。杜明远。帆布工具包,包带磨得起毛,拉链上挂一个塑料卡扣,裂了。

“报修单上是我管的片区。”

他自己掏的蓝布鞋套,蹲下套上,动作很熟,两只都套完了才站起来。

外机在阳台,平台上三个花盆,两个空的,一个种小葱,旱得卷了边。

“清一下。”他说。我把花盆端下来,底下压着两根烟头,不是我抽的牌子。

他蹲下去拆外机盖,螺丝刀拧了几圈停住,从包里摸出压力表接上,表针指到绿区下面一格。

“缺雪种。一百二。”

“八十。”

“九十。”

“八十。上个月刚换的滤网,三十块。”

他清了下嗓子。“行。”

对门老太太的破壁机四点整响起来,声音像电钻,从墙那头钻过来。他蹲着拧铜阀,手腕上一圈晒出来的印子,白的。

“她天天这个点打豆浆,二十分钟。”我说。

“我知道。上礼拜修过她家水龙头,她嫌我换的阀芯贵,五块的东西收她十五。”

“你收十五?”

“我收十块,经理抽五块。”

他站起来,拿抹布擦表上的油。“开机。”

我进屋按遥控。出风口的风凉了。我把一张五十、一张二十、一张十块摊在茶几上。

他收起来,卷成一个筒塞进左边口袋。

“那螺丝帽我自己带走。”

“什么。”

“没啥。”

他转身收工具。窗台上有一颗黑塑料帽,比拇指盖小一圈,中间一个孔。我拿起来看了看,他背对着我,没回头。

我拉开茶几抽屉,里头三颗过期驱虫药、一把指甲刀、两个打火机。我把帽扔进去,抽屉推上。

“你那个碗,踢进去别碰鞋柜背板,背板是松的。”

“什么碗。”

“没什么。”

他拉开工具包拉链,又合上。拉链卡扣卡了一下,他用指甲拨开。

“外机平台整改过一回,去年八月。”他说,“平台不许放花盆,算违建。”

“谁说的。”

“物业贴过通知。我看你这三个盆,回头检查要拍照的。”

“我明天搬。”

他进厨房洗手,水开得很大。我把碗从鞋柜底下勾出来,一扬脚,推进去。碗底蹭着地砖响了一声。

他关水出来,手上甩着水,眼睛往鞋柜底下扫了一下。

“你那猫。”

“嗯。”

“没什么。”

他蹲下脱鞋套,两只叠好,塞回工具包侧袋。

“阳台花盆今天搬。”他说。

门关上,他下到五楼,脚步不紧不慢,到三楼停了一下,又响。

我关空调,二十六度,省电。窗台上空了一块,瓷砖上一个圆印子,直径六公分。

晚上七点我去倒垃圾,脚先出门。碗在鞋柜外面。

第3章 第三次

监控是我自己装的。九十九块,两个摄像头,一个对大门,一个对鞋柜。

周二中午,我二倍速看回放。

杜明远,钥匙开我门,拎个塑料袋,袋口扎着结。

他蹲下,勾碗,倒粮,倒水。年糕绕他脚两圈。

我按暂停。前两次我当自己眼花,这是第三次。

我把回放存了。删了三十张我妈发来的养生图。

六点四十,我守在五楼半拐角。声控灯坏的,我背贴墙。

听见脚步,我按亮手机电筒,光从下往上打。

“李哥。”他手插裤兜,停住。

“你有几把钥匙。”

“一把。孙经理给的备用。”

“她让你进我家。”

“让我查管道井。”

“查了三次。”

“前两次没查出毛病。”

“今天查出什么了。”

他从裤兜摸出一张纸,折了三折递过来。

宠物医院的单子,今天。猫三联第二针,一百八。

“疫苗本你放哪儿了。”

“什么本。”

“蓝塑料皮那个,第一针三月九号,四月九号该第二针。”

“跟我走一趟。”我伸手抓他胳膊。

他退半步,后腰撞上酸菜坛子,坛子晃了一下。

“你这猫该打疫苗了,你那个本子过期了。”

“你再说一遍。”

