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谱摊在我面前时,我刚刚重生。
父亲指着上面新添的名字,语气温和。
「昭意,你既回来了,自然还是我们沈家的女儿。只是明棠在府里做了十五年大姑娘,上下都叫惯了,骤然改口,她心里也不好受。」
他顿了顿。
「所以以后,她仍是大姑娘,你便做二姑娘吧。」
我低头看着那三个字。
沈昭意。
墨迹还没有干。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里点了头。
那时我刚被接回侯府,怕父亲嫌我不懂事,怕母亲觉得我容不下沈明棠,更怕刚认回来的家人又不要我。于是我笑着说,都听父亲的。
后来我才知道,退让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先是称呼,再是家祭的位置、读书的机会。每回他们都说,明棠只有这一次,而我总有以后。
可我上辈子活到最后,也没等到那个以后。
我抬起头。
「父亲,我是您的长女吗?」
父亲一怔:「自然。」
「我比明棠大吗?」
这回,连母亲秦氏也变了脸色。
父亲沉默片刻,还是道:「大两个月。」
我点点头:「那我为什么是二姑娘?」
祠堂里一下安静了。
沈明棠站在母亲身边,脸上的笑僵住了。哥哥沈砚舟先皱起眉。
「不过一个称呼而已。明棠用了十五年,你才回来第一日,何必为这种小事让大家都不自在?」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说的。
我当时竟觉得很有道理。明棠用了十五年,我才回来,当然应该让。后来每一次,他们都有新的理由:明棠身体不好,明棠心思敏感,明棠已经准备了很久。
理由换了许多,我往后退的结果却没变过。
我笑了笑。
「哥哥说得对,不过一个称呼而已。」
沈砚舟神色稍缓。
「既然不重要,那改回来也不难。」
他的脸色顿时僵住。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
「昭意,我们不是不认你。你刚回来,许多事情都可以慢慢来。明棠知道身世后已经哭了好几日,她从小在府里长大,忽然知道自己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怎么受得了?」
她看着我,声音放得更软。
「你是姐姐,多体谅她一些,好不好?」
姐姐。
要我让的时候,我就是姐姐;论排行的时候,我又得做二姑娘。
我还没开口,沈明棠的眼圈已经红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轻轻扯住母亲的衣袖。
「母亲,别说了。姐姐说得对,本来就是我占了姐姐的位置。以后府里还是叫姐姐大姑娘吧,我做二姑娘就好。」
说完,一滴眼泪落在她手背上。
母亲立刻将她揽过去。
「胡说什么,什么占不占的?你也是我养大的女儿。」
沈砚舟看向我,眉头皱得更紧。
「昭意,你非要今天争这个吗?」
那眼神我见过许多次。仿佛只要沈明棠哭了,我就该先认错。
可她方才说愿意做二姑娘时,我还一句话都没接。
「我没有让她哭,也没有让她搬走。」我道,「我只是问,我既然是长女,为什么不能做大姑娘。如果这也叫争,那这个位置本来属于谁?」
沈砚舟被问住了。
父亲眉头紧锁,大约觉得我回府第一日便闹成这样,很不省心。
「排行的事晚一点再说,又不会少你什么。」
我正要回答,上首忽然传来茶盏落桌的轻响。
「吵完了吗?」
祖母孟氏年近六十,一向不苟言笑。上一世,我刚回来时最怕她。她嫌我站没站相,筷子用得不好,见了长辈也不会行全礼。
我那时总觉得,她也嫌弃我在外头长大。
如今再看,那张冷脸倒格外顺眼。
祖母看向父亲:「族谱怎么记的?」
父亲顿了顿:「昭意为长女。」
「既是长女,府里为什么叫二姑娘?」
父亲哑然。
祖母又看向沈明棠。
「你在府里十五年,沈家没亏待你。如今昭意回来,也没有要把你赶出去。排行就是排行,年长就是年长。若今日为了你难过便改一次,明日是不是谁哭得厉害,祖宗规矩也跟着改?」
沈明棠脸色一白。
