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断腿的木夹拍在父亲案上,问他还要不要我的状元名额。
真少爷顾承安站在母亲身边,拿走我的准考牌,说我占了他十八年的富贵。
父亲逼我交出文章,母亲逼我认罪,顾承安当众撕了我的试卷。
我没有求饶,只让书童把一封信送进贡院。
他们以为主考官收的是顾家的银子。
放榜那日,我坐在轮椅上看着全家跪进泥里。
下一刻,主考官展开了顾承安的白卷。
【第一章】
我把准考牌按在顾承安手背上,五指压着他要抽回的手。
那块木牌边缘磨得发亮,正中刻着我的名字。
许砚。
顾承安低头看了一眼,抬手便扯。
我扣住他的手腕,把准考牌从他掌心夺回,塞进他胸口。
顾承安踉跄两步,撞到母亲身上。
母亲扶住他,抬手指着我。
你一个捡回来的东西,竟敢对承安动手?
顾承安揉着手腕,盯着我笑。
这十八年,你吃的是顾家的饭,穿的是顾家的衣服,连读书的钱也是我父亲出的。
今日把准考牌交出来,算你还了一点利息。
父亲顾廷岳坐在上首,手里的茶盏重重落在桌面。
许砚,承安才是顾家血脉。你占着顾家少爷的位置已经够久了。
我看着他。
所以呢?
父亲抬起眼皮。
所以你让出这次会试。
我笑了一声。
会试取士,凭文章定名次。顾承安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拿什么坐状元?
顾承安脸上的笑停了。
母亲抓起桌上的砚台,砸在我脚边。
承安自幼流落在外,没读过几年书。你已经占了他十八年的身份,难道还要抢他的前程?
我低头看着溅到鞋面上的墨汁。
那就让他自己写。
顾承安走到我面前,伸手拍了拍我的脸。
你真以为自己中了几次案首,就能压在我头上?
我偏开脸。
他的手停在半空。
顾承安咬紧牙,转头看向父亲。
父亲,我不想再等了。
父亲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拍到我面前。
这是断亲书。
签了,拿着三十两银子滚出顾府。
不签,明日顾家便送你去县衙,告你盗用顾家身份、侵占顾家财产。
我扫了一眼。
纸上的名字已经写好。
许砚。
旁边还有我的指印。
我抬头。
我的指印从哪来的?
母亲端起茶盏,吹去浮沫。
你睡着时按的。
我伸手拿起那张纸,撕成两半。
又撕成四半。
碎纸落满桌面。
父亲起身,茶水沿着袖口淌下。
你找死?
我把碎纸推到他面前。
顾家既然不认我,我自然不会替顾家背罪。
父亲的脸抽了一下。
什么罪?
我看向顾承安。
他既然要状元,就让他自己进贡院。别拿我的文章,别拿我的名字,也别拿我的准考牌。
顾承安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父亲早就替我准备好了。
这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
准备了什么?
顾承安的嘴唇动了动。
母亲立刻接过话。
你少套承安的话。
我转身往外走。
父亲在身后开口。
许砚,你今天走出这道门,明日就别想站着进贡院。
我没有回头。
明日我一定会进。
门外刚落下门闩,顾府管家周横匆匆跑来。
老爷,贡院传话。
父亲的声音从屋里传出。
什么话?
贡院说,许公子的准考牌已经登记,除非本人亲自撤名,否则谁也不能替换。
我停下脚步。
顾承安冲到门边。
那就让他撤名!
周横低着头。
许公子若不撤,贡院不收顾家其他人的文书。
门里传来砚台碎裂声。
父亲一字一句开口。
把他押进柴房。
顾承安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父亲,别让他活着进贡院。
我回头看向紧闭的门。
明日放榜之前,顾承安会先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一张白纸上。
【第二章】
我被关进柴房时,周横亲自锁了门。
他站在门外,手指捏着钥匙,低声开口。
公子,您签了吧。
父亲说了,只要您肯认错,腿还能保住。
我坐在柴垛上,擦掉唇边的血。
他们要我认什么错?