“本子过期了。”他清了下嗓子,“抱走是怕你忘,医院六点关,你六点半才下班。”

我掏手机,录音键按下去,红点跳。

“你承认你把我猫抱走了。”

“承认。”

“几次。”

“三次。三月九,四月九,今天。”

“单子呢。”

“孙经理收走了。”

我录了一分二十秒。他手一直插裤兜,脚并着,没动。

“我要是想拿东西,不用拎袋猫粮进进出出。”

他转身下楼,摸着扶手走的。

八点,我在物业办公室门口。

孙彩凤在里头打电话,隔着门板:“区里那个表,明天中午前报。”

我进去。她挂了电话,拍我肩膀,力气不小。

“我投诉杜明远。三次进我家,三次抱走我的猫。”

“你怎么证明。”

我放录音。她听了两遍,第二遍听一半就按灭。

“进来是为了查管道。”

“录音里有他承认。”

“承认帮你打疫苗。”她抽一张表拍桌上,“签居住登记号。”

我签了。尾数0914。

她打电话叫人。杜明远进来,手里还拎着工具包。

“三次进六楼,巡查单几点。”

“第一次上午十点,第二次下午三点,第三次今天五点半。”

“五点半你在空调间睡觉,还是上六楼查管道。”

他不说话。

“扣两百,自己上财务交。”

他掏钱包,数了四张五十,搁桌上。

孙彩凤转过来看我。

“你那个猫我早就知道,小杜一直在帮你压着,你倒好,先告状。”

第4章 制氧机

扣钱那天我出了物业办公室。在楼道里站了半分钟。

我掏手机给杜明远发消息:晚上有空没。

他回得慢:干嘛。

我说:吃串。

他清了下嗓子。隔着听筒都听得见。

“不去。”

“我请。”

“你请我更不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停了三秒。他说:“七点半。西门老周烧烤。”

我六点五十先到。炉子支在门口。烟往马路上飘。

我点了三十串羊肉。五串鸡翅。两串茄子。一箱冰啤。

七点三十二他来了。蓝工装,袖口一圈黑。

坐下先擦凳子。拿纸巾擦了两遍。

“你点这么多。”

“吃不完打包。”

他起了瓶啤。倒满,先喝半杯沫。

我吃串。他吃串。没人说话。

街上广场舞八点开。喇叭对着马路。

第二瓶开的时候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

“爸。”

他走到路边去了。

“制氧机我问了。两千四。下个月肯定行。”

“不是那个牌。另找的。便宜。”

“药吃完再买。别省。”

“我这边好。宿舍有空调。”

最后一句我差点没听清:“行。挂了吧。”

回桌他喝一大口。杯底磕铁盘,响一声。

我起身去里头结账。一百七十六。

回来绕到他背后。五百块折两折。塞进他工装左边口袋。

他摸了一下。掏出来摊掌心。

“你干什么。”

“你拿着。”

“我偷你猫不对。”他把钱拍桌上。啤酒瓶倒了一个,流了半桌,“你拿钱砸我算怎么回事。”

“我没砸你。”

“你这就是砸。”

他抓起外套往肩上一甩。走三步又回来。把剩的十六串全拿走了。

我坐那儿看服务员擦桌。抹布拧出一摊水。

第二天十一点我回家。想洗猫砂盆。这盆拼单买的,四十九块九。

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拔出来看。锁芯换了。铜的,新的。边上留一圈没擦净的灰。

门上贴张纸条。打印的。整改通知:外机平台违规堆物。限期清空。

落款物业。日期今天。

我下楼去物业。孙彩凤正吃泡面。老坛的。一杯水搁旁边。

“锁我换的。”她说,“平台三盆花你没搬。”

“我搬了。”

“搬了还剩两个烟头。”

“那是别人扔的。”

“别人怎么不扔别家门口。”

她放下筷子。拍我肩膀两下。

“小杜的事我处理完了。猫,你给我个话。不养了,钥匙给你。”

“我什么时候说我不养。”

“那你今天别拿。”

