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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1:27:43

第1章 磕三下

我把半块残玉塞进嘴里含着,因为姚广福说放袖子里容易掉。

阴司城东市,辰时三刻,我在纸扎摊前蹲了半炷香。

摊上黄纸标价七十二文一刀,我手里这刀缺了角,我让他六十八。

“六十八。”我把灵石往青石板上磕了一下。

没人应。

“六十八。”

我又磕一下,这回磕出闷响,石头边崩了个米粒大的口子。

掌柜还是摇头。我把灵石举到耳边,用大拇指指甲刮了刮边,刮出一道白印。

“这声儿不对,换一块。”

我从兜里摸出第二块,往地上一磕,脆的,响,滚了半圈停在摊脚。

“就这个数,六十八,多一文我扛走你这摊子。”

掌柜伸手接了。我把那叠黄纸往怀里塞的时候顺手多抽了三张,压在袖口里没让他看见。

背后有人咳了一声。

很轻,就一声,咳完不接话,专等人回头。

我回头。姚广福站在我背后两步远,青布袍子洗得发灰,手里捏着两颗核桃,一颗转了半圈,停住。

“满仓。”

“姚叔。”

“买纸啊。”

“买纸。”

“给谁烧。”

“不烧,糊窗户。”

他笑了一下,核桃在手里又转起来。“按老规矩。”他说,说完停住,等我接。

我没接。我低头把那块磕哑的灵石从脚边捡起来,往兜里塞。

塞到一半他又咳了一声。“第一回聘礼,得先替我赢一场阴司斗法。”

“赢一场多少。”

“灵石你先押给姚家当本钱。赢了,法力归你。”

我蹲下去,把石头一颗一颗摆在地上数。数到第七颗,抬头。

“法力归我,灵石做本。那赢了我要多分一成。”

“一成不合规矩。”

“就一成。”我把第七颗磕在地上,磕出哑的,“这买卖不亏,顶多亏我。”

他核桃停了一下,又转。“行。一成。”

我把石头重新装回布袋,袋口系了两道绳,绳结勒得指甲印发白。

左手小指忽然抽了一下,我咬住指节,咬出两个牙印才停。

姚广福蹲下来,从地上捡起那块被我磕哑的灵石,翻过来看了看口子。

“我替你扔。”

他往袖子里一揣,动作很快,袖口翻了一下,露出里头一角黄纸,纸上写着一行小字,我看清头三个字是我的名。

后头是生辰。

“姚叔,那纸上——”

“我扔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咳了一声,“按老规矩,明日午时,姚家祠堂押本钱。”

他转身往西走,核桃在手里一响,一响。

东市的风从巷口灌进来,纸扎摊上挂的白灯笼晃了两下。

我站在原地,把布袋往肩上背,手在布袋上拍了两下,磕出闷响。

“这声儿也不对。”

第2章 押本钱

我把一百四十二颗灵石倒在祠堂的青砖地上,一颗一颗摆成七行,每行二十颗,剩两颗搁在旁边。

姚广福蹲下来看,核桃不转了。

“一百四十二。”我说,“攒了三年,全押。”

“按老规矩,赢了翻倍,输了一颗不还。”

“不还就不还。”我把那颗多出来的灵石磕在地上,哑的,我又换了一颗,磕出脆响,滚到他鞋尖上停住。

姚广福捡起来,指尖在灵石边上刮了一圈,没刮出白印,收进袖里。

“半块残玉呢。”

我从怀里摸出来。玉是白的,断口发黄,缺的那一半是齐茬,像被人一刀剁的。

“借你三个时辰。”他说,“召来的阴兵,输了不担你的事,赢了归你使唤。”

“归我使唤。”

“归你。”

我把残玉攥在手心,手心出了汗,滑。

祠堂后头那片空地画了圈,圈里插着七面黑旗,风一吹,旗面啪嗒啪嗒响。

对手是隔壁柳家村请来的,一个光头汉子,脸黑,站那儿比我高出一头,手里拎一条铁链,链头坠着个秤砣。

他把秤砣在掌心转了两圈。“押多少。”

“一百四十二。”

“我押三百。”他把铁链往地上一掼,青砖裂了一道细纹,“小的们,出来搬箱子。”

他背后冒出四个矮影子,青灰脸,不声不响,一个扛一只木箱,排成一溜站到圈边。

我捏着残玉念了三遍,念得嘴皮发麻,空地上才起了一阵风,风里站着两个。

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高瘦的穿破甲,甲叶子锈得连成一片,矮胖的没穿甲,手里抱个空箩——不对,是盾,圆的,竹编的,糊了层纸。

