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着恩师的面,把文章最后一句改成了病句。
他说,顾承安才配拿状元,你只配替他铺路。
上一世,我寒窗十年写出的策论,被他换给亲侄子。
我投湖后才知道,顾承安拿着我的文章高中,而我落了个盗文的罪名。
再睁眼,我回到春闱前七日。
这次,我写下十二处死穴,等顾衡亲手送到殿试。
殿门开启时,他跪在阶下,手里那篇烂文已经要了他的命。
【第一章】
我当着顾衡的面,把文章最后一句改成了病句。
墨迹压过纸面,最后一个字歪向右边。
顾衡伸手来夺。
我抬肘挡住,任由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黑痕。
顾衡盯着那道痕,声音压得很低。
贺砚舟,你疯了?
我放下笔。
恩师不是要拿给顾承安吗?我替他把文章改得更像草稿。
顾衡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我几息,忽然笑了。
你倒是懂事。
他拿起文章,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
我写的是治河策。
第一处,引用了尚未颁布的河工条令。
第二处,把去年的水患年份写成了今年。
第三处,把户部旧制和兵部军粮混在一起。
最后那句病句,连县试童生都不会犯。
十二处错误。
每一处都能让主考官把文章丢进废纸篓。
顾衡没有看出来。
他只看见了自己侄子的状元路。
顾承安从门外进来,手里摇着折扇。
叔父,文章拿到了?
顾衡把纸递给他。
顾承安接过,扫了一眼,嘴角抬起。
这就是你说的那篇策论?
顾衡拍了拍他的肩。
有这篇文章,你进殿试便稳了。
顾承安抬眼看我。
贺砚舟,寒门出身便该知足。你替我写文章,是你的福分。别想着凭一篇文章压过我。
我看着他。
你若能把这篇文章背完,我便承认它是送你的。
顾承安脸上的笑停住。
顾衡摔了茶盏。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和承安这样说话?
碎瓷溅到我的鞋面。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里低头道歉。
我求顾衡把文章还给我。
他却说,顾承安是顾家嫡亲子弟,拿一个寒门学子的文章,是抬举我。
七日后,顾承安拿着我的文章入春闱。
我被人指着鼻子骂成盗文贼。
顾衡站在榜下,说我品行败坏,永不得入他的门墙。
我投进城外的湖里,水灌进鼻腔,胸口发疼。
再睁眼,还是这间书房。
还是这张桌子。
还是顾衡那只伸向文章的手。
我看着顾承安,抬手指向纸面。
第三段,解释一下水利三法。
顾承安眼神闪了闪。
这是你写的,你问我?
我笑了一声。
所以你连自己偷来的文章都背不住?
顾衡一巴掌拍在桌上。
放肆!
我没有后退。
顾承安,你只要说出第三段的出处,我现在就把文章送给你。
顾承安张了张嘴。
第三段写的是……治河先治民。
这句话是我故意塞进去的。
治河先治民,本是民间俗语,不能用于策论正篇。
顾承安说完,自己也察觉不对。
顾衡的脸沉了下来。
贺砚舟,你故意设套?
我把纸推到顾承安面前。
你不是说这是你的文章吗?
门边传来一声轻响。
许泊舟抱着一摞纸站在那里。
他是书院的抄书人,平日替学子誊写文章。
顾衡转头。
谁让你进来的?
许泊舟低下头。
我来取墨。
我把一张空纸抽出来,写下日期和时辰。
许泊舟,替我抄一份。
顾衡冷声道:
谁准你抄?
我看着许泊舟。
就抄这篇。每个字都照着抄。抄完后,去书坊寄一份给京城礼部。
顾衡猛地起身。
贺砚舟!
我没有理他。
许泊舟的手抖了一下。
贺兄,这……
我将自己的砚台推过去。
你只管抄。若有人问,就说今日有人拿走了这篇文章。
顾衡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衣襟。
你以为留一份副本,就能威胁我?
我盯着他的手。
恩师拿走文章,门生留一份底稿,这不是威胁。
那是什么?
我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是证据。
顾衡脸色变了。
顾承安立刻拔出腰间短尺,朝我手腕砸来。
我侧身避开,短尺擦着袖口落下。
许泊舟吓得撞上门框。
顾衡怒喝:
你还敢还手?
