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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最近更新 > 穿到90年代,我让农民拿粮入股,把磨坊做成食品集团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1:27:36

磨坊门险些叫人拆掉的那天,韩老板当着半村人的面,给我娘发了一顶崭新的草帽。

他说她这么大岁数,举不起装面的大铲了,以后就坐在他的新粮场门口,替他看车。

我娘接了帽子。她把帽檐朝上翻过来,拾起地上洒的麦粒,一把一把往里装。

上辈子我站在人群里,嫌她丢人,转头上了去南方的汽车。后来我替人管过八条食品生产线,过手的粮要用火车拉。有回我妹打电话来,我才知道我娘坟前那只供碗,是她一年一年去添满的。

这回我蹲下去,跟她一起捡。

韩老板问我捡完这些,够不够回家蒸个馒头。

我说够了。我先拿它蒸一锅,让大伙吃明白,这麦子到了谁手里,挣的才是自家的钱。

1 草帽

草帽是红塑料绳系的,边沿还有一股生苇子的味儿。

罗桂枝在那根红绳上打了个活扣。她用惯了这样的扣,挑担、纳鞋底、给我系那件棉袄的领口,都是两根指头一拽的事。

我看着她的手,头痛得像挨过一锤。

我五十五岁那年,去一家面厂看设备。返程大巴在雨里冲下护栏,我的膝盖顶进前排座椅,耳朵里那声响,到现在还没散。

可我的膝盖能弯。手背上有道青印,是二十三岁时我去镇上帮人扛冰箱,让捆绳勒出来的。

磨坊门边贴着一张油墨没干的停业告示。

1993年,六月初八。

韩秉成的胶底鞋从我面前踱过去。跟在他后面的两个伙计一人拿钳子,一人拿撬棍,正去够磨坊那扇松木门。

我站起来把撬棍夺了。

“谁许你拆门?”

伙计认得我,一时真撒了手。韩秉成倒笑了,从衬衫胸兜里摸出一张纸。

“沈向东,你娘欠的电机钱。她按的手印,你爹写的欠条。新场子的铺面我买不起么,图你这两块破木头?”

这地方是村里的,早年租给我爹做磨坊。爹没了以后,娘交租照开。她磨面不用铲的时候,右手习惯性往围裙上按。前年换电机,韩秉成借了钱,让她把从集上买回来的几件家当押给了他。

那张纸我见过。上辈子它压在娘床底,跟她的白事衣裳放在一处,揭开来底下全是鼠屎。

纸上有电机、脱皮机,还有一辆带铁轮的板车。

没有门,也没有磨。

“离到期还有十二天。你拆我家的东西,也得等那天。”

“行,十二天。”韩秉成摊开纸给围观的人看,“连本带息一千七。桂枝婶,今儿给你的活还算数。下回你儿子这么跟我说话,你再来,我得看看门口有没有凳子。”

他借出去的钱是真的。以前赶上下雨,他也让人用车送过我娘。可他选在麦刚割完的时候来,带着撬棍和草帽,挑的是全村等着磨新面的一天。

娘把帽子攥扁了。

“向东,票在你上衣兜里,你走你的。”

我伸手进去,摸到一张去临州的长途车票。

那里有个在五金厂干活的表舅。上一回我就是拿着这张票,赶到临州跟他南下。娘那年在韩家的粮场看门,换班的人没来,她一天只吃了一把花生。再后来,粮场买了铁拉门,用不着她了。

我回过家两趟。第一趟给钱,第二趟给娘穿衣裳。

我连她不爱寿衣领口抵着喉咙都不知道,硬把那颗盘扣往里塞。晓兰在一旁哭着把我的手推开,说哥,你让她松快一点吧。

车票在我手里折了两道。

“我去退票。娘,先把磨坊门打开。”

她嘴唇动了动,钥匙还捏在腰带里。

“电机皮带打滑,昨儿两袋麦还没磨完。”

我接过钥匙,铁齿扎在我指肚上。

“那就先把皮带修了。”

韩秉成临走,把粮场的牌子挂到村口槐树上。上头新刷的油漆红得晃眼,他伙计拿破搪瓷盆敲,喊现钱收麦,拉到新场还有茶喝。

有几个人扛起麦袋跟了过去。

我娘盯着他们的背影看了会儿,转身把磨坊门推到头。

门扇没拆,轴也还好使,碰在墙上,里头扑出来一口带热气的面香。

2 一锅馒头

皮带上沾过油,里侧光得能照见手指。

我拿扳手去松电机座。娘一脚踩住凳子,把我后领拎了下来。

“先把总闸断了。”

我上一世在食品厂从扛包做到管车间,进过大厂,也替倒闭的小厂卖过二手设备。真上手,眼睛认得这种老机器,胳膊已经不记得该往哪儿使劲。

倒是娘掂得准。她叫我去找程百顺,别把好端端的轴掰歪了。

程百顺以前跟我爹一起修机器,右手缺了两截指头,平日替附近几个村修碾子。他来了先把磨坊转一圈,拾起门槛边两颗松脱的垫片,在我掌心一拍。

“还缺一颗。你找,找着了我才开工。”

他闺女程素秋提着工具兜跟来。她从镇上的缝纫站下工,白衬衫袖口别着四根大头针,先替她爹把凳子挪到亮处。

“桂枝婶,工钱还是挂账?”

我娘朝我望了一眼。

我蹲在地上找垫片,答得很响。

“现钱。”

退车票剩下那点钱,正好付掉皮带和工钱。程百顺临走还从抽屉里挑了两只旧螺帽给我,叫我下回停机时再查一回松紧。

程素秋没跟着走。她把那张皮带钱的条子要过去,按到窗台上。

“你还剩多少钱?”

“八块七。”

“十二天挣一千七,八块七够买本新账。”

她从前就这么说话。十六岁替她爹算修机器的工钱,人家嫌她小,哄她说五角一根的皮带买了三根,该找七毛。她把三根皮带拿回来,让那人另请高明。

我从柜台底下搬出娘攒的加工麦。十五斤,是她从前些日子替各家磨面收来的份子。娘把草帽里那些麦也倒进去,细细挑过一遍。

我问素秋,镇上缝纫站的午饭谁做。

“隔壁吴嫂。她天不亮蒸两笼,去汽车站卖一笼,另外一笼送到我们站里。”

“她一天用多少面?”

“昨儿她说二十多斤。新来的供货商给她一包面,蒸的馒头揭盖就塌,她送出去一笼,原样端回半笼。”

我和娘试了两把新麦,把筛孔堵住的麸屑清出来。磨出的粉不太白,摸着干爽,有一股细细的甜味。

娘惯会和面,一边倒水一边让我看盆底。撒进去的那把面粉刚收净,她抬手给我揩了下额头。

“你爹要还在,先给你擀一碗面,再问你走不走。”

我把那把原先捡麦用的帽子挂上墙。

“我不走了。”

她两手都是面,抬到半截,又按回面盆。

下午,晓兰从学校回来,饿着肚子,被我拉去吴嫂的摊位送馒头。她一路抱着篮子,掀一回布就吞一回口水。

“哥,卖完有我的么?”

“有。你吃俩,给我留一个。”

她到摊前却没吃。吴嫂扯开一个馒头,掐着表放了会儿,等它凉下去才掰了半个给旁边等车的人。晓兰瞧着人家咬,比自己咬还着急。

那是个跑车的师傅,嘴一抹,又买了三个,说要带到下一站当晚饭。

吴嫂把剩下的半个搁在手心,又按了一下。

“这面我先拿三十斤。你能不能保证下一回也蒸得出这个样?”

“您留一小碗底样。下回先蒸,再付钱。”

吴嫂回身从笸箩底下数出几张毛票,给了晓兰两个馒头的钱。又说她手上有个地址,砖厂夏天开窑,厂里食堂要换面,让我明天赶早去找姓周的师傅。

我那时候光顾着算三十斤面能挣几块。还是晓兰跑回去问了吴嫂一句,砖厂一天管多少人的饭。

吴嫂用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个面粉印。

“三百多人。你哥若是接得下来,你一天吃仨,也算不得多。”

回家的坡又陡又长。晓兰掰开最后一个馒头,把大半个塞进我手里。

那天我才知道,当年我从这个坡上走下去时,家里有人站在我身后等我回头。晓兰说她还以为我饿了会往回走,馒头蒸好以后,她抱着篮子在村口等了半个下午。

3 三种过秤法

砖厂食堂的周师傅用脚顶着门,怕我把那袋面扛进去。

“没说要你的,别往里搁。上回给我送面的人也是这样,搁下就跑,过两天拿着单子来找会计。”

我把面放回自行车后座。

“周师傅,我只带了三斤。您给我口灶,蒸两屉,哪屉好吃您用哪屉。另一屉我自己掏钱。”

周师傅终于把脚收回去。我进去的时候,前脚刚过门槛,后脚就叫他喊住了。

“洗手池在左边。你娘没教你进灶房要洗手?”

娘教了,她还给我缝了一块新围裙,叠在装样面的布包里。我把它拿出来时,周师傅看见兜角缝了个东字,抿着嘴别过脸。

他们厂赶着交一批砖,新开了夜班。工人做了一夜的活,第二天早上领的馒头得带回宿舍,凉透了也不能一掰就掉渣。

我在那口灶边从清早站到中午。头一屉水放多了,刚出锅软得撑不住。周师傅掰一个看了一眼,顺手扔回笼屉里。

“你瞧你这样,还要给三百人做买卖?”