她抽张纸擦嘴。纸团扔进泡面杯。

我手机响。杜明远发来三个字:上当了。

一楼库房门开了。杜明远出来。手里一截新锁芯。包装没拆。

他看见我。脚停住。

把锁芯塞回包里。

“外机平台的烟头我捡了。”他说。

第5章 举报信

街道办的回执是周三下午到的。我写的,匿名,留的假名,地址填的是三号楼。

信里三条:换锁不通知、外机平台强拆、维修工私配钥匙。

我寄的挂号信,四块五。

周五上午街道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在物业办公室坐了一个钟头。

我趴在五楼半拐角听。听不清。只听见孙彩凤拍桌子。

中午她出来,眼睛红的,妆花了一半。

下午三点,群里发了通知:暂停小区一切入户巡查,等复核。

我删了监控里三段回放。

周一早上,杜明远被叫进办公室。

门没关严,留了两指宽缝。

我手里拎着垃圾袋,从他门口过。

“你配钥匙那事,谁让你干的。”孙彩凤说。

“你。”

“我让你查管道。没让你自己留一把。”

“你说六楼那户要盯。”

“我让你盯猫。你倒好,三次上门,还上了街道的信。”

电话响。她接了。街道那边。她转身背对着门。

“是,是我管理不到位。”

“扣分?扣多少。”

“五分。”

她挂了电话。

“区里文明评比,我倒扣五分。这个月奖金没了,我儿子补习费三千八。”

她把一沓纸拍桌上。离职单,一式三联。

“签。今天签。你那个宿舍月底腾出来。”

杜明远站着没动。手里还握着工具包带子。

“签。”

“签了,治安那边就不会再往深了查。”

我站在楼道里,垃圾袋往下滴水,滴到鞋面。

我下楼。去物业办公室。门推得太猛,撞到门吸,响了一声。

“孙经理。”

“你来得正好。那封信的笔迹,拿去鉴定我出不起钱,但别以为我认不出来。”

“我撤。”

“撤什么。”

“信我撤。跟小杜没关系。”

“街道那边已经登记了。撤要写书面说明,盖章,再跑一趟。”

“我去跑。”

“你跑得动吗。”她抽出一张表,“这是撤诉申请。你填。填完我签。”

我拿笔。手没抖。写名字的时候,那个假名——陈立——我写了两遍才对。

“填完这个,还有一件事。”她说。

“杜明远不能留。六月底到期不续。不是辞退,是合同到期。”

“你信撤了,合同还得走。”

“因为他进过你家三次。这个是事实。”

我张了下嘴。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黄单子。宠物医院的那种复写单,底下那联。

“他前天去给你猫拿驱虫药。医院不赊账,他拿你名字挂的。”

“欠多少。”

“六百四。三个月挂的号,一次没结。”

她把单子递过来。上面三行:3.9,4.9,5.11。

姓名栏写的是“李正茂”。电话是本人的。

我捏着那张纸出门。

杜明远在楼下工具间。帆布包摊在地上,他把扳手一根一根码进侧兜,按大小排。

“你欠着医院六百四。”

“我回头还。”

“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钱都塞我兜了,我还开口。”

“那是我赔你的。”

“你赔我什么。”

“你被扣两百。”

“那是孙经理扣的,不是你。”

他低头把螺丝刀插进包里,插反了,又抽出来重插。

包侧袋里滑出一张单子,飘到我脚边。

就是那张欠费单,第三联,蓝复写纸。

上面父亲栏填的是“李正茂”,联系电话是我的。

“你拿我名挂号。”

“你的猫,用的你的名。”

“钱我来还。”

“你少来。”他清了下嗓子,“我自己还。”

我蹲下,帮他把扳手码进去。他拨开我的手,自己码。

第6章 复查中

我八点十分站在物业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那张六百四的欠费单,折了三折,边角掐进掌心。

孙彩凤在里头拆快递。一把美工刀,划胶带的声音很脆。

我敲门。她没抬头。

“孙经理,信我撤了。小杜那份合同——”

“填表。”

她扔过来一张表。表格底下压着什么东西,露出半个角。

我填到第三格,笔尖顿住。底下的纸是登记表,横格,蓝圆珠笔写的。

“这个能看不。”

“看。”她把美工刀放桌上,“看完了咱俩再说。”