我抓住顾承安的手腕,将那把短尺压在桌面。
你的文章,我给了。
你的脸面,我也给了。
别再伸手。
顾承安疼得弯下腰。
顾衡盯着我,眼底压着火。
很好。七日后,我看你怎么进春闱。
他收起那篇文章,转身离开。
顾承安捂着手腕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骂了一句。
贺砚舟,你这辈子都只能跪在我脚边。
我看着那张纸消失在他的袖中。
七日后,顾承安会拿着这篇烂文走进春闱。
而我手里,还有一篇真正能夺魁的文章。
【第二章】
顾衡拿走文章的第二日,书院便传遍了消息。
顾承安写出治河策,已经被院长定为今春第一。
我坐在廊下磨墨。
许泊舟把抄好的副本放在我面前。
贺兄,我照你说的抄了三份。一份送去京城,一份留在书坊,一份在我这里。
我翻开副本。
每一处错字都在。
每一处病句都在。
我又取出另一张纸。
这才是我要交的文章。
许泊舟看了一眼,手指压住纸角。
这篇和顾承安那篇完全不同。
当然不同。
顾衡拿走的是刀。
我手里的才是路。
书院的钟声响了。
顾衡带着顾承安走进讲堂。
三十多名学子起身行礼。
顾衡抬手。
今日不讲经义,只让你们看看承安的策论。
顾承安展开文章,开始朗读。
第一句念完,讲堂里便有人点头。
治河之道,在于安民。
这是我改出的第一句。
顾承安念得顺畅。
顾衡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贺砚舟,你也来听听。若发现哪里不妥,尽管指出。
他把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
我站起来。
第三段有一处。
顾承安停下。
哪里?
你说水患起于景和十二年。
我看向讲堂众人。
景和十二年,河堤没有决口。那一年决口的是景和十一年。
顾承安脸上的血色退了。
旁边有人翻起历册。
顾衡立刻说:
年份小错,不影响文章大意。
我又问:
既然不影响,那第二段为何写成景和十一年水灾之后,第三段又变成景和十二年?
顾承安捏紧纸角。
你看错了。
我走下台阶。
把文章给我。
顾承安后退半步。
顾衡挡在他前面。
一篇文章而已,你想做什么?
我伸手指向纸面。
我只问第三段。治河三法分别是什么?
顾承安张口。
疏、堵、分。
答得很快。
我点头。
那你解释一下,你为什么把疏浚河道写成堵住河口?
讲堂里安静下来。
顾承安嘴唇发白。
这只是措辞。
我看向顾衡。
恩师,措辞能让船过不了河吗?
有人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顾衡猛地转身。
谁在笑?
没人出声。
顾承安撕下一角纸。
你早就看过这篇文章,当然知道答案。
我盯着他。
这篇文章是你的。你既然说我看过,那便请你把第四段背出来。
顾承安的呼吸乱了。
顾衡挡住他。
贺砚舟,你盗看承安文章,又在课堂上污蔑同门。今日起,逐出书院。
许泊舟急忙站起。
顾先生,贺兄昨日下午才把副本交给我抄写,文章是……
顾衡一记耳光扇过去。
许泊舟撞在桌角,嘴角裂开。
我走到顾衡面前。
你可以逐我。
顾衡冷笑。
知道怕了?
我拿起桌上的墨,在那篇文章末尾写下三行字。
今日顾衡取文,顾承安当众诵读。
我把纸递给许泊舟。
收好。
顾衡伸手来抢。
我抬手扣住他的手腕,指骨在桌沿磕出一声。
这张纸上有你的私印。
你若撕了,便是毁证。
顾衡的脸抽了一下。
我松开手,走出讲堂。
身后传来顾承安的怒骂。
你以为出了书院,就有人信你?
我没有回头。
许泊舟捂着嘴追出来。
贺兄,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把真正的策论折好,收进袖中。
去府衙递卷。
顾衡能改书院的名册,却改不了礼部封存的卷号。
话音刚落,街口奔来一名差役。
贺砚舟,府试名册有变。
我停住。
差役递来一张公文。
你的名字被划掉了。
顾承安三个字,排在你的名字原处。
【第三章】
我拿着那张公文,走进府衙。
负责登记的书吏低头翻册。
贺公子,名册已经封存。你若有疑问,等春闱之后再说。
我把公文放在案上。
谁改的?
书吏不抬头。
这是书院送来的名册。
我指着那道墨痕。
原本写的是谁?
书吏捏着笔杆。
你问这个做什么?
许泊舟把副本放到案上。
这是顾衡昨日取文的记录,还有他盖过私印的纸边。
书吏翻开副本,脸色变了。
这篇文章……
我接过话。
顾承安明日会拿它进春闱。
书吏压低声音。
贺公子,顾先生是本府教谕。你没有证据,最好别把话说满。
我将真正的策论放到他面前。
那就请你封存两篇文章。
书吏看着我。
一篇烂文,一篇正卷。你想做什么?
等春闱开卷。
若顾承安文章与这篇一字不差,请你把今日的日期写在封条上。
书吏犹豫片刻,取出两张封纸。
刚要盖印,门外传来顾衡的声音。
不必封。
他带着两名差役走进来。
顾衡走到案前,拿起我的策论。
这是你写的?
我点头。
他当着我的面,把文章撕成两半。
纸屑落在地上。
你说顾承安偷你的文章,拿出一篇不完整的废纸,就想构陷教谕?
我盯着地上的纸。
你撕得很快。
顾衡把剩下的半张递给差役。
这就是他所谓的证据。带回去,查他伪造文书、诬告师长。
许泊舟挡到我面前。
顾先生,你不能这样。
顾衡抬手。
把他也押起来。
两名差役抓住许泊舟。
我没有反抗。
顾衡走到我耳边。
你以为重写一篇文章就能赢?