「祖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不必再说。」
祖母看了一眼门边的管家。
「以后昭意是大姑娘,明棠是二姑娘。府里上下,一并改口。」
母亲欲言又止,父亲到底没再反驳。
我低头摸了摸袖口。上一世求了那么久的东西,如今竟这样拿了回来。
没有想象中的欢喜,只是胸口那口气,终于顺了一些。
从祠堂出来,母亲让沈明棠先回院子歇息,单独叫住了我。
「昭意。」
她上前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软,指腹带着一点温热。
上一世,第一次被她牵住时,我偷偷高兴了好几天。如今我看着那只手,却不知该怎么回握。
「今日的事,你别多想。明棠从小敏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接受的。你们以后还要做姐妹,母亲只盼你们好好相处。」
我点头:「好。」
她松了口气。
我又道:「只要不用我让出自己的东西,我们自然能好好相处。」
母亲的笑停在脸上。
「你这孩子,怎么说得这样生分?什么你的她的,都是一家人。」
「既然是一家人,我说一句自己的东西,为什么就生分了?」
她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
我等了片刻,抽回手,向她行了礼,转身回院。
侯府给我安排的院子叫听雪院,地方不差,就是离父母住的主院很远。
上一世,得知沈明棠的海棠院离母亲最近,我难过了好一阵。后来又替他们想,她毕竟住了十五年,总不能我一回来就让她搬。
我倒也不是非要那间院子。
只是上辈子的我,每回觉得委屈,都得先替别人找好理由,才敢咽下去。
刚坐下没多久,外头便有人送来衣裳首饰,说是母亲早先吩咐人连夜备好的。
箱子摆了一地。婢女春桃捧起一匹浅青色衣料,眼睛都亮了。
「姑娘,您摸摸,多软!」
我伸手摸了摸,料子确实好。
母亲大概也是真的想补偿我。衣裳、首饰,她从不吝惜。只是那些补偿一旦碰上沈明棠的眼泪,就得先放到一边。
我让春桃把东西收好,门外便响起脚步声。
沈砚舟站在门口,神色不太自然。
「住得还习惯吗?」
「还好。」
他扫了一眼半开的箱子,站了一会儿,才道:「明棠哭了很久。」
我给自己倒了杯茶。
「所以呢?」
他一愣:「什么所以?」
「她哭了,需要我做什么?」
「我没说让你做什么。」
「那就好。哥哥若只是来告诉我她哭了,我已经知道了。」
沈砚舟一时语塞,片刻后才道:「昭意,她不是故意占你的位置。当年的事她也不知情,这些年,她一直把我们当亲人。」
我点头:「我知道。」
「那你今日为何一定要——」
「因为我也不知情。」
我放下茶盏,看着他。
「她不知道自己不是侯府亲女儿,我也不知道自己才是。她没做错什么,我又做错了什么?」
窗外有风吹进来,搁在箱沿的衣料轻轻动了一下。
沈砚舟嘴唇动了动,半晌没说出话。
「哥哥。」
我又叫了他一声,心里却没有上一世的雀跃。
「她难过,你们可以陪她、哄她,继续疼她。但别每次她一难过,就来问我能不能退一步。我这一步退了,下一步呢?」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低声道:「我知道了。」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
「五日后是家祭。你刚回来,不熟规矩。」
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上一世,便是这场家祭。母亲说我礼仪不熟,这一年先让沈明棠站在她身侧、姑娘们的最前头,明年一定换我。
我答应了。
后来族亲提起侯府的姑娘,先想到的总是沈明棠。至于我,不过是那个还没学好规矩、暂且站在后头的二姑娘。
沈砚舟果然接着道:「母亲的意思是,今年还是让明棠——」
「不行。」
我答得太快,他怔住了。
「规矩不熟,我可以学。我今日就开始,离家祭还有五天。若到那日我仍学不会,是我没本事。可还没学,凭什么先让我退?」
这回,他没有再劝。
他走后不到半个时辰,祖母身边的嬷嬷来了。
