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挑我做心腹,因为我是个没净身的太监,死了也不配验尸。
前世,我替她杀尽仇敌,换来一顿乱棍。
重生后,她又递来毒药。
我倒进牡丹盆,转身去找小皇帝。
“陛下,玉玺归您,九千岁归臣,成交吗?”
【第一章】
那碗药递到眼前时,我先看见了太后的手。
食指上,一枚翡翠扳指。
前世就是这只手,隔着珠帘抬了抬。
韩寿便笑着告诉我:“顾公公,娘娘赐你体面,不必验身了。”
我被按在台阶上。
第一棍下来,脊背折了。
我嘴里冒着血,还在问:“我妹妹呢?”
珠帘后传来剪枝声。
太后说:“顾铮,你替哀家办了那么多事,怎么还问这种蠢话?”
棍子再次落下。
她那盆牡丹开得正好。
现在,牡丹还只有几片叶。
我的脊背也没有断。
“拿稳。”
太后指尖一松,滚烫的药汁泼到我的虎口。
我没躲。
韩寿站在旁边,用拂尘柄敲了敲我的膝盖。
“娘娘赏你差事,还不跪下?”
我跪下了。
地砖寒气钻进膝头。药里浮着半片桂皮,甜腥气往鼻孔里挤。
这味道,我记了三年。
前世,皇帝喝完这碗药,足足昏睡两日。醒来后,他说话迟缓,拿不住笔。
太后告诉我,那是保皇帝性命的药。
她还说,只要我听话,便替顾家翻案,放我妹妹出浣衣局。
我信了。
替她搜人,替她抄家,替她把朝中最后敢说话的老臣拖出殿门。
等皇帝十九岁,群臣再次请他亲政,她便把所有罪名挂到我身上。
韩寿宣读圣旨时,我认得末尾那个朱红的印。
皇帝的玉玺。
我死前才知道,替人咬人的狗,最后也要被主人堵住嘴。
“顾铮。”
太后俯下身,用护甲抬起我的下巴。
“你不是太监,哀家知道。”
韩寿咧了咧嘴。
“那张净身验牒,是哀家替你做的。顾家逆犯之子的身份,也是哀家替你抹的。”
她停了一下。
“你妹妹今年十四吧?”
我端碗的手指收紧。
她看见了,唇角提起。
“皇帝在西暖阁。看着他喝完,一滴不剩。”
“奴才遵命。”
我低头,端着药退出去。
门外风冷,手背上的药汁已经发黏。
转过屏风,我停在牡丹盆前。
先掰下那枚黏在碗沿的桂皮,再把整碗药倒进土里。
一滴不剩。
随后,我走到廊下水缸边,舀了半碗温着的净水。
宫女正要拦我。
我把碗往她面前递。
“娘娘的药洒了,你替我回话?”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端着水进了西暖阁。
皇帝萧承裕坐在书案后,十六岁,袖口垂下来,遮不住腕上的勒痕。
他看了药碗一眼。
“她今天又换了什么?”
我没有答,反手关门。
他立刻摸向砚台下。
一柄削笔的小刀抵住了我的喉咙。
刀尖抖着。
我却笑了。
前世,我一直觉得他软弱。
原来被人掐着脖子长大的孩子,也藏过刀。
“陛下,这碗是水。”
“喝。”
我仰头喝下半碗,把碗翻过来。
他没有收刀。
“名字。”
“顾铮。”
刀尖往前送了半寸。
“顾家的人?”
“顾惟山是臣的父亲。”
“你父亲因军粮案被杀,你来找朕报仇?”
“要报。先找拿着刀的人。”
外头传来韩寿的咳嗽声。
皇帝的手猛地一颤。
我抬手,握住刀背,把刀尖压低。
“陛下,臣助您夺回玉玺,您给臣个九千岁当当?”
他盯着我,喉结滚动。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我伸出被烫伤的手。
“臣不想再跪着替别人杀人。您也不想再坐着等别人来杀。”
敲门声响了。
韩寿在外面催:“小铮子,药凉了,娘娘要问罪的。”
皇帝看向门,嘴唇抿紧。
“你凭什么?”
“凭娘娘寝殿里那盆牡丹,活不过今晚。”
我把空碗放到案上。
“也凭外头那条老狗,藏了您三个月的饭。”
【第二章】
皇帝没有问我怎么知道。
他抓起碗,砸了。
碎瓷擦过我的脸。
“狗奴才!你也敢逼朕!”
门立刻被撞开。
韩寿冲进来,看见满地碎片,先看皇帝的嘴,再看我的衣襟。
“喝了?”
我捂着脸跪下。
“喝了大半,陛下嫌苦。”
韩寿蹲下,拿帕子蘸起一滴水,凑到鼻下。
我没动。
他又拈起碗沿残留的桂皮。
那是我特意放回去的。
“这可是娘娘亲自看着熬的。”
韩寿拖长了音,目光扫过皇帝的手。
皇帝将手缩进袖子,肩膀抵住椅背。
“出去。”
“奴才还要伺候陛下进膳。”
“朕说出去!”
韩寿笑了笑。
他没跪,直接转身。
走到门边,又停住。
“小铮子,端碗药都端不稳,先学学规矩吧。”
他把脚伸过来。
鞋底沾着廊下的湿泥。
“擦干净。用袖子。”
我低头,扯起衣袖。
皇帝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韩寿看见了,反倒把脚抬高。
“陛下,奴才替您教训下人。”
我用袖子擦掉鞋尖那点泥。
韩寿踢开我的手,带着人走了。
脚步声远去,皇帝猛地站起来。
“你刚才不是很敢说?”
我从袖里摊出一小块油纸。
油纸是擦鞋时,从韩寿垂到脚边的衣摆暗袋里捻出来的。
前世,我替他洗过一个月衣裳。
这条老狗最谨慎,连偷来的点心也要贴身藏。
纸里是半块酥饼。
皇帝的声音断了。
那酥饼上有内膳房压的花印。
“陛下多久没吃饱了?”