周横沉默片刻。
认您不该占着少爷的位置,不该压过二公子,不该拿顾家的名声去争状元。
我看着他。
顾家花在我身上的银子,我已经用书坊赚回十倍。
周横的脸色变了。
您那间砚斋书坊……
顾廷岳把书坊的账收走了。
我从袖中摸出一枚铜印,放在膝上。
账在他手里,印在我手里。
周横盯着那枚铜印,没有再劝。
门外传来脚步声。
母亲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顾承安。
她手里端着一碗汤药。
喝了它。
我没有接。
母亲把碗放到地上。
你养父养你十八年,供你读书,给你衣食。如今承安回来了,你让一步会死吗?
我看着她。
他要我的名次,我让。
他要我的书坊,我让。
他要我的名字,我也让。
母亲脸上露出一点松动。
只要你签字?
我把铜印收回袖中。
可他要的是状元。
母亲的手猛地收紧。
顾承安站在她身后,冷笑一声。
你不让也没用。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一颗药丸。
父亲已经买通了主考官齐怀谨。你写得再好,也只是给我铺路。
我抬眼看他。
你确定?
顾承安把药丸扔进汤里。
齐大人收了顾家五万两银子,放榜时自然会把第一名写成我的名字。
我看着那碗黑汤。
你连文章都没有,拿什么顶住御史查卷?
顾承安脸色发沉。
你只管交出文章。
我若不交呢?
他上前一步,抬脚踹在我膝上。
骨头撞上木板,整条腿立刻失去力气。
顾承安低头看着我。
那就打断你的腿,再拿你的文章。
母亲站在旁边,没有阻拦。
我扶着柴垛站起身。
刚要抬手,门外传来敲门声。
周横急声说道。
老爷,贡院录事裴青来了,说要亲自验看许公子的准考牌。
顾承安的脚停在半空。
父亲的声音从院里传来。
让他滚。
裴青没有走,隔着门开口。
贡院文书在此。许公子若无法按时入场,顾府需要承担阻拦考生的罪名。
父亲推门进来,脸色沉得发黑。
你一个小小录事,敢在顾府放肆?
裴青把文书举到他面前。
我只认贡院印,不认顾大人的脸。
父亲盯着他看了几息,转头看向顾承安。
顾承安咬牙。
只要许砚不能走,他就进不了贡院。
父亲拿起墙边的木杖。
母亲拉住他的袖子。
老爷,别闹出人命。
父亲甩开她。
那就让他不能走。
木杖刚抬起,裴青在门外又喊了一声。
顾大人,许公子的准考牌在我手里。若他少一根手指,我现在就把文书送进礼部。
父亲的动作停住。
下一刻,他把木杖砸向我的膝盖。
第一下落下时,我听见骨头裂开的声音。
我咬住袖口,牙齿嵌进布料。
第二下落下。
柴房的门被撞开。
裴青冲进来,挡在我面前,却被周横一把推倒。
父亲抬起木杖,还要再落。
我抓住杖身,指缝里渗出血。
顾廷岳。
我抬头看他。
你们最好让我活着进贡院。
父亲抽回木杖。
断了腿,你拿什么进去?
我松开手,跌回柴垛。
轮椅。
明日,我坐着轮椅去。
顾承安盯着我,嘴角一点点扯开。
那我就等着看,你怎么在轮椅上赢我。
我闭上眼,手指按住袖中铜印。
明日,他会交白卷。
【第三章】
天刚亮,裴青带人把我从柴房抬出来。
我的左腿裹着木板,膝下没有半点力气。
顾府门口已经停了两辆马车。
顾承安穿着新制的青色长袍,腰间挂着玉佩。
他站在车前,伸手接过父亲递来的准考牌。
父亲看了我一眼。
许砚,你现在认错还来得及。
我坐进轮椅。
周横推着我走到贡院门口。
顾承安骑马跟在旁边,俯身看着我。
你若在贡院里喊疼,我会让所有人知道,所谓案首只是顾家养出来的一条狗。
裴青脸色变了。
顾二公子,请慎言。
顾承安抬手甩了他一鞭子。
你算什么东西?
鞭梢擦过裴青的肩膀,留下一道血痕。
我扣住轮椅扶手。
裴录事,记下来。
裴青抬眼看我。
记什么?
记他刚才说的话。
顾承安大笑。
进了贡院,你还能出来再说。
验身官走过来,检查准考牌和户籍。
轮到顾承安时,他递上文书。
验身官看了半晌。
顾二公子的籍贯与准考牌不符。
父亲立刻递出一块银牌。
验身官接过银牌,低头看了看,脸色变得迟疑。
顾承安往前一步。
我是真正的顾家嫡子。
验身官问。
你叫什么?