我以为她是来教家祭礼仪的,没想到她手里还拿着一张烫金帖子。
「大姑娘,崇华女学今年的荐帖送来了,府里只有一个名额。」
我伸出去的手停了一下。
崇华女学。
上一世,母亲第一次说起它时,我听得眼睛都亮了。京中最好的女子书院,不只教琴棋书画,也教经义、算学和礼制。能进去的姑娘,家世是一回事,本事也是一回事。
可她紧接着便说,今年的荐名已经准备给明棠了,我才回来,先把规矩学好,明年再去。
我信了。
为了那个明年,我每天比别人多学两个时辰。握笔握到手指起茧,练礼练得膝盖发青。
结果第二年,女学改了规矩,侯府的固定荐名被取消。父亲说再想办法,母亲说总有别的先生。
我最终连女学的门都没进去。
眼下,这张帖子又摆在我面前。
我接过来,指腹在烫金的边沿上轻轻一蹭。
「祖母怎么说?」
「老夫人说,姑娘若想去,晚膳时自己开口。」
我抬头看她,她笑了笑,没再多说,只将带来的礼书摆在桌上,教我认过祭位和进退次序,约好明日下午来正式排练。
临走,她又叮嘱:「今晚先把这几页看熟。」
我应下,将荐帖压在礼书旁。
当天晚上,一家人都在松鹤堂用饭。
沈明棠眼睛仍有些红,见我进门,起身叫了声姐姐。
我向她点头:「二妹妹。」
她唇边的笑略略一顿,随后便替母亲添起了汤。
饭吃到一半,父亲提起女学荐名。
「今年的名额下来了。明棠准备了几年,原本便打算今年送她进去。」
母亲脸上有了笑意,又转头对我道:「昭意,你刚回来,许多功课还没跟上。女学的先生严厉,不如先在府里学一年,等明年——」
「我也想去。」
母亲一愣,父亲也放下了筷子。
我把话说完整:「崇华女学,我也想去。」
沈砚舟皱起眉:「你才回来一天。」
「回来一天,就不能想去读书吗?」
他看了我一眼,忍了忍,才道:「崇华女学不是普通私塾。明棠从十二岁起就在准备,府里请了好几位先生教她。你连家祭礼仪都还没学全,现在去争这个名额,有意义吗?」
当然有。
他口中的明年,对我而言,是一扇再不会打开的门。
可我不能这样说,只道:「功课如何,总得考过才知道。」
父亲沉声道:「荐名不是给你练手的,侯府一年只有一个。」
「正因为只有一个,才更应该看谁适合。」
「明棠准备了三年。」沈砚舟语气重了些,「你今日才知道崇华女学。」
「准备得久,和一定该得到,是一回事吗?」
我看着他。
「若有两个名额,我自然不会争她那个。现在只有一个,为什么不能公平比一场?」
母亲终于忍不住:「昭意,你妹妹今天已经够难过了。」
汤匙碰在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我垂眼看了一瞬,再抬头时,声音仍是平的。
「母亲,女学的荐帖,是因为她难过才送来的吗?」
「自然不是。」
「那名额给谁,为什么要看她难不难过?」
父亲脸色沉了下来。
「你一定要什么都和明棠分得这么清楚?」
「不是您说,只有一个名额吗?」
桌上安静下来。
祖母放下筷子,看向我。
「你想怎么比?」
我没料到她会问得这样直接,想了想才道:「既然荐的是去女学读书的人,就比女学要学的东西。」
祖母点头,又问沈明棠:「你呢?」
沈明棠把手从汤碗边收回去,勉强笑了笑。
「我都听祖母的。只是姐姐才回来,我学了这些年,若真比起来,倒像我欺负姐姐。」
「无妨,你尽管拿出本事。」我道,「若我输了,也认。」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祖母敲定:「明日上午,我请季先生出题。」
季先生是母亲年轻时的老师,如今虽不常授课,每年崇华女学开学前,却仍会被请去看新生的文章。由她来考,两边都无话可说。
母亲还想开口,父亲已经点了头。
「就这样吧。」
在他们看来,我大约输定了。
一个在侯府受教多年的姑娘,一个在绣坊长大的姑娘,实在没什么可比的。
上一世,我也这样想。
可他们不知道,我已经在这座侯府里学过六年。
一句「二姑娘规矩差些」,便能让我熬夜背完一本礼书;一句「还是明棠的字好看」,便能让我守着水缸写到手指僵硬。
我原本会的,他们嫌俗;我原本不会的,我便拼命去学,只求有一天,也能换来他们一句好。
那六年过得可怜,学过的东西却还在。
第二日一早,季先生来了。