我的手指停在袖口。
顾衡,你拿走的那篇文章,已经送进京城了。
他眼神一沉。
你说什么?
我转身看向书吏。
今日封存的两张纸,既然只剩半张,便请你把顾衡撕纸的经过也一并记下。
书吏面色发紧。
顾衡盯着他。
你敢记?
书吏的笔尖停住。
我笑了。
这位大人,今日只是改了一份名册。若春闱之后查出问题,他最多担个失察。
可你若替人毁卷,便是参与舞弊。
书吏的额头冒出汗。
顾衡怒道:
你一个落榜寒门,也敢威胁官吏?
我低头捡起那半张纸。
我不是威胁。
我是在替你们记账。
顾衡抬手就要打。
府门外传来马蹄声。
一队礼部差役停在台阶下。
领头的人翻身下马,展开公文。
春闱名册重新核验。所有被改动的姓名,今日封存,任何人不得私自查阅。
顾衡的手停在半空。
领头差役看向我。
你是贺砚舟?
我是。
你的名字在原始名册上。
我抬眼看向顾衡。
可现在,原始名册已经不在府衙。
礼部差役取出一只木匣,放在案上。
原始名册在京城。
我们来取的,不是名册。
是顾衡私改名册留下的印泥和笔迹。
顾衡向后退了一步。
许泊舟挣开差役,冲到我身侧。
贺兄,京城书坊派人送信来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
信封上盖着礼部收文印。
我拆开。
里面只有一句话。
顾承安的文章,已被列入春闱待查卷。
顾衡盯着那行字,手指开始发抖。
可下一刻,他忽然笑了。
贺砚舟,你以为我只偷了你一篇文章?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名册副页。
副页上,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
名字下面,却盖着一个鲜红的印。
罪生除名。
【第四章】
顾衡把那张副页按在桌面。
贺砚舟,你的父亲欠过顾家银子。你入书院的名额,也是我替你求来的。
今日收回名额,合情合理。
我看着那枚印。
这不是书院的印。
顾衡指尖一顿。
我摸过书院名册。
书院印的左下角有一道缺口,盖出来的鱼尾纹会断开。
这枚印完整无缺。
它来自礼部。
书吏猛地抬头。
顾先生,你怎么会有礼部副印?
顾衡收起名册。
这是上面发下来的。
领头差役走到他面前。
哪位大人发的?
顾衡不答。
我伸手拿过那张副页。
纸张边缘有一排细小的编号。
我记得这个编号。
上一世,顾承安高中之后,礼部清查过一次卷宗。
那一批被调换的名字,全都在这套编号里。
顾衡不是临时起意。
他早就准备好了替换名册。
我看向许泊舟。
把这张副页抄一份。
顾衡一掌拍来。
我侧身避开,差役按住他的手臂。
他当场挣扎起来。
放开我!我有礼部批文!
领头差役冷声道:
批文在哪里?
顾衡嘴唇动了几下,没有答。
书吏忽然跪到地上。
大人,小人只是照着顾先生的吩咐换了名册。副印不是我的,是他拿来的。
顾衡猛地回头。
你敢胡说?
书吏叩下额头。
小人不想入狱。
顾衡转身抓住他的衣领。
你收了银子,现在想把罪推给我?
这一句话落下,屋里的人全都安静了。
顾衡也停住。
他松开手,脸色发青。
书吏哭着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
这是顾先生给我的封口钱。
我接过银票。
银票背面盖着一家钱庄的章。
正是顾家常用的钱庄。
领头差役把银票收走。
顾衡,你随我去礼部说明。
顾衡抬手指向我。
是他伪造的!是贺砚舟收买书吏,故意陷害我!
我没有争辩。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
这是第三份副本的送达凭证。
上面写着送信时间。
顾衡私改名册之前,副本已经送进京城。
书吏看着那张凭证,膝盖一软。
顾衡咬紧牙。
你早就算好了?
我看着他。
我只是把你做过的事留了下来。
差役押走顾衡。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贺砚舟,别以为你拿到一篇烂文章,就能赢顾家。
顾承安已经进了春闱。
他会拿着那篇文章拿到名次。
你再怎么喊,也只会被当成落榜之后的疯子。
我接过许泊舟递来的纸。
上面是书坊刚送来的第二封信。
顾承安的文章通过初审。
主考批注:策论新奇,颇有治世之才。
许泊舟的手指收紧。
那篇文章明明错得连我都看得出来。
我把信折好。
主考官没有看完。
顾衡已经替顾承安买通了初审。
那怎么办?
我看向礼部差役离开的方向。
去找一个人。
谁?
顾衡最得意的门生,陆文修。
许泊舟愣住。
陆文修会帮我们?
我推开门。
他不帮我。
他只是在等顾衡把他推出去顶罪。
傍晚,陆文修在城西的旧书铺里见我。
他脸色发白,手里握着一只木盒。
贺兄,你不该来。
我看着木盒。
里面是什么?