我把登记表抽出来。

第三页第六条,杜明远,巡查责任人。备注栏三个字:复查中。

日期是5月10号。

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三遍。5月10号,年糕的碗头一回空。

“他复查什么。”

“你家那猫。”孙彩凤拧开水杯喝了一口,“四月就上了名单,有人反映六楼有猫叫。我让小杜去落实,他回来跟我说没有,听岔了,是隔壁栋的。”

“5月10号他又去查。”

“他说没查着。我让他再盯一段,先登着复查中。”

“没查着,那为什么又要盯一段。”

“我催的。我不催他不动。这表我翻了三遍才发现,他那栏拖了快两个月没结。”

我把表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淡得快看不清。李正茂,猫已打针,欠费我垫。

铅笔头蹭出毛边,最后一个字描了两遍。

“这行字谁写的。”

“我这儿就他一个人有铅笔。”

她拿回表,塞进文件夹,往抽屉里一推。

“合同的事你别缠了。他月底走,走之前把库房钥匙交回来。”

我下楼。

家电维修店在小区西门右手第二间。卷帘门拉上去半截,门口摆着三台旧空调外机,一台底壳全拆了,压缩机露在外面。

杜明远正和另一个师傅抬第四台。腰弯下去,工装后襟提起来一截,露出一条腰,晒得比胳膊黑。

“杜明远。”

他把角搁地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你等会儿。”

“你过来看这个。”

他走过来,从裤兜摸出一张纸巾,先擦手,再伸手接。

我把登记表那页照相了。手机举到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两秒。三秒。

“你别看了。”他清了下嗓子。

“我明天就走了。猫你自己管好。”

“你说清楚。5月10号你登的复查中,那天我碗是空的。你把猫抱走了。”

“抱去打针。头一针。”

“那你登复查中干什么。”

“不登这个,孙经理就派别人来查。你说到时候查不查得着。”

他把手机推回我手里。弯腰去抬外机另一头。

“我那天要是不写复查中,她填一个‘无宠物’,上面抽查抽到了,直接开单子。”

“开单子扣你钱?”

“扣我两百。顺带把你清退。”

他蹲下去拧外机底盘的四颗螺丝,拧一颗,松半圈,再拧紧。手背上一条划痕,结着细痂。

“你不早说。”

“说了你信吗。”

他把扳手换了一头。

第7章 猫在衣柜

我把衣柜清空一半,冬被塞到顶层,底下腾出七十公分,刚好横进一袋十二升的猫砂和一盒五斤猫粮。

年糕蹲床脚看我搬,尾巴一下一下拍床板。

我把它往衣柜里送,它扒住我小臂叫了一声,不长。

衣柜门推上,留两指宽的缝。

七点我开始练踢碗。

碗放正,脚背贴地往里一送,碗撞到鞋柜背板又弹出来半圈。

我蹲下看,背板离墙一公分,碗口一顶就回弹。

我拿宽胶带把背板四个角各贴一道,再练,第十一遍碗进去只闷响一声,没再弹。

练完我直起腰,右膝盖疼,蹲多了,年糕在衣柜里翻了个身。

九点十分孙彩凤到,比通知早五十分钟,身后跟一个穿制服拿文件夹的男的。

我正拖地,一下一下地蹭,拖把上的布条掉毛。

敲门三下,重。

我脚背一送,碗进去了。

开门,她先进,往客厅扫,手指在窗台上抹一下看指腹。

“拖地呢。”

“拖两遍了。”

“鞋柜挪了。”

“清底下灰。”

她抽鼻子。“这味儿。”

“除潮,三块五一斤。”

制服的翻文件夹,我攥着拖把杆,手心全是汗。

她往卧室走,我拖把往后一靠撞到茶几,玻璃杯晃了一下没倒。

“紧张什么。”

“没紧张,杯里有水。”

她推开卧室门,我脚往后一勾,碗从鞋柜底下弹出来,滚了半圈撞墙停住,碗沿一圈干粮渣。

“这什么。”

“年糕的。”

“年糕谁。”

“捡的。”

