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走的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
护士推着车从我面前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响。走廊尽头的灯忽明忽暗,像要坏还没坏。儿子从外地赶回来,站在我旁边说了句“爸,节哀”,然后就开始打电话安排后事。女儿哭了一场,哭完了问我“爸你一个人行不行”。
我说行。
办完后事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屋里,翻箱倒柜找她的遗物。衣柜最底下压着一个旧皮箱,锁头锈了,拿螺丝刀撬开的。里面是我三十年前开公司时的账本、公章、营业执照副本,还有一块木招牌,上面刻着四个字:
“诚信建材。”
字是我自己刻的。那年我三十岁,辞了单位的工作,借了八千块钱,在城南租了间门面。干了两年,生意刚有点起色,老伴怀了老二。她跟我说:“老陈,要不你把公司关了,回单位上班吧。两个孩子,得有个稳当饭碗。”
我把招牌摘下来,锁进箱子里,去单位端了半辈子铁饭碗。三十年后,老伴走了,我退休了,儿女各自成家。我蹲在地上,翻着那本旧账本,第一页上写着:
“一九九三年三月十二日,收水泥款三百二十元。利润:四十二元。”
字迹褪色了,纸也黄了。我摸了两页,忽然就哭了。
哭完了,我把招牌擦干净,挂在客厅墙上。
第二天,我去找中介卖房子。
01 挂牌那天,全楼都来看热闹
我卖的是城西那套两室一厅,住了二十多年。中介小伙子来看房,问我:“大爷,卖了房您住哪?”
“城南有间铺面,我租下来,后面能住人。”
“您租铺面干什么?”
“开公司。”
他愣了,以为我开玩笑:“大爷,您多大岁数了?”
“六十二。”
“六十二还开公司?”
“三十年前我开过一回。后来关了。现在想再开一回。”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您这岁数……还折腾啥?”
我笑了笑:“可惜,我折腾的时候,还没你呢。”
房子挂出去一个月,看房的人不少,诚心买的没几个。有个中年女人来看房,进门转了一圈,问我:“大爷,您这房子为什么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没毛病。我想开公司,缺本钱。”
她愣了半天:“您这岁数开公司?开什么公司?”
“建材。”
“建材现在不好干,都被大平台垄断了。”
“垄断了也有缝隙。缝隙够我站脚。”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走了。后来中介跟我说,那女的其实是同行派来探底的。
房子最终卖了一百二十万。我留了二十万应急,剩下的一百万,全砸进了城南那间铺面。铺面不大,四十来平,后面隔了个小间住人。房租一年三万,押一付三,我一次性付了五年。
装修没怎么弄,墙面刷了白,货架是二手市场淘的。招牌挂上去那天,隔壁修车铺的小伙子蹲在门口嗑瓜子,看了半天,问了一句:“大爷,您这公司就您一个人?”
“嗯。”
“卖什么?”
“建材。水泥、砖、防水材料。”
“现在谁还从您这买建材?都上网了。网上下单,第二天送到家,比您这便宜。”
“网上买水泥?五十斤一袋,快递给你扛上楼?”
他不说话了,又看了我一眼,把瓜子壳往垃圾桶里一扔:“行吧大爷,您试试。缺人搬货喊我一声,我收您便宜点。”
开业头三天,一个进店的人都没有。
我坐在货架前面,看着门口的人来人往。对面卖奶茶的小姑娘出来倒垃圾,看见我,笑了一下:“大爷,您这店什么时候开的?”
“前天。”
“卖什么的?”
“建材。”
“建材?”她皱了皱眉,“这条街都是小吃店和服装店,您卖建材谁买啊?”
“等人上门。”
“等谁?”
“等需要的人。”
她摇了摇头,回去了。
第四天,来了个老头,七十来岁,骑三轮车来的,停在门口看了半天。
“老陈?是你不?”
我认出来了。老周,以前建材市场的老熟人,三十年前跟我一块儿倒腾过水泥。
“老周?你还活着呢?”