陆文修将木盒往后藏。
顾衡的账。
他已经知道是我拿的。
我伸手按住木盒。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
陆文修低下头。
因为账上有我的名字。
他抬起脸。
顾衡不是只想让顾承安中榜。他要把所有收来的银子,记到我名下。
我打开木盒。
一册账簿。
三十七笔银款。
每一笔后面,都有顾衡的私印。
最后一页,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顾承安。
旁边有一行小字。
文章已取,名册已换,殿试后交付余款。
我翻到下一页。
没有下一页。
陆文修的声音发颤。
最后一页被顾衡撕走了。
我看着空白的书脊。
那一页,才是他最怕的证据。
【第五章】
我和陆文修刚走出书铺,便被人拦住。
带头的捕快拿出锁链。
贺砚舟,你涉嫌伪造礼部文书,诬告教谕,跟我们走一趟。
许泊舟挡到我面前。
他手里有顾衡的账!
捕快一把夺过木盒。
这是什么?
陆文修脸色变了。
那是我的东西。
捕快打开账簿,翻了两页,忽然撕下其中一张。
他将纸塞进袖中。
账簿是假的。
我看着他的动作。
你撕的是哪一页?
捕快冷笑。
伪造的东西,撕哪一页都一样。
锁链扣上我的手腕。
许泊舟被另一名捕快按住。
陆文修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我看了他一眼。
别急。
顾衡要你活到殿试那天,替他背下所有罪名。
陆文修猛地抬头。
捕快一脚踢在我膝弯。
少废话。
我被押进府衙。
审案的人不是府尹,是顾衡的亲信。
他把那张被撕下的账页拍在案上。
贺砚舟,你收买书吏,伪造顾衡私印,又指使许泊舟散播谣言。
我扫了一眼纸面。
这不是账簿最后一页。
当然不是。
最后一页在顾衡手里。
审案的人敲了敲惊堂木。
你承认了?
我抬眼。
我承认你拿到的是假的。
他的脸沉下来。
给我打。
板子落下之前,门外传来差役通报。
顾衡到了。
他穿着教谕官服,身后跟着顾承安。
顾承安看着我手上的锁链,笑出了声。
贺砚舟,你不是很会留证吗?如今证据都在别人手里,你还拿什么翻身?
我看向他。
你读过那篇文章了吗?
顾承安的笑停住。
那是我的文章。
你只会背前两段。
我继续问。
第三段第七句是什么?
顾承安脸色发白。
顾衡走到案前。
别和他废话。春闱马上开始,不能让一个罪生继续闹下去。
审案的人点头。
按伪造文书论,杖三十,发配边城。
许泊舟被押了进来。
他嘴角还带着血。
顾衡走到他面前。
你若说副本是贺砚舟逼你抄的,我可以留你一条命。
许泊舟抬起头。
顾先生,我只是抄书。
顾衡低声道:
想清楚。你家里的欠账还在我手里。
许泊舟的手开始发抖。
我看着他。
别说。
顾衡转头看我。
你自己都怕他开口,看来他知道不少。
许泊舟闭上眼。
我没有被杖打。
顾衡让人把我押进牢房。
牢门合上时,顾承安隔着栏杆看我。
殿试之后,我就是状元。
你会被发配到北境挖河道。
我坐在草席上。
你那篇文章有十二处错。
顾承安脸上的笑意消失。
第一处,错引旧令。
第二处,河道方向写反。
第三处,把户籍当成军籍。
我抬眼看他。
第十二处,你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对。
顾承安抬手抓住栏杆。
你胡说!
我看着他发白的指节。
文章最后一行的承字,你少写了一点。
顾承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篇文章不是我写的。
他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我站起来。
可你已经拿它进了春闱。
顾承安后退半步。
顾衡从外面走来。
他拦住顾承安。
别听他胡说。
我靠近牢门。
顾衡,你还记得文章末尾那道墨痕吗?
顾衡的脸色变了。
我故意把最后一句改成病句。
顾承安若照抄,错字便会跟着他进考场。
顾衡攥紧袖口。
你以为主考会注意一个病句?
我笑了笑。
他不会。
可景和帝会。
顾衡盯着我。
你怎么知道圣上会看?
因为上一世,就是那句病句,让顾承安露了怯。
顾衡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没有继续说。
顾承安听不懂。
顾衡却听懂了。
他知道我已经死过一次。
第二日清晨,牢门外传来脚步声。
来人不是府衙差役。
一道公公的声音落下。
奉圣上口谕,传贺砚舟入宫问话。
顾衡猛地转身。
他手里的玉佩掉在地上。
我走出牢门。
经过他身侧时,低声开口。
恩师,殿试要开始了。
【第六章】
我被带到礼部偏厅。
景和帝没有出现。
传话的是一名年长内侍。
他将我的策论放在案上。
这是你写的?
是。
为何与顾承安的文章不同?
我看着那张纸。
因为顾承安拿走了我另一篇。
内侍翻开卷宗。
你说他偷了你的文章,可你没有原稿。
原稿在顾衡手里。
内侍抬眼。
顾衡说,那是顾承安亲笔所写。
我没有回答。
陆文修被押进偏厅。
他的手腕缠着布。
内侍看向他。
你可有话说?