我冲他俩一挥手。“上。”

高的那个朝左走。左首放着柳家那排木箱。

“上啊。”我又喊。

高的一手拎起一只箱子,搬到圈外,摆得整整齐齐。矮的那个跟着搬第二只。

柳家光头哈哈大笑。四个阴兵空出手来,围住我,秤砣先到,砸在我左肩,我整个人往下一矮,听见肩骨咔地一声。

我从地上爬起来,兜里抓出一把灵石,朝他脸砸。

五颗。他在鼻梁上接了,红了。

第二把八颗,他捂脸。

第三把十九颗,我把袋底翻过来抖,灵石哗啦啦落一地,有几颗滚进他领口,他弯腰去掏,脑门正对着我。

我捡起最大那颗,足有鸽子蛋,往他脑门上磕。

脆响。

光头坐地上了,捂着脑袋,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

“你使的什么招。”

“磕灵石。”我说,“你不懂。”

场外一圈人挤着看,有人喊好,有人拍大腿。

我回头看圈里。那两个阴兵还在搬箱子,一只一只码到旁边,码得比原来还整齐。

我赢了。

我从地上把散落的灵石拢起来数,一百四十二颗一颗不少,倒进布袋,袋口系紧。

左手小指抽了一下,我咬住,牙印比上次深,咬出两点白痕。

姚广福走过来,咳了一声。“赢了,恭喜。”

“按规矩,翻倍。”

“翻倍。”他抬手,袖子滑下去,手里捏个白瓷小瓶,瓶口对着我后脑。

我没回头,我正揣灵石。

“姚叔,这瓶装的什么。”

“替你先存着。”他说。

第3章 多一成

我去姚家要法力,姚广福在耳房里剥花生,桌上摊着一张红纸,红纸上画了四行格子。

“上一场赢的,三成法力。”

“急什么。”他咳了一声,把花生壳往红纸上一放,“按老规矩,先算账。”

“算什么账。”

“你多要那一成。”他伸出两根指头在格子上点了点,“坏了规矩。第二回聘礼,得赢两场。”

“两场就两场。”

“押两百颗,少一颗不进场。”

我蹲下去数布袋,一百八十四颗,数了两遍,每遍都是差十六颗。

“那十六——”

“你自己想法子。”他把花生壳扫到地上,壳子滚了七个,有两个卡在桌腿边上。

我伸手去够,够不着。

“姚叔,那三成法力你先给我半成,我拿去换十六颗。”

他往袖子里摸了摸,摸出那个白瓷小瓶,瓶高不过二寸,晃了一下,又塞回去。

“攒着。凑够聘礼一块儿给。”他又咳了一声,“我替你存,比你揣着稳。”

我出门的时候,日头偏西,酉时差一刻。

村口铁匠铺还在敲那副破犁头,当当当,从早敲到黑,响了三年。

“打铁的,你是不是只会这一下。”

“这一下三年没人给钱。”铁匠头都没抬。

阴司城东市,第二天未时二刻,纸扎摊换了人。

姚小荷蹲在摊后头铰金纸,剪子开合,一片一片往筐里落。

“满仓哥,买什么。”

“纸人,做引子,二十个。”

“一百四十文,一个七文。”

我数出四十文,搁在摊板上,又数一百文,数到第三遍才数清。

她一颗一颗点完,收进布兜,兜口系了个活结。

“你爹抽我法力,你知不知道。”

“知道。”她铰完一张,又抽一张,“账上写的,三成。”

“账上。”

“嗯。”她把剪子放下,从摊底摸出一本账,手指头在舌头上舔了一下,翻开,“唐满仓,第一场,三成。二月初七。我爹念,我抄。”

“你抄这干啥。”

“我记性好。”她把账合上,又从摊底抽出另一本空的,封皮比刚才那本厚一倍,“这本给你。纸厚,记坏账不洇墨。”

我接了,翻到最后一页。

上头已经有一行字,她的笔迹,墨还没干透:唐满仓,三成法力,二月初七。

“你提前写好了。”

“我记性好。”她把剪子重新拿起来,铰得比刚才快。

“三成整?”