“宫里节用。”
“娘娘每月养花,花一千二百两。您每日两顿稀粥,连碟咸菜都要分两回吃。”
他伸手想拿,又把手收了回去。
“有毒?”
“韩寿敢自己吃的东西,暂时没毒。”
他咬了一口。
喉头被干饼噎住,却舍不得吐。我递水过去,他连喝了三口,眼睛一直盯着剩下的半块饼。
我把油纸推到他面前。
“都归您。”
“你呢?”
“臣得出趟门。”
他抓住我的袖口。
“你走了,还回来吗?”
我看向他那只手。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松开。
“朕不是怕。”
“臣知道。”
我跪下,捡起带着药渍的碎瓷。
“臣去找能让陛下吃上饭的人。”
太医署在西暖阁后头。
当值的薛平见到我,直接关门。
我把半片桂皮塞进门缝。
“薛太医,您每月初七领的乌头,为什么从不入药柜?”
门停住了。
“你是哪宫的?”
“慈宁宫。”
他松了门,往后退。
我挤进去,反手插上门闩。
“我不是来查账的。皇帝刚喝过半碗东西,我要知道多久发作。”
薛平抓起桂皮,闻过以后,手背青筋鼓了起来。
“谁端的?”
“我。”
他一把攥住我的衣领。
“你也有父母,你也有兄弟!”
“所以我没给他喝。”
他的手僵住。
我掏出碎瓷。
“药进了牡丹盆。盆不能留在那里,今晚就会被换掉。你要活,皇帝要活,就趁现在取土留证。”
“一个花盆,能扳倒谁?”
“扳不倒。可它能让您今天开的脉案,不再只有您自己一句话。”
薛平咬住牙,许久才松手。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包药粉。
“陛下近三月吃的都不对。这个先止吐、护胃,吃完也不能立刻恢复。要停药,要养。”
“若有人问脉?”
“我会写药势已发,不能劳神。”
我伸手去拿药包,外头忽然响起拍门声。
“薛太医!娘娘传话,牡丹萎了,请您过去看看。”
薛平脸上的血色褪了。
门外那人又说:“还有,浣衣局的顾穗已经带到慈宁宫。娘娘说,叫她哥哥一并来。”
【第三章】
我妹妹跪在牡丹盆旁。
十根手指裂着口子,指甲边缘全是洗不掉的青紫。
韩寿拿着一把修花的剪子,抵住她的右手。
“奴才没照顾好花,该罚。”
太后坐在榻上,剥开一粒松子。
“可惜了,哀家本想等它开花。”
顾穗抬头看见我,嘴唇动了一下。
她没喊哥哥。
韩寿把剪刃往下压。
“说话啊,是不是你浇坏的?”
我上前跪下。
“是奴才。”
太后把松子放回碟里。
“你浇了什么?”
“药。”
殿里没人出声。
韩寿抬起剪子,眼睛钉住我的喉咙。
太后倒笑了。
“为什么?”
“陛下打翻了药碗。奴才怕您责罚,把剩下的倒了。”
“你不是说,喝了大半?”
“奴才问过薛太医,喝大半,也够了。”
薛平在我身后磕头。
“陛下四肢乏力,胃中翻涌,臣已录入今日脉案。”
太后伸出手。
薛平把脉案递上去。
她不认药,却认得薛平的字,也认得每月药效发作的时辰。
看完,她拿起茶盏。
“差事没办好,还想蒙混。顾铮,哀家不喜欢不老实的人。”
“奴才领罚。”
“二十杖。”
我被拖到廊下。
第一杖下来,我牙齿磕破了舌尖。
第二杖落下,顾穗从殿里冲出来,被韩寿揪住头发。
“娘娘面前,你也敢跑?”
“我不跑!”
她伏在地上,额头磕出血。
“我会绣花,我会做衣裳,我哥哥笨,求娘娘留下他,我替他干活!”
我抬起头。
太后正低头拨弄那盆牡丹。
“兄妹情深,倒也难得。”
又一杖落下。
眼前的地砖开始晃,木杖破风的声音贴着耳朵,牙缝里全是血腥味。
我盯住韩寿那只揪着顾穗头发的手。
没喊。
打完,太后终于走出来。
她踩着我的指尖站定。
“顾铮,今天留着你,是因为你妹妹求得好。”
我把血咽下去。
“谢娘娘。”
“明日卯时,把皇帝按过手印的东西送回来。做成了,你妹妹调去尚衣局。做不成,她这双手,也不用留了。”
她递下一封封好的文书。
我用没被踩住的手接了。
韩寿扶我起身,嘴贴近我耳边。
“你妹妹手生得不错。断了,怪可惜的。”
我看了他一眼。
他笑得更响。
回到西暖阁,皇帝听见门响便起身。
看清我背后的血,他一步没迈出去。
“她打的?”
“现在,还她不起。”
我把文书放到桌上。
“先看这个。”
皇帝的手停在封皮上。
他认得那个封皮。
“明天?”
“卯时。”
他坐回去,手指一根根蜷进袖里。
“来不及了。”
我抽出里面的纸。
第一行是皇帝自陈不孝。
第二行,是自陈无德。
看到第三行,我后背的伤口都停了一瞬。
先帝之崩,实为朕亲手进毒,弑父窃位。
下面还有退位两字。
皇位传给太后亲生的瑞王。
瑞王才九岁。
我抬头。
皇帝没有躲。
“你想问,是不是真的?”
我没出声。
他把袖口往上拉。
腕上不只是新勒痕。几道陈年伤疤交叠,白得扎眼。
“先帝死的那晚,最后一碗东西,确实是朕端进去的。”
烛芯爆了一声。
他看着那张纸,一字一顿。
“她说,那是桂花露。”
“父皇喝下去之前,还分了朕一勺。”
【第四章】
我把文书翻过来。
纸背空白,没留退路。
“陛下当时几岁?”
“十一。”
“那一勺,喝了吗?”
“喝了。”
“先帝死后,您病过没有?”