陆文修跪下,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
这是顾衡撕走的最后一页。
顾衡说过,若账簿被查,就让我认下全部银款。
纸被展开。
上面记着三笔银款。
收款人是礼部录事。
收款理由是调换春闱名册,替顾承安换卷。
内侍的目光沉下去。
你从哪里拿到的?
顾衡书房的夹层。
陆文修抬起脸。
我昨夜回去取自己的户籍文书,发现他要烧账。我从火盆里抢出来的。
我看向他。
你昨夜为什么没有交出来?
陆文修咽了口唾沫。
我怕顾家。
我告诉他,你再怕,顾衡也不会放过你。
陆文修低下头。
所以我来作证。
内侍收起纸页。
顾衡和顾承安已经被召入礼部。
但春闱照常举行。
我问:
顾承安还能入场?
内侍看着我。
圣上要看他如何作答。
我明白了。
皇帝不是要先定罪。
他要让顾承安亲手把证据写出来。
春闱开考。
卷纸发到我面前。
题目是治河与安民。
我提笔写下真正的策论。
每一段都引用正确。
每一项都写清钱粮、民役和河工之间的关系。
写到最后,我没有停顿。
我知道顾承安会写什么。
他会把我的十二处错处一字不差地写出来。
可我没有把错处全部留在原文。
我只留下最显眼的四处。
余下八处,我写进了他无法解释的政策漏洞里。
交卷之前,我在最后一行写下:
治河先治账,治账先治贪。
我放下笔。
另一侧的顾承安也交了卷。
他抬眼看我,嘴唇动了动。
你完了。
我没有回应。
卷宗被当场封存。
主考官先拆顾承安的卷子。
读到第一段时,他眉头微皱。
读到第三段时,手指停住。
顾衡站在帘外,额头渗出汗。
主考官将卷子放下。
顾承安,你这篇文章从何处得来?
顾承安起身。
学生苦读多年,自然是自己所作。
主考官指着第三段。
这里的水患年份,与官档不符。
顾承安看向顾衡。
顾衡立刻上前。
大人,文章有些小误,不影响他的策论。
主考官抬头。
这是春闱,不是书院讲堂。
小误二字,不能遮住错字。
顾承安的脸色越来越白。
主考官继续翻卷。
这里的河道方向写反。
这里把民籍和军籍混用。
这里引用的条令,从未颁行。
帘外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顾衡猛地回头。
都闭嘴!
主考官抬手。
把贺砚舟的卷子也拆开。
我的卷子送上案头。
主考官读完第一段,停了很久。
贺砚舟,你为何与顾承安用同一个策题,却写出两套完全不同的论法?
我起身。
因为他的文章,是从我手里拿走的。
顾衡大步走进来。
大人,他为了脱罪,已经疯了。
我看向主考官。
请允许我先背一篇文章。
主考官皱眉。
背什么?
顾承安那篇。
顾承安猛地抬头。
你想做什么?
我走到案前。
第一句,治河之道,在于安民。
第二句,民安则河安,河安则国安。
我一字一句背下去。
顾承安的呼吸越来越急。
顾衡厉声道:
住口!
主考官拍案。
让他说!
我继续背。
第三段,水患起于景和十二年,宜堵不宜疏……
主考官的手指压住卷边。
我背完最后一句。
末尾那个病句,一个字都没有改。
顾承安瘫坐下去。
主考官看向顾衡。
顾大人,这篇文章为何与贺砚舟背诵的一字不差?
顾衡张了张嘴。
他偷看过承安的文章。
我笑了。
那请顾承安解释,为什么他不认识自己文章里的典故?
顾承安抬头。
叔父……
顾衡猛地转身。
闭嘴!
这一声落下,整个偏厅都听见了。
主考官取出圣旨。
圣上有令,顾衡即刻入殿。
顾衡看着我,眼底第一次露出慌色。
我走过他身侧。
现在才怕,迟了。
【第七章】
我与顾衡一同入殿。
顾承安被押在后面。
陆文修和许泊舟也被带了进来。
景和帝坐在御案之后,手里放着两份卷子。
没有人先开口。
景和帝抬眼看我。
贺砚舟,你说顾承安盗了你的文章。
是。
证据呢?
我看向许泊舟。
许泊舟捧出三份副本。
第一份,送入京城书坊。
第二份,留在府衙封存。
第三份,在我手里。
景和帝翻开第一份。
每一份上面都有抄写日期。
我又看向陆文修。
陆文修跪下,呈上账簿和最后一页。
顾衡收银,改名册,安排顾承安进入春闱。
景和帝没有看账簿。
他看向顾衡。
这就是你说的,寒门学子污蔑师长?
顾衡伏地。
圣上,臣确实拿过贺砚舟一篇文章,可那是顾承安自己写的。贺砚舟妒恨承安,才故意编造这些副本。
景和帝看向顾承安。
文章是你写的?
顾承安张了张嘴。
是。
我盯着他。
你敢当殿背出来吗?
顾承安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他背不出。
景和帝问:
为何背不出?