我娘手里捏面团时,一揉就知道湿不湿。我从前看得容易,轮到我自己,隔着二十几年的车间门,才想起我在厂里用的是称量斗和计时器。

我问周师傅借了一杆小秤。

第二屉用了多少水,醒了多久,我撕了烟盒皮记下来。周师傅嘴上骂我耗煤,真到起锅的时候,他拿小碗往凉馒头上一扣,等夜班的人下工来试。

头一个来的人用手压了压馒头,松手以后它慢慢胀了回去。他咬一口,把自己那个搪瓷饭盒也推过来。

“周叔,这个给我留俩。宿舍老刘发烧,早上没吃。”

周师傅去找食堂管事的。回来他拿给我一张条子,只签六天,每天送一百五十斤,前一日的货验过,当天把钱结了。能送齐再签,少一天他就换人。

我骑车出厂门的时候听见哨子响。夜班那帮人光着膀子坐在门墩上吃饭,铁皮饭盒搁在膝头,手背上都是晒裂的口子。我把后座上那个空布包摸了两遍。

我们手里的粮,连他们一天都喂不饱。

村口,韩秉成的新场子已经摆出了秤。三轮车一辆挨一辆,装麦的麻袋在露天堆了一墙。

邻居邱玉珍牵着孙子从那头回来。她儿子伤了腿,夏里还要复诊。她家麦干得好,我娘年前就同她约好,磨完返给她细面,余下留到集上卖。

我问她卖了没有。

“他要我扣湿扣杂。七十二斤过秤,最后算成六十六。我晒了四个日头,要是能拧出六斤水来,我把簸箕一块咽下去。”

她话说得硬,肩膀上扛麦的那道印子深得发紫。

“邱婶,你把麦给我。留好自家用的,再分剩下的。”

“你给几毛?”

“你缺现钱的,按今天集上的好麦价卖。我们先把斤两过清楚,钱当面点完。”

她停下来。

“你有现钱?”

“我手上少,能现买的有数。你也可以留一小袋,认我们磨坊的份子。麦子值多少钱就认多少钱,做成面卖了,年底挣了钱你分,赔了从这份子里赔。”

“我一大把岁数,自己磨面还要找你娘帮着扛。你叫我当东家?”

“你磨多少年面了,谁往秤上多按一指头,你比我看得快。”

她把孙子的手牵紧一点,半晌问我还有没有第三种。我说有,还是从前的磨法,交加工费,把自己的面和麸皮都背回去。

她颠了颠肩上的麻袋。

“走,先替我过一遍秤。我看看这七十二斤到了你手上,还剩多少。”

那天傍晚,磨坊门前第一次摆出三张桌子。

娘管磨面的,素秋帮我记账,晓兰借了块小黑板,把三种过秤法写上去。

看热闹的人来得多,肯信的人少。一户王姓叔伯把麦扛到桌前,问我,写一笔粮进去,是不是到了冬天还能拿回原来那袋。

我说粮磨完就成了面,换来的钱还要买货、付工钱。你想把原袋拿回去,今天走头一张桌子。

他扛着袋子掉头,旁边有人嗤了一声。

“沈向东自己欠着钱。他先哄你们拿麦填窟窿,韩老板再来连磨带粮搬走,咱们找谁?”

素秋把笔搁下了。

她看着我。我知道这句我得自己答。

“各家先别把入份子的粮留下。明早我把欠条、押了什么、厂里给的单子都贴出来,谁看过还愿意来,咱们再签。”

说这句话时我一直攥着食堂那张单子。明天就得交第一趟货,我让本来还能等在门外的半村人回了家。

等最后一个人走远,邱婶解开麦袋,先往空簸箕里倒了十斤。

“十斤磨面。剩下的给我秤一袋三十斤,我卖给你,今天若是凑不出钱,我明早再来。还有的我背回家,等看完欠条再说。”

晓兰去扛她的袋子,邱婶用脚把簸箕轻轻抵了过来。

“丫头,端这个。你还得长个,别老把劲使在一边肩上。”

4 两个信封

我找食堂预支钱,人家给我算得很清楚。第一次送货都还没见影,出纳手里的公款怎么能先给我装兜?

我把借钱的人想了一遍,最后去敲程百顺家的门。

他正拿砂纸磨一只枣木梭子,吹开木屑问我:“打多少?”

“一百块。先把送砖厂这批麦买了,六天内回账就还。”

“让素秋给你从柜里拿。她上月做活挣的,正好够。”

素秋从门帘底下出来,把木凳朝我踢近一点。

“这一百有单子垫底。后头那一千七呢?”

“新货能出就有本钱。我去找村里,把租接长一点,再拿自己的工钱抵一部分。”

“你在磨坊给你娘打工,拿谁的工钱抵?”

她一边说,一边拎起灯。她爹知道她还要往下说,把砂纸卷成一筒,默不作声地去了院里。

我后来替厂里做过一回重组。员工来讨押金,老板让会计给我找张桌子,把拖欠的工资和账上的钱混着讲。那时候我坐在会计旁边,很会把话讲成一团雾。人家骂完走了,老板拍拍我,说好,给厂里多挣了一天。

我今天坐在素秋对面,也差一点把食堂那张纸吹成救命符。

她从衣兜里取出两个信封,分别压在灯座两边。

“这个给你,是我借的,收你利息。那笔旧债你到底差多少,除了旧设备还能押什么,你一项项写给我。我想挣点钱,想看看你这摊值不值得我把第二个信封也给你。”

我想知道她第二个信封里有多少。她用指尖点了点纸,叫我先写。

写到过世的爹名下剩什么时,我只写出一间自住的旧砖屋和两头猪。屋是全家的,晓兰还在念书。猪再养两个月能肥一圈,现在卖要少拿近百块。

我娘昨晚喂猪的时候,偷偷往猪圈的石缝里捻了点盐。她以为我没看见,其实我懂她想赶紧给猪催肥的心。

“屋不能押。猪能卖。”我说。

素秋抬了抬灯罩。

“我爹这两年想弄个修理间,早就看中了你们家那块空猪棚。正好临着大路。屋子归你,地方也还是你家的,你们把棚和进出那条过道租给他。他出修缮钱,租一付三年。”

我没接过她推来的第二个信封。

“棚顶漏雨,能值这么多?”

“值多少我去请村里人评。我爹还要给你们守夜开门,帮着保养机器,这些你们照付。你别以为一个租约就能把欠的全勾掉。”

她说到这里,朝门帘那边抬了抬下巴。

程百顺躲在院里磨梭子,砂纸一响一响。

“他这两年给人修东西,从村东走到村西,冬天手疼得夜里不敢掀被。他不肯用我的钱盖房。你娘肯租,我们各家各写各的。”

那晚我回去同娘说了。她问完租期,披衣起来,自己把程百顺领到猪棚去看。她拿灯去照漏雨的窟窿,他就往那块空地跺两脚,看看石灰底还实不实。

两个人看完,又到磨坊打了一张维修清单。从哪儿停机换皮带,到新加护罩,列了半张纸。最后娘拿了空茶缸倒水给他。

“百顺,你早说你想租啊。”

“你家老沈在的时候,我站这儿喝水都不用同他说。”程百顺低头喝了一口,“到你手里,我怎么知道你肯不肯把地给我用?”

娘转了转茶缸,把有豁口的一面换向自己。

“问我呗。”

天一亮,素秋陪我贴了欠条和食堂的单子。另拿一张纸贴上我们各家签的名,写清租棚所得只用来还旧账,家里的钱跟进磨坊那本账的钱分开走。

头两天我骑车来回,连装面口的布兜都扯破了一只。娘把最早攒下那点粮也按价卖给了磨坊,账上先记应付,等砖厂结账再给她。程百顺在旁边把掉粉的地方用细铁丝扎紧,问她能不能先把猪圈外头腾开些。他的工作台运到了,早上抬了两回,都在栏边卡住了。

娘还没说话,晓兰就跑出去借板车。

两头猪赶集卖掉的时候,天上飘着雨。晓兰挑了个愿意好好养的买家,最后少卖了三块。她把钱交给娘,一枚一枚数到三块的时候,还是哭了。

磨坊有了第一本分开的账。纸薄,底下垫着我爹欠条的拓印,圆珠笔摁得重一点,两个手印的边就会显出来。

第六天,周师傅来了一趟磨坊。他把续签的单子放下,当着娘的面说要延到砖窑熄火,问能不能把送货时间再提半个钟头。

娘把手擦净,跟他握了下。

“我给你准点。向东,你去给周师傅包二斤面,他自家吃的,我请。”

她伸手来拿那张单子时手有点抖。我才知道,这么些年有人拿着白条来催她,也有人来过秤称她的面。头一回有人来找她商量,问能不能多给几天生意。

我们把能数出来的钱摊到桌上。娘交了她攒的钱,租金和卖猪的钱加在一处,离还款还差一截。素秋把账盘到最末一行,借给我买麦的钱已经还清。这六天卖面还有一点余钱。我算过接下来三天买麦的花用,把能挪的拿出来。娘又找出去年交租时留的几个硬币。

一千七百整。

我和娘去韩家还钱,特意挑了他开门收粮、人最多的时候。

韩秉成拿算盘来,珠子推得飞快。到最后他没算出一点缺额,捏着欠条说:“桂枝婶,过两月收秋,你可千万记得给自己留碗面吃。”