他抬起头。
“没有。”
我把纸拍在案上。
“那就先别认。”
他的手撑住桌面。
“她说朕命硬。”
“她还说,她会替顾家翻案。”
我扯开背上黏住的衣料。
血又渗出来。
“您看她守信了吗?”
皇帝盯着我的伤,嘴唇颤了一下。
“薛平能查?”
“能问。五年前的东西,臣不敢说还能查出来。但今夜这碗药,查得出来。”
我让他叫进一直守在外头的小内侍。
小内侍叫石生,是西暖阁唯一肯替皇帝偷藏热水的人。
前世,韩寿查出那只水壶,把他打死在雪里。
我不敢把所有事告诉他,只递过去一张纸。
“送太医署。说陛下吐血,命薛太医会同两位值宿太医入阁诊脉。”
石生看向皇帝。
皇帝拿起自己的私印,印在纸上。
“去。”
人走后,我又问:“陛下能亲自调动多少侍卫?”
“一个也没有。”
“不是问愿意听您的。问按规制,谁必须守在您身边。”
“御前值宿十二人。韩寿每旬换名册。”
“今夜是谁领班?”
“邵勇。”
我松了一口气。
邵勇的弟弟死在北边,死因是军粮断供。
他恨顾家。
也好。
恨得明白的人,比收了钱又怕丢命的人好用。
我让皇帝把他叫进来。
邵勇看见我,手立刻按住刀柄。
“顾惟山的儿子?”
“是。”
“逆犯之子,也能进宫?”
“你可以先记着这笔账。现在告诉我,你当值时,皇帝死了,谁替你收尸?”
他脸一沉。
皇帝把碎瓷推到他面前。
“朕没准你动他。朕命你守门。”
邵勇站了片刻,跪下。
“臣领旨。”
三位太医来时,韩寿也来了。
他还押着顾穗。
我背上的血没止,站起来时,扶了一把桌沿。
韩寿朝我挑眉。
“小铮子,娘娘怕你牵挂妹妹,叫咱家送来,让你们说两句。”
他把顾穗往前一推。
一把小刀藏在袖里,抵着她的腰。
“说完,还得回去。”
皇帝坐在帘后,没让他近前。
“诊脉。”
薛平先上前,另两位太医依次跪下。
其中一位刚搭上皇帝手腕,眉头便皱起来。
“陛下近日所用何药?”
韩寿抢着开口:“娘娘赐的养神汤。”
薛平把碎瓷递过去。
“请两位同验。”
韩寿变了脸,伸手便夺。
邵勇横过刀鞘,挡住他。
“陛下还没发话。”
“你知道咱家是谁的人?”
皇帝掀开帘子。
“知道。你是太后的奴才,不是朕的。”
韩寿愣住。
这句话,他从没听过。
另一位太医已跪伏下去。
“药中有烈性毒物,不可再服。请陛下停用旧药,另议方子。”
皇帝看向韩寿。
“谁让你给朕吃这个?”
韩寿抓住顾穗,袖里小刀露了出来。
“陛下,您病糊涂了。奴才去请娘娘。”
顾穗忽然一口咬住他的手。
他惨叫着扬起刀。
我撞过去,肩膀顶住他的肘,顺势把他手腕砸在桌角。
刀掉了。
邵勇拔刀架住他的脖子。
我抓起案上的铜镇纸,砸在韩寿方才握刀的手上。
他跪倒,嗓音破了。
“你敢!”
我又砸了一下。
“记住,是我砸的。”
顾穗缩在我身后,十指抓着我的衣服。
皇帝站起来。
“韩寿意图行刺,收押。顾穗留在御前,谁来带她,先来问朕。”
邵勇应声。
门外,忽然传来太后的声音。
“皇帝要问谁?”
【第五章】
太后没有坐辇。
她带了二十余名内侍,走得很快。
进门先看韩寿,再看顾穗,最后看我。
“好本事。”
我垂下眼。
“都是娘娘教的。”
她抬起手,身后内侍便往里挤。
邵勇横刀拦门。
太后盯住他。
“你也要反?”
邵勇的喉结动了动。
我知道他怕。
这十二名值宿侍卫,家眷都在京城。太后的兄长裴绍手里,有京营数千人。
刀横在这里,妻儿就在刀口上。
皇帝走到他身旁。
“邵勇,守住朕,今日所有罪,朕担。”
太后笑出了声。
“皇帝,你担得起吗?”
“太医,念。”
薛平展开脉案。
药性、症状、这三月间被改过的药方,一条接一条。
两位太医跪在旁边,脸贴着地。
他们可以不替皇帝卖命,却不能把自己刚盖过印的会诊脉案吞回去。
太后听完,拿起桌上那片碎瓷。
“查到谁,就办谁。韩寿办差不慎,竟让人换了药,该死。”
韩寿猛地抬头。
“娘娘!”
“堵上嘴。”
没人动。
她看向皇帝。
皇帝把那张退位自罪书举起来。
“药是别人换的,这也是别人写的?”
太后的手指停了一瞬。
“先帝忌日将至,哀家让人拟的祭文。底下人写错了,你也当真?”
她说完,伸手。
“给哀家。”
皇帝没有给。
她抬起下巴,压低声音。
“承裕,你还记得先帝那晚怎么死的吗?”
皇帝的脸白了。
我一步迈到他身侧。
“娘娘,祭文写错,烧了便是。韩寿拿刀刺驾,可是在场几十双眼睛看见的。”
太后转头看我。
“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轮不到。所以臣请外朝的人来听。”
她的护甲在桌上刮出一道痕。
皇帝接过话。
“朕已命石生持私印请中书许衡入宫。他若进不来,今夜宫门为何封闭,明日由母后向百官解释。”
这不是调兵。
许衡也没那么大的胆量。
但他管起居注,管朝会文书。皇帝病中请见,被拦在宫外,本身就要写进记录。
太后不怕写。
她怕写得太早。
裴绍的京营还没全部换防,瑞王也没有迎进宫。
她盯了皇帝许久,终于松开桌沿。
“养好你的病。”
临走,她在我身边停住。
“顾铮,狗换了主人,也还是狗。”
我躬身。
“那您往后走夜路,记得看脚下。”
她转过脸。
我没再低头。
直到她出了门,邵勇握刀的手才抖起来。
皇帝坐回椅上,背后的衣裳湿透了。
顾穗抱住我的胳膊,指尖抖得比他们都厉害。
“哥,你不要命了?”