顾承安看向顾衡。
顾衡跪着往前挪了一步。
圣上,他只是紧张。
我开口。
他若只是紧张,我问他一件事。
景和帝抬手。
问。
我走到顾承安面前。
文章第四段写,疏河三尺,民役五千。
你为何这样写?
顾承安不答。
我继续问。
五千民役从何而来?
顾承安低声说:
按旧例征调。
我看向景和帝。
旧例征调的是三千民役,五千是我故意写下的错数。
景和帝翻开副本。
顾承安的卷子里,确实写的是五千。
我又问:
文章第六段写,河工由户部拨粮。
为何不提工部验收?
顾承安脸色发青。
顾衡抢着答:
策论取舍,不可能面面俱到。
我看向他。
那文章第八段为何又写工部独揽河工?
顾衡的声音停住。
我一步步把问题抛出去。
第三段,年份错误。
第四段,河道方向错误。
第五段,水利三法混淆。
第六段,户部工部职权倒置。
第七段,民籍军籍混用。
第八段,工部权限错置。
第九段,引用未颁条令。
第十段,漕粮数量错误。
第十一段,河堤长度不合官档。
第十二段,文章末尾病句。
十二处死穴。
顾承安的身体开始发抖。
顾衡咬着牙。
这些错处可以是他后来故意改的。
我转身看向景和帝。
那便请圣上查验他的底稿。
景和帝让人取来顾承安进场前的誊录。
誊录上每一个错处都在。
顾承安低声道:
叔父说,这样写更显新奇。
顾衡猛地回头。
你胡说!
顾承安被他一吼,肩膀缩了一下。
顾衡冲过去抓住他的衣襟。
你要害死顾家?
我上前一步,将顾衡的手拦开。
他不是在害你。
他只是在说实话。
顾衡抬手打来。
侍卫按住他。
顾衡挣扎着大喊:
贺砚舟,你以为自己赢了吗?你父亲当年欠顾家的债,你这一辈子都还不清!
殿中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
原来这就是你敢偷我文章的底气。
顾衡喘着气。
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旧契。
这是我父亲当年借银的契书。
顾衡看着那张纸,目光猛地一缩。
契书上写得清楚。
欠银三十两。
顾衡的账簿里,却写成三百两。
我把契书放在御案前。
三十两,我父亲早已还清。
顾衡把欠条改成三百两,再以此压住我十年。
景和帝翻过契书。
顾衡,你还有什么要说?
顾衡跪在地上,嘴唇发抖。
那张契书是假的。
陆文修忽然开口。
不是假的。
顾衡当年让我重新抄过一份。
他把旧契压在账簿底下。
我看向陆文修。
你还留着什么?
陆文修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印。
这是顾衡私库的钥匙印。
顾衡为了取账,曾让我替他开过三次库门。
顾衡盯着那枚铜印,身体一点点瘫下去。
景和帝拿起最后一页账簿。
上面写着一行字。
顾承安入殿,余款三千两,事成后交。
景和帝合上账簿。
顾衡,你收买礼部,私改名册,调换文章。
顾衡猛地磕头。
圣上,臣知罪。
他的额头撞在地砖上。
一下。
两下。
顾承安也跪了下去。
叔父,救我!
顾衡抬起头,朝我伸出手。
贺砚舟,你替我说句话。
我退后一步。
顾衡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我,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不是最敬重我吗?
我看着他额头上的血迹。
上一世,我也这样求过你。
你没有救我。
【第八章】
顾衡被押出宫门时,仍在喊我的名字。
贺砚舟!
我没有回头。
顾承安被留在殿中。
景和帝让人将他的卷子放在案上。
你承认文章是顾衡给你的?
顾承安跪伏在地。
是。
景和帝问:
你知道文章有错吗?
顾承安没有回答。
我看着他。
他知道。
他不只知道。
他还问过顾衡,为什么要把错处写进去。
顾承安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他。
因为你问过。
在顾衡书房里,你问过第三段为何把年份写错。顾衡说,主考官不会细看。
顾承安的喉咙滚了一下。
景和帝看向他。
他说的可是真的?
顾承安闭上眼。
是。
景和帝让人取来另一份供词。
那是府衙书吏写下的证词。
顾衡在改名册之前,曾让他把我的名字换成顾承安。
顾衡还交代他,若事情败露,就把罪推给陆文修。
陆文修跪在一旁,手指压在地面。
顾承安忽然转身看他。
你早就知道?
陆文修没有躲。
我知道你拿了贺兄的文章。
顾承安冲过去。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文章有错?
侍卫将他按住。
他在地上挣扎。
陆文修看着他。
我说过。
我说那篇文章不对。
你说完以后,顾衡让人把我关进柴房。
顾承安的手撑在地上。
我只是想中状元。
陆文修道:
你想中状元,便拿别人的十年去铺路。
顾承安抬头看我。
贺砚舟,你已经赢了,为什么还要把我逼到这里?
我没有说话。
景和帝看向我。
你想要什么?