顾承安张了张嘴。
顾承安。
验身官让开。
进去。
轮到我时,他接过我的准考牌。
许砚。
我应了一声。
验身官看着我腿上的木板。
伤成这样还考?
我看向顾承安。
有人替我交卷,我自然要来看看他能写出什么。
顾承安脸色发沉。
少说废话。
贡院大门合上。
每名考生领取三张答题纸。
顾承安坐下后没有磨墨。
旁边的考生看了他几眼。
他把纸铺平,沾了墨的笔悬在半空。
我坐在另一排,提笔落字。
第一题问民生。
我写粮仓、税册、河工。
第二题问吏治。
我写巡查、问责、不得以亲疏定功过。
第三题问君子。
我写身正、言实、行稳。
顾承安一直没有动笔。
监考官走到他身旁。
顾公子,考试已经开始半个时辰了。
顾承安抬头。
我的文章有人代写。
监考官皱眉。
科场不得喧哗。
顾承安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压在答题纸下。
这是顾家的安排。
监考官伸手要拿。
顾承安按住那张纸。
齐大人已经收了父亲的银子。
监考官的手停在半空。
隔壁考生抬起头。
裴青站在通道尽头,手里的笔没有落下。
我继续写自己的文章。
一炷香后,顾承安将三张答题纸叠好。
监考官检查封面。
顾承安把纸递过去。
监考官翻开。
三张纸,一字未写。
他抬头看向顾承安。
顾公子,这是白卷。
顾承安收回手。
我不需要写。
监考官沉声开口。
白卷也要封存。
他在卷面盖下贡院印。
白卷两个字,被当众写在封条上。
顾承安回头盯着我。
你看见了吗?
我收起笔。
看见了。
我让裴青过来。
把这句话也记下。
顾承安起身,抬手便要打我。
两名监考官同时拦住他。
科场动武,革除资格!
顾承安的手停在半空。
他咬着牙坐回去。
放榜之前,你会跪着求我。
我没有回答。
我的答题纸被收走。
三份封条依次盖印。
最后一份交到齐怀谨手里。
主考官齐怀谨站在高台上,接过我的试卷后,突然抬头。
许砚。
我应声。
齐怀谨开口。
你与顾廷岳是什么关系?
顾承安猛地站起。
齐大人,他是顾家养子,文章全是顾家供他读出来的。
齐怀谨看向他。
那你呢?
顾承安抬头。
我是顾家嫡子。
齐怀谨把他的白卷举起来。
那这张白纸,也是顾家替你写的吗?
贡院里一片死寂。
顾承安脸色发白。
齐怀谨转身,将两份卷子同时封入木匣。
传礼部文书。
所有涉案人员,立即复核。
父亲买通主考官的事,终于要被掀开了。
【第四章】
我被推到贡院后堂时,顾廷岳已经赶到。
他跪在齐怀谨面前,双手捧着一只木盒。
齐大人,犬子年少无知,冲撞了考场。这里是顾家赔罪的银票。
齐怀谨没有接。
顾廷岳把木盒推到他脚边。
五万两。
齐怀谨抬脚踢翻木盒。
银票落了一地。
顾承安脸色发白。
父亲,你不是说齐大人收了钱?
顾廷岳猛地回头。
闭嘴!
齐怀谨捡起一张银票,展开给在场众人看。
顾大人送来的银票,每张都有编号。
可惜,三个月前就有人把对应编号送到了我手里。
顾廷岳的脸抽动起来。
谁?
齐怀谨看向我。
许公子。
顾承安死死盯着我。
你哪来的银子?
我抬手示意周横停下轮椅。
我自己的书坊赚的。
父亲厉声开口。
砚斋书坊早就归顾家所有!
我从袖中取出铜印,放在案上。
书坊的契纸上,盖的是我的印。
父亲冲过来,想夺铜印。
裴青挡在我前面。
顾大人,别在贡院动手。
父亲停下,指着我。
你买通主考官?
我没有否认。
我给了齐大人十万两。
顾承安笑出了声。
听见了吗?他承认了!
他转身看向齐怀谨。
齐大人,他买通你给他状元,你还不把他押起来?
齐怀谨看着他。
你父亲给我五万两,让我把许砚的文章换成你的名字。
顾承安的笑停住。
齐怀谨继续说道。
许砚给我十万两,让我把顾家的银票、书信、封条全部留下。
我问齐怀谨。
我的文章呢?