我伸手拢好她散开的头发。
“要。咱们都要。”
这一夜,韩寿被锁进御前小库,三名太医轮值,十二名侍卫守门。
许衡在天亮前进了宫。
他听完经过,没有表忠心。
只问皇帝:“陛下可知,今日写下去,明日就收不回来了?”
皇帝把私印放在他面前。
“写。”
我却没能等到他写完。
石生冲进来,鞋都跑掉一只。
“东城失火!烧的是户部旧档库!”
我猛地起身。
顾家军粮案的原卷,在那里。
前世它直到第二年才烧。
这次提前了。
我的动作改了,太后的动作也改了。
我记得旧账藏在哪儿。
可她不会站在那里,等我去拿。
【第六章】
我赶到旧档库时,门已经塌了一半。
里面有人拍门。
“救命!还有人!”
邵勇带来的四名侍卫停在巷口。
街口,一队京营兵正架拒马。
领头的人掏出太后懿旨。
“奉命封库,火中有贼,任何人不得靠近。”
我看向那人的腰牌。
裴绍亲兵。
“库吏也是贼?”
“是不是,烧完便知道。”
我夺过旁边水桶,兜头浇下,冲向侧门。
邵勇一把抓住我。
“你进去,出来也是一具尸体!”
“里头有活人认得账!”
他咬牙,抽刀砍向门闩。
两名侍卫帮着踹门。
门板倒下的一刻,火舌扑到脸上。我闭住眼,贴地爬进去,抓住离门最近那人的胳膊。
那人还死死抱着一只木匣。
我拖不动,便骂:“松手!”
“库印!丢了要杀头!”
“你脑袋都快烧没了!”
邵勇从后头拽住我的腰带,把两个人一起拖了出去。
库吏趴在石阶上,吐出一口黑痰。
我的掌心被门闩烫出水泡。
裴绍亲兵走过来,刀尖指住库吏。
“擅闯封禁,拿下。”
邵勇挡在前面。
双方刀刃撞了一下。
我举起皇帝昨夜亲笔写的手令。
“我奉旨查毒案,他是证人。你现在杀他,我就把你的名字写在头一行。”
那人看着手令上的私印,没收刀。
“没有玉玺,也叫圣旨?”
“皇帝亲笔,御前侍卫在场。你若不认,报个名字。回头你家里领抚恤,也方便些。”
他盯住邵勇身后的三把刀。
最终退开半步。
旧档库没救下来。
顾家的原卷,也没救下来。
我坐在巷边,袖口还在冒烟。
邵勇一把揪住我的领子。
“你说来找军粮的账,现在呢?”
“先救人。”
“我弟弟也是人!他饿得拿不动刀,被人割了脑袋!你爹的账呢?”
我没有还手。
他一拳砸在我肩上,正碰到杖伤。
血浸过衣料。
我把他的手拉下来,按在伤口上。
“我爹若贪了一粒粮,你拿这把刀杀我。”
“可若他没贪,你敢不敢替你弟弟找真正的债主?”
邵勇盯着手上的血,胸口起伏。
库吏突然咳了一声。
“军粮……不是只在户部记账。”
我转头。
他舔了舔裂开的嘴唇。
“领粮的有军中关防,运粮的有脚户花名,过河的有税关底票。库里烧了,外头还有。”
这些规制,我前世听父亲的旧部说过。
可我当时没有查。
太后告诉我,他们都是同案逆党,我便亲手把他们绑进了诏狱。
我扶起库吏。
“最近的一处底票在哪?”
“京西转运司。”
邵勇打断他。
“那里也是裴家的人。”
库吏抓紧我的袖口。
“还有一处。运粮船户按票领钱,票没兑,便不会扔。”
“谁家没兑?”
他抹掉嘴边的黑灰。
“沈记船行。三年了,一文都没兑。”
我刚要起身,街口有人骑马过来。
不是太后的人。
是个满脸灰土的京营军士。
他冲邵勇抱拳。
“邵大哥,您快去看看!裴将军传令,说陛下听信奸人,要裁京营半数军饷。营里已经闹起来了!”
邵勇脸色沉下去。
我把手掌上的水泡按破,血水顺着指缝滴落。
太后烧了我们的证据。
裴绍断了皇帝的兵心。
这对兄妹,果然没打算等死。
【第七章】
沈记船行的大门,被债主砸得只剩半扇。
掌柜沈砚坐在门后,怀里抱着账本。
他听见顾家二字,抄起算盘砸过来。
“滚!”
我没躲,额头破了。
邵勇要上前,被我拦住。
沈砚指着后院。
“三十二条船,四百多个船工,三年没领齐工钱!顾惟山死了,你们就拿死人堵我的嘴!”
“我不是来替他堵嘴的。”
“那你来做什么?”
“借你的底票,把欠你的银子要回来。”
他把账本往怀里一压。
“上一个说这话的,拿了我的票,第二日就穿了官服。”
我蹲下,把皇帝手令放在他膝前。
“票不离你。你带着票,跟我进宫。”
“进宫?叫人关门杀了?”
“那就先去京营。当着被欠饷的兵,你念给他们听。”
沈砚不说话了。
我伸出手。
他想递,又把账本缩回去。
“我家里还有六口人。”
“带上。先住御前值宿的偏房。”
邵勇看我。
我看回去。
“你家的,也接进去。太后要拿家眷逼你,总得先从皇帝门前抢人。”
邵勇咬紧后槽牙,点头。
京营辕门前,围了三百多名轮休的兵。
裴绍站在点将台上,身后摆着一张加盖玉玺的敕书。
他把卷轴举高。
“皇帝年少,听信谗言。诸位为国流血,却要被削去口粮,本将军第一个不答应!”