“还没称。”剪子停了停,“我爹有个戥子,象牙杆,秤星密。等他再抽一回,我称给你看。”

“多出来的呢。”

“多出来的记这本。”她拍了拍那本空账本,“一本记明,一本记暗。暗的这本我藏摊底下第三块砖后头。”

我把账本塞进布袋,纸厚,硌着肋。

左手小指抽了一下,我咬住指节,咬出四个牙印才停。

“满仓哥。”她低头铰纸,没看我,“差的那十六颗,别借我爹的。他借一还二,去年借给柳家村的,折了四十二颗。”

“我知道。”

“你知道还磕灵石磕得那么响。”她把铰好的金纸码齐,二十张一摞,码了两摞半,“我爹耳朵尖,你磕一下他就在屋里记一笔。”

我扛起纸人往外走。

东市的风拐进巷子,纸人的袖子哗啦啦翻。

铁匠铺的锤子还在响,当当当。

这回我没骂。

第4章 咳半句

我挑两坛酒进姚家院门,一坛二十斤,折十八颗灵石。

第二回聘礼得赢两场,我押两百颗,还差十六。

姚广福坐堂屋正首,桌上摆一把戥子,象牙杆,秤星密。

“坐。”

我坐了。

他咳一声。“按老规矩。”

我等。

“今年判官那边……咳,不提。”

“判官哪边。”

“不提。”

“你把话说完。”

他伸手够茶碗,够到一半收回来,把戥子往桌心推了推。“判官的侄子,姓崔,管阴司城北街三间铺面,要纳一房。”

“纳谁。”

他不看我,看门外石榴树。“小荷。”

我脚边酒坛晃了一下,是我自己碰的。

“我还差你三成法力没给。”

“攒着,聘礼齐了一块儿给。”

“齐了得多少。”

“三百。”他伸出三根指头,又添一根,“今年得再添一成,三百三。”

“你要把小荷嫁给姓崔的,拿我凑聘礼?”

“按老规矩办事,法力照给。”

“头一回我磕灵石讲价,你站我背后,凑巧?”

“凑巧。”

姚小荷从灶房出来,手里一摞碗,碗沿滴水。

“爹。”

“回屋。”

“我不嫁崔家。”

姚广福手里核桃停住。“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

“我不嫁。”她把碗搁门槛上,碗底磕出脆响,“我就嫁这个磕灵石的。”

堂屋没人动,檐下那只鸡跳下台阶,扑棱两下翅膀。

姚广福站起来,把茶碗扫到地上,碎成四瓣。

“关柴房。”

两个长工架她,她一手抓门框,一手把怀里的东西往我这边扔。

一本账,硬壳的,砸在我脚背上。

姚广福弯腰去捡,我先弯了腰。

“扔什么。”他声音变了,“没规矩。”

他拽着姚小荷往后院走,她鞋掉了一只,没回头捡。

院里剩我一个,脚背硌着账本边角。

我翻开。第一页:第一场,三成。二月初七。折聘礼差价,三十一颗。

往后翻:第二场,三成,又三十一颗。

再往后:柳家村赢家,抽四成。李家坳,三成半。

一共十一页,每页底下一道横线,横线下小字:折差价,合计九十七颗。

姚广福从后院回来,拍袖子上的灰。

“账还我。”

“这是小荷的。”

“她人归我管,账归我管。”他伸手,“按老规矩,家里东西不外带。”

我往怀里塞,左手小指抽起来,我咬住牙。

“那三成我不要了。”

“你不要,她还在这儿。”他把手收回去,咳了一声。

我出院子,天擦黑,铁匠铺还亮着灯,当当当。

夜里二更,我翻姚家后院墙,墙头碎瓷片刮了右手掌心一道口子。

柴房门从外头锁着。

我扒着门缝喊:“小荷。”

里头窸窸窣窣,她凑到门边。

“账翻了没有。”

“翻了,十一页。”

“翻到最后一页。”

第5章 抽筋

第二场在崔家铺面后头打的,辰时开打。

对手是个瞎眼老婆子,竹杖头裂了,拿铁丝缠着。

她没说话。竹杖点地三下。

我召出四个阴兵。竹杖一抬,四个掉头就走。

我自己上的。挨了七杖。

脊梁上七道肿印,手一摸就疼。

赢是把灵石往她脚下砸,砸了一百九十二颗。

她蹲下捡,捡完扔了竹杖。

“不打了。”

姚广福在圈外咳了一声。

我回头。他手里白瓷瓶已经拔了塞。

“等等。”

他没等。瓶口对后脑,凉气钻到左手小指。

指头先直,接着抽成钩。

我咬住指节,咬出两个牙印,血是腥的。

“三成?”