“废话。你怎么又干起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
“正好。”他往屋里一站,“我孙子搞装修,正找靠谱的水泥供应商。你要是有货,先给我来五吨。”
五吨水泥,我得现进货。第二天我跑了趟水泥厂,人家看我一个老头,爱搭不理的。我站在业务室门口等了半个钟头,业务员才抬了抬眼皮。
“要多少?”
“五吨。”
“五吨?我们最小起订二十吨。”
“先来五吨试试。质量好,后面加量。”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这老头也翻不出什么浪,拿起电话安排了一车。货到那天,我蹲在仓库门口一袋一袋验,有一袋破了口,我让司机拉回去换。司机骂骂咧咧:“一袋破的,你至于吗?”
“至于。破袋的水泥受潮了,卖给人家,人家贴上去不粘,回头找我麻烦。”
老周拉走那五吨水泥的时候撂下一句话:“老陈,你以前那个脾气没变。认准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第一单挣了六百块。我拿这六百块,请刘洋帮我在抖音拍了一条视频。视频里我站在货架前面,说了三句话:
“我叫陈建国,诚信建材,三十年前开的。关了三十年,今天重新开张。水泥、砖、防水,要啥有啥。送货上门,质量不行包退。”
刘洋把视频发出去,一晚上点了两千多个赞。评论区有人说“大爷牛逼”,有人说“这才是硬核创业”,还有人说“我爷爷也是干建材的”。
02 对门坐不住了
视频火了之后,店里慢慢有了人气。
先是附近几个搞装修的包工头找上门,问“水泥多少钱一吨”。我报了价,他们嫌贵,说“对门吴老板比你便宜二十”。我说“那你从他那买,我不拦着”。他们走了之后,有个包工头第二天又回来了,说“吴老板那边水泥标号不够,贴上去三天就裂”。我说“我这批是正规厂出的,标号足,你试试”。
他试了一车,回去贴了半个月,没裂。再来的时候直接订了十吨。
对门那家建材店老板姓吴,四十来岁,开了十几年了。以前我生意好的时候他来看过两回,每回都在门口转一圈就走。后来我接了老周孙子的活儿,他直接在门口挂了个牌子:“水泥每吨便宜二十。”
刘洋跑进来说:“大爷,对门降价了!”
“降多少?”
“一吨降二十。咱降不降?”
“不降。”
“不降客户跑了怎么办?”
“跑不了。咱送货上门,他不送。咱质量有问题包退,他不包。便宜二十块钱,买完了自己扛上楼,还得担着质量不稳的风险,客户算得清这个账。”
刘洋半信半疑。结果对门降了半个月,又涨回去了。吴老板有天在门口碰见我,说了一句:“陈大爷,您那套现在不流行了。现在流行什么?低价引流,平台补贴。您一个人搬水泥,搬得过平台?”
“搬不过。但我搬了三十年,知道水泥五十斤一袋,扛上楼肩膀磨破皮是什么滋味。平台不知道。”
他哼了一声走了。刘洋在旁边小声说:“大爷,他上个月网上开店了,卖得不行,差评一堆。有人买了他的水泥,到货全是碎的。”
“碎了?”
“运输没包好。他图省运费,拿塑料膜裹了一层就发了。”
我摇了摇头。干建材这行,三十年前跟三十年后,道理没变:东西是沉的,是重的,是一袋一袋扛上去的。谁在这上头偷懒,客户就丢给不偷懒的人。
03 年轻人来取经
生意做起来之后,还真来了几个年轻人。
第一个是个搞自媒体的,三十出头,戴个帽子,进门就说:“大爷,我想跟您合作。我给您拍创业故事,您给我分点流量。”
“怎么分?”
“您把公司流水给我看看,我给您写个剧本。”
“不看不写。你要拍就拍,我不给你看账本。”
他拍了两条,走了。后来听说他转行卖课去了。
第二个是个大学生,学土木的,来问我能不能实习。我说“实习没工资”。他说“没工资也行,我学东西”。我说“那你明天来,帮我搬水泥”。
他搬了三天水泥,累得龇牙咧嘴,第四天没来。第五天又来了,说“大爷我想通了,干这行不搬水泥学不会”。我让他留下了。后来他跟我说,他们班三十个同学,就他一个在真工地搬过水泥。
第三个是刘洋的媳妇。她在商场卖衣服,来我店里坐了一会儿,看了我半天,忽然说:“大爷,您这店,我帮您管行不行?”