齐怀谨没有回答。
他打开木匣。
里面只有顾承安的三张白纸。
我的试卷不在。
父亲缓缓站起。
齐大人,许砚的试卷为何不在?
齐怀谨看向负责封卷的录事。
那名录事跪倒在地。
主考大人,许公子的试卷入库时还在。
齐怀谨抬手。
何时不见?
录事额头贴着地面。
入库之后。
我看向顾承安。
你的白卷还在,我的文章却不见了。
顾承安后退一步。
你看我做什么?
我伸手指向他腰间的玉佩。
那块玉佩内侧沾着封卷用的松蜡。
顾承安立刻捂住腰间。
父亲转头看他。
承安,你去过试卷库?
我开口。
他不只去过。
昨天夜里,他还拿走了一份我的文章。
顾承安冲过来。
你胡说!
裴青抬手拦住他。
许公子,您有证据吗?
我看着齐怀谨。
请把试卷库的钥匙拿来。
齐怀谨示意侍卫。
侍卫搜出顾承安的袖口,取出一截断裂的封条。
封条上,正是我的名字。
母亲冲进后堂,扑到顾承安身边。
承安,你快说话!
顾承安捏着那截封条,手指发抖。
我只是想看看他的文章。
父亲压低声音。
闭嘴。
顾承安猛地抬头。
不是你让我拿的吗?
后堂里所有人都看向顾廷岳。
顾廷岳一掌扇在他脸上。
你这个废物!
顾承安捂着脸,眼睛一寸寸红起来。
你说只要我交白卷,齐大人就会把第一名给我。
父亲的脸色彻底变了。
齐怀谨俯身捡起顾家的银票。
顾大人,今日之事,我会如实报给礼部。
父亲盯着我。
你也别想全身而退。
你的银票在我手里,买通主考官的罪,你一个也逃不了。
我靠回轮椅。
我既然敢给,就敢接。
齐怀谨抬手封住木匣。
传礼部。
许砚、顾廷岳、顾承安,全部押去复核。
我的文章虽然不见了,可顾家送来的银子,已经一张不少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第五章】
礼部公堂上,父亲跪在左边。
顾承安跪在他身后。
母亲跪在堂外,连门槛都不敢跨进来。
我坐在轮椅上,被安排在堂中。
礼部官员翻看卷宗。
许砚,你承认曾向主考官齐怀谨送银十万两?
我点头。
承认。
堂内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官员拍下惊堂木。
你可知买通主考官是重罪?
知道。
你还敢承认?
我看着他。
我送银子,是让齐怀谨留下顾家的罪证,不是让他把白卷改成文章。
顾廷岳抬头。
大人,此人巧舌如簧。他是顾家养子,顾家给他读书、给他身份,他却反过来陷害顾家。
礼部官员看向我。
你可有证据证明银子是为留证?
我抬手。
请传砚斋书坊账房柳伯。
父亲脸色突然变了。
柳伯已经被顾家辞退,不足为证。
堂外传来声音。
谁说我不足为证?
柳伯被两名差役带进来。
他手里抱着一个旧木匣,进门后先跪在我面前。
公子,老奴来迟了。
父亲冲着他吼。
柳伯,你拿顾家钱养家,今日竟敢反咬主人?
柳伯把木匣放到地上。
老爷给我的钱,我一文一文记着。
他打开木匣,取出三本账册。
第一本,顾家送给齐大人的五万两。
第二本,顾家买通贡院录事的两千两。
第三本,是老爷吩咐我从书坊账上挪走的十万两。
父亲死死盯着第三本。
那是顾家的钱。
柳伯摇头。
账上写得清楚,是许公子名下砚斋书坊的分成。
父亲冲过来,抬脚踹向柳伯。
差役立刻按住他。
礼部官员翻开账册。
上面有顾廷岳的私印。
父亲低下头,额头贴到地面。
那是伪造的。
我看向柳伯。
还有吗?
柳伯从怀里取出一封信。
老爷给齐大人的信。
信上写着,让齐大人把许砚的文章换成顾承安的名字。若许砚不肯交卷,就让人毁掉他的腿。
礼部官员看完后,把信递给旁边的文吏。
顾承安跪在后面,身体开始发抖。
母亲冲进来。
大人,这些都是许砚逼柳伯伪造的。
我转头看她。
我被打断腿的时候,你就在旁边。
母亲的嘴唇抖了几下。
我是你母亲。
我把轮椅转向她。
顾夫人,我姓许。
这句话落下,母亲扶住门框,手指慢慢滑下去。
礼部官员看向齐怀谨。
齐大人,许砚的文章为何失踪?