她年近五十,穿一身灰蓝长衫,发髻梳得整整齐齐。进门后看了我们一眼,问:「哪位是刚回来的大姑娘?」
我起身行礼:「学生沈昭意。」
她点点头,没有问我在哪儿长大,也不问我从前跟谁读书,只让我坐下。
沈明棠坐在我旁边,袖口下的手微微攥着,背却挺得很直。
她学了这些年,自然也有自己的底气。
第一项考礼序。
季先生点了三个祭礼中的位置,让我们写下各自的进退次序。
沈明棠答得极快,我慢了一些。那些规矩在记忆里还算清楚,落到眼前的祭位上,却得重新想一遍。
上一世,我大多站在后面。姑娘们最前头的那个位置,我还真没站过。
季先生看过两份答卷,道:「都答对了,明棠更熟。」
母亲轻轻舒了口气。沈砚舟也看向我,像是等我自己明白差距。
我重新蘸了墨。
第二项是书论。
题目只有一句:家中有长幼,何以为序?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昨日祠堂里摊开的族谱。
上一世,我大概会写长者慈、幼者敬,写兄友弟恭,各安其位。那些话我背得熟,也时时拿来约束自己,却从没敢问过,为什么慈与友轮不到我,敬与恭倒一样不能少。
我落笔写下开头。
序者,各得其位,而非强弱相让。
后面的字渐渐顺了起来。
季先生先看沈明棠的文章,点了点头;又拿起我的,这回看得久了一些。
「这些道理,谁教你的?」
我心里微微一紧。
「从前的先生教过,学生也自己想过。」
这不算全然撒谎。上一世确有先生教过我,只是教会我这些道理的,还有后来那六年。
季先生没再追问,只在卷边落下一笔。
「这一项,大姑娘略胜。」
母亲脸上的笑淡了,沈砚舟也坐直了些。沈明棠低下头,将笔握得更紧。
第三项是算学。
季先生命人取来一道账目题,米粮、布匹、人工、车马,七八项数目混在一起。
「只算这一页,不必翻前账。」
我看了一遍,心里便有了数。
许青娘开绣坊,我从小就替她算线料和绣娘的工钱。小时候算错一文钱,她能拿着算盘追我半条街。后来,我打算盘比她还快,她一边嫌我得意,一边又把柜台往我跟前推。
再后来回了侯府,有人说拨算盘是商户习气,不像个侯门姑娘。我便将算盘藏起来,转头去补他们看重的功课。
如今题目落在纸上,熟悉的数目一行行摆开,我竟有些想笑。
绣坊教我的东西,并没有比旁人的低一等。
沈明棠还在逐行核算,我已经放下了笔。
季先生抬眼:「算完了?」
「算完了。」
她接过去,沿着账目复核一遍,又看了看我列出的算式。
「没错。」
父亲原本靠在椅背上,此时也坐直了,目光落在我的答卷上。
沈明棠抬头,轻声问:「姐姐以前学过?」
我笑了笑:「在绣坊学过一些。」
若许青娘在这里,听见这句「一些」,大约又要敲我的额头。她当初连绣坊以后归我管的话都说过。
沈明棠稍后也交了卷,数目无误,只是用时更久。季先生记下用时,判这一项我胜。
三项比完,礼序明棠更熟,书论我略胜,算学也是我胜。
季先生将答卷并在一起,向父亲道:「大姑娘礼序稍生疏,可以慢慢教。文章有自己的见地,算学扎实。女学选学生,总不能只看谁更像侯府教出来的姑娘。」
她指尖轻点我的卷子。
「荐大姑娘吧。」
我肩背仍挺着,袖中的手却慢慢松开了。
那所上一世始终进不去的书院,如今终于肯向我开门。
沈明棠的脸有些白,很快又挤出一个笑。
「恭喜姐姐,姐姐去了女学,一定能学得很好。」
「多谢。」
她的指尖还压在笔杆上,我看见了,却没有再去揣测她究竟有多难过。
沈砚舟沉默片刻,主动夸了我一句:「你算学确实不错。」
我看向他。
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皱眉问:「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
从前求这样一句话,我得先问上许多遍,哥哥,我今日做得好不好?如今不问了,他倒自己说了。
我将自己的答卷收起来,向季先生行礼道谢。
荐帖随后由管家送进父亲书房,只等盖印。这事看起来,便算定了。
下午,嬷嬷按约来教我家祭礼。
昨夜背熟的次序,真走起来又是另一回事。进几步、停在哪里、衣袖怎样收,我记得规矩,身子却总比记忆慢半拍。
嬷嬷在一旁看着,错一处,就让我重走。
到晚上,我两条腿酸得几乎抬不起来。