我拱手。
臣要三件事。
第一,撤销顾衡教谕之职,查他私改名册、收受银款之罪。
第二,顾承安的春闱名次作废,参与舞弊者一并追查。
第三,臣要取回我父亲的旧契,不再受顾家以假债相逼。
景和帝点头。
准。
我又道:
还有一件。
景和帝抬眼。
臣要亲自作答殿试。
殿中有人皱眉。
顾衡已经被查,春闱也出了舞弊,是否重新开卷,需礼部商议。
景和帝看着我。
你担心顾衡还有后手?
我点头。
他敢在府衙拿出礼部副印,说明礼部里还有人替他遮掩。
陆文修立刻开口。
圣上,顾衡还有一封信。
所有人看向他。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未拆的信。
顾衡昨夜让我送给礼部录事。若我不照做,他便让我全家入狱。
内侍接过信。
封口上的蜡印裂开了一道。
景和帝拆开。
信里只有几行字。
顾衡承诺,顾承安入殿后,将替礼部录事的儿子换取名次。
后面附着一串名字。
七名考生。
两名录事。
一名礼部官员。
顾衡的账,不只是三十七笔银款。
景和帝将信重重压在案上。
彻查礼部。
殿试推迟一日。
我退到殿下。
景和帝又叫住我。
贺砚舟。
臣在。
你那篇文章,既然已经被顾承安抄走,为何还要故意留下十二处错误?
我看着案上的副本。
因为我想让他亲口承认。
只要他照着写,便会把偷文、换名、收银一起写进卷子。
景和帝看了我很久。
若他没有抄呢?
那臣便再写一篇。
可他抄了。
我看向殿门外。
顾衡相信权势能遮住错字。
顾承安相信亲族能替他撑腰。
他们都忘了,纸上的字不会替人撒谎。
当天夜里,礼部三名官员被带走。
顾衡的宅子被查封。
顾承安的名字从春闱榜上划掉。
可我知道,事情还没结束。
顾衡手里还有一张底牌。
那张底牌,正是我的原稿。
第二日清晨,内侍来传话。
贺砚舟,顾衡要求当殿呈交一份原稿。
我问:
他说那是谁的原稿?
内侍看着我。
他说是你的。
我拿起桌上的笔。
走吧。
真正的殿试,开始了。
【第九章】
顾衡被押入殿时,身上已经换了囚衣。
可他手里还捧着一只木匣。
顾承安跟在后面,头发散乱。
礼部被查出的官员跪了一排。
景和帝坐在御案后。
顾衡跪下。
圣上,臣有一份原稿,可证明贺砚舟才是盗文之人。
我看向那只木匣。
顾衡打开匣子,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纸面泛黄。
上面确实是我的字迹。
许泊舟的脸色变了。
贺兄,那不是你交给顾衡的文章。
是我上一世写的原稿。
我死之前,顾衡留了下来。
没想到他重活一世,依旧把这张纸当成最后的刀。
顾衡将原稿举起。
圣上请看。贺砚舟的文章早已写完,他后来又伪造十二处错字,反过来陷害承安。
我问:
你说这张是原稿?
是。
那请你读第一段。
顾衡低头看纸。
没有出声。
我看向景和帝。
这张原稿第一段,写的是景和十一年水患。
顾衡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继续。
第二段引用了旧河令。
第三段写的是疏河,不是堵河。
顾衡攥紧纸边。
这才是我上一世交给他的文章。
如果我想陷害顾承安,何必故意写出两套文章?
景和帝让人取过原稿。
内侍将纸张展开。
纸面右下角有一道撕痕。
我指着那处。
这张纸原本有两页。
顾衡从我手里拿走时,第二页被我撕下。
他以为我只留下了半张。
许泊舟立刻取出一张纸。
这是我当日抄写的第二页。
两页拼在一起,边缘完全吻合。
顾衡脸上的血色褪尽。
我接过第二页,翻到最后。
那一处写着:
此文交顾衡过目,不可转赠他人。
顾衡猛地扑过来。
侍卫将他按倒。
他在地上嘶喊。
这是伪造的!是许泊舟伪造的!
许泊舟跪下。
我不识贺兄的字,可我认识顾衡的私印。
原稿背面有印。
刚好与顾衡账簿上的私印相同。
景和帝让人把原稿和账簿并排放在案上。
两枚印记重合。
顾衡盯着那两个印,嘴唇不停发抖。
我看向顾承安。
你还有什么话?
顾承安跪在地上,双手撑着额头。
文章是叔父给我的。
我问:
你知不知道它不是你的?
知道。
你知不知道其中有十二处错误?
知道五处。
我看向顾衡。
那剩下七处呢?
顾承安低声道:
叔父说,主考官只看辞藻,不看实务。
顾衡忽然抬头。
承安,你闭嘴!
顾承安像是被这句话刺到,猛地转身。
你现在让我闭嘴?
你说过,只要我中了状元,顾家就能再进一步。
你说过,贺砚舟的父亲欠顾家三百两。
你说过,礼部有人替我们收卷。
顾衡冲过去。
我一把扣住他的肩,将他按回地上。
他跪在殿中,双手撑着砖面。
景和帝看着他。
你还有何辩解?