齐怀谨起身。
臣已查明,顾承安昨夜借顾廷岳的令牌进入试卷库,盗走许公子的答题纸。
官员看向顾承安。
答题纸呢?
顾承安没有说话。
官员拍案。
答题纸呢?
顾承安突然笑了。
烧了。
父亲猛地转头。
谁让你烧的?
顾承安盯着父亲。
不是你说,只要他的文章没了,我就能拿第一吗?
父亲扑过去掐住他的脖子。
你这个畜生!
差役将两人分开。
官员下令。
立即搜查顾府。
我开口。
不用搜文章。
官员看向我。
我的文章,我能再写。
顾承安抬头。
你腿都断了,还能写?
我看着他。
可你交过白卷。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礼部官员当场取来新纸。
重新命题。
题目只有四个字。
守法安民。
我接过笔,放在纸上。
笔尖落下。
公堂里只剩墨水摩擦纸面的声音。
三刻钟后,我将文章递出。
齐怀谨接过,看完第一段,抬头看我。
你早就知道会有今日?
我收回手。
我只知道,白卷不会自己变成文章。
【第六章】
重新审卷之后,顾家还没有倒。
顾廷岳在京中经营多年,门生遍布各处。
礼部刚封存我的文章,刑部便送来一份文书。
顾家指控我侵占家产,盗用家名,伪造书坊契约。
父亲站在堂外,冷冷看着我。
许砚,砚斋书坊是顾家给你的。
你若把书坊交出来,我还能替你求情。
我让周横把轮椅推到案前。
周横停下。
我从袖中取出一叠契纸。
顾家给我的书坊只有一间。
我把第一份契纸放在桌上。
这是砚斋书坊的初始契约,主人是许砚。
第二份。
这是六州书商的供货契约,署名也是许砚。
第三份。
这是顾家借用书坊银两的借据,总数三万七千两。
父亲抓起借据,手指发抖。
你敢伪造顾家印章?
我指向落款。
这是你的私印。
借银那日,你亲手盖的。
父亲撕碎借据。
我开口。
撕一张,还有十二张副本。
柳伯从木匣里取出一摞纸。
书坊账房、六州书商、户部钱庄,各有一份。
顾廷岳转身冲向柳伯。
差役再次拦住他。
礼部官员看着我。
你想如何处置顾家借银?
我没有回答。
我看向周横。
把消息送出去。
周横点头。
当天午后,砚斋书坊停止给顾家供纸。
顾家名下三间书铺,被六州商户同时催款。
第二日,钱庄派人收走了顾家抵押的两座庄子。
第三日,顾府门前停满了讨账的车。
顾承安冲出府门,拦住砚斋书坊的伙计。
我父亲是顾廷岳!
伙计把一张契纸递到他面前。
顾二公子,您父亲欠银,许公子收账,合规。
顾承安撕掉契纸。
我让你们滚!
伙计转身离开。
街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裴青站在人群里,将礼部公堂的记录抄在纸上。
有人问他。
顾承安真的交了白卷?
裴青没有抬头。
三张答题纸,一字未写。
有人又问。
顾家真的买通主考官?
裴青将最后一行写完。
顾家送五万两,许公子送十万两。区别是,顾家要换名次,许公子要留罪证。
消息当天传遍京城。
顾廷岳终于坐不住了。
他带着顾承安来到砚斋书坊。
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纸公文。
礼部还没放榜,你就敢动顾家产业?
我坐在柜台后,抬头看他。
书坊是我的。
父亲指着我。
你姓顾!
我拿起剪刀,剪断腰间那条顾家玉带。
玉带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从今天起,我不姓顾。
顾承安盯着断开的玉带。
你以为断了玉带,就能逃出顾家?
我把新的户籍文书推到他面前。
这是县衙三年前给我立的独户文书。
顾廷岳夺过文书。
你什么时候办的?
在你们还把我当儿子的时候。
我看着他。
顾大人,顾家欠我的银子,今日开始收。
顾承安突然扑向柜台。
我侧身避开,他一头撞在柜角。
他捂着额头起身,血沿着眉骨流下来。
你抢了我的一切!