“你有工作。”
“我辞职。您这店有意思。我一个月的工资买两件衣服,您一车水泥的利润顶我半个月。我想跟您干。”
我想了三天,说行。一个月给她开四千,加提成。她第二天就把工作辞了,来了之后把货架重新摆了,价签换成大字的,门口加了块黑板,每天写“今日特价”。当月流水涨了三成。
刘洋看着眼红,跟我嘀咕:“大爷,我媳妇都来了,我能不能也掺和掺和?”
“你修车铺不干了?”
“修车挣得少。我懂短视频,您懂建材。咱俩一块儿干,我给您拍视频、搞直播、线上接单。利润我三你七。”
“你三我七?”
“我三我三。您七。”
“成交。”
他当天就把修车铺的招牌摘了,搬了台电脑到我店里,直播架一撑,对着镜头喊:“家人们,今天带你们看看六十岁大爷的建材公司!水泥搬上楼,大爷亲自扛!”
我在旁边搬水泥,他在旁边喊:“大爷您累不累?”
“不累。你喊你的,我搬我的。”
弹幕刷了一屏“大爷牛逼”。
04 老伙计们回来了
干了半年,店里忙不过来了。
我打电话找了两个老伙计。一个姓赵,以前在建材厂跑供销的,退休了在家带孙子。一个姓孙,以前在运输队开大货的,退休了在小区当保安。
老赵接了电话,问:“老陈你搞什么名堂?”
“开公司,卖建材。你来不来?”
“多少钱?”
“底薪三千,加提成。”
“三千?我退休金都四千。”
“那你来不来?”
他想了半天:“我来看看。”
来了之后坐了一下午,看了我的账本,看了仓库,看了送货单。临走之前说:“老陈,你这摊子太小了。想做大,得接工程。我认识几个包工头,回头给你问问。”
第二天他就来上班了。底薪三千,他自己降的,说“先干着看看”。干了两个月,接了两个小工程,提成比底薪高。他说“老陈你这个人,三十年没见,胆子还那么大”。
老孙来的时候带了个保温杯,往桌上一搁:“老陈,我开了四十年大货,你让我给你送水泥?我丢不起那人。”
“送货上门,客户等着呢。”
“不送。”
第二天他还是去了。回来之后闷声说了句:“现在水泥这么贵了?我开那会儿三十斤一袋才卖五块钱。”
“那是三十年前。”
“嗯。还是现在好。贵,挣得多。”
老孙这人嘴硬心软,干了半个月,把送货路线重新排了一遍,原来一天送五趟,他排完能送八趟。他跟刘洋媳妇说:“你那个单子别瞎派,按片区分。城东的攒一起送,城西的下午送。油钱省一半。”
刘洋媳妇照他说的改了,当月运费省了两千多。老孙拿着省下来的油钱,给自己买了个新保温杯,旧的那个扔给我了:“老陈你用。你那杯子都掉漆了。”
05 大工程
老赵给我介绍了个工程。
包工头姓马,四十来岁,接了城南一个安置房的项目,要供整个工地的防水材料。量不小,合同签下来能挣八万。
马老板来店里看了一趟,问我:“陈大爷,您这岁数,供得上货不?别到时候我工地等着,您那边送货跟不上。”
“供不上你找我,我赔你违约金。”
“行。合同我带来了,您看看。”
我翻了翻合同,翻到第三页,手指头点着一行小字:“马老板,这条不对。写着‘材料进场后三十天付款’,你改成了‘九十天’。”
他愣了一下:“陈大爷您看得挺细。”
“干过这个,知道怎么回事。”
“九十天是行规,现在都这么签。”
“行规是三十天。你要九十天,价得往上走。”
磨了半天,最后五十五天。签完合同,马老板说:“陈大爷,您这岁数,脑子比年轻人还快。”
“脑子这东西不用就锈。我锈了三十年,刚磨出来。”
供货供到一半,出了岔子。
那天送第三批货,货车开到工地门口,被几个工人拦了,说“材料不合格”。我赶过去一看,防水卷材从车上卸下来,包装全破了,卷材上全是灰。
“怎么回事?”我问司机。
“路上颠的。”
我蹲下来拆了一卷,手一摸就知道不对。这批货被水泡过。泡过的卷材表面看不出来,但一贴墙就鼓包,防水全废。
“这批货谁发的?”