“三成。”他塞好瓶塞,晃了晃,“比上回足。”

“足了你还抽。”

“按老规矩。”他把瓶揣进袖,跟哑灵石挨着。

我蹲下数剩的灵石。七十八颗,数了三遍。

“这买卖不亏,顶多亏我。”

“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

回村路上小指又抽。我拿石头压,压不住。

一路咬到村口。

铁匠铺亮着灯。当当当,还是那副破犁头。

铁匠光膀子,后颈让火映得通红。

“打铁的。”

“嗯。”

“给我打把正经法器。”

“啥叫正经。”

“能打架的。七十八颗,够不够。”

当当。他放下锤子,拎起火钳。

“不够。打法器要生铁三斤二两,精钢半斤。你这钱只够打把切菜的。”

“切菜的也行,能抡人就行。”

“你看这副犁头。”他翻过来,底下一道裂,“三年了,我就差这口气。”

我把灵石倒地上,一颗一颗磕门槛石。

前二十来颗都脆,响,滚得远。

磕到第五十三颗,闷了,没滚,原地立着。

我拿起来,指甲刮边,刮出白印。

“这声儿不对,换一块。”

“你每次都说不对。”他把火钳往炉沿一搁,“那哑的给我。”

“干啥。”

“上回那块也哑。”他伸手,“拿来。”

我从贴身兜里摸出那块,缺口上还沾着青石板灰。

铁匠掂了掂,往炉子里一扔。

火苗蹿一下,红的转白。

“你这石头里有人说话。”

“石头里。”

“听。”

火裹着灵石,缺口裂开,噼啪两声。

有个声音冒出来,压得低,从水底往上冒泡。

“……三成不够,得五成。”

我手停在半空。

那声音接着咳一下:“批文下来,残玉归你,人归我侄。”

铁匠夹出灵石,搁铁砧上,小锤一敲。

哑的,不响。

“就这两句。后头燎了,听不清。”

我蹲在铁砧边,小指又抽。

我咬住,嘴里一股铁锈味。

“这炉子还能烧一块不。”

“烧一打都行。”他拎起锤子,当当敲在铁砧上。

我把剩下的哑灵石拣出来,十一块,排成一排。

“够打几把。”

“三把,剩两块垫炉脚。”

铁匠把哑灵石往炉子里一扔。

“你听。”

炉子里又咳了一声。

第6章 五成

我把炉子里那块哑灵石夹出来,搁在铁砧上凉着。

“再说一遍,谁送来的。”

“姚广福。”铁匠拿小锤敲了一下,没响,“三年前,二月初八,他拎了四块来,说打犁头用。”

“犁头呢。”

“打了三回,回回崩口。”他指了指墙角,那副破犁头躺在草堆里,缺了一角,“就剩这一副,他不要了,扔我这儿。”

“四块剩几块。”

“三块。你要不说哑的能换钱,我早扔河里了。”

我把炉脚边那两块捡起来,一块缺角,一块有裂纹。

“里头都有话?”

“看封得严不严。”他把裂的那块搁进炉子,拉风箱,火舌一卷,裂口张大了些。

声音先从缝里漏出来,带滋啦的杂音。

“第三回……崔家那边要人,不要法力,法力折给我。”

铁匠停下风箱。我咬着左手小指,牙印压进指节。

“再烧一块。”

“烧裂的你得给我补钱。”

“补。”

他夹出第二块,换缺角那块进去。火一舔,角上崩开,脆响。

“批文下来了,判官侄子那边只过一个场,赢家法力当场归判官,我抽三成跑腿。”

声音到这儿断了,像被刀切了。

我把两块凉石攥在手里,掌心的瓷片伤口又渗出血。

“打把直的。”我说,“粗铁,一人高,一头扁一头圆。”

“三百文。”

“先欠。”

“欠条你写。”

我拿他记账的糙纸写了,抬头写名字的时候,笔顿了一下。姚广福三个字我没写,我写的是崔。

铁匠看不懂,也不问。

酉时二刻,我扛着铁棍进姚家院门。

铁棍十三斤七两,拖在石板上,当当响。

姚广福在堂屋剥核桃,核桃仁堆成一小堆,他一个一个数。

“按老规矩。”他咳一声,清完嗓子,拿核桃仁往我这边推了推,“坐。”

我站着。

“第三回聘礼,赢一场。”

“说全。”

“赢了抽五成。”他停住,把戥子拨了拨,“输了,残玉归姚家。”

“我跟判官侄子打?”