我看着他。
我只是拿回自己的东西。
门外传来一声锣响。
礼部放出告示。
明日复核文章,后日正式放榜。
顾承安擦掉脸上的血。
放榜之前,我会让你彻底消失。
【第七章】
复核文章的前一夜,顾承安派人砸了砚斋书坊。
书架倒了三排,存放账册的柜子被撬开。
周横被打断一根手指,倒在门边。
我赶到时,裴青已经站在柜前。
他手里拿着一张被撕开的纸。
这是顾承安的人留下的。
我接过纸。
纸上只有半句话。
不写也能中。
裴青低声开口。
我已经让人把这句话抄满京城。
我看向他。
还不够。
我拿出砚台,蘸满墨水,在纸上补完后半句。
父亲买了名次,儿子交了白卷。
裴青看着那行字,转身吩咐伙计。
印一千份。
第二天清晨,京城各处的墙上都贴满了告示。
砚斋书坊门口围着一群人。
有人念出纸上的内容。
顾家少爷不识文章,顾大人买通主考。
顾承安赶到时,街角已经有人认出他。
那就是交白卷的顾二公子。
他听见这句话,脸色猛地沉下去。
谁贴的?
没有人回答。
他冲进书坊,抬手掀翻桌案。
许砚!
我坐在柜台后。
顾承安指着门外。
你让人传这些?
是你亲口说的。
我把那张被撕开的纸放在桌上。
顾承安扑过来抢。
裴青挡住他。
顾二公子,纸上有你的指印。
顾承安猛地推开裴青。
我说了又怎样?
整条街安静下来。
顾承安喘着气,盯着我。
我就是不写。
我父亲说了,第一名一定是我的。
我不需要懂文章,也不需要懂礼法。顾家有银子,顾家有门路,我生下来就是状元。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裴青低头把他的话全部记下。
顾承安看见他的动作,猛地扑去夺笔。
我抬手挡在裴青身前。
顾承安的拳头砸在我肩膀上。
轮椅向后滑出半尺。
周横抓住轮椅扶手。
顾承安被两名差役按住,仍在挣扎。
你们放开我!
我父亲是顾廷岳!
街角传来马蹄声。
礼部差役翻身下马,展开公文。
顾承安,你涉嫌毁坏贡院封卷、扰乱科场、殴打证人,立即押回审问。
顾承安彻底慌了。
他转头看向父亲的宅门。
父亲呢?
没人回答。
顾廷岳已经被刑部带走。
顾承安被按进囚车时,突然大笑。
我父亲会救我。
他会的。
他买了齐怀谨,他买了贡院,他还买了你们所有人的命!
差役捂住他的嘴。
他的声音仍从指缝里挤出来。
齐怀谨收了钱!
礼部官员站在街头,脸色铁青。
我看向裴青。
继续记。
裴青的笔尖没有停。
顾承安被押走后,母亲从顾府门里冲出来。
她跪在街道正中,抓住我的轮椅。
许砚,都是承安胡说。你是顾家养大的,你不能把顾家逼死。
我抬手扯开她的手指。
他自己说的。
母亲仰头看我。
你就没有一点亲情吗?
我看着她被石子磨破的膝盖。
我在柴房里被打断腿时,你没有问我疼不疼。
她张着嘴,半天没有说出话。
我让周横推我离开。
身后传来她的哭声。
走到街口时,齐怀谨派人送来一封信。
信里只有一句话。
许公子,复核文章已定,顾廷岳买官的账本也已送入宫中。
明日午时,皇上亲自阅卷。
【第八章】
复核文章在礼部正堂进行。
我的轮椅停在案前。
齐怀谨坐在主位,身旁放着三份封存的卷子。
第一份是顾承安的白卷。
第二份是我初试时写的文章,从顾家后院的灰堆里找回来的残页。
第三份是我在礼部重新写下的文章。
礼部官员当众拆开封条。
三份卷子一一摆开。
顾廷岳被押到堂中。
他已经失去官帽,头发散在肩上。
可他看见我的文章时,仍然抬起下巴。
许砚,你就算中了状元,也改变不了你是顾家养子的事实。
我看着他。
你还想用养子两个字压我?
顾廷岳冷笑。
没有顾家,你连进学的机会都没有。
柳伯走上前。
老爷,公子十二岁时就开始替书坊抄书。书坊最早的三本经义注本,都是公子写的。
顾廷岳怒道。
他吃顾家的饭,写几本书算什么?