衣柜里叫了一声,短,哑。

三个人都没动。

孙彩凤脸白了,退一步后背贴墙,手抬到胸口攥住领口。

“你,去开。”她对制服的说。

年糕蹲在猫砂袋上,前爪搭着袋口歪头看。

孙彩凤倒抽一口气,脚往后挪,鞋跟踩空,坐床沿上,床板吱呀一声。

“别过来。”

我把年糕抱起来,它在我怀里打呼噜。

“几号。”制服的翻本子。

“六零四,李正茂。”

“等一下。”孙彩凤说。

她把腿放下来,手撑床沿。

“你养多久了。”

“三个月。”

“打针没有。”

“打了,三次。”

“你办公室那只,打针没有。”

“……什么。”

“上个月我去交电费,你抽屉里有跑轮的响。”

孙彩凤把文件夹合上,冲制服的说:“出去等。”

他下楼,门带上。

她坐床沿,两只手叠在膝盖上。

“仓鼠,我儿子要的,放办公室养了半年。”

“你怕猫。”

“怕到骨头里,小时候被挠过,缝了七针。”

年糕从我怀里跳下去,蹲她脚边闻鞋面,她整个人绷住。

“你让它走。”

“它不咬人。”

“我不管咬不咬。”

我把年糕抱回衣柜,关门前它又叫一声。

孙彩凤摸出手机,点开相册递过来,一只黄白花仓鼠蹲在跑轮上,笼子三十乘二十,搁她办公桌底下。

“区里查违规养宠连员工一起查,仓鼠也算。”

她站起来,弯腰把拖把扶正。

“明天我再来一趟,就我一个人。”

走到卧室门口她停下。“衣柜能开吗。”

“能。”

她拉开衣柜门,年糕蹲在猫砂袋上冲她打了个哈欠。

孙彩凤没说话,手伸进兜里摸出一根猫条,撕口朝下挤在小碟上,推进衣柜。

第8章 螺丝帽

我把那张登记表折成四折,塞进裤兜。

兜里还有六百四的欠费单,两张纸叠在一起。

孙彩凤的仓鼠笼子在她办公桌底下,三十乘二十,跑轮响起来像马达。

我没提。

第二天中午我给杜明远打电话。

“你人在哪儿。”

“人才市场。”

“排几号。”

“四十七。”

“你回来上班,制氧机我帮你买。”

那头停了两秒,清了下嗓子。

“你少来这套。”

“你听我说完。”

“说什么。我合同到月底,我自己知道。”

我挂了电话。出门。公交三站,四十分钟。

人才市场在二楼,楼梯口坐了一排人,都捏着简历。

杜明远站在第三排。工装换成了白衬衫,不系扣,里头还是那件蓝T恤。

“你借过。”

“我有事。”

我把他拽到楼梯间,消防栓旁边,地上一个烟头泡在水里。

“我帮你把制氧机买了。两千四。”

“我不卖猫。”

“谁买你猫了。”

“那你什么意思。”

我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欠费单先出来,然后那颗黑色螺丝帽,滚了两圈停在消防栓底座。

他弯腰捡起来。捏在拇指和食指中间看了三秒。

“你从哪儿翻的。”

“茶几抽屉。你上次修空调落窗台上的。”

“那你收着干什么。”

“当个开头。”

他攥住螺丝帽,没往兜里放。

“你工具包少了这个型号的,装外机支架会松。”

“我家没缺过螺丝帽。”他嘴硬,声音小了一点。

“少没少你自己回去数。”

他不说话。楼梯口上来一个人,抱着文件夹,看我们一眼,过去了。

他清了清嗓子。

“头一回抱你猫,是孙经理让我去的。”

我知道。

“她说六楼有猫叫,扰民,让我上门摸底。”

“你摸完报了什么。”

“报了个无异常。”他低头看那只螺丝帽,“她填的单子我都看过。我那栏本来要签‘已处理’。”

“签了没有。”

“没签。我改成了复查中。”

“为什么改。”

“签了已处理,后面抽查就对到你家了。”他翻过手背蹭了下鼻子,“我得留着。”

“留到什么时候。”

“留到你搬家。”

我看着他。

“后来那几针,我垫的钱。打针的医生是我表哥,挂你的号能便宜二十。”