娘取了欠条,先问他要一张签字的收讫。

她小时候没念过书,这几个字是出门前素秋教的。韩秉成看了她一会儿,铺纸去写。娘在他桌前站得很稳,右手往腰上按了按,像在守住家里那把铲。

5 邱玉珍的两张票

老账清了,村里才肯把新租约拿出来谈。

管事的杜叔嫌我们把墙上贴满纸,说院子租给谁,全村都知道,何必再贴。我请他到秤旁站了半个钟头。头五个来问入份子的人,问了他三回,明年场地还让不让用。

他自己提笔补了个年限,又在租约底下盖了章。

各家的口粮自己留,交了该交的粮,手里还宽裕才入份子。要入也有上限,按过秤那天的同等麦价记,一户最多五十斤。磨坊的机器和家里的欠债不能掺在一起,家里肯拿出来的机器另作价。挣着钱,先把加工、工钱、租金这些都扣清,留下一笔周转,余下的按出资分。

我请杜叔带我和素秋到乡里跑了两趟,把做法和手续问清楚。乡里的干事给我们退过一回纸,叫我先把退股和赔本的账说明白,别出事了才去找村里评理。

素秋回去把那页撕掉,重写。

“要退,等年账结了再算账面上值多少。急用钱的先问有没有人接,接不上,别拿后头进来的麦还前头的人。”

每个人进来时她念一遍。有人说她听上去比韩秉成催债还凶,她就把笔往前一推。

“你听烦了可以把粮背走。听烦了还签,明年就得在这儿听更长的。”

头一个签名的是邱婶。

她这回带来的是上次背回去的那三十二斤麦。她家的干湿我们验过,杂质又从筛里簸出去,账本上的净重三十一斤半。

晓兰给她打了两张票,一张写前些天卖给我们的三十斤,现款已清。另一张写今天的份子,下面留了一个空格。

“这里是做什么的?”她问。

“写您的名。”

邱婶的指头粗,捏不住那支细笔。她握了三次,最后把笔推给素秋。

“你替我写。写邱玉珍。你上张票写的铁柱娘我也认,今儿这个我要自个儿的名。”

我拿笔给她写在练习本背面。邱字她很快学会了,玉字漏了那一点,珍字写得有半个巴掌大。

门口有人等急了。

“摁手印得了,谁还查你是不是秀才?”

邱婶把小凳挪到光底下,一撇一撇接着写。

“你急,你先卖你的。”

那天一共来了十七户。有人放十几斤,有人三五斤也要单开一张票。我娘等他们散了,用了把小刷子,把秤缝里的麦壳全扫干净。

她问我她那份机器算谁的。

“算你的,爹的事你跑了两年,欠条也是你摁的。”

她把账簿从我手里抽过去。

“你要签什么以后自己做主。我的那一栏,我也要自个儿签。”

我在半张报纸上教她写桂字。她学着学着,忽然把手伸进围裙兜,摸出个布包。里头是她的机器作价单,她把单子和旧欠条各叠好,一样藏进一头。

“你爹还在时,别人来磨面,说要找管事的。我说他去修机子了,跟我说吧。人家搬条凳子过来等,等到天黑也不肯开口。”

她把报纸翻到另一面。

“你再写一个。我趁手上还有墨,多练两遍。”

第一袋入股的麦倒进磨斗前,我照邱婶说的,叫了她来。她在那股淡黄的细流底下托了一捧,看够了才松手。

那一小捧她一口也没带回家。我站在她身边,等到最后一颗麦落进去,才伸手合上斗盖。

6 水印

我有一阵觉得,原来做过生产的人,回到这年月,跑两步都能比人家骑车快。

于是又接了个镇上工地的单。对方临时加了两百斤,我应得太快。第二天来粮不够,赶上下雨,一户人的麦用塑料布捂着拉来。我捏两粒掰开,外皮有点潮,里面还硬。

素秋翻了翻秤单,问我这个能跟昨儿收的一样入库么。

我说先摊开吹一会儿,开机时掺着走。

雨下到夜里。工地上的人第二天退回来半车面,说面团揉不开,蒸出来还有硬疙瘩。

我拆了包就知道毛病在哪儿。两种麦混在一起进磨,受潮的那部分磨完没有散开,又连夜趁着粉还温热就装袋,挤在板车上捂了半宿。

工地的伙夫姓苗,来时一直按住一只袋子,没给他边上那人卸。他说留这一袋,工头等着给人看。

“他昨儿叫我别贪便宜。我替你说的好话。沈向东,晚上五十多个大男人就着咸菜吃稀粥,你叫我明天怎么给他们揭锅?”

我赶着说能换。苗师傅没松手。

“我拿回去告诉他们是面坏了。钱你退我,我去买面。哪天你敢自己到灶边站着,我再问他们愿不愿吃你的。”

我退了钱,还掏了两趟车钱。里头一趟是送回来,一趟是我去县城买干面补给砖厂,免得连那头也断了。

回来看见娘蹲着,把所有同批的袋子口系成死结。见我进来,她拿炭笔在袋子上打叉。

“都搁着。你别心疼,哪袋都不准再往灶上送。”

她守在那些袋子旁边,看我的眼神像看从屋顶上摔下来还要爬梯子的小孩。我没敢说自己先前觉得能掺。她从袋脚抠下一角写着日期的小纸,递给我。

“你娘做了十几年面,也蒸塌过馒头。你先看看这一车,到底有几家吃着了。”

砖厂那批是前一晚先装走的。吴嫂还有二十斤,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和上面了,揭开搪瓷盆叫我自己闻。我把面盆端走,把晚卖的损失付给她。她将钱在袖管上擦了擦,问我还敢叫她留底样吗。

“留。我下趟来,您拿两盆面掺着让我挑。挑不出是哪盆,我再往里抬东西。”

磨坊夜里没开机。我在门外坐着,盯着晾麦的簸箕。晓兰把算术练习本拿来垫在膝头,给我抄一遍这两天的出货单。

抄完她拿出两截布头。

“哥,你看这水印。昨天装袋的时候我就瞧见了,怕你嫌我拦你挣钱,没说。”

一道暗黄从粗布纤维里透过去。我把布头留了下来。

“明天你把这个钉墙上。再写个牌,谁看见粮潮了,谁能喊停。我的那袋也一样。”

“那你不听怎么办?”

“闸在娘手里。你去喊她。”

这批坏面赔的钱,我照账上写的是自己垫。素秋不许我把整张亏损从公账划出去。她叫我在账上留着,又另记一笔我的补偿款。

“过两年有人问这一夏怎么做的,他翻账能翻到你真赔过。那时你爱脸红就脸红,别叫人家去猜。”

我把停机那天的账贴出来,下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句,小东也有失手的时候。

没写名字。

第二天那行字底下又多了两个字,收着。

这回我认出了邱婶的新笔迹。她写收字时,习惯把最后一捺拐个弯儿。

7 留一口灶

韩秉成知道我赔了钱,过了几天才来。

他没叫伙计,自己骑一辆新摩托,把头盔挂在我那顶草帽旁边。

“我供麦,你磨面。工地那样的单子我来谈,你就操心机器。你娘还守这道门,每过一袋粮,咱们都给她算钱。”

他写的价比我这时能挣的好。做一斤挣一斤的工钱,连面卖不出去的风险都有人担。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一行小字,磨坊收粮和出面都得经过他,不能再接别人的货。

“邱婶他们的麦呢?”

“我替你买回来。认了多少,我按原价加两成给。”

他料到我会问这个,连退钱的数都带来了。

“你照这条路走,明年就能把房换成瓦的。你在乡里叫十几个人东家,那些人还真能帮你找生意?”

那天下午我要去工地。苗师傅答应借我下工后的空灶。我娘已经蹬着三轮,把我的小秤和她的面盆运过去了。

我把韩秉成的纸沿对折线叠好。

“这件事,得让东家们先尝完一顿饭再说。”

“几个东家还成评饭的了?”

他推摩托出去,打了两下才着。我扶着车尾替他把前轮抬过门槛,他回头看我,那一眼里全是想不通。

晚上工地上只有一盏大灯,灯绳拴在脚手架上。苗师傅抽掉一根柴,瞟一眼我娘,又往灶里塞了两根。

娘今天没和面,她只来给我守秤。

头两屉做给肯留下等的十来个人,凉馒头我先掰,接着请上次回来退货的人挑。他挑了一个看相最差的,手一用力就掰开了。窝在他手里的那半个没掉什么渣,他不说行,拿去蘸碗里剩下的汤。

另一个人吃完,去窗口续了碗开水。

“上次你退的是我那份钱。工地扣了苗师傅二十,说他进货不长眼。这二十得怎么算?”

我站在灶前,手还搁在笼屉盖上。

我事先问过退货车钱,问过苗师傅少吃几个人的饭。没人告诉我他被扣了二十,他也一句没提。

我说我现在可以补二十。还得请他们帮忙,等工头回来我上门把话讲清,叫工地把该给苗师傅的工钱照数补给他。

苗师傅在底下拿火钳捅了一下炉门。

“你讲得动他?”