老孙在旁边小声说:“仓库漏雨,泡了两卷,我寻思晾干了看不出来……”
“老孙!”我嗓门大了,“你看不出来,工地验货的看不出来?回头墙面渗水,人家砸墙重做,这钱谁出?”
老孙低着头不吭声。我当场给马老板打了电话:“马老板,这批货有问题,我拉回去换。耽误的工期我赔。”
马老板那头沉默了半天:“陈大爷,我等你三天。”
我拉着货回了仓库,把老孙叫过来:“这批卷材多少钱进的?”
“四千多。”
“报废了。你出两千,我出两千。”
“老陈——”
“你跟我干了半年了,规矩你懂。质量不行包退,退回来的东西不能再往外卖。这是诚信建材三十年前就立的规矩。”
老孙没说话,第二天从家拿了三千块钱搁柜台上,说“我出三千,你出两千,那批货我拉走处理”。他拉走之后,不知从哪找了个回收的,当废品卖了八百。
三天后新货送到工地,马老板验了,没说话,签了收货单。过了两天他打电话过来:“陈大爷,我手里还有两个工地,材料都从你这走。”
“你不怕我再出岔子?”
“出岔子你赔。我信你。”
老孙那三千块钱我没要,给他退回去了。他拿着钱愣了半天,问我:“老陈你啥意思?”
“你认错认得痛快,这钱不用你出。但下回仓库再漏雨,你提前跟我说,别自己瞎琢磨。”
他闷头抽了根烟,把仓库顶重新铺了一遍防水。
06 儿子来了
儿子是从我姐那儿听说我又开公司的事。
他开着车从外地赶回来,一进门就皱眉:“爸,你把房子卖了?”
“卖了。”
“你卖房子开公司?你六十二了!”
“六十二怎么了?”
“你缺钱跟我说啊!你把房子卖了,以后住哪?住这破铺面?”
“后面有隔间,住得挺好。”
“爸!”他嗓门大了,“你是不是糊涂了?我妈刚走,你就折腾这些?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我坐在货架前面,看着他。他四十了,在单位当科员,日子过得四平八稳。我年轻时候也这样,端铁饭碗端了半辈子。
“军子,你坐下。”
他不坐。
“你妈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老陈,你这辈子净听我的了。我走了,你干点自己想干的事’。”
他愣了。
“你妈怀老二那年,让我把公司关了。我听了。一关三十年。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这话,我琢磨了好几天,才想明白。她不是让我折腾,她是觉得亏欠我。”
儿子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爸,那你也不用卖房子啊——”
“房子是死物。这公司是我三十年前没干完的事。你妈让我干,我就干。”
他坐下来了,掏出烟,又塞回去了。
“爸,缺钱不?”
“不缺。”
“缺人跟我说。我周末来帮忙。”
“你周末来搬水泥?”
“搬就搬。我小时候你搬水泥供我念书,现在我搬水泥还你。”
第二周周末他真来了。穿了件旧T恤,帮我把一车水泥搬上三楼。搬完了坐在台阶上喘气,说“爸你当年就是这么搬的?”
“比你搬得多。你搬这一车就喘,我当年一天搬五车。”
他没说话,喘匀了气站起来:“下周我还来。”
07 对门耍手段
吴老板坐不住了。
我接了马老板三个工地的活儿之后,吴老板店里冷清了不少。有天晚上老孙送货回来,说“对门吴老板在跟马老板的采购喝酒”。我没当回事。过了两天,马老板打电话来,语气有点犹豫:“陈大爷,有人跟我说你那水泥标号不够,是真的不?”
“谁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我就问是不是真的。”
“马老板,你工地用了我的水泥,你拿试块去压,压出来的强度够不够,你比我清楚。”
他沉默了一会儿:“够。我就是问问。”
挂了电话,我让老孙去打听。老孙转了一圈回来说:“吴老板请马老板的采购吃了顿饭,塞了个红包。那采购回去就跟马老板嚼舌头,说咱水泥掺了粉煤灰。”
“掺了吗?”