“你跟他。”他剥开一个,仁碎了,他挑出来放一边,“他那边有个规矩,你可以带帮手。”

我盯着那堆核桃仁。“今年判官那边……咳,不提。”

“你自个儿说漏嘴的。”我把铁棍往地上一杵,青砖闷响,“不提,是你上回就加的半句。”

他手停了。

核桃壳在掌心裂开,碎渣子掉到袍子上,他没掸。

“判官侄子那场斗法。”他说,声音低了,“你可以带帮手。”

眼睛往柴房方向瞟了一下。

柴房门缝里,塞出来半截红头绳,风一吹,晃了晃。

第7章 带帮手

我把残玉拍在戥子旁边,断口朝上。

“灵石不押了,本钱就这半块。”

姚广福用指甲刮断口,刮出白粉。“按老规矩,帮手。”

“你闺女。”

“她是我姚家的人。”

“柴房里关着那个,也是。”

他咳了一声,往院里喊:“给她拿双鞋。”

酉时二刻,崔家铺面后头,四角牛油灯,火苗贴着油面。

姚小荷抱着账本站我左边,鞋后跟没提上。

“翻到第二页。”

她舔手指,翻。“崔家,阴兵六个,不看脚下。”

六个青灰脸的从墙根出来,一人扛一只黑箱,箱子一模一样。

“他们搬的不是箱子。”

“账上只写箱内装有,后半句撕了。”

箱盖自己掀开,里头是碎石。

我抡铁棍敲在最近那只箱角,木屑崩进灯罩。

阴兵弯腰捡石头,我压着他脊背,把整只箱子举起来砸他后脑。

箱子散了,一颗钉子飞出去,钉在灯柱上。

第二个把箱推过来,我侧身,棍子从下往上一挑,石头泼了一地。

第三第四个自己撞上来,我横棍一挡,退两步,鞋底踩着碎石,硌得脚心疼。

五个趴了。第六个抱着箱不撒手,我捅他肋,他往后倒,箱子压自己身上。

“崔家小子右腰挂铃。”姚小荷翻一页,“铃响才念咒。”

铃响了,我棍子横着扫在铃上。

铃碎,他嘴张到一半。

“他左脚有旧伤。”

我棍子往他左脚砸,他单腿跳两下,坐地上。

牛油灯的火苗歪了歪,场外有人拍手,拍了三下就停。

姚广福进来,袍上沾着核桃渣。

“赢了。”

“五成。”

“五成。”他应得很快。

姚小荷往后退,把账本往怀里塞。

“账本。”他伸手。

“我记的。”

“你记的也是姚家的。”

他一把夺过去,姚小荷舔过的手指还举在半空,指头沾着墨。

他翻,翻到毛边那页,笑了。

“这页我早撕了。”

“撕了不怕。”姚小荷把提着的鞋往地上一摔,“纸扎铺进货单背面还有一本。”

“在哪。”

“二十三页反面,铅笔抄的,一年抄一回,抄了三回。”

姚广福把手里那本往地上一扔。“进货单也是姚家的货。”

“货是我卖的,单是我写的。”

我把铁棍往地上一杵,青砖闷响。

“姚叔,五成法力。”

他摸出白瓷瓶,瓶塞没拔,先看姚小荷。

“按老规矩,攒着,聘礼齐了一块儿给。”

“这回不攒。”

“你想坏规矩。”

“我想听响。”我把铁棍从砖上拔起来,“五成,当场称。”

第8章 进货单

纸扎铺在北街拐角。门板卸了三块,剩一块斜靠着。

我辰时二刻到。姚小荷在里头扎纸马。

“进货单在哪。”

“柜底第三格。压在金纸下头,十一张。”

我蹲下去翻。柜底潮,一股浆糊味。

单子铺在柜板上。我用灵石压角。

第一张,二月初九。柳家村,抽四成,折四十三颗。

第二张,三成半,折三十一颗。

十一张,八家,三到五成。

“你爹三年抽几家。”

“八家。”她把马腿别进去,“有一家五成,划了重写背面。”

我翻背面。铅笔字歪:崔家那场,法力不入姚账,直解判官。

“判官侄子呢。”

“打了六场,赢六场。账上没赢家,法力归判官。你爹抽跑腿。”

“押的什么。”

“三场押玉。”她抬头,“半块的。断口跟你那块一样,齐的。”

我摸贴身布袋。残玉还在,凉。

“还有一张。”我抽出窄的,“这个不一样。”