“要看您肯不肯跟我一块去。账是我认的,退面的单子还在。”

苗师傅把火钳挂好,两手在围裙上拍了拍。

“叫他们吃完这屉。剩下面我来做。”

那晚讨回来的钱是两张有油渍的大团结。工头叫人拿来新订货单,苗师傅没替我答应。他把二十块收好了,指指工棚外等饭的人。

“明天再蒸一顿。工头你也来吃。沈向东,他们往后想换面,你得让人家换得了。”

“成。”

我又去找吴嫂试了两回面。第三回,她没用盆考我,直接把我抬来的整袋面扛进屋了。

第二天头锅馒头出笼,有个跑车的师傅一口气买走六个,揭开饭盒先塞两个,说要给搭班的人留着。吴嫂隔着蒸汽冲我一扬手,叫我自己从案板上拿一个。

我拿了个最小的,热气烫手,刚掰开就想笑。

那之后,韩秉成再到村口收麦,还是有人往他那儿送。来我们磨坊的人也不少,各过各的秤。直到立秋,有个往韩家送粮的老头专门绕了路,来跟素秋换一张过秤票。

他不入股,只请我们称一次。两边的数差了三斤,他打着赤脚回去找韩秉成。第二天韩秉成亲自带了砝码,在自己场子门前校秤。

晓兰跑回来告诉我这桩新闻,仰脸问我开心不开心。

我笑得嘴都咧开了。

“你哥卖面,还能管到他家秤上去。搁几天前,我做梦都不敢想。”

8 十一块八

第一次分红赶在1994年春节前。

素秋借到村小学的教室。她把账写在黑板上,凳子排了两行。各户投粮不一样,一共能分多少,留多少过年以后买麦,都写在上面。

她刚写完,有人问:“咱磨坊从早转到晚,我听人说一锅馒头能翻一番。怎么落咱手里,就一斤麦出这么几个铜板?”

我把装煤的收据和买布袋的单子摆上桌。

“两趟赔钱的也在。您先算一遍。”

那叔拿着收据,算到半路没墨了。坐他身后的女人是他媳妇,伸手从头上拔了根插在发髻里的圆珠笔给他。

“算到底,别回去又说这头糊弄你。”

到邱婶的时候,素秋数出十一块八。

她把钱举到窗户边,对着亮处看了看,又把当初的票拿出来。

“三十一斤半,还在上面?”

“那是您的股。手上这个是挣出来的。”

“那我把这钱花了,明年再分的时候,那三十一斤半还算我的?”

“只要您没退也没转,算。”

邱婶把票叠回去,用棉线缠上,在怀里按了两次。她平日逢集总嫌肉贵,头天问了价走,到收摊才去捡人家剔得太干净的骨头。

散会后我在肉摊看见她。她把捆好的毛票在掌心展平,指了指贴着骨头的一块肉。

“给我切足一斤。我孙子过生日,吃三回素饺子了,今儿捏点实在的。”

我站在卖豆腐的棚底下,隔着一条街看她拿草绳提起肉。要光说这笔钱,我能从兜里掏出来给她。她拎着那块肉回家,经过四五家门,见一家停一家,人人都知道磨坊是怎么分的。

晚上她给娘端了一碗饺子。娘拿筷子搛了一个给我,问我是不是馅儿咸了。

我咬一口,底下全是汁水。

“挺好。我还能再吃八个。”

她照我手背拍一下,把碗往中间推了推。

春节后,县里有间做酱菜的门市想进挂面。吴嫂给我指了路,说她自己也想卖。赶车的人花钱买半斤面,往兜里一装,十里路外带回家还能吃。

我去柜上看了两天。有一种很便宜,碎断头多。另一种是外县来的,纸包硬,束得整整齐齐,价贵,几个带小孩的人看看又放下。

我觉得中间空着一个价。卖不出去的那几斤散面能不能做,我心里还没谱。挂面得另找匀净的粉,靠人摊在院子里晒,雨一来就得收。上一世我见惯了干燥房,连门框漏风都能坏一杆面。

程百顺从镇上给我找来一架旧压面机。两道辊挨得不齐,他用左手垫着纸试缝,拽了七回才齐。

他问我打算卖给谁。

“先给吴嫂试半斤。好吃,再去县里。”

“半斤也要我给你装一架机器?”

我已经在替他搬机座了。

“师傅,我送您一斤。”

“拿这个折修机费,我把面缠你脖子上。”

他话是这么说,第一把面捞起来时,他却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叫我等等。程素秋还在镇上做活,他要等她回家吃头一口。

那把面最后没等到。屋檐下晾得不匀,干的那头浮在水上,湿的那头一捞全粘住了。

程百顺推开碗去洗筷子。

“幸好她还没回来。你下回试面,就先端给我。”

我没问为什么。我们俩把挂杆重新削细,隔天又烧了一锅水。

9 窗口那半斤面

我们的面挂过东窗,挂过西窗。头一天师傅用手去碰没断,隔天吴嫂提上车,半道颠成了一包面头。

后来素秋去请了在县副食厂做过的师傅,付他三天的钱,换来他给我们看潮气怎么往外走。人家指一指窗缝,程百顺改一道风门。试到第三间屋,架上的长面才一把一把收得下来。

包纸上该写的日期、重量和磨坊地址,我们去县里办手续时问清,一项项印上。头一批用的是小块印版,纸有点灰,印出来的两束麦穗像两把笤帚。

素秋问我取什么名。

我拿草帽下来,想印那根红绳。她把帽子转半圈,发现里头有我娘缝的补片。

“人家不认这是谁的帽子。你叫青枣吧。住在这一带的人一看就知道路。”

我们就把青枣磨坊四个字印在正面。吴嫂开始只肯摆两包,卖一包留一包样。那天我骑车去了三回,每回都看见那两包面齐齐整整地立在柜上。

第三回遇上个带孩子的女人,孩子在车上吐过,粘了一身。女人问有没有地方能打一碗开水,吴嫂把自己的碗拿出来,说有热汤,给孩子下几根面。

孩子先喝汤,缓了一会儿,自己用筷子挑起两根。那女人见他吃下去了,问吴嫂多少钱,临走把两包面都捎上。

后来她坐回程车专门下来买。她告诉我们她家离站远,孩子奶奶牙坏了,那天她把面煮得软一点,用筷子搛起来,面还成条。

县里门市老板姓柯。我们去找他,他不尝面,先问他柜上积下的旧货谁肯拉走。我没接那笔账。他又问我能不能让他赊一个月,卖不了随时退。

我说我先摆二十包,每周对一次账。因我们的货断了、霉了,我赔。他自己进太多,得自己找买主。

老柯把我让到店门外。

“你现在只有半扇窗户能卖面,跟我谈这个?”

我把麻袋背起来了。走出几步,想起素秋来之前嘱咐我的一句,又回来把吴嫂的摊位指给他。

“您哪天去汽车站看一眼。那扇窗户,比您这道门开得早。”

十天以后老柯找来。他在车站蹲了两趟,吴嫂一早卖出十九包。他要四十包,我还只给二十。素秋白了我一眼,从秤上另拨两包,叫他煮给柜台上那两个售货员吃。

从县里第二家门市开始,我们才请印刷厂另开了一版纸。账上的钱添得慢,程百顺拿修理费抵一部分机器的份子,几个农户按规矩进了第二批股。跑下来的第一笔小额经营贷款,只够把后院改一半。素秋在批下款的那天从缝纫站辞了工。

她把辞工证明折到柜里。我问她舍不舍得,那头几个月前还给她加了工钱。

“舍得工钱,舍不得那台缝纫机。我存了好几年,想买一台自己的。”

“等我给你买。”

她在我手背上敲了一下。

“账上那点钱我比你清楚。我要买,自个儿挣。你先把上礼拜欠我吃的那碗面给我。”

我去后院烧水,烧了半锅才明白她说的是哪一碗。

试面那天她其实提前回来了,隔着篱笆看见我和她爹在刷锅,知道两个人都败了兴,故意走了条远路。她说当时饿得很,便到站上找吴嫂买了两个冷馒头。

这回我把面捞好,给她卧了一个鸡蛋。

她不说好吃,先拿筷子把蛋黄一分为二,把大的半边搁我碗里。

“你掰账的时候,怎么从来不让半分?”我问。

“吃你的。吃完去看看账上给我留了多少工钱。”

我吃完没去看账。我记得很牢,她那一栏我从来没少拨过。

我搬了只凳子坐到她身边,问她等头一年贷款还清,肯不肯跟我一起攒一台缝纫机。

她挑起两根面,低头吃完了才说:“攒在谁名下?”

“你。”

她抬脸的时候鼻尖出了汗,笑意在那儿挂了好久。

10 柜台底下的青枣

我和素秋在1995年领了证。酒席摆在我家,吴嫂送来四笼馒头,程百顺带着两个徒弟来,没喝到散席便躲去磨坊拧螺丝。

我去叫他,他递给我一片垫铁。

“压住。这儿振得厉害,素秋说她一听就怕。”

“她没跟我说。”

“她跟我说了。”他握着扳手没抬头,“你俩一起过日子,她跟你说的话,别都等人家讲第二遍。”

我把垫铁压到螺丝底下。程百顺拧了两下,又用手去试。他那两截短指头绷得很紧。我忽然想到,素秋的嫁妆里有只装针线的铁盒,里头还给她爹留着块剪好的布,用来裹那两根冬天会疼的手指。

我那天在酒桌上跟人喝得高兴,差点连给他留两只馒头都忘了。

回家后我去拿了馒头,一笼都送过去。他关上修理间的门,隔门骂了我一句败家。第二天他端着空笼来借铁丝,问我剩下的馒头还有没有,他吃了两个,徒弟把余下的全拿走了。

婚后我们没闲过。晓兰考上地区的食品中专,放假就回来看我磨面。素秋把厂里的钱装铁皮柜,家里的钱装搪瓷罐。我有天找钢镚骑车去买盐,柜子和罐都摸了。当天晚上,我们的床头就多了只巴掌大的零钱匣。

“这个给你买盐。再摸柜子,从锅里舀盐水喝。”

我倒觉得她给我匣子的时候,比领证那天还亲。那天我上去捏她手,她嫌我酒味熏人,两只手全躲到背后。这天我往她身边一坐,她空着的那条胳膊自己贴了过来。

青枣挂面从小包卖到一斤包,柜台也铺到几个乡镇。出了名,旧印纸也有人拿去用。

最先找来的,是那个在车站买过面的女人。她姓谭,带来半纸包面,说她婆婆嚼到一根没煮开的,硬得跟稻梗似的。

素秋解开纸,麦穗乍看是一样的,背面的磨坊地址也没差。可是纸的里层没有我们写给吴嫂的记号。给汽车站单送的货,各包内折处都有一道小蓝杠,拿软铅笔划的,为了分清回款,免得跟县里那车混了。