“没掺。咱这批货是正规厂出来的,化验单都在。”
“那就把化验单给马老板送去。另外,以后每批货出库之前,留一袋样品封存,贴日期。他要是再嚼舌头,咱拿样品去质检站验。”
老孙照办了。马老板收到化验单之后打了个电话过来,语气挺不好意思:“陈大爷,那事是我多心了。你别往心里去。”
“马老板,我干这行三十年了。东西有没有问题,我比谁都清楚。但你要信不过我,这活儿我干着也没意思。”
“信得过信得过。下个工地还给你。”
吴老板这招没成,又换了一招。他在网上发了个帖子,说“城南诚信建材以次充好,坑骗客户”。帖子写得有鼻子有眼,还配了张图,图上是一堆碎水泥块。
刘洋看见帖子的时候气得跳脚:“大爷,他造谣!咱的水泥从来没碎过!”
“我知道。”
“那咱发帖骂回去?”
“不发。你把咱最近三个月的送货单、客户签收单、质检报告全整理出来,拍成照片发到那个帖子底下。再找几个老客户,让他们自己说说用的什么水泥。”
刘洋照办了。帖子底下画风很快变了,先是老周孙子留言“我家装修用的就是陈大爷的水泥,三个月了没裂缝”,接着马老板也留了言“诚信建材供了我三个工地,质量没问题”。再后来那个发帖的账号自己把帖子删了。
吴老板消停了半个月。
08 老周走了
老周是第二年春天走的。
走之前半个月,他让孙子推着轮椅来我店里坐了一下午。店里忙,我一边搬货一边陪他说话。他看了半天,说:“老陈,你这摊子,比三十年前大了。”
“大了。人也老了。”
“你老了,公司没老。”他指了指货架,“这些东西,三十年前你卖,现在你还卖。但三十年前你一个人搬水泥,现在有人帮你搬了。”
他孙子在旁边说:“爷爷,陈爷爷这公司以后能传给我不?”
老周瞪了他一眼:“你先把水泥搬明白再说。”
老周走那天我没去送。他孙子说“爷爷说了,不让你去,让你好好看店”。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对门吴老板的招牌,看了很久。
刘洋从后面探出头:“大爷,想什么呢?”
“想我老伴。她让我干点自己想干的事。我干了。”
“她知道了肯定高兴。”
“嗯。她知道。”
09 一场大雨
那年夏天连着下了三天暴雨,城南淹了好几条街。
我店里进了水,货架底层的几袋水泥泡了。老孙和刘洋媳妇忙着往外淘水,我站在门口看对面——吴老板的店门口堆着沙袋,水没进去。
刘洋骂了一句:“他倒精明,提前堆了沙袋。”
我没说话,转身回去把泡了的水泥搬到门口,拿塑料布盖上,等着回收的人来拉。
雨停之后第二天,马老板打电话来,嗓子哑了:“陈大爷,我工地淹了。地下室全是水,存的防水材料全泡了。你那边还有货没有?我急着用。”
“我店里也进水了,库存不多。你先说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
我翻了翻库存,剩下的防水卷材不到一半的量。我跟马老板说:“我给你调货。明天到。”
当天下午我跑了三家供应商,凑齐了马老板要的量。第二天送货的时候,马老板站在工地门口,看见我亲自跟车来的,愣了一下:“陈大爷您自己来的?”
“货紧,我不放心。”
他拍了拍我肩膀,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马老板那天也给吴老板打了电话。吴老板说“有货,但要加价三成,现款现货”。马老板挂了电话就给我打过来了。
“陈大爷,你知道吴老板跟我报什么价吗?”
“多少?”
“加三成。趁火打劫。”
“那你没要他的?”
“要他的我成什么了?趁火打劫的主顾?”
10 刘洋的小算盘
刘洋跟我干了快一年,直播号粉丝过了二十万。
有天他忽然跟我说:“大爷,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说。”
“我最近接了几个广告,都是建材品牌的。人家给钱让我在直播里提一嘴。我想着,咱自己店里也卖这些东西,要不我把广告推了,专门卖咱自己的?”