春桃替我揉着膝头,小声道:「姑娘才回来第二日,老夫人也不让您缓缓。」
「这样挺好。」
她抬头看我。
「哪一步走错,嬷嬷就教我改哪一步。只要改对了,便算过。」
我靠在软枕上,闭了闭眼。
比起怎样做都不够,这点累,倒容易受些。
第三日一早,我被院外的动静吵醒。
春桃慌慌张张跑进来,说二姑娘不见了。
我坐起身:「不见了?」
「说是带了几件换洗衣物走的,首饰和那些贵重东西都留在海棠院。桌上放了一封信,夫人看完就哭了。」
我披衣下床,倒不很意外。
上一世,沈明棠每逢觉得自己要失去什么,便说她走,她不要了,她把一切还给我。众人一心疼,最后往后退的还是我。
只是那时候,她从来没有真的离开过。
我刚穿好鞋,母亲便进了门。
她手里攥着那封揉皱的信,眼眶发红,额前的发丝也散了一缕。
「昭意,明棠走了。」
「去哪儿了?」
「你姑母府上。丫鬟和护卫跟着,才回过话,说已经到了。」
我稍稍放下心。
「那母亲派人接她回来就是。」
母亲看着我,像是没料到我会这样回答。
「你知道她为什么走吗?」
「因为女学名额?」
「她信里说,不愿看着我们为了她和你争执。」
我望着那封信,没有立刻接话。
母亲将纸攥得更紧:「昭意,她已经这样懂事了。」
我伸出手:「能给我看看吗?」
她迟疑片刻,还是递了过来。
明棠的字写得漂亮,信上几次提到我。姐姐才是真正的侯府女儿,她不该留在府里惹姐姐不快;女学荐名本该给姐姐,她不敢再争。只求父母莫要为她伤心,更不要因此责怪姐姐。
一句埋怨都没有。
可母亲捧着信来找我的时候,眼里分明已经有了责怪。
我把信还回去。
「她既说了不争,母亲又为何来问我?」
「她是你妹妹。」母亲的声音重了些,「如今一个人在外头,你一点也不担心吗?」
「姑母府离这里不过半个时辰,姑母疼她,丫鬟护卫也都在。母亲若还不放心,接回来便是。」
「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些!」
我低头系好腰带。
她自然不是来问明棠安不安全的。
她想问的,是我为什么还不肯愧疚。
可女学荐名是我赢来的,离府是沈明棠自己选的。我不能因为她走了,便把这两件事都认作自己的错。
「母亲,外头闷得很,怕是要下雨。您若要接她,还是早些去。」
母亲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反而坐到了我床边,拉住我的手。
「昭意,母亲知道这几日委屈你了。荐帖是你自己赢来的,按理说,我不该再开这个口。」
我看着她。
「可是明棠盼着进女学,已经盼了三年。忽然没了,她受不住。你这样聪明,在府里再跟先生学一年,也不会耽误。明年母亲一定替你——」
「没有明年。」
她怔住:「什么意思?」
我不能告诉她,女学明年会改规矩,只能将那张荐帖的模样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谁知道明年会发生什么?今日能去,为什么一定要我等明年?」
母亲皱眉:「不过晚一年而已。」
我忽然不想再说话了。
父亲在祠堂说,晚一点,又不会少我什么。母亲说,不过晚一年。
他们替我决定了那么多次,仿佛我的时间可以随手挪开,放到哪里都无妨。
我把手抽回来。
「女学名额,我不让。母亲想去接二妹妹,便去接,想哄她,也可以哄。可别拿我的名额哄。」
母亲脸色变了。
「昭意,你怎么能这样说话?明棠为什么离家,你心里不清楚吗?」
「清楚。她没拿到女学名额,所以走了。」
「那名额是你抢来的!」
话音落下,屋里一下静了。
母亲自己也愣住,握着信的手停在膝头。片刻后,她缓了语气。
「母亲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你是考来的,可如果不是你突然要争,原本这个名额……」
「原本就是她的?」
她没有回答。
我看着她,心里反倒清楚了。
「既然原本就是她的,为什么还让我考?既然考了,为什么我赢了,又要还给她?」
母亲别过脸去。
「你们没想过我会赢,是吗?让我比一次,输了,自然死心。若我再说什么,你们也能说,已经给过我机会。」