一行字:残玉半块,押判官案,抵批文押金,赎回三倍。

我念到“残玉半块”,停住。

“三年前二月初八。”

“同日。”她说,“我爹拎四块石头去铁匠那天。”

我把窄单折两折,贴残玉塞。

“他押我的玉。”

“替你押的。”

“我没让。”

“你不让也押了。批文没下来,玉在判官手里。”

我把十一张卷起来,往柜板上一拍。纸角弹起来。

“我告他去。”

“拿什么告。”姚小荷把纸马转个向,“单子是我抄的,抄本不作数。原件在壁龛,锁有符。”

“符我不破。”

“那你告不成。”

我把单子重新铺开,一张一张数。数到第八张,手指头停了。

“这张底下有印。”

“什么印。”

“指印。你爹的。”我把纸举到窗光底下,“每张都有,一个压一个。”

姚小荷凑过来看。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抄本不作数。”我说,“指印作数。”

“指印能认?”

“能认。阴司城隍庙有验印的,五文钱验一个。我数了,十一个。”

她把剪子放下。

“还差一样。”

“差什么。”

“押单。押单他锁着,跟大账一块儿。”

“壁龛。”

“壁龛。”

门外有人咳了一声。很轻。咳完不接话。

我回头。姚广福站在门槛外头,青布袍子,手里两颗核桃。

“进货单。”他说。

“小荷的。”

“货是我进的。”他迈进来,“单归货主。”

他伸手。我把单子往怀里一塞,左手小指抽了一下。

“按老规矩。”他咳一声,“家里的纸,家里收。”

“这纸记的是你抽了多少。”

“记的是我替谁跑腿。”他把核桃磕在一起,一声,“跑腿要收钱。”

“崔家那场,法力归判官。”

他手停了。核桃转半圈,停了。

“你听谁说的。”

“单上写的。你指印。”

他不看单子,看姚小荷。

“你改的。”

“我抄的。”

“抄也是改。”

“抄不改数。”她舔手指,“数是你念的,我照写。”

他清嗓子。手抬到一半,停住。

“你告我之前。”他往门外退了一步,“先想想你押的那半块残玉,还在谁手里。”

核桃又转起来。他转身走了。

第9章 撕页

判官在城隍庙西厢,门口木牌写着“批文押金概不退还”,第三字掉了漆。

我把布袋倒在他案上,一百九十七颗灵石滚开,一颗停在他砚台边。

“赎玉。三倍我认,先拿玉,余下的按月送。”

“押单没这四个字。”他把窄纸推回来,纸角卷着。

“玉是我的。”

“押的人有文书。”他抽出一张盖红印的,“姚广福,代押,代赎。”

我伸手够,他收进袖里。

“三倍,五百九十一,交清再说。”他提笔,“我赶着批一桩婚书,崔家纳姚氏女。”

“她没应。”

“契上有名字有指印。”他翻开一角给我看,又合上。

我出门,门槛绊一下,左手小指抽起来,我咬住指节。

纸扎铺里姚小荷蹲着铰凤头,剪子没停。

“你签崔家的契了。”

“签了。契送到柴房,我爹还给我添了半碗饭。”

“画押。”

“指甲按的。”她抬手,指甲缝一道红。

“账本呢。他撕的那页。”

“正本撕了。”她从摊底抽出厚账本,封皮翘着,“我抄的那份夹在封皮夹层。”

她舔手指,翻到第二十三页。

“这页不算。”她舔一下,翻过去。

我掰开硬壳封皮,抽出一张薄纸,铅笔字一行行排着:崔家抽七,姚家留三,聘礼折价分四十二颗,批文押金崔留两成跑腿。

“够告不够作数。”她把剪子往筐里一扔,“原件在壁龛,锁我配了,铜条一根。”

“铜条留着。纸要摆人前。”

“城隍庙门口那面鼓。”她舔手指,把薄纸按平,“糊鼓面上,敲三下,全城听得见。”

我拿浆糊罐,薄纸四个角抹了,贴在鼓面正中,按平。

抄起鼓槌,第一下,纸面鼓个泡。

第二下,庙门里出来人。

第三下没落,有人拍我肩膀。

判官手下书办,细长脸,捧一卷纸。

“唐满仓。”

“说。”

“姚广福今早递状子。”他抖开念,“告你赖聘礼不还,三成法力,折灵石一百二十七颗。”