我拿出最后一份账册。
顾家十八年来,从书坊拿走的分成,共计八万七千两。
父亲盯着数字,嘴唇不断发抖。
我还替顾家补过三次亏空。
第一次,顾家买宅子。
第二次,顾家替顾承安赎人。
第三次,顾家给主考官送银。
我把账册合上。
顾家养我十八年。
我也养了顾家十八年。
礼部官员看向顾廷岳。
你还有何话?
顾廷岳突然扑向桌案。
一切都是许砚设的局!
他先买通齐怀谨,再逼承安交白卷,最后用书坊账册陷害顾家。
齐怀谨起身。
顾大人,你说我被许砚买通,那就请你解释,三个月前你送给我的五万两银票为何编号完整?
顾廷岳没有回答。
齐怀谨取出一封密信。
这是许砚给我的第一封信。
礼部官员拆开信。
齐怀谨开口。
三个月前,许公子便写明顾家会以顾承安顶替他的名次,会让顾承安交白卷,会在事后毁掉他的文章。
堂中所有人转头看我。
我没有解释。
因为信上写得很清楚。
顾承安不识文章,顾廷岳重脸面,柳氏护子,顾家必会走到这一步。
礼部官员问我。
你为何能确定顾承安会交白卷?
我看向顾廷岳。
因为顾廷岳亲口告诉过他,只要买通主考官,文章不重要。
顾廷岳的身体晃了一下。
齐怀谨继续说道。
顾承安在贡院后堂说过,顾家只要名字,不要文章。
裴青把记录递上。
上面有顾承安的指印。
顾廷岳突然转身,冲向裴青。
我要杀了你!
差役将他按倒。
顾廷岳的脸贴在地上,手指死死抠着砖缝。
齐怀谨看向礼部官员。
顾廷岳买官、毁卷、阻拦考生,罪证齐全。
顾承安盗卷、交白卷、殴打录事,也有口供。
柳氏涉嫌协助销毁试卷、伪造契书,需一并审查。
母亲被带进堂中时,双腿已经软了。
她跪在我面前,抓着我的衣摆。
许砚,娘错了。
我低头看她。
你第一次叫我娘,是在我替你抄完账册之后。
母亲的手一僵。
你第二次叫我娘,是在我把书坊银子交给父亲之后。
我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第三次叫我娘,是在顾承安交了白卷之后。
她跌坐在地上。
我转过轮椅。
齐怀谨忽然叫住我。
许公子。
我回头。
齐怀谨递来一张纸。
复核文章第一名,已经定了。
他没有念出名字。
只把纸压在案上。
明日午时,贡院放榜。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留着写文章时磨出的墨痕。
顾承安交的是白卷。
可真正的空白,直到今天才被所有人看见。
【第九章】
放榜那日,我被推到贡院门前。
轮椅的车轮压过泥地,泥水溅上木板。
贡院外已经站满了人。
顾家三个人被押在放榜墙前。
顾廷岳跪在泥里,双手被锁在身后。
母亲跪在他旁边,发髻散乱,衣袖沾满泥水。
顾承安被两名差役压着肩膀,脸埋在地上。
他听见车轮声,立刻抬头。
许砚!
我停在他面前。
顾承安挣扎着想站起,却被差役重新按下。
放榜还没开始。
他说。
只要榜还没贴,你就不是状元。
我看着他。
你交了白卷。
那是齐大人的安排!
顾承安冲着人群嘶吼。
我父亲说过,第一名一定是我的!
人群里传来一阵议论。
礼部官员站在榜墙前,手里捧着黄榜。
齐怀谨站在他身后。
顾廷岳抬头看向齐怀谨。
齐大人,顾家给你的银子,你不能不认。
齐怀谨没有看他。
顾大人,银票在礼部,账册在刑部,信在宫中。
你以为撕掉一张纸,就能撕掉这些东西?
顾廷岳的嘴唇发白。
我父亲是朝廷命官。
礼部官员展开黄榜。
顾廷岳突然转头看向我。
许砚,只要你替顾家求情,我把顾府还给你,把书坊还给你。
我没有说话。
他跪着往前挪了一步,膝盖陷进泥里。
我当了你十八年父亲。
我抬眼。
你当了我十八年顾家的账房。
顾廷岳愣住。
我继续说道。
我替你写文章,替你管书坊,替你还银子。
你把我从柴房里拖出来,打断我的腿。
这就是你说的父亲?