「不是,昭意,母亲只是心疼明棠。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有什么没有了?」
我问得很轻。
「她仍住海棠院,院子、丫鬟、月例,一样没少。父亲母亲还认她,哥哥也依旧疼她。她只是不再做大姑娘,也没拿到这一次的荐名。」
我停了停。
「这就叫什么都没有了?」
母亲嘴唇动了动。
我本不想再问,可那句话还是从喉咙里出来了。
「如果赢的是二妹妹,离府的是我,母亲会不会也让她把名额给我?」
母亲的目光躲开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上一世,她劝我体谅明棠时,总说她是亲眼看着长大的,舍不得她受委屈。我懂,也曾一遍遍告诉自己,亲近总得慢慢来。
可如今连一场考过的胜负,都不能算数。
我偏过脸。
「母亲去接她吧,我今日还要学家祭礼。」
母亲没有起身。
许久,她低声问:「昭意,你非要把这个家闹得不得安宁吗?」
我猛地看向她。
她眼圈通红,语气也急了:「你回来以后,先是排行,再是家祭,现在又是女学!明棠已经一退再退,你就不能给她一点时间?」
「我十五岁才回来。」
我站起身,声音有些发紧。
「我错过你们十五年,还要给她多少时间?」
母亲脸上的血色褪了些,下意识道:「当年的事,谁也不想……」
「我没怪你们当年弄错。我只是想问,从我进门起,你们都在说她习惯了、她难受、她需要时间。可我才是那个突然被接进陌生地方的人。」
我望着她。
「为什么我就该立刻学会体谅所有人?」
母亲张了张嘴,眼泪落下来。
上一世,她一哭,我就会心软。这一回我只是站着,手指捏紧了衣带,不知还能说什么。
外头响起一声闷雷。春桃在门口探了探头,又缩了回去。
母亲抹了眼泪。
「你以为母亲不心疼你吗?为了接你回来,这几个月府里都乱成什么样了。光是明棠的及笄礼,就差点因为你的事情办不成。」
我原本已经想转身,闻言却停住了。
「这几个月?」
母亲神色一僵。
我看着她:「我不是五日前才被找到的吗?」
「昭意……」
「明棠的及笄礼,是两个半月前。」
这个日子我记得清楚。上一世刚回府时,还常听人夸那场礼办得风光。母亲请了京中有名望的夫人做正宾,贵重的头面摆满了妆台。
我那时还偷偷想过,母亲会不会也替我补办一场。
后来,谁也没再提。
我走到母亲面前。
「你们什么时候知道我在哪儿的?」
她移开目光:「不是你想的那样。起先只是得了消息,你父亲还派人查了很久……」
「什么时候查清的?」
她攥着信,不肯答。
明明才入夏,屋里闷得透不过气,我的指尖却一寸寸凉了。
「母亲,到底是什么时候,确定我就是你们的女儿?」
窗外又是一声雷响,雨终于落了下来,敲得檐下噼啪作响。
母亲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明棠及笄前……」
「多久?」
「半个月。」
我站着没动。
两个半月,再往前半个月。
原来三个月前,他们便已经确定我是谁,也知道我在哪里。
可他们没有来。
他们替沈明棠办了一场盛大的及笄礼,让她以安国侯府嫡长女的身份,接受满堂宾客的祝福。礼毕之后,又等了两个多月,才来接我。
我嗓子发涩:「为什么?」
母亲抬手捂着嘴,许久才道:「那场礼已经准备了一年,帖子发了,宾客也都请好了。若那时候突然把事情说出来,明棠往后怎么见人?」
「那礼办完以后呢?」
她的手落下来,信纸被揉得发出细响。
「我们怕消息一传出去,旁人又议论她,就想着,等这阵子过去再说。后来她知道了,哭了几日,你父亲才……」
她没有说完。
我替她接下去。
「晚一点接我,也不会少我什么。」
母亲僵住了。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在祠堂里说那句话时,会那么自然。
原来从他们知道我存在开始,就已经替我等过一回了。
我看着母亲,忽然想问,那些日子里,她可曾想过我正在做什么,有没有生病,有没有遇上什么难处。
可许青娘会给我留饭,绣坊的人会替我撑伞。他们知道我是自己的女儿,却仍能一日接一日地不来。
我最后只问:「所以,那三个月里,你们一直知道我在哪里?」
母亲哭着点了头。