底下有人高喊保粮。
邵勇拔刀敲向辕门铁柱。
连敲三下。
“皇帝亲笔手令在此,请副将卫骧验看!”
人群转过来。
裴绍看见我,脸上的笑没了。
“宫中逃奴,拿下。”
我站在原地。
“将军杀人之前,敢不敢让弟兄们看看,去年军饷是谁领走的?”
他抬手,弓弦顿时拉紧。
沈砚往后退了一步。
我按住他的肩。
“先念第一张。”
他嗓子发紧,几次没出声。
有个兵看见他,忽然喊:“沈掌柜?你不是给北军运粮的吗?”
沈砚猛地抬头。
“是我!”
“我哥在你船上做工,前年断了腿,工钱呢?”
沈砚一把翻开账本。
“欠着!老子也被欠着!”
他把第一张底票举过头顶。
“景和四年,北仓军粮三万石,由沈记装船。行至京西关口,奉裴绍将令,卸粮转存广恩寺!”
裴绍喝道:“伪造军票,射死他!”
弓弦响了一声。
邵勇抬刀,箭擦过沈砚耳边,钉进辕门。
人群一下散开。
我拉着沈砚退到门柱后。
卫骧终于走出来,按下第二名弓手的手。
“将军,粮票可以验。”
“你也信逆犯之子?”
卫骧没看我。
“我不信他。我信京营已经欠饷八个月。”
裴绍的手握住剑柄。
卫骧身后,十几名老卒往前迈了一步。
这些人跟着他守过北关。
他们不是皇帝的亲信。
只是家里断了炊。
我从门柱后走出去。
“广恩寺在西城,半个时辰可到。真假,开库就知道。”
裴绍看向辕门外。
两匹快马正要冲出去。
卫骧抬手。
“截住。”
裴绍拔出半截剑。
卫骧握住他的剑鞘,往回一推。
“将军,若是假的,末将亲手杀这小子,给您赔罪。”
我没等他问,先答:“可以。”
邵勇一把攥住我的胳膊。
我对他摇头。
前世,广恩寺的佛粮库,是我亲手替太后查封的。
那时她要灭裴绍的口,把寺里的粮食全改记成赈济米。
现在还没到那一天。
库门上的锁,也还没换。
卫骧亲自领兵去开库,我留在京营,刀架在脖子上等。
裴绍坐回椅里,盯着我。
“你以为有粮,就能调兵?”
“不能。”
“那你拿什么赢?”
我看了眼他面前那张敕书。
“拿你盖错的印。”
他低头。
我接着说:“裁军饷的敕书没经过中书,户部没收到,京营却先拿到了。将军,这张纸,是从哪扇宫门送出来的?”
裴绍的手慢慢按住卷轴。
我知道,他开始怕妹妹丢下他了。
【第八章】
广恩寺开库的消息,午后传回来。
不止三年前那批军粮。
寺后四座粮仓,装着近两年的截留粮。旧粮已经发霉,新粮还没拆封。
每袋的转运印、仓字号、封绳,军中粮官一验便认得。
卫骧带回来的,不只是米。
还有押着库钥的裴府管事。
那管事膝盖刚碰地,就喊冤。
“将军叫存的!小的只管守门!”
裴绍抄起茶盏,砸在他头上。
“闭嘴!”
卫骧把一封调粮手令压在桌上。
上头的花押,跟辕门那张敕书旁的签押一模一样。
裴绍站起来,又坐回去。
他看着卫骧,声音压低。
“你我共事多年。粮放出来,饷补上,此事到此为止。”
卫骧摸了一下右腿。
那条腿在北关受过伤,天冷就站不直。
“我丢了六百四十三个人。”
裴绍张了张嘴。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卫骧一脚踹翻他面前的桌子。
茶水泼到裴绍脸上。
“他们先吃了三天树皮!”
帐外响起拔刀声。
裴绍的亲兵要冲进来,被更多京营士卒挡住。
我站到帐门前。
“陛下有令,截留军粮先归军仓,欠饷据册核补。只问经手之人,不坐罪寻常军士。”
有人问:“银子从哪儿来?”
“粮商愿以现银收购余粮,户部派人监督,不经裴府。谁领多少,名字贴在辕门。短一两,你们找我。”
这不是空话。
沈砚在等待开库时,已经叫来了几个被裴家压价多年的粮商。
他们不肯白出钱,却肯按市价买粮。
一袋一袋搬出来的粮,就是银子。
卫骧扣下裴绍,留兵守营,只带三百人护着账册和人证入宫。
临行前,他对我说:“我护的是证据,不是你。顾家的案子,仍要查。”
“查。”
我伸出手。
“从我父亲第一笔签押查起。”
他看了片刻,握住我的腕。
回到宫中,皇帝正在吃饭。
一碗粳米,一碟鸡肉。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完再咽。
见到我,筷子落在碗沿。
“回来了?”
“臣回来了。”
我把京营的联名请饷书和广恩寺库账放到他面前。
他翻过两页,抬手想碰我的额头,又停住。
“又是谁打的?”
“债主。”
“抓了吗?”
“请来作证了。”
皇帝盯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笑到一半,他捂住胸口咳起来。
薛平上前扶住他。
“陛下不能劳神。旧药伤了脏腑,还需养。”
我替他收起账本。
“今晚先睡。玉玺还没拿到,但她能拿来压您的兵,少了。”
皇帝摇头。
“她也送来了东西。”
石生从案下捧出一只木盘。
盘里是一张净身验牒。
我的。
另一张,是慈宁宫内侍进出的门籍。
我今日刚进过皇帝寝阁,昨日又曾在太后殿中独处。
太后把这些全串在一起,写成了秽乱宫闱。
许衡站在旁边,眉头紧锁。
“她已召宗室、六部入宫。明日朝会上,要当众验你的身。”
顾穗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剪刀。
她把剪刀塞进我手里。
“哥,我们走。”
她说这话时,声音发抖,脚却已经站到门口。
“我会挣钱。我不进浣衣局了,我去给人缝衣裳。我们走,行不行?”