“从哪儿买的?”我问。

“柯老板在站边支的小柜。他说是一样的青枣。”

我按袋退了她的钱,留了她带来的面和纸,另称半斤请她带回去。她不愿白拿,把剩面从桌上往我跟前推。

“我婆婆前天才说换了面吃饭有滋味。你们做面的,真犯不着糊弄她这几口。”

她出了门,我还是能听见自行车支架弹回去那一声。素秋拿出进货账,我去找老柯。头一回我是求他给我腾位置,这回我连他的铺门都没进,叫他到站边把柜台底下那批货拖出来。

他嘴硬,说他是照价进的,真有问题去问供货的。我说行,我留一个人在这儿,咱俩一起去问。见我真把他自行车牵出来,他才在报纸底下摸出一张收条。

供货的是个叫章宽的外县跑货人,货号写的散挂面,单上没有青枣两个字。

老柯脸上的汗已经出了。他把收条收回去,又摸出一迭皱巴巴的旧包纸。

“我自己包了三十多斤。就这一次。向东,你当初二十包二十包给我,还说怕我卖不了。我赚你那两毛钱,供销点给我拿走一毛,县城柜台还收我一毛。哪家卖面图这个?”

我问他那个跑货人还卖给了谁。他说不清,求我留两天,把账上少的那几个钱给补齐。

他当时还卖着我们厂里送去的货。我连真货一块收回了,剩下的供货款请素秋拿合同去结。柜上那张青枣的纸牌,是我自己挂上去的。我把绳子割断时,他在我身后喊了一声。

“姓沈的,哪个做买卖的没有手头紧的时候?”

我转过去时他已经蹲下去捡纸牌。那角上还有我头一回登门拿钉子打出的孔。

“我手头紧的时候,也想过掺几斤面。有人吃过那锅馒头,到现在还记得。”

我没去夺他手上的牌。回去那趟车又重又响,过桥时一根断了的挂面从麻袋里钻出来,硌了我一路。

11 换块招牌

从老柯那里收回的货摆在院里。一边是假面,一边是真面。远看两堆长得一样,有人站到近处,还要低头挑一下。

我想让人把假面全倒到村口,叫大家看清是谁给自己挣黑钱。

素秋把门闩一横,拦住我去推板车。

“你倒完了,昨儿已经买走的人上哪儿去认?”

她问得我没法动。谁买了面、吃了多少,我们都没数。老柯认了账,有人拿面去找他,他也能躲到铺面里不露头。光顾着叫大家出气,最先来敲门的人以后还得去碰他的钉子。

我们把真货的内折记号、纸包背面印法写在告示上,留在车站。拿到坏货的可以先来登记,从我们这儿拿新面。旧货封好,留凭据,交给工商所去查。印坊的人看过拿回来的纸,说纸是从别处印的,老柯拿真的去描,连最底下一条细缝都画出来了。

我们重新刻了印版,补了商标手续,又给各柜加印各自的号。程百顺嫌我手按日期一天按七百遍,从废料堆找了根弹簧,装在木架上,用脚踩一下就响一声。

那几天开门,头一个人都在问旧货怎么认。直到谭姐提着空布兜过来,她把一封信放在桌上。

字是她孩子代写的。老人吃了换回去的面,叫她问能不能订三十包,村里谁再进城,谁去车站带回去。信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三笔,说是她婆婆写的三十。

我请她把布兜拿过来。她本来以为要先交钱,我已经往里数面,数到三十,另放一包在最上头。

“这一包您带回去,给写字的孩子。”

吴嫂当着她的面拿过账簿,记我欠她一包。

厂里赔出去的钱不算小。股东们来开会,有人怪我把铺货都押在熟人手上,有人说这年分红怕是要泡汤。我娘把真包纸揣了一张来,先听了半晌,伸手来问我要笔。

她如今签自己的名很快。她在名单下头歪歪扭扭加了一行,吴家摊位,记号一横。

“人家看面,得有地方对。几家铺子一块出事,先认哪家是正经卖咱货的。”

后来每个门店都分到一块青底木牌,上头刻了号,连后头的供货单都对得上。办牌子那趟我去找吴嫂,她用围裙擦干一只手,把牌接过去,翻面问我要笔。

我以为她也要写名。

她写的是一分钱,叫我把欠她那包面给结了。

“谭家三十包做了一笔大买卖。我这一包也有一分钱的利,你少给我一分,我以后挂着你的牌都得心里犯嘀咕。”

我找了半天没找出一分钱。吴嫂把我送去卖盐的铺面换钱,等我回来,正有辆外地客车靠站,她的窗口排了两列人。

她在墙上一锤一锤钉那块青牌,有人凑过去帮她扶。

老柯那间柜最后关了。韩秉成倒来问过我剩下那几处门店肯不肯用他的货。他要自己出钱换牌,交给我去看他的面。

我去了,见他请的人把条子拉得极匀,一杆挂下来没有一根长短不齐。出门的时候我问他这几年卖得怎么样,他说卖得好也轮不到我笑。

“沈向东,我手上的钱够给整条街换招牌。你有了几个名字,就真当他们跟你一条心?”

我回去特意把挂在门楣上的磨坊老招牌摘下来。木板开裂了,程百顺问我是修还是劈,我让他用小刀把能认的字刮出来。他削到最后,留下一块有个桂字的木头。那是我娘后来用刀尖添上的,落在最右边,离我爹的名字很远。

新厂挂牌那天,我把小木片钉在门后。娘来回走了两趟都没看见,我拉她过去。

她抠了一下那块旧木头。

“你把大的劈了,留这个做什么?”

我还没答,她已经去找程百顺要砂纸。她磨好一角,让我把门往回掩掩。门合上时,正好能从柜台后的账本那头看见它。

12 门槛以下

1998年,晓兰在毕业前回厂实习。她在实验台上养了一排贴着纸签的小瓶,娘怕她饿,送饭时差点把糖罐搁进去。

晓兰追出去说了一路,娘不嫌烦。打那以后,给她送饭必先在门上敲三下。

粮食收购的办法那年也变了。县里开会叫各厂去听,不能照旧在村口摆个秤就收新粮。我们停了自设的收粮点,按规定从粮食企业和准许经营的市场走原料。原先入股的十几户陆续多到七十多户。头年乡里帮忙跑登记,原先的合伙磨坊改成股份合作厂,逐家都能查股册。有人把分红留下增股,往后交不交麦也照样按股分钱。

我起初嫌从粮库买麦麻烦。大车一到,有时外头五袋都是好麦,里头夹一层潮的。晓兰从学校带回一根取样的长管子,磨机不开,先到车上扎给我看。

“这个从中间取。哥,你别老往上头抓一把。”

她拎着管子第一次把一车麦挡回去。经手的老张是我们常吃饭的熟人,我话都想好了,要说挑出几包来能用。她已经从车斗上下来,自己把验收意见签上,让司机交回站里。

车一开,我问她你知道那车麦一天能出多少面么。

她把一小包样麦扔到我怀里。

“知道。所以你先去闻。”

那天以后,每辆进厂的车都有人跟她取样。她在试样单上画了三个圈。三处里,最难过的那一关通常就在车肚子里。

七月下了连场暴雨。后半夜村里敲锣,娘披着衣服进我家,推开门就叫素秋把孩子抱上车。她出门时只顾从床下拿孩子的鞋,小脚丫从裹被里露出来,在风里扑腾了两下。

我说厂门朝坡顶,先往厂里去。

娘一把拽住我。

“去学校。厂里有地沟,后墙矮,水从哪儿来你晓得?”

她在这里活了半辈子,看水比我早。我把素秋娘俩送到坡上的小学,回来找程百顺,托他先找电工按规矩切断厂区的电,再跟我去前头招呼人。

天亮前我们搬出一批已经检好的成品。第二趟刚卸车,护田的低埂缺了口子。水从厂房后面进来,穿过存旧机器的磨坊,从门口冲出去。泡久的墙皮卷起来,一块一块在水上打旋。

娘的旧磨已经停作好几年,只留逢集的时候开。我拿了根长竹竿,想着趟进去把拆下来的铜筛捞出来。爹做的,娘补过两回,去年还有人拿自家的麦来请她开。

程百顺一眼就瞧见我想干什么。他在门口把我胳膊一夹,反手缴了竹竿。

“水过了门槛,底下有几个坑你记得?”

我记得仓库要垫高,库里有多少袋面,哪一批出货最迟。偏偏这句话问住了我。旧磨坊以前放簸箕的那一边,今年刚挖出一截排水沟。我娘每天走过去,脚都往边上让一下。

我和程百顺退到厂门外。就在那会儿,墙边装毛刷的竹架断开一头,落到水里,一下就没影了。

我到小学找娘,想告诉她筛子还在里头。

她坐在教室外面,给隔壁那家发烧的孩子换衣裳。棉布贴在孩子背上,一拧半盆水。

“娘,旧磨怕是保不住了。”

她从膝上捡起另一件干衣,掸了掸。

“那得等水退了再说。”

“你不怪我没拿出来?”