窗外雨声很大,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伸来的手。
这间摆满衣裳首饰的屋子,忽然显得空荡。
母亲走时,雨还没有停。
春桃站在门边,小心翼翼地问:「姑娘,要不要追出去?」
我摇头。
从前每回惹得母亲落泪,我都要追上去,说我不怪她,说我知道她也为难。最后受委屈的明明是我,却还得先替她把那点愧疚安顿好。
这一次,我没有动。
那一晚,我睡得很浅。
檐角积着雨,隔一阵便滴下一串水声。闭上眼,母亲那句「帖子已经发了」便又响起来。
那么多宾客不能失礼,明棠不能受议论,办过的及笄礼不能叫人说笑。
只有我,可以晚一点。
第四日天还没亮,我便起身了。
春桃抱着衣裳进来,见我已经坐在镜前,轻声问:「姑娘今日还去学家祭礼吗?」
铜镜里,我的眼睛有些肿。
「先不去了,替我向嬷嬷告半日假。」
「姑娘要去哪儿?」
「回许家。」
我没有瞒着人,让车房套了侯府的马车。临出门时,管家匆匆赶来,我便请他向家里禀一声,说我去看养母。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天色,似乎还想问什么,最后只躬身应了。
许家的绣坊不大,门口挂着两串褪了色的红穗子。
雨停不久,青石板上还有积水。我下马车时,许青娘正在门口骂人。
「这批线都受潮了,还敢给我送来?当老娘瞎啊!拿回去,重送!」
送货的小伙计垂着头,不敢吱声。许青娘转头瞧见我,话音忽然停了。
「你怎么回来了?」
我站在马车旁,刚要叫她,鼻子便酸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眼,脸色立刻变了。
「谁欺负你了?」
「没有。」
「放屁。」
她把伙计往旁边一拨,过来拉住我。
「你小时候偷吃糖被我抓住,都没这副模样。进来,说清楚。」
我原本没想哭,被她拽进熟悉的门槛,眼泪却忽然掉了下来。
许青娘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翻帕子。
「怎么还哭了?侯府不给你饭吃?还是有人打你?」
我摇头。
「那到底怎么了?」
我坐在绣架旁,看见架上绷着一幅没绣完的石榴图。离开那日,枝上的花才起了个头,如今已经缀上了几片红。
我摸了摸袖口,半晌才叫她。
「娘。」
她将帕子塞进我手里,自己也坐了下来。
「嗯,说吧。」
「他们其实三个月前,就找到我了。」
许青娘的眉头慢慢拧起来。
我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排行、家祭、女学,再到母亲昨日说漏嘴的那场及笄礼。
说到最后,我用帕子压了压眼角,自己都觉得没意思。
「他们怕她受委屈,所以晚些接我。我就在想,是不是我不回去,大家反而都好。」
许青娘脸一下沉了。
「这是什么屁话?」
我抬起头。
「他们舒不舒服,关你有没有位置什么事?你是他们女儿,回不回去,是你自己选。他们欢不欢迎,是他们的事。」
「可他们好像更想要她。」
许青娘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在我额头上弹了一下。
我捂住额头:「娘!」
「知道疼就好,别老拿旁人的心思戳自己。」
她瞪着我,语气仍凶,伸过来的手却替我拢好了衣领。
「他们想要谁,跟你这个人好不好,有什么关系?」
我低下头,没有回答。
绣坊后头响着绕线的声音,细细的,像小时候无数个寻常的清晨。许青娘拿起桌上的针,穿了两回,线头都没穿进去,索性又放下。
「昭昭,你是不是一直在等他们选你?」
她很少这样叫我。小时候我病得厉害,她守在床边,才会一声声叫昭昭。
「选你做大姑娘,选你去女学,选你站在前头。你争这些,到底是自己想要,还是等着他们说一句,你比明棠好?」
我张了张嘴,竟没能立刻答上来。
上一世,从回侯府开始,我便一直在等。等父亲多看一眼,等母亲先牵我的手,等哥哥有一次肯站在我这边。
这辈子,我敢争,敢说不,以为已经不同了。
可每回他们看向沈明棠,我心里还是会往下一沉。
许青娘没有催我,等我慢慢松开攥着帕子的手,才又问:「你想去女学吗?」
「想。」
这一回,我答得很快。