我把剪刀拿下来。
她抓住我的手,眼泪砸在虎口的烫伤上。
“他们还要打你。”
我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收好剪刀。
“这次,不让他们打。”
皇帝站起来。
“朕替你挡。”
许衡立刻跪下。
“陛下,门籍、验牒俱在,这件事不能遮。遮了,毒案、军粮案,都会被说成君臣构陷太后。”
皇帝脸色沉下来。
“那就让他们把朕的人拖走?”
我取过那张验牒。
纸角有韩寿按的手印。
太后只想着把我拖进泥里。
她忘了,当初把我领进宫的,是她自己的手。
“陛下,臣认。”
皇帝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我看着他。
“认我是男人。”
“可剩下那些,她得拿证据来换。”
【第九章】
朝会设在宣政殿。
太后坐在珠帘后,瑞王坐在她身旁。
九岁的孩子,袍子长了一截,两只脚够不到地。
皇帝的御座空着。
韩寿被人抬进来,右手裹着厚布。
他看见我,嘴角抽了一下。
“逆奴顾铮,伪造验牒,潜入内宫,蛊惑陛下。”
我站在殿心,没跪。
太后隔着珠帘开口。
“顾铮,哀家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认了,留全尸。”
她说完,看向顾穗。
顾穗站在殿门边,身后是邵勇。
这次,没人揪她的头发。
我抬手,解下内侍腰牌。
啪的一声,扔在地上。
“我没净身。”
殿里炸开了。
有老宗亲拄着拐杖站起来,指着我骂。
“宫门禁地,岂容你这等孽畜出入!”
“谁把你放进来的!”
我看向韩寿。
韩寿的脸僵住。
“是他。”
“验牒谁做的?”
“也是他。”
“奉谁的命?”
我抬头,看向珠帘。
太后摔了茶盏。
“放肆!哀家何曾见过你!”
皇帝的声音从殿门传进来。
“昨日母后还说,狗换了主人,也还是狗。今日,就不认旧主了?”
百官转身跪下。
皇帝一步步走上御阶。
脚步不稳,石生扶着他的左臂。
他的右手,拿着太后逼他按印的退位文书。
太后起身。
“陛下病重,怎可上朝?”
“朕病着,母后连谁进过自己寝殿,都忘了。看来该养病的人,不止朕一个。”
他坐上御座。
许衡带人抬入两只箱子。
一只装内廷门籍。
一只装内侍验牒副册。
太后看向韩寿。
韩寿把那只坏手往身后藏。
我开口:“我入宫的名额,顶的是病死内侍周安。周安的净身记录是七年前,我今年十九,七年前尚在父亲任上。三年前顾家获罪,卷宗中还有我的身验。”
许衡抽出文册。
“验牒改名处,印泥尚新。经手人三名,昨夜已分别问话,供称奉韩寿之命。”
太后冷笑。
“既然查明,拖下去便是。伪造宫籍,按律当斩。”
“慢着。”
皇帝看向许衡。
“按律,罪臣子弟奉内廷征调入宫,未擅入后妃寝所,未行淫乱,是否即刻处死?”
许衡伏地。
“须审明胁迫、主使与所行之事。不能只凭未净身,便定秽乱之罪。”
“那就审。”
皇帝把一封折好的纸放到案上。
“韩寿,你调顾家兄妹入宫的手令,为什么盖着慈宁宫的印?”
韩寿抬头,嘴唇开始发白。
那张纸,是从他私藏银票的夹层里取出来的。
位置是我前世知道的。
纸,是今生邵勇带许衡的书吏搜出来的。
搜查时,三个人在场,逐件造册。
他想说伪造,也得先解释私库为什么会有太后的亲笔批字。
太后看都没看。
“韩寿擅自用印,罪加一等。”
韩寿猛地往前爬了一步。
“娘娘!是您说顾家有仇,有软肋,好用!”
太后抓起手边砚台,砸向他。
韩寿额头破开,趴在地上,半晌没动。
我蹲在他面前。
“还等她救你?”
他抬起眼。
我把他那只伤手拨到眼前。
“昨日她说,查到谁,办谁。今日她说,罪加一等。”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喘气。
“不是我……”
“那是谁?”
韩寿转过身,朝珠帘扑过去。
“药是您让下的!顾穗是您让扣的!验牒也是您让改的!您答应我,瑞王登基,就让我掌司礼监!”
太后指着他,护甲撞在一起。
“疯了!把这条疯狗拖出去!”
没人动。
皇帝坐在上头,手指按住御案。
“继续说。”
韩寿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他不求我。
他朝皇帝磕头,额头在地砖上撞出闷响。
“奴才该死!奴才招!那些药不是要立刻毒死陛下,是让陛下不能理政,等京营换完人,再逼陛下退位!”
太后忽然笑了。
她抬手,扯断珠帘。
珠子落了一地。
“退位?”
她拿起那张自罪书,向百官展开。
“他配坐在那里吗?”
皇帝的背绷紧。
太后一字一顿。
“先帝临终,是他亲手端的毒。他弑父,哀家替他遮了五年!如今他长大了,便要杀了哀家灭口!”
殿中顿时没了声音。
皇帝的嘴唇褪去最后一点血色。
我往前一步。
太后指着我喝道:“你也想替他说?你当时在哪里!”