“你是我生的,铜筛子是我拿东西跟你爹换的。我当时给他做两双布鞋,才换来他蹲半天敲了个筛。要是他还活着,我明天再做两双。”

她把干衣从那孩子细胳膊上套进去。

“向东,你替我看看我鞋里有没有水。脚冻得疼,我都弯不下去。”

我蹲下来替她脱鞋。一只脚的布袜上全是泥,另一只脚后跟磨破了,粘得揭不下来。

我端了盆水,从脚尖一点点浇过去。头顶有人跑过,说水又涨了,来学校的下路也淹了。娘把那条伤脚往我膝上搁得重了一点。

我那时多怕她让我起来去忙。好在她一直把脚搁在那里,等我把那层泥全洗掉,才叫我去拿一双能穿的鞋。

13 八家人的门

水退到能进厂的时候,晓兰把进门线画到了台阶上。被水挨过的粉和面,一律标出来隔离。高处没沾水的那些也另封着,要等查清才能动。

头一趟回来,她白鞋底变成了黑的,娘让她歇歇,她反问娘进厨房前洗手没有。娘骂一句小管家婆,真就把双手伸到水龙头底下。

有人趁收拾的时候来买泡过的面,开价很低,说能拉去喂鸭子。我原想问县里哪家做饲料的人有办法,晓兰把一袋撕开,里面有泥,还有股柴油味。

“谁肯要,你都得能找到最后喂给了什么。你签得下这个字么?”

那袋面是我们前个月最好的单。外面的牛皮纸是特制的,压弯了仍看得清青枣两个字。

我揭下一角,递给她。

“写一张清单。问清该怎么处理,咱们付钱。”

处理那些货的两天,厂门口一直有人来问还有没有面卖。周师傅已经调去管几个工地的厨房,来厂里走了三圈,问我们能不能先给他凑二十包。他工地上轮班挖沟,缺现成的干粮。

我把从高处搬出去、送验后能出的成品留了大半给工地,其余分到三个还开着门的点。吴嫂的窗口在坡下,全泡了。她来领货前用刷子把青牌上的泥刷净,挂到坡上亲戚家的门口,搬张小桌接着卖。

留在账上能动的钱,拨掉该发的工钱和已经约好的退款,实在不够买新机。我想起韩秉成前几年置了套机子,车间在山背后,没淹。

我骑车去找他。他的院子里挤满从粮食批发场拉货回来卸车的人,他蹲在墙角,看一个司机给车胎灌气。

“机器不卖。”我还没张口,他已经开了价,“晚班能租。工人用我的,换你们自己的面粉。做出来的面,你们拉走。”

“我们的人从投料看到封袋。你也派一个人坐那儿,麦粉、成品和碎头全称。”

“把废头也记上?我是有多穷,要扣你那点面渣?”

“上次有人动了我的包纸。我也得叫你知道,我不会动你的。”

他皱着脸看我一阵,把打气的皮管拉长了点,脚往边上挪。

“六点到十点。晚了我加钱。”

他管的机子快,人也熟。我在他院里看了三夜,头天送的粉整整做出一车面。结钱时他把第一晚的电钱抹掉,叫我改天借他两个人卸货。他有个司机趟水扭伤了腰。

我答应了,另买两副膏药送过去。就这两件事,谁也没再提六年前那一顶草帽。

我们开了场会,算这年的洪水亏多少。余下来的现金和能用的货在一边,停工的钱、设备损失和交货前收的订钱在另一边。素秋拿细长的尺划到最后,念出来的那个数,比我在心里预备的又大了一截。

八户人家想退股。

有人要盖倒掉的墙,有人家里老人住院。我想把自家的积蓄先拿来垫,把原本说的年底前不结退股这条先放一放。

素秋叫我回家,拿钥匙把搪瓷罐打开。罐里有钱,有托人捎来的儿童鞋垫,还有她攒到一半买缝纫机的折子。她把孩子抱到腿上,指给我看每笔钱在哪儿。

“你现在肯拿出多少,就记成你能买他们多少股。余下的钱要等有人接。不然明天再来八家,你要我把这罐子卖给谁?”

我原来打的主意是把几家门一户一户走完,谁提得难听,第二天我先给谁送。那一罐钱让我看清我有多想让大家来找我,好像我还给他们一点,他们就欠我一句好。

我们按规矩盘了损失,去逐户讲清,再把肯接份子的人请到一张桌上。连我和素秋在内,接的人有五户。愿意转的七户都出了手,有一户看完算出来的数,把存折重新塞到兜里,说女儿来信能寄钱了,他想等一个秋天。

邱婶也坐在桌边。她没接别人的,也没转自己的。她跑去把上个月没花完的药钱拿来,问晓兰还能干点什么。

晓兰领她去洗没沾过洪水的空面筐。她从下午洗到天黑,洗完来找我,指甲里藏着几道黄。

“我来干活,你按天给我记。账上那份子要是赔了,我照赔。这双手挣的,我明天还得去给儿子换药。”

我给她写了工单,一天的工钱,谁也不能拿股金抵。她等我递过笔,亲手写了邱玉珍。

这回玉字上的那一点,落得正正当当。

14 那架子还能用

洪水过去,厂里先把订单一点点补上。那年我和素秋没买缝纫机,娘自己去旧货摊买了台脚踩的,擦了半天油,发现皮带少一截。

程百顺去她院里修。没过几天,两个人已经琢磨起给厂里缝工作帽。娘缝第一顶的时候偏了口,给我儿子拿去装了一窝蝉壳。

我不再借韩秉成的夜班,是1999年开春。新挂杆比我的人还高,晓兰领着工人一根一根量。她拿到了毕业证,学校给她联系了地区食品厂。

我叫她去。地区坐汽车也就几个钟头,她爱研究的东西那边都有。

她问我:“你当年拿着车票往南边走,娘也叫你去。你觉得她真那么想?”

我当年一路在想,到了南边得先挣个大钱。娘叫我去时是什么脸色,我花了二十多年才肯认真回想。

我把办公室空着的一把椅子搬到她跟前。

“那你说说,你要是留在这儿,想干什么?”

她要管验收,还要管每道工序留样,前头说过谁都能叫停,她要写进厂规。到她签字才能重新开机,哥哥来了也得等。

她讲了近一个钟头,桌上一个玻璃杯叫她转得干干净净,连上头沾的茶渍都转到了窗外那边。

我看她说完了,问她:“那你肯拿多少工钱?”

她一下没答出来。

“地区那家给多少,你把路费和住的地方一块算上。你在我这儿干,不能因为吃娘的饭就少拿。”

她把杯放下,拿起圆珠笔在纸背面算了一遍。最后真开了价,比我先前估的还多二十。

我给了。

她乐得一出门就跑。半小时后提了两盒点心回来,一盒给娘,一盒给程百顺。我的那一份,是她在车间里揭开盖子说从我工钱里扣。

不到两年,她签过的检验单装了五大匣。青枣的面出了县,进了两家市里的粮油店。账本摆得越来越厚,磨面却还要看外头的脸色。远处买来的粉,路上多淋一场雨,晓兰敢退,底下的工人一停半天,就来问我还干不干活。

县里正好有家老面粉厂,厂里的地房和机器要处置,改制的事上了报。韩秉成也去看过。他说墙不值钱,临路那片地才值钱,停上几年再卖,比开机还好赚。

我找素秋借一张县城地图,在那家厂后面看见一条路,走不到五里是货运站。

铁路不是我一画圈就会给我让出车皮。可出货能走的路多一条,我就敢问两百里外的店要不要先试一车。

我带程百顺和晓兰去看机。厂里留下十来个等消息的老师傅。门一开,机油和麦尘一起扑过来。有人拿脸盆在漏雨的地方接水,问我接手以后,是把整车设备卖掉,还是拆开来卖。

程百顺摸了一把架子。

“还没试呢,谁说要卖?”

看门的老头一直没开口,这时去窗口取了把钥匙。他把能拿出来的保养记录给程百顺,怕他年纪大看不清,翻到后来几页,告诉他停机前磨过的最后一批面是什么颜色。

那家厂我前后去了七趟。我们没去碰那笔吞不下的老债,按公开的处置条件,算出能买下的设备、能租下的车间,再去谈新招工。乡亲们最怕自己的麦股被拿去填旧厂账,我把两头的价一笔笔分开。最后盘子里的钱仍少,地区有家做副食的合作商愿意投,拿小股,我们自己再添一份钱,加上分期付设备款,才把车间开起来。

那时合伙的账早装不下那些人和东西了。我们找人查账评产,改办青枣食品公司。原来交麦的人依着各自的净权益折算,愿意进新公司的,仍在股份合作厂的册上留名。股份合作厂保留下来,以它的名义持有新公司的股份。每户各有多少,推谁来投票,另立了章程。想走的自己签字结清。前几次开会有人非说我把一袋麦变成一张纸,又把一张纸藏进公章里。到真投票那天,还是他从家里带来放大镜,帮几个眼花的老太太看纸角。

买厂没有叫我一夜暴富。头三个月光把电路整好就跑断了腿,还有一车从市里退回来,原因是纸箱受潮压弯。可第一批自己的粉合格出厂,老厂留下来的十一个师傅换上新工作帽,有人去锅炉房扭开水,竟连着说了三声我们厂。

娘那天也来了。她在会议室外面站了很久,说门太大,没找见她的那一块木头。

我跑出去,从装档案的匣子里取出来给她。洪水没漫到厂门后头,桂字还认得。

娘把它塞进围裙兜。

“借你挂了好几年。今儿我拿回家,我得在窗底下打一颗钉子。”

“你不想挂新厂?”