顾廷岳张了张嘴。
母亲扑过来,额头重重磕在泥里。
许砚,娘求你。
这一声落下,贡院门前彻底安静。
我看着她额头上的泥水。
我在柴房里喊了三次娘。
你一次都没有回头。
母亲的手撑在泥里,指甲里全是黑泥。
顾承安忽然大笑。
求他做什么?
他就是个外人!
他跪在泥里,仍然抬着下巴。
顾家养他,他就该一辈子替顾家做事。
我看着他。
你还觉得自己是顾家少爷?
顾承安咬住嘴唇。
我就是!
礼部官员抬起黄榜。
第一名,会元许砚。
人群先是安静,接着爆出一片议论。
齐怀谨上前一步。
顾承安交白卷,顾廷岳买官毁卷,许砚凭文章取第一。
顾承安的身体僵住。
不可能。
他看向黄榜,眼睛越睁越大。
不可能!
他突然挣开差役,扑向榜墙。
差役抬脚将他踹回泥里。
顾承安双手撑地,指甲里灌进泥水。
我是顾家嫡子!
我才该是第一!
我转动轮椅,来到他面前。
泥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我低头看着他。
谁才是废物?
顾承安张了张嘴。
他的喉咙发出几声破碎的声音。
我不是。
我不是废物。
我是顾家少爷。
父亲看着黄榜,身体突然塌下去。
母亲捂着脸,哭声从指缝里挤出来。
顾承安跪在泥里,双手抓住我的车轮。
许砚,你帮我一次。
我把车轮从他手下推开。
你的白卷已经替你回答了。
礼部官员当众宣读罪名。
顾廷岳,革职查办,买官毁卷,侵占书坊,阻拦考生。
柳氏,伪造契书,协助毁卷,押入刑部审问。
顾承安,盗取试卷,扰乱科场,交白卷冒名,殴打贡院录事。
三个人跪在泥里,没有一个人再能站起来。
我抬头看着墙上的黄榜。
许砚两个字,被朱笔写在最前面。
【第十章】
顾家被查封那天,我仍坐在轮椅上。
府门上的顾字被摘下来,砸在台阶上。
周横推着我进去。
母亲被押上囚车时,隔着车窗看我。
许砚。
我停下。
她双手贴在木栏上。
你真的不肯认我?
我看着她。
你认过我吗?
母亲的手慢慢垂下去。
囚车向前驶去。
顾承安被押在最后一辆车上。
他已经不再挣扎,只盯着自己的双手。
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我没有输。
我没有输。
车轮越走越远,他的声音仍断断续续传来。
顾廷岳被押过我身边时,忽然停住。
他看向砚斋书坊的招牌。
那块招牌是我十五岁时写下的。
笔画还留着旧日的锋口。
父亲低声开口。
许砚,你毕竟是顾家养大的。
我伸手取下腰间最后一块顾家玉佩。
这块玉佩从我出生起就挂在身上,是母亲当年亲手给我的。
我把玉佩放在地上。
车轮从中间碾过。
玉佩裂成两半。
顾廷岳闭上眼,再没有说话。
礼部的差役送来状元服。
衣服落在我膝上,袖口绣着云纹。
裴青站在旁边,肩上的伤已经结痂。
他把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顾承安在贡院说的话,已经传遍京城。
我接过纸。
上面写着不写也能中。
我把纸折好,放进炉火。
火舌卷上纸角,黑字一点点缩成灰。
裴青问我。
你还要回顾府吗?
我摇头。
那里已经不是我的家。
我转动轮椅,进入砚斋书坊。
书坊里,新的账册已经摆在柜台上。
第一页写着书坊主人。
许砚。
第二页写着各地分号。
第三页写着欠款总数。
顾家欠银八万七千两。
我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写下四个字。
一笔勾销。
不是原谅。
是从此不再相欠。
窗外传来贡院报喜的锣声。
周横推着我走到门口。
街上的人见到我,纷纷让开道路。
有人喊许会元。
有人喊许公子。
我抬头看向远处的贡院。
那座门曾经挡住过我的轮椅,也挡不住我的文章。
我把状元服披在肩上,握住轮椅两侧的木轮。
车轮向前滚动。
身后的顾府已经摘了牌匾。
前方的黄榜上,第一行仍是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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