我停住。
这件事,我确实没见过。
我不能把猜测写成证据,更不能叫皇帝拿另一句谎话,去压住她的谎话。
殿门外,铁链响了。
裴绍被卫骧押着走进来。
他发冠歪了半边,嘴角有血。
“顾铮不在。”
他抬头,看着自己的妹妹。
“我在。”
太后脸上的笑停住。
裴绍从领口内侧扯出一只缝死的小囊。
囊里是一封旧信。
昨夜,他听说太后把京营军粮全推给他,还给卫骧送去了一道密令。
令中写得明白。
裴绍侵吞军粮,着就地处置,不必入宫惊扰圣躬。
卫骧没替她杀人。
他把那道令,放到了裴绍面前。
裴绍看完,坐了一夜。
天亮时,他要求见皇帝。
不要赦罪。
只求进殿作证,照律审,不许太后派人灭口。
现在,他把旧信举起来。
“先帝喝的是桂花露,没有毒。先帝喝完以后,我亲眼看见他还拉着陛下说话。”
皇帝猛地站起来。
裴绍喉头滚了滚。
“那晚先帝拟了遗命,命外朝辅政,不准裴氏干政。太后让臣撤了殿外侍卫。”
“你闭嘴!”
太后踉跄着下了一级台阶。
裴绍往后退,撞上卫骧的刀鞘。
他看见刀,猛地转回头。
“我闭了五年!你今日拿我顶军粮案,明日是不是连我儿子也要杀?”
“这是伪造的!他要攀咬哀家!”
许衡接过旧信。
信上没写弑君。
只写撤防时辰、替换侍卫的名单,以及事后给裴绍加封的约定。
但宫门旧册能对上撤防,先帝末日的起居记录也能对上时辰。
裴绍这五年吃到嘴里的官爵,一项没少。
许衡当场命书吏调册。
太后不再看他。
她朝皇帝走过去,声音陡然放轻。
“承裕,母后照顾了你五年。”
皇帝扶着御案,手抖得厉害。
“是你?”
太后想握他的手。
他退开一步。
“父皇说要你退回内宫,你就杀了他?”
她那只手停在半空。
过了片刻,五指收拢。
“我替他生了孩子,熬白了头,裴家替他守住江山。他凭什么把一切都给那个死女人的儿子?”
殿中有人倒吸一口气。
太后看见他们的脸,猛地回头。
“你们看什么!没有哀家,你们哪来的今日!”
她转身冲到瑞王身边,抓起匣中的玉玺。
那枚印,皇帝五年没碰过。
她高举玉玺。
“先帝血脉在此!哀家有玺,有遗命,谁敢不从!”
殿门外响起甲叶碰撞声。
她眼睛亮了一下。
“拿下逆党!”
进来的却是邵勇。
后面跟着卫骧亲自挑选的京营军士。
没有一个人向御座举刀。
邵勇单膝落地。
“宫门已由御前侍卫与京营共同守卫。慈宁宫私调内卫,已缴械待审。”
太后的手一松。
玉玺砸在阶沿,磕出一声脆响。
她弯腰去捡,脚踩到散落的珠子,跌坐在地。
瑞王哭着往后缩。
“母后,我不要那个。我不要。”
她扯住孩子衣袖。
“你是皇帝!你坐过去!”
瑞王挣开了。
那一截袖子留在她手里。
我走上御阶,捡起玉玺。
太后抓住我的衣摆。
“顾铮。”
她抬起头,眼睛盯住我。
“哀家没杀你妹妹。你记得吗?她求哀家,哀家就留下你了。”
“记得。”
我拨开她的手。
“二十杖,一杖没少。”
她又抓过来。
“顾家的案子,哀家给你翻。你要银子,要官,哀家都给。”
我蹲下,让她看清我的脸。
“您给得起吗?”
她嘴唇动了动。
我把玉玺托到皇帝面前。
“陛下。”
皇帝伸手,握住印纽。
他握得太紧,指腹全白了。
我松开手。
“您的东西,拿稳。”
【第十章】
太后被押回慈宁宫时,天还没黑。
她不肯走正门。
抓着门框,非要等她的凤辇。
邵勇没有催,只让人把断掉的珠帘装进木匣,放到她面前。
“陛下命您看清。往后隔着这道帘子,没人替您说话了。”
她盯着木匣,手一点点松开。
我没去看。
朝会一散,我就倒在偏殿门口。
背上的杖伤裂了,额头肿起一块,肩膀也抬不动。
薛平剪开衣服时,顾穗转过头,用袖子堵住嘴。
我想说不疼,刚张口,冷药便压到伤口上。
牙齿咬得咯咯响。
顾穗又转回来。
“疼就说。”
我看着她。
她把一条干净帕子塞进我手里。
“你不是他们的奴才了。”
我低下头,攥住那条帕子。
许久,才应了一声。
案子没在一天里审完。
韩寿的供词要核,裴绍的旧信要验,军粮的去向要一袋一袋对。
皇帝没有拿到玉玺就直接杀人。
他命三司会审,许衡录全程供述,京营和内廷各留一份案卷。
太后几次翻供。
起初说韩寿诬陷。
等内侍供词对上,她又说裴绍逼她。
裴绍听见,隔着牢门骂她。
“让我撤防的时候,你说一荣俱荣。让我去死的时候,就只剩你是太后!”
她拿茶碗砸他。
没砸到。
茶碗在铁栏上碎了,她便抓着栏杆,喊皇帝来见她。
皇帝没去。
他在看先帝最后一日的起居记录。
我去送药时,他把那页纸推过来。
上面记着,先帝赐皇长子桂花露,同饮。
后面,才是太后屏退众人,入殿侍疾。
笔迹有些淡。
五年来,却一直在那里。
皇帝摸了摸那行字。
“朕若早一点查,是不是就不必怕她五年?”
我把药放下。
“陛下当年十一岁,连一碗饭都要看她脸色。”
他没说话。
“错不在端碗的人。”
他抬头看我,眼眶里有血丝。
“你也这么想?”