顾衡抬起头。
圣上,臣只是想让侄子有个前程。
我看着他。
所以你偷文章,改名册,收银,伪造欠契,还要让门生替你顶罪?
顾衡嘴唇发颤。
你没有亲族,没有靠山,文章再好又如何?
我半蹲下来。
这就是你偷我的理由?
顾衡看着我,忽然笑了。
寒门学子,凭什么和顾家争?
我站起身。
凭我写得比你侄子好。
凭我没有把国事当成顾家的银票。
凭我今日站在这里,而你跪在这里。
顾衡的手指扣进地砖缝里。
他猛地扯开衣襟,冲着殿外嘶喊。
顾家花了多少银子,养了多少人,你们都忘了吗?
没人回答。
那名收银的礼部录事跪在旁边,低着头不敢抬眼。
顾衡见无人替他说话,突然指向他。
银子都是他收的!
礼部录事浑身一颤。
顾衡又指向府衙书吏。
名册是他改的!
书吏连连磕头。
顾先生,是你逼我的!
顾衡转头看陆文修。
账是陆文修抄的!
陆文修跪直身子。
账上的私印是你的。
顾衡最后看向顾承安。
是你求我替你换文章!
顾承安跪伏在地,肩膀剧烈抖动。
叔父,是你说只要我听话,就能拿状元。
顾衡的声音断了。
他想抓住什么。
可身边每个人都退开了。
景和帝下令:
顾衡革职,押入大牢。顾承安革去功名,收押候审。涉案官员依律查办。
侍卫上前。
顾衡忽然朝我爬来。
贺砚舟,救我。
他双手抓住我的衣摆。
我低头看着他。
你的文章,我还给你了。
我的名字,你也该还给我。
顾衡的手僵在半空。
我抽回衣摆。
别碰我。
侍卫拖走顾衡。
他的指甲在地面划出几道白痕。
顾承安被拖到殿门口时,回头看我。
贺砚舟,我错了。
我没有回答。
他又喊:
你不是想要状元吗?我还给你!
我抬眼。
这不是你能还的。
他被拖出殿外。
景和帝重新拿起我的策论。
贺砚舟,殿试题目已经摆在你面前。
现在,给朕一个真正的答案。
【第十章】
殿试重新开卷。
我坐在殿中,面前只放一张白纸。
没有顾衡。
没有顾承安。
没有人能替我改名,也没有人能替我落笔。
景和帝亲自问题。
治河之策,若钱粮不足,民役不愿,河工如何成?
我提笔。
先算钱粮。
再定民役。
最后查验河工。
我没有写空话。
每一段都列出数目。
一处堤坝需要多少石料,多少民役,多少日程。
民役从何处来,钱粮由谁发,河工由谁验。
我写完最后一句。
治河不靠一纸空谈,靠的是账目清楚,官员清白。
内侍取走卷子。
景和帝看了很久。
他抬头问:
你曾说顾衡的文章有十二处死穴,可你为何不在他拿走之前揭穿他?
我回答:
揭穿他,文章便只会被毁。
让他带着错处进考场,才能让他自己承认。
景和帝点头。
第二日,金榜张贴。
我的名字在第一位。
贺砚舟,状元。
许泊舟挤在人群里,看到名字后,一拳砸在旁边墙上。
他嘴角的伤还没好,笑起来时牵得伤口发疼。
陆文修站在他身后。
贺兄做到了。
我看着那张金榜。
上一世,我也是在这里等榜。
顾承安骑马经过,说寒门不配与他同列。
顾衡站在他身边,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我。
这一世,榜首写的是我的名字。
顾衡的牌匾被摘下。
书院换了掌院。
府衙封存了顾家所有账册。
那张三十两的旧契,被送回我手里。
我将它投入火盆。
纸边卷曲,墨字一点点消失。
许泊舟站在门口。
你不留着作证?
证据已经在礼部。
这张契书只配烧掉。
陆文修走进来。
贺兄,顾衡明日问斩前,想见你。
我没有抬头。
不见。
他说有话要对你说。
他已经说过很多了。
陆文修沉默片刻。
顾承安也想见你。
我把状元服放到案上。
他们想见的不是我。
是那个还能替他们说话的人。
可那个人已经死在湖里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内侍送来圣旨。
景和帝任命我为翰林修撰,命我参与清查春闱舞弊案。
我接过圣旨。
谢圣上。
内侍离开后,许泊舟看向我。
你还会继续查吗?
查。
顾衡只是第一笔。
那七名被换名次的考生,才是这场案子真正留下的伤口。
陆文修问:
那顾承安呢?
按律处置。
我起身,将状元服披到肩上。
这件事没有什么恩怨两清。
他偷走我的文章,我便让他在殿上承认。
他改掉我的名字,我便让金榜写回去。
他拿顾家的势压我,我便把顾家的门楣拆下来。
走出院门时,街上的人朝我拱手。
贺状元。
我停了一下,回头看向那块被摘下的顾氏牌匾。
牌匾落在地上,断成两截。
我转身走向礼部。
前面还有七名考生等着清白。
而我的文章,终于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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