“六百四,你垫多少次了。”

“三次。”他把螺丝帽换到另一只手里扣着,“头一次一百八,第二针二百一,驱虫花了一百二,还有挂号费三回一共一百。”

我算了一下。“剩三十呢。”

“打车来回。”

楼梯间里没风。有人在上头搬桌子,腿蹭着地面响。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那天在物业放我录音,一分二十秒。我还怎么跟你说。”

“那你现在还回来不回来。”

他把白衬衫下摆从裤带里扯出来,抖了一下。

“我回去上班可以。”

“说条件。”

“猫得放我那儿养。”他把螺丝帽揣进工装裤兜,“你那个衣柜迟早被孙彩凤翻。”

“她就是翻了才走的。”

“她下回翻你试试。”他伸手,“钥匙给我。猫我今晚来抱。”

第9章 两千四

库房后屋六平米。一张行军床,一个铁皮柜,窗台搁着半袋猫砂。

杜明远把年糕从纸箱里放出来。它先蹲着,闻了三圈地,跳上铁皮柜顶。

“三天。”他说,“你六点来,喂完把门带上。”

“它认生。”

“认我就行。”

他从柜子底下拖出一个纸箱,翻出一卷胶带,把窗纱四边各压一道。

“窗纱松的,掉下去算我的。”

我掏手机看制氧机的页面。一台两千四,运费到付,四十八公斤,送货上楼加六十。

“我两千,你四百。”

“我出五百。”

“你钱够吗。”

“不够我出四百五。”

他清了下嗓子。

我把订单地址填他老家那个镇,邮编抄了三次。

“收件人写谁。”

“写我爸。杜青山。”

第二天下午货到了。物流打电话,说送上楼要加六十,楼道窄,机器得拆门框。

杜明远蹲在库房门口接的。我听他讲了四分半钟。

“六十就六十。抬到二楼靠东墙,别堵窗。”

他挂了,低头拿指甲刮手机壳上的旧胶印。

晚上七点四十,他手机又响。来电显示“爸”。

他接起来,先咳了一声,走到库房外头,靠着那台拆了一半的旧外机。

“到了?”

“插上电了。”

“开多大档。有个旋钮,拧到二。”

我爸也这样,电话里要把每个步骤问一遍。

“费不费电。”

“一天两度。一个月三十来块。”

“那还行。”

“你别省这个。”

那头没声音。杜明远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我听见听筒里有抽泣的喘,像风钻过窗缝。

“爸。”

“听见了。”

“药按时吃。制氧机每天开六个钟头。”

“谁买这么贵的东西。”

“我攒的。”

“你哪儿攒的。”

“你甭管。”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发紧,“我下个月回去,带你去县医院复查。”

那头说了句短话,我没听清。

“钱有。你别哭。”

他又清了清嗓子,这次很长,像要把嗓子里什么东西咽下去。

我把年糕碗翻过来舔过的印子擦干净,听见他说:“我下个月初到,待一个礼拜。”

那头又说了很长一段话。

“行,我挂了。”

他把手机揣进后兜,站着没进来。

我在门口蹲着等,蚊子在耳朵边绕,我拍了一下腿。

他进来的时候脸红了一半,到铁皮柜那边翻了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我爸说,村里让办慢性病卡,得本人去。我下月初回趟老家,带他跑一趟。”

“几天。”

“最少四天。”

“猫呢。”

他看了年糕一眼,年糕在柜顶打呼噜。

他把本子合上,从右边裤兜摸出一把钥匙,铜的,柄上贴着个白标签。

“我家门钥匙。猫在你那儿住三天,我回趟老家。”

“不是四天。”

“第三天晚上我就走。”