“广告费多少?”
“一个月万把块。”
“那你推了不可惜?”
“不可惜。咱自己店的货卖好了,挣得比广告费多。”
我想了想:“你这么干,自己亏了。”
“大爷,我一开始跟您干,就是看您这人靠谱。您卖的东西不掺假,我推给粉丝心里踏实。推别人的广告,万一那品牌出问题,我挨骂不说,还得连累您这店的名声。”
我看了他半天,这小子平时嘻嘻哈哈的,心里头门儿清。
“行。你自己拿主意。”
他真把广告全推了,直播间改成“诚信建材专场”,只卖店里的货。第一个月线上订单涨了五成,第二个月翻了一倍。刘洋媳妇管发货,忙得脚不沾地,天天骂刘洋“你少接点单,发不过来了”。
刘洋嘿嘿笑:“发不过来招人啊。咱这店该扩了。”
11 扩店
扩店的事我琢磨了半个月。
隔壁空铺要转让,房租不贵,跟房东谈了谈,签了三年。打通之后店面翻了一倍,我把瓷砖和卫浴样品摆上了。老赵负责跑工地,老孙负责送货,刘洋媳妇管账,刘洋管线上。那个学土木的大学生毕业了,我让他当了店长。
儿子周末来帮忙搬货,儿媳妇有时候也来搭把手。女儿从外地寄了块匾来,上面写着“老陈建材,诚信为本”。我挂在门口,跟三十年前那块旧招牌并排挂着。
扩店那天,吴老板站在对门看着,脸色不太好看。刘洋嘴欠,冲他喊了一嗓子:“吴老板,过来喝杯茶啊!”
吴老板没理他,转身进店了。
刘洋凑过来:“大爷,他是不是特恨咱?”
“恨不着。他自己把客户往外推的,怪谁?”
“那咱以后把他挤垮了怎么办?”
“挤垮了也不关咱的事。咱把东西卖好,把客户伺候好。他要是改好了,照样有人买他的。”
刘洋撇了撇嘴,没说话。
12 招牌还挂着
今年是我重新开张的第三年。
店里有九个人了。老赵老孙还在干,老赵负责跑工程,老孙负责送货。刘洋两口子把线上业务做起来了,一个月流水十多万。那个学土木的大学生当了店长,天天拿个本子记客户反馈。儿子周末来帮忙搬货,儿媳妇有时候也来搭把手。
那天下午我坐在店门口晒太阳,一个年轻人路过,停下来看了看招牌,问:“大爷,您这公司开多久了?”
“三十多年前开的。中间关了三十年,又开了三年。”
“那您到底多大岁数了?”
“六十五。”
“六十五还干?”
“干到干不动为止。”
他走了之后,刘洋凑过来:“大爷,刚才那人是个记者,说要采访您。”
“采访什么?”
“采访您怎么六十岁创业成功的。”
“我还没成功呢。”
“您都挣了一百多万了还没成功?”
“挣一百多万就叫成功?我三十年前挣四十二块的时候,也觉得成功。”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仓库门口。老孙正往三轮车上装水泥,看见我就喊:“老陈,这车送完了我下班了啊!”
“送完了再说。客户等着呢。”
“你这人,比三十年前还抠。”
“抠点好。抠点这店才开得下去。”
他嘿嘿笑了,蹬着三轮走了。
我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招牌。“诚信建材”四个字是新刻的,但字体跟三十年前那块一模一样。我照着旧招牌描的。
老伴要是还在,大概会站在门口说:“老陈,你折腾吧,我看着。”
那天晚上关店之后,我坐在后面隔间里翻账本。新账本记了三年,第一页上写着:
“二零二三年三月十二日,开张第一天。进账:零。支出:房租押金九万,货架一千二,招牌三百。”
翻到最后一页,是今天的:
“二零二六年三月十二日,开张第三年。月流水:十八万七。员工:九人。客户:一百三十七家。”
我合上账本,给老伴的遗像擦了擦灰。
“老婆子,你说的对。干点自己想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