“臣现在这么想。”
前世,我端过太多碗。
起初不知,后来不问。
最后死在阶下,也不全是旁人的账。
这一回,该查的,我都得查。
我把自己知道的顾家旧部名单交给许衡。
名字从记忆里写出来,只是线索。
谁被羁押,谁被迫出逃,谁还留着当年的粮票,都要重新去找,重新去问。
有人不肯见我。
我就在门外等。
有人指着顾家的姓骂。
我听完,再递上三司传问的文书。
终于,父亲那笔所谓侵吞军粮的银子,查到了去处。
不是进了顾家。
是父亲扣下裴氏截粮的运单,不肯签结案,裴绍便将军中缺额全压到他头上。
顾家被抄出的金银,有内库拨出记录。
一笔一笔,连重量都对得上。
许衡宣读翻案文书那天,邵勇站在门外。
等人走完,他进来,把刀放在我面前。
“那一拳,打错了。”
我把刀推回去。
“留着。你弟弟的名字,还得你带回去。”
他咬住牙,朝我抱拳。
这次,腰弯到了底。
军粮案宣判时,北关阵亡军士的名字贴满了宫外照壁。
裴绍被判斩。
韩寿数罪并罚,亦斩。
参与截粮、换药、伪造宫籍的人,按各自罪责处置。不是裴家一个姓就全杀,也不是喊一句奉命便都放。
瑞王被交给宗正教养。
孩子离宫前,来偏殿找皇帝。
他两只手捧着从太后寝宫带出来的点心。
“皇兄,我没吃过你的饭。”
皇帝看了他很久,拿起一块。
“往后好好吃自己的。”
瑞王点头,眼泪掉进盒子里。
太后的罪,最后才定。
弑君,谋害嗣君,矫诏,侵吞军粮。
宗室原想保住她最后的封号。
皇帝把那张逼他认弑父的自罪书,放到宗正面前。
“若她成了,朕还能留什么封号?”
宗正没有再说话。
裴氏被废为庶人,判死。
行刑前一日,她要求见我。
我去了。
慈宁宫的花都撤了,只有那盆死牡丹还放在廊下。
她头发散着,坐在一张木凳上。
看见我,她先看我腰间的刀,再看我的衣服。
不是内侍服。
她嘴唇动了动。
“皇帝给你官做了?”
“还没有。”
她眼里立刻有了光。
“他不敢用你。你知道他的丑事,又救过他的命,他迟早容不下你。”
我拉过另一张凳子,坐下。
她盯着我的动作,脸抽了一下。
从前,我在这里,只能跪。
“顾铮,哀家可以教你。”
“教什么?”
“怎么控住皇帝,怎么握住军队。哀家还有人,还有钱。”
“在哪儿?”
她往前倾身。
“你救我出去,我告诉你。”
我把一份搜查清单展开。
西城别院,南门银号,江州田契。
每念一处,她肩膀便往下塌一点。
念到最后,她伸手抢纸,没抓住,整个人从凳子上滑了下去。
她爬过来,抓住我的靴子。
“我不当太后了。”
眼泪顺着她的鼻翼往下淌。
“顾铮,我真的不当了。你给我一间屋,一口饭。我不出去,我不见人。”
我站起来。
她抱得更紧。
“你不是最听话吗?”
我低头看她。
前世最后那几棍,她连看都没看。
今天她终于肯抬头了。
“那个人,死了。”
我抽回靴子,走出门。
她在后头喊我的名字。
先是叫顾铮。
后来叫顾公公。
最后,她哭着喊:“顾大人!”
我没回头。
第二日,宫门外行刑。
邵勇亲自监斩。
我站在人群后,直到刑牌落下,才转身离开。
顾穗在街角等我,怀里抱着父亲的灵位。
她问:“结束了?”
我接过灵位,用袖子擦净上面那点灰。
“该还的,还了。”
回宫时,皇帝在宣政殿等我。
御案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道敕书。
一块统兵腰牌。
他看着我,没让旁人进来。
“顾铮,你要的九千岁,朕还记得。”
我站在阶下。
“臣也记得。”
他推过腰牌。
“卫骧说,京营有人愿意听你调遣。邵勇也说,御前的人认你。”
我没拿。
皇帝手指压住敕书,指节慢慢绷紧。
“你有兵,有账,有朕落难时的把柄。朕封了你,你会不会也坐到帘子后头?”
我抬头看他。
他没躲。
殿里只剩香灰落进铜炉的细响。
我走上前,把自己身上的临时出入令、查案关防和御前手令一并摆到桌上。
“臣要官,要钱,要往后没人敢随意踩顾家的门。”
“兵呢?”
“不是臣的。”
“朕若以后反悔?”
我指着那道还没盖印的敕书。
“今日封赏,明发天下。臣往后有罪,交三司审。不能只凭一道关起门写的旨意,就把臣拖到阶下打死。”
皇帝沉默了许久。
“你信得过他们?”
“未必。所以案卷不能只存一处,掌兵的不能只听一人,拿印的不能自己写完自己算。”
他看向手边玉玺。
“连朕也不行?”
“陛下若想吃得下饭,睡得着觉,就别再养一个裴氏。”
皇帝想抬手,又把手放了下去。
过了片刻,他拿起笔。
“九千岁不是官名。”
“臣知道。”
“朕封你安国公,赐号九千岁,领巡察使职。无常备私兵,无权擅杀。所查案件送三司,朕也看。”
“臣领旨。”
他落笔写下最后一行。
受胁入宫旧事,明诏昭雪,不得再以阉奴相辱。
写完,他把玉玺拿起来。
却没立刻盖。
“还有呢?”
我想了想。
“顾穗要出宫。”
“准。”
“臣想带她吃顿饭。”
皇帝看着我。
随后,他把玉玺按下去。
朱印端端正正,落在敕书末尾。
“这顿,朕请。”
我接旨出殿。
石生领着一众内侍站在阶下,见到敕书,齐齐躬身。
“恭贺九千岁。”
那声音传出去很远。
我没有停。
宫门外,顾穗换了身新衣,手里捏着两串糖葫芦。
她想递给我一串,又看了看我身后的仪仗。
“哥,这个还能吃吗?”
我接过来,咬掉最上头那颗山楂。
酸得牙根发紧。
顾穗笑了。
我把敕书交给随从,牵住她的手。
身后有人催着备轿。
我摆了摆手。
“不坐。”
顾穗抬头:“那我们怎么回家?”
我跨过宫门那道门槛。
“走着回。”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