“我在这儿有名有姓。”她抖抖手里那张新册子,上面印着她名字,“一到我家来,谁也不准把这块小东西拿走。”

她脚下是新厂磨得发亮的石头。我陪她走过大门,她下意识抬了下脚,像旧磨坊门口还有一道拦她的木槛。

15 老板有几张嘴

2004年开春,我在省城过了一夜,睡在一辆货车里。

车是厂里自己的,司机在前头,副驾给我。后面八十箱面要退。那家店趁正月里做买五送一,店里的堆头压到三层,最底下被开水瓶洒了水。经理找我问能不能替他把这批当自然损耗销了。新来的理货员是农村姑娘,怕赔钱,蹲在仓库门外哭。

我自己过去看了。面没法卖,损失按供货约定得他家担。我叫司机先把货卸下来给店经理拍照核数,又叫他把那姑娘叫回来,当面听我讲怎么算。

经理一开始说姑娘手脚不灵,把一只水瓶看丢了。我去仓库门口看,店里在墙上装的新挂钩歪了,瓶子原先挂在离纸箱一拃的地方。

我问他:“平日是谁叫她把水瓶往这儿挂的?”

店里账最后按约定结了,纸箱上那条过水的痕也留了档。回程的车我没赶上。自己车要等清早装一批回单,我跟司机在座位上凑合了几个钟头。

司机打盹前问我,青枣在省里什么事都是我来,什么时候有个能签字的人。他替这几家店送了快一年,跑出来的空车钱,有时候抵得上车上的一箱货。

我靠在车窗上,看停车场外头一条绿线。货车开进来,绿线就往门内延长一截。它照不亮仓库深处,我以前每次来都以为自己看得清楚。

原来管厂多带一串钥匙便行。如今省城七家店,回县里还管着两间做挂面的车间,早上一睁眼三张单子等我签。我只顾着认是哪家分到的钱,连哪一车该不该空跑都没人定。

那一趟回来,素秋找我算过一次总账。

按订单把碱水面和细面分开做,加上面粉,我们已经有三条养得活人的路。隔壁县新开发的杂粮面吃着粗,晓兰带人在青枣店里试卖了半年,把退货的缘由写满两本。等她拿出能整包煮完也不糊汤的配方,那家车间才签下两年的供货约。副食合作商手里还有间空出来的烘烤车间,厂里投了钱做麦饼,从短保的做起,头一批只许往两小时车程内发。

各摊按自己的账管活。省城设了专门管送货和退货的站,挑熟地方、敢跟店经理当面讲账的人去管。原来一辆车绕远送两头,后来几条线分开走,回程也替兄弟厂送点东西。我在第一份省城的退货单上找了半天,没看见留给我签名的栏。

我问素秋我现在干什么。

“你去门口把那几个闲转的人叫进来。麦场要不要再扩,账在这里,得开会。”

那年新粮购销进一步放开。青枣按当地要求办好收购的手续,才重新到产地买麦,跟邻近乡里签下一批订单。谁来卖都照同样的办法验,股东还有另一笔账上的收益。晓兰坚持单列能达到厂里制面要求的麦。她跟农技站的人一块跑田,留样磨粉,头年有两村只做到一半。我嫌收来的合格麦少,她让人带我去看达标户的地。原先靠在树荫下等收粮的人,如今记着什么时候除杂,哪几袋下雨前已经收在房里。

我问地头那个弯腰扎口的人,种了多少年麦。

“二十九年。”他把绳子咬在嘴里,拽得紧紧的,“头一年有人说我能种好麦,给我多算三分。”

买走他麦的当天,他跑到学校去交孙女的伙食费。他没入股,也懒得开会,见了我总管我叫三分老板。

到2006年,五个地方已经各有能拿得出手的货或买卖,青枣挂面在三省有了柜台。账上能周转的钱却没我想的多。刚买来的生产线付了一期,扩仓的款还欠一期,城里的大商场结钱慢得厉害。各家到货验收的单子攒在我手里,足够拿去糊两个窗,糊完也掏不出现金。

就是这个时候,省里开连锁超市的鲁立行登了门。

他坐在会议室,把拐杖靠到桌脚边,说愿意投三千万,还能把我们的面送进北边六十家门店。

我先想到的是五六年前那辆借不来的车皮。要是钱进账,铺开那些门店,用不了几年,青枣的车就能跑得更远。

那张桌子的正前方挂了块牌,上面是我亲手写的质量第一。我见鲁立行抬起头盯了很久,便问他要不要去实验室看看。

他说质量他早找人验过。

“你在这儿有几张嘴?”他问。

我没听懂。

“能在这张桌上说一句算一句的,几张?”

我把装着章程的抽屉拉开。他把拐杖搁回膝上,笑了一下。

“等我把钱拿来,咱们留一张就够了。”

16 他们那一栏

鲁立行的价不是乱喊的。

他愿意先垫一笔钱把压在外头的账盘活,仓库完工以后用他的车跑。他的门店要稳稳拿货,柜台放在哪里,促销怎么结算,连同一条街还能不能有人挂青枣的牌,都要他决定。

谈到农户那边的份子,他没说要少给。开出来的价高过账面三成,肯卖的当场可以拿走一部分钱。留下的还可以照分,前提是把合在一起的投票权委托给他。

我来来回回看那两张纸,算得出老股东里有几户正等着换房,有几户的孩子要读书。人一松口,我们这些年投在厂里的钱就都有了退路。我要是肯留着干,他还给我一份我自己从账上不敢开的薪水。

他叫司机出去拿烟的时候,顺口问我家那台旧缝纫机还用不用,说他的超市管家电,改天叫人来给我爱人装一台电动的。

我没有答应,当晚却真把家里缝纫机上的盖布掀开看了看。旧的皮带松,娘拿松香擦过好几回,脚一踩还是打滑。素秋站在我背后,问我是不是算了她该分到多少钱。

“算了。”

“多少?”

我说了那个数。她坐下来,脚尖试了一下踏板,真笑了。

“我年轻的时候,做梦买台机子都想选哪一种。这么多钱,我该先去看看街上的铺面。”

她笑完把盖布拉起来。

“他给你看过不卖的人以后怎么投票么?”

“他要全体委托。”

“你想答应?”

我拿手抓住缝纫机的边角。上面一小块漆硌得手心疼。

“想过。今天走到厂门口,卸货的人指着那半间仓说再拖下去入冬没地堆粉。要是先把钱收回来,至少今年的工钱都有着落。”

她把我的手从木角上拿下来。

“你拿这个数去挨户讲。别劝人留下,也别替人答应。”

那晚我端两碗粥去娘家。她在窗口换灯泡,踮脚够了两回没够上。我替她拧好,正好照见墙上那个桂字。旁边用报纸裹着那张早年作价的纸,印子都黄了。

娘听我把条件讲完,去柜里摸她自己的股册。她没掏出来,扶着门边问我鲁立行为什么出这么高的价。

“他想要这张桌子。”

“买了以后,别人还来不来?”

“他们那一栏还在。来不来都改不了事。”

娘抬眼看了一会儿电灯。她上了年纪,看亮东西得眯一下眼。

“你小时候我把钱给你爹拿,他买机器,有时跟我讲,有时也不讲。后来人家问我机器算谁的,我还得回去找欠条。那会儿你爹要是说家里也有我一份,我兴许就高兴得去给他做饭了。”

她伸手把灯拉灭,灯罩里一条细红线过了会儿才散。

“如今谁来给我这话,我都得看看他让我坐哪儿。”

第二天我把投价和附的条件贴到了老厂门口。一圈人看完,有说早就该见好就收的,有人一到家就问能不能把堂哥的份子一起卖。以前厂里亏钱,人人来问我怎么办。现在有人真的等着过好日子,我的手放在兜里,摸了几回烟盒,还是没抽出一根。

程百顺把那张纸看完,问我还有几天开会。

“十天。”

“你十天能干什么?”

“先去把省城那几家欠钱的堵在门口。再找愿意坐别处的人。”

他瞥了我一眼。

“当年你八块七敢买麦。你现在倒会算到一分不差才敢走路。”

我去看过账,他手里的份子值钱。儿女也没少叫他搬去县城,他还住在那个通大路的院里,有人拎电机上门,三声敲不开才舍得去叫素秋。

我问他要不要卖。

“卖一点。我手上疼,打算请个帮工。”他把那只手往兜里放了放,“余下的我想让我闺女替我投一回。你先跟她打个招呼,千万别让她还得替你投。”

17 请他们自己说

我去省城找回款,带的是那个睡货车的司机。

他熟几个柜台,谁手里有单据,谁昨天已经到出纳那儿盖过章,他比我清楚。一家商场说找不到十月份的签收,我正要给县里打电话,他把一个夹着黑塑料皮的本子拿出来,翻开递过去。

“这一车是您儿子值班收的。等他来?”

对面的人看了两眼,就说不用等。

六天里我们追回四家。另两家账期还没到,我跑去问能不能提前,没谈成。回县以后素秋把收回来的钱过了一遍,给我指哪部分要先留给材料和工人。工钱守住了,仓库的缺口还有。银行愿意照已有的授信做一笔短贷,条件是这次只贷给有合同回款的货,还要我们交一部分自有的钱。

我站在那半间仓里看了半天。封顶的料没进,光从三面墙上滚下来,底下是用粉笔画的货架格子。我早就按全年最多能做的面留了位置。其实入冬非得搬进去的,连一半都没有。

我跟施工的人商量,把后半边停掉,先把必用的那一侧盖好,剩余部分重排工期。订出去的料挪给二期,改合同该付的钱一项项算清。做完这笔账,厂里的活能接着走,新线得慢开几个月。我们还缺一笔肯等的股本。够不够在几年里把几块牌子做成一个集团,这时连我也不敢说。

第八天,韩秉成在县里等我吃面。

他把碗挪开,桌上有一张地房卖出去的回单。他在南边有个粮场,近几年路改了,大车进出得绕街,夏天接连赔了两季。他卖给人改货栈,钱刚收上来。

“我留了一个场。你要货,我按你妹的法子给你供。你要钱,我也有。”

“什么价?”