我松了鼓槌。

“状子先递,鼓后敲,后来者不占先。”他指指鼓面。

鼓上贴着一张新纸,盖姚家印,字大:唐满仓欠姚广福三成法力,某年某月某日。

浆糊还没干。

第10章 磕哑的

城隍庙西厢,判官坐正位,案上压一块墨字木牌。

姚广福先咳一声:“按老规矩,先看状。”

状子昨儿递的,欠三成法力,折灵石一百二十七。

“认三成。”我说,“不认一百二十七。”

“按市价九十四。”

姚广福把账本推上去。“一年添一成。”

判官翻了两页,抬眼:“添一成的规矩,契上没写。”

“老规矩。”

“没写就是没写。”判官提笔划了一道,“按九十四。”

我从怀里摸出一块缺角灵石,搁在案上,石皮上沾着铁砧灰。

“先听一样东西。”

姚广福咳了一声,比平时短,咳完没接话。

“烧石头算什么凭据。”

判官把灵石拿起来,对着窗光。“里头有封。”

“放。”

我拿指甲在缺口上一抠,石皮裂开半圈,声音压得低,带炉火的滋啦。

“三成不够,得五成。”

姚广福伸手够,判官抬手挡了一下。“听。”

“批文下来,残玉归你,人归我侄。”

厅里没人出声。檐下一只鸽子扑棱两下,翅膀扇了三下停住。

姚广福清嗓子的手抬到半空,停在那儿。

“这石头来路不明。”

“铁匠铺有账。”我说,“三年前二月初八,你拎四块去,说打犁头,回回崩口,剩三块扔他那儿,一块哑的你从我脚边捡的,说替我扔。”

判官翻过灵石看背面。“封口有指甲印,压得深。”

“第二样。”我把十一张进货单摊开,“每张底下有指印,城隍庙验印的,五文一个,验了十一个。”

“指印能描。”

“描不出你压的弯。”判官一张一张扫,扫到第八张停住,“崔家的。”

“崔家那场,法力直解判官,你抽三成跑腿。”

姚广福手里的核桃磕了一声,闷的。“跑腿抽三成是明价。”

“明价写契没有。”

“没写。”

“没写就是抽成。”判官在状子上又划一道,“姚家抽的八家,按单子折,退三倍,二百八十二。批文押金作废。”

姚广福站起来。“批文——”

“坐下。”

他坐回去,袍角绊在椅腿上,没管。

判官把那张红印纸抽出来,撕成两条。

“这块哑灵石留下当呈堂证物。”判官说,“结案再还。”

“大人。”我说。

“说。”

“残玉呢。”

“押单跟着批文作废,留下对案。”

我把布袋拎起来,倒在地上,一颗一颗摆,摆到第七颗,蹲下去,拿灵石往青砖上磕。

第一颗脆的,滚了半圈。

第二颗脆的,滚到姚广福鞋尖边停住,他没捡。

第三颗闷的,原地立着。

我抬头。“这声儿不对,判官大人,您给换一块?”

第11章 退三倍

我拿着判官的批帖去姚家取灵石,酉时二刻到的。

院里摆三只箩筐,一只满,一只八成,一只铺着底。

“点数。”姚广福站台阶上。

我蹲下数。三百一十,二百四十八,三十三。

“五百九十一。”我抬头,“你上回说退二百八十二。”

“多退的算赔礼。”他咳一声,咳完没说话。

我拿指甲刮筐底,刮出白印。“这几颗掺了石渣。”

他下来看,从袖里摸出一颗换上。“凑数。”

装袋,两道绳。左手小指抽了一下,我咬住指节。

“姚叔,小荷那纸扎铺的进货路子,明天别掐。”

“姚家的路子,姚家说了算。”他踩碎台阶上一颗核桃,“城北三家铺子,往后不给她供货。”

我扛袋出门。铁匠铺当当当,一路响到村口。

阴司判官堂偏房,我把赎帖递上去。

书办看完,推回来。“残玉归档四天了。”

判官从里间出来,手里一个白布包,搁在桌心。

布一打开,半块残玉躺着,断口发灰,玉面起细纹。

“磕过三下。”他拿指头点我,“哑了,不值钱。”

“玉是祖上传的。”

“传的哑了。”他把布包往我这边推,“拿回去,三倍灵石照补库,玉不收赎。”

我裹好玉,往怀里揣。

回村天黑了。铁匠还在敲那副新犁头。

“打铁的,你又敲上了。”

“新打的。”他放下锤子,“你那玉拿回来了?”