他把钥匙扔过来,我接住。

第10章 门钥匙

杜明远走的第一天,我把年糕抱回了六楼。

工具包空了,搁在鞋柜左边。我踢碗的时候顺脚把碗拨正了。

第二天六点四十到家,开门前脚背一送,碗进了鞋柜。

年糕蹲在茶几上,尾巴垂下来扫遥控器。

第三天碗里少了半把粮。我拿手机照鞋柜底下,碗壁上印着两颗猫牙。

第四天我加班到九点半,进门先开空调。二十六度,我给自己定的规矩。

第五天晚上八点十二,有人敲门。三下,重。

我脚一勾,碗进了鞋柜。猫在沙发上,我抄起来塞进工具包。

拉链拉到一半,它屁股往外拱,我按回去,全拉上,搁门口左脚边。

开门。孙彩凤。

她手里捏着登记表,胳膊上套着红袖章。

“查房。抽查,不进屋多待。”

她还是进来了。站客厅中间,鼻子抽了两下。

“味儿淡了。”

“搬了。”

“猫呢。”

“送人了。”

她抬脚,鞋尖碰了一下工具包。拉链头晃了晃。

“小杜的包怎么在你这。”

“他让我帮他看着。”

“看着什么。”

“里面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的东西。”

她盯了那包三秒,弯腰提了一下,沉,放下了。

“他回老家了,你知道吧。”

“知道。五天。”

“不止五天。”她把表卷成筒,“他爸那边离不开人,制氧机一开就不能断。物业这边我给他留了停薪留职,岗先占着,工资停发。”

我手插在裤兜里,摸到那两颗螺丝帽,一颗是上回他捡回去又落下的。

“留多久。”

“看他爸。也看他。”她走到门口,回头,“你那个碗,鞋柜底下那个,我看见你踢了。”

“什么碗。”

“你接着踢。”她拉开门,“别让我在表上签字。”

门关上。脚步下到四楼,往左拐了。

我蹲下去,拉工具包拉链。刚拉开一个口,一股味道顶上来。

年糕蹲在扳手上,两只前爪并着,屁股底下黄了一小摊。它抬头看我,眼睛圆。

我伸手掏它,它不动。我把它抱起来,底下那颗活动扳手沾了,包内衬也沾了。

我蹲在门口,一手托猫一手捏着包带,鞋柜底下那个碗还在里面搁着。

“你倒是会挑地方。”

它舔了一下我的拇指。

第11章 停薪留职

电话是十点零六打的。我蹲在阳台,花盆印子还在。

响了六声他才接。

“喂。”

那边有鸡叫,远处有拖拉机的声。我把空猫碗搁在脚边。

“你爸怎么样。”

“还那样。制氧机天天开着,六个钟头。”

“你什么时候回。”

他没马上答。清了下嗓子,清了很长。

“镇上我转了两天。”

“嗯。”

“修电视机的有两家,修空调的一家没有。”他停了一下,“有家卖电动车的,招学徒,一个月两千二,不管饭。”

“两千二不够你爸吃药。”

“我知道。”

“那你还是回来。”

“回来住哪儿。库房月底腾。”

“岗还留着。停薪,没销。”

“孙经理说的?”

“她说的。”

拖拉机声近了,又远了。他咳了一声,像被灰呛的。

“回来一趟车票一百六。我上个月攒的八百,交了电费剩下五百三。”

“电费多少。”

“制氧机开一天两度。一块二一度。一个月多出七十来块,我爹不会看表,白天晚上不敢关。”

“一百多?”

“上个月一百零四。我妈以前开冰箱都舍不得。”

我把碗拿起来,碗底粘的一粒粮掉在拖鞋面上。

“电费我出一半。”

“多少。”

“五十二。”

“你钱多烧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你非要这么理解我也没办法。”

他没接。听筒里有风吹麦秆的响,一层一层。

我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很轻。

“不用你出。”

“我出。”

“李正茂。”

“你先把岗占住。”

沉默。我看手机屏幕,通话计时跳到三分四十一。

这种静法我见过。上回在楼道里他拎着猫粮袋,也这样。

“喂。”

“在。”

他又清了下嗓子,这回清了两次,像嗓子里塞了团棉花。

“猫别喂太胖。”

“它一顿四十克。”

“四十克多了。三十。那猫爱趴着,胖了跳不上柜顶。”

“行。”

“猫砂三天一铲。”

“我两天一铲。”

“这两天热,一天半。味儿你闻不着,隔壁闻得着。”

“知道了。”