“青枣的面出去,三条路给我一条。”

“你的车队去跑那条线,送货和回款一样按别家的规矩。入股另外谈。”

他拿筷子把碗里一根面捞到边上。

“你还跟我谈两遍?”

我给他看过去两年我们三个省的回单。车队能挣多少,账摆在他面前。要是供麦不合格,再熟也得拉走,赔的钱从他那笔货款里走。股权他可以按核过的价买,我给他看账、让他派董事。动老股东的份子和表决,要人家自己答应。我们宁可把这条一道写进章程,往后来的人也都得照办。

他把那根面吃了,问我当年要是接了他的粮,在他的场里卖到今天,能做到多大。

我很想拿话呛他。那间磨坊差十二天就到期,他是带过撬棍去的。可我想起来,他借过我几个夜班,一张出货单上连半两碎头也没往自己兜里塞。

“做到你现在这么大。”我说。

他先怔,接着笑出声。笑够了,把最后一口汤喝干。

“那我看看你还能不能再做大一点。车的事我跟你媳妇谈。钱先写个数,你拿去会上给他们看。”

那是笔分期到账的入股钱,头一笔够和短贷配套,办好手续就能投进厂里。韩秉成带来两个人,连磨机上的剩余年限都要重新查。素秋带他们从早算到晚,谈出来的纸比鲁立行给我的长了三页。她最后问了一句,将来他真有事急着用钱,份子打算卖给谁。

韩秉成伸出一指,指指她。

“问你要。”

“出价合适,问得到我。你得等我回家开罐看一眼。”

那晚我头一回回家看素秋数钱没有催她。第二天我们把条款送到各户,另外留了三天,谁有看不懂的,就来厂里问。

开会那天,鲁立行和韩秉成都到。鲁立行还是把拐杖靠在桌脚边,韩秉成不抢前头,挑了离过道近的一把椅子坐。两份价和少开一段新线要少接多少单,我让人提前分给大家,念完之后就坐下了。

头一个站起来的是已经搬去城里的王叔。他说孙女要去外地念书,他跟老婆商量过,真舍不得鲁立行给的价。他说到这里,回头看自家媳妇。老太太把手往下一压,叫他把最后一句也说完。

“我只想卖我那一点。哪家不卖,还得来开会。”

鲁立行说这事不可能各谈各的。他要投这么多钱,哪天超市卖青枣要改包装,回头还得在一个村子里敲三十扇门,他承担不起。

娘坐着听了半天。这时她从股册里抽出那张价目表,低头按住最底下那一行。

“要改个纸包,我儿子可以签。要把我这把椅子撤了,得我签。你问的是哪一件?”

会场静得连算盘珠掉地上都听得清。鲁立行没答娘的话,看着我问:“沈总,这几把椅子加起来能给你多少钱?”

我往窗外看去。半堵仓墙露着砖色。有一阵我真心疼我的新线,不想让它少开哪怕一天。后来才发现,少开的那一段也能在纸上写出来,让在座的人替自己算算值不值。

我站起来,给身后的工人让了条路。

“你开的价他们都看见了。让他们自己说。”

邱婶伸手叫我把意见表给她,她已经看完两张了。她写完自己的那一票,拿袖管蹭了一下眼皮,转身去帮王叔找第二张表。

“卖可以另签。素秋说有想接的,等散会你去找她。你别只写个退,那年发水人家给我讲了三遍,我才分清这两个字。”

那场会开到夜里。股份合作厂的各户先投票,定下立场,托代表把这票带到全体股东会上。鲁立行只拿到少数。到另一份方案表决,韩秉成带来的人守在桌边,把列出来的投资条件从头对到尾,等到了通过所需的票。

鲁立行把拐杖拿起来,走到门口,回身向我伸手。

“北边那些店的单子我就带走了。你们早交上几个月的货,兴许还有商量。”

我握住他的手。他那批新店,我确实没做成。有两家连样都让我们取了回来。我在拆下来的纸箱上看到给新店画的路线,沿着线按了好一会儿,才把纸箱递给师傅装别家的面。

后来县里有人说韩秉成买了青枣,我听完笑了一路。他给厂里投了那么多钱,头一车麦进门还是让晓兰退了。水分不合约,账上还得扣他半车运费。

他绕过我去找她。俩人在门房说了很久。出来时他脸很红,给我留下一句话。

“你妹说下回别挑阴天过来。我听她的,你用不着劝我。”

18 一张桌子

新仓用了两年多才全盖完。第一年外墙上有个洞,是预备接二期的。每一趟往外拉货,司机都要从那洞前经过,探头就能看见隔壁摆着的两台没开封的机子。

等到订单攒够,开二期的那天,第一个来要货的是省城站长。就是当初和我在货车上挤了一夜的司机,他如今出门,倒比我多带一串钥匙。他说再不给他,司机要把车停在我院里,到钟点就在我这儿吃饭。

我叫他去找生产上的人签。说完他已经跑了,连我桌上那壶茶都没喝。我给自己倒了杯,心里竟然有些空。后来去那家最早来退货的超市,我见他蹲在最下面一层货架上贴价签,后面站着原来哭过的姑娘。姑娘已经带人管两个仓。我过去打招呼。那姑娘认出了我,笑一笑,把签到表往我跟前送。

“沈老板,咱进仓库要登记。”

我老老实实填了张单。她翻过来看,叫我把进门时间也写齐。

到2009年,早先做出来的几摊生意有了各自的公司。县里的面粉、镇上的挂面、隔壁县的杂粮面、做麦饼的烘烤厂,再加省城跑车供货的公司,五家都由青枣食品控股。我们这些年留了好几笔利润转进资本,韩秉成和原来的合作股东也按协议把钱投足。验过资,把该备的材料都备齐,才领到企业集团的登记证。以前那句青枣食品集团,我只敢在一张画车间的草图上写。如今工人站在梯子上,拿水平尺把六个字一个个往墙上找平。我站在底下,叫人家把青字再往上一点,被素秋拽到边上去。

“你看的是你这边的地斜。你再指一回,整排字都得摘下来。”

我闭上嘴,在新牌子底下拍了一张照。第二张把她拉进去,她也没推我,只把我扣错的那颗扣子解开,往下面挪了一个眼。

本来要我发言。我把话念到当年头十七户粮股的时候,发现娘正歪着身子找椅子后面她掉的一枚扣子。我把稿子夹到胳膊底下去替她捡。她说台下这么多人,我能不能先讲完。

我说都讲完了。原先列了多少家厂、多少辆车,这会儿谁往门外站一站,都看得见。倒是第一年那一笔账,我想请当时拿了钱的人上来给大家说。

邱婶孙子读完了职校,在省城修车,今天是他开车送她来的。她穿件暗红褂子上台,坐下先把布鞋往椅子底下藏。

“我没有稿子。我们家头一回拿了十一块八,买了一斤肉。铁柱那阵还要换药。家里见点肉,他就说给小孩吃,见我包好了,躺下装睡。他睡得也不像,背冲我躺着,等碗端过去,一骨碌就起来了。”

她停一停,在台下认出儿子,指了指他身边的空处。

“今年我还领了四千七百多,昨儿他带我去信用社查的。今儿中午我要给他吃排骨,他还跟我说上回那一斤其实就他吃得最多。”

人群里有人笑。她也笑,笑完问素秋能不能帮她在股册上添一行。她想拿一点份子转给孙子,请他以后有空来开会。账还是她的那部分,她自己继续来。

“他有自个儿那点账,也好意思举手问你们一句。我带着他来,他光会给我扶椅子。”

孙子在台下把车钥匙往兜里一放,一步一步往她那儿走。她抬手给他把边上的椅子拉出来,没让他站。

中午的席上韩秉成来了。他的车在门口停着,司机手上提一纸袋新麦。今年从他场里拉来的第一车新麦已经验过,合格。纸袋里是他另外装来的一小捧。他进屋看见娘,说桂枝婶,我又来给你送东西了。

娘伸手接过那包麦。

“粮款可得跟素秋对清楚。”

“秤过了,钱也点了。”他把纸袋往娘手里推了推,“这点麦给您蒸馒头。您蒸得好。”

我把自家那个带豁的茶缸拿给他,倒了水,看见他用两根手指捧着慢慢喝。他没提撬棍。娘也没提那顶帽子。帽子已经晒得发褐,被我儿子拿去装过石头,红绳还在。我到家时看见它挂在厨房门后的钉上,离那块有桂字的木头很近。

娘不爱在外头的席上吃。她回来把新麦掏出来,说手痒,想磨点面自己蒸馒头。

院里还留着一副小石磨,程百顺给架起来的,磨把比从前轻。我挽起袖口去帮她,她叫我少添点,别一倒就是一斗。

磨眼只够落几粒麦。我两指拈起一小撮,等她把磨把推过一圈,才添下一小撮。

她问我怎么不找凳子坐,蹲着脚不麻么。

麻。我上一回离开家的时候,从她身边走过去,连蹲这么一下都没舍得。如今蹲在这里,看她伸手把我漏在磨眼旁边的两粒麦拨进去,我还想再蹲一会儿。

“娘,晚上你给我留几个?”

“你在这儿等着。第一锅揭了,自己拿。”

她扶着磨把往回转了半圈。我让出身边的位置,把红绳从帽沿上理顺,等她腾出手,把草帽给她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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