“全村都传?”

“传。”他伸钳子,“拿来瞧瞧。”

我摊开布,他凑近,指头刮断口。“哑了。”

“哑了。”

“哑了正好。”他直起腰,“我给你打把新的,把这块包进去做芯。”

“包进去做啥。”

“听响。”他敲了一下犁头,“这回不收哑灵石,收你退回来的那三倍。”

“三倍我补了判官库,剩的没多少。”

“剩多少算多少。”他拉开火箱,“新的一样打,旧芯搁里头,锤子一响,响了就不是哑的。”

“糊弄人。”

“糊弄不糊弄,拿回去听。”他把残玉搁到火箱边,“三成灵力我先赊你半成,等你挪出灵石再补。”

我蹲在铁砧边磕灵石。

一颗脆的,滚半尺。

又一颗脆的。

纸扎铺那边传来铰纸声,剪子开合。

姚小荷从巷口拐进来,手里提一只鞋,鞋尖沾泥。

“满仓哥。”

“嗯。”

“我爹把北街三家的价抬了一倍,明儿起不给我纸。”她把鞋往台阶上一放,“铺子开不成。”

铁匠在砧上敲一下,火星蹦出来。

我把那颗脆的捡起来掂了掂。“那咱自己进纸。”

姚小荷蹲下,从怀里摸出空白账本,封皮上泥印子没干。

她舔手指,翻到最后一页。

“这本最后一页空着。”

“写。”

她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头,在最后一页写:唐满仓,灵力三成,某年某月某日,还清。

第12章 打铁的

我把布袋往柜板上一倒,剩的灵石滚开,一百零六颗。

姚小荷一颗一颗码,十颗一摞,码了十摞,剩六颗。

“北街拐角那间铺面,转租,月租四十五颗。”她说。

“三十。”我把一颗磕在柜板上,“这声儿脆,值三十。”

她舔手指翻账本,在最后一页记:铺面,三十颗。

第二天辰时我去找房东,磨到三十三颗,签了半年。

姚小荷卸门板,卸下四块,剩一块斜靠墙。

她扎的第一匹纸马立在门口,脖子歪,她伸手正了正。

“满仓哥,纸从哪儿进。”

“我跑一趟阴司城。”

“你哪儿来的钱。”

“还剩七十三颗。”

我留四十给她,三十三揣去进货。

回村那天铁匠铺在响。

那副破犁头还躺在草堆里,缺角,锈成褐色。

“打铁的。”我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脸上一道黑灰。“啥事。”

“这副犁头卖了。”

“这副?”他拿火钳指了指。

“这副。”

“三年前姚广福送来的,回回崩口,扔我这儿没人要。”

“多少钱。”

他拿脚尖拨了拨草堆。“你买它干啥。”

“听响。”

“十颗。”

“六颗。”

“八颗。我给它擦擦锈。”

我数八颗搁铁砧上,他一颗一颗收进围裙兜,兜漏了个洞,一颗掉地上。

“我给你打把新的?”他弯腰捡。

“新的以后再说。”

我扛犁头,十三斤七两,压得肩膀往下走。

挂自家门口用了两根麻绳,绳头打三道死结。

风从巷口灌进来,犁头晃一下,当当当。

姚小荷从纸扎铺那头过来,手里一把新剪子。

“你这声儿也不对。”她说。

“哪儿不对。”

“闷。”

我把兜里剩的灵石往地上一磕。

第一颗脆的,滚到墙根。

第二颗脆的,滚到犁头底下。

第三颗闷的,立着没动。

“这声儿对,就它了。”我说。

我拿锄头在纸扎铺后墙凿了个门洞,凿一上午,砖头码在墙下。

姚小荷从门洞那头探出头。

“这样近。纸不够了,喊一声。”

“喊一声。”我说。

铁匠送来四块碎砖,我垫在门槛下,垫了两层。

第三天姚广福从村口过,青布袍子,手里两颗核桃。

他站住,清了一下嗓子。

没人接。

姚小荷在铺里铰纸,剪子开合没停,一摞金纸码到一半。

我蹲门槛上磕灵石。

他站了三口气的工夫,核桃转到一半停住。

风把犁头吹得当当当。

他抬脚走了。

我手里那颗闷的,往地上一磕,滚到门洞边。

姚小荷弯腰捡起来,搁账本上压着。

“这颗记上。”

“记什么。”

“哑灵石一颗,某年某月某日。”她舔手指翻页,“这笔不算,另开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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