电话挂了。计时停在六分十二。

我坐回沙发上,翻手机想给他发条电费钱怎么转。

相册里翻到录音文件那个夹。

三个文件。录音001,三月九日,两分十四秒。

我点开。前头是我的喘气声,上楼爬的。

然后是钥匙,然后是猫叫,然后是他那句“承认”。

我拉到中间一段。

“抱走是怕你忘,医院六点关,你六点半才下班。”

我把这段剪下来,三十七秒。后面加了一句我自己的:这个人偷猫去给猫打针,你看着办。

发给孙彩凤。

回得很快:“知道了。”

十点十三,我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孙彩凤:“电费钱我出。你别转来转去。”

我没回。

切回录音夹。多了个文件。录音004,时长一分钟零九。

日期是四月九。

那天我没开过录音。

我点开。

里头是我家厨房的水声,然后是他的脚步,然后是我的声音,很闷,隔着门:“猫在衣柜。”

然后是他的:“知道。”

水声停了。我听见我自己说:“本子在哪。”

“抽屉。”

“别让孙彩凤看见。”

我捏着手机,把进度条拖回去,又听一遍。

四月九号,我在家。我给他开的门。

第12章 工具包

八月十一号,杜明远回来了。两个塑料袋,一个装药,一个装咸菜。

孙彩凤从办公室探出头,扔给他一把铜钥匙,柄上贴白标签。

“一楼库房,十平米,带窗。猫搁里头,别叫我闻着味儿。”

他接住,钥匙在掌心翻了个面。

库房里有张旧桌子,墙角挂蛛网。他把药搁桌上,七盒三瓶,一样一样码齐。

“制氧机上月电费一百零四,你那一半五十二。”

我掏手机转他。他看了一眼,解开咸菜袋,二十个鸡蛋用报纸裹着。

“我妈让带的,你拿十个。”

十四号下午,他在库房外头修挂机,外机搁凳子上,雪种表接在铜阀上,表针指到绿区中间。

我把猫笼放地上。年糕在里头叫了一声。

“你说它认不认。”

“认。三天就认。”

他腾出一只手,摸出遥控器递过来。

“按一下。”

我按了。出风口的塑料片弹开,凉气扑到手腕上。

他把遥控器要回去,顺手把库房钥匙搁在鞋柜上。

我拿起来,塞回他手里。

“你留着。我每天来喂,但猫是你养的。”

他捏着钥匙,愣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你那个猫碗,以后别往鞋柜底下踢了。”

“怎么。”

“我来回跑,你那碗老堵着我鞋。”

“行。”

“螺丝帽呢。”我问。

他从右边裤兜掏出来,黑的,在指间转了半圈。

“我留着记的。那回你说八十,我亏了四十。”

“支架上齐了没有。”

“四个角,一个没少。”

他拧完最后一颗,把扳手一根一根码进侧兜,按大小排。

我把猫笼打开。年糕出来先蹲着,闻了三圈地,跳上折叠椅。

他拉上工具包拉链,卡扣卡了一下,用指甲拨开。

下楼时脚步不紧不慢,到三楼停了一下,又响。

门敞着,钥匙插在锁眼里没拔。桌上多了个新碗,不锈钢的,比原来大一圈,底下有胶垫。

他把旧碗掏出来搁旁边,边沿磕掉一块瓷。

“你那个别扔,搁这儿盛水。”

他弯腰把新碗往柜子底下推了推。

“以后你进门,踢这个新的。”

“为什么。”

“旧的瓷口利,半夜划你脚。”

我蹲下看新碗,碗底压着张收据,日期今天,十二块八。

他拿起来折两折,揣进裤兜。

六点我准时到。门开着,里头没人。折叠椅上半个猫窝,年糕团成一团。

我把粮倒进新碗,旧碗里倒半碗水。

我蹲下刷碗。他回来了。

“遥控器呢。”

“桌上。”

他进屋拿了遥控器,走过来,蹲下递到我手里。

顺手从裤兜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鞋柜上。

我拿起来,塞回他手里。

他愣了一下。

“你留着。猫是你养的。”

他清了清嗓子。

转身下楼,工具包落在门口左脚边。我没提醒他,关上门,从鞋柜底下把猫碗踢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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