「那就去。家祭呢?」
我想起祠堂里那些陌生的脸,想起上一世在众人身后站了许久的自己。
「那是我的位置,我想站上去。」
「那就站。」
许青娘将线头捻细,这回一下便穿过了针眼。
「旁人哭不哭,走不走,不耽误你把自己的事做好。你回了侯府,也不能只剩下看他们脸色这一件事。」
我在绣架旁坐了很久。
难过并没有立刻散去,可我终于能把明日要做的事,同他们今日选了谁,分开来想。
快到晌午,许青娘起身去了后厨。我想跟过去帮忙,被她拿锅铲赶出来。
「坐着,别挡路。平时抬一桶水都不见你喊累,哭一场,倒把脸都哭小了。」
我在门边站着,看她往锅里下鱼,油声一响,她便往后退了半步,嘴里还不忘数落我。
午饭是我最爱吃的糖醋鱼。
我吃了两碗饭,她仍嫌我瘦。临走,又硬塞给我两个肉包子,说路上饿了就吃,别等着人请。
我拎着油纸包上马车,她站在门口冲我摆手。
「下次回来提前说,我好买鱼!」
我眼睛发酸,这回却没哭。
「知道了!」
回侯府时已经是下午。
沈砚舟站在前院,见马车停下,便走了过来。
「你去许家了?」
「嗯。」
他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油纸包上,停了一瞬。
「母亲听说你出了门,以为你……」
他说到一半,没再说下去。
「以为我也赌气,不回来了?」
沈砚舟没有否认。
「我同管家说过,是去看我娘。」
我把油纸包换到另一只手里,没有再为这趟出门解释。
「哥哥还有事吗?」
他跟着走了两步。
「母亲昨日说的话,我知道了。昨夜父亲告诉我的。」
我的脚步停了一下。
「那三个月的事,我先前不知道。」
「嗯。」
「若我知道……」
他忽然停住。
我转过身:「你会怎样?劝父亲母亲早一点接我回来?」
沈砚舟望着我,没有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笑了笑。
「你看,连你自己也不知道。」
他脸色微白,我没有逼他接着答,转身往听雪院走。
走出几步,他又叫住我。
「昭意,女学,你还是要去吗?」
「去。」
「家祭呢?」
「参加。」
他迟疑片刻,道:「明棠还在姑母家。」
我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你不打算去接她?」
「为什么是我?」
沈砚舟一怔。
这回我没有动气,只是问:「她想回来,父亲母亲可以接,你也可以接。她若不愿回来,也没人能绑她。为什么非要我去?」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下头。
「是,不该非让你去。」
他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下。
「这几日,我是不是也总想让你等以后?」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回答。
他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有些勉强。
「排行是,家祭是,女学也是。我总觉得,明棠眼下难受,先让她好过些。至于你,可以慢慢来。」
风吹动檐下的灯穗,他站在那里,隔了片刻才把后半句话说完。
「可你也才回来。」
我一时有些恍惚。
上一世,六年里,我解释过许多次,想尽办法让他知道我也委屈。如今不再追着他求一句理解,他反倒肯停下来想了。
我没有因为这几句话就迎上去,只轻轻应了一声。
「是,我也才回来。」
晚上,我主动去了主院。
母亲眼睛仍肿着,见我进门,伸手像是想拉我,抬到一半,又慢慢放下。
父亲也在。他眼下发青,案上的茶早已凉了。
「昭意,昨日的事……」
「父亲,我不是来听解释的。」
两人都望向我。
从前我总想问一个明白,为什么更疼她,为什么晚接我,为什么一定要我退。可母亲昨日已经给了答案,听得再多,也不会把那三个月还回来。
我向他们行了礼。
「我只说三件事。第一,崇华女学,我去。第二,家祭,我按嫡长女的规矩参加。」
母亲嘴唇动了动,我继续道:
「第三,明棠要不要回来,是她自己的事。你们想接她、留她,都不用再让我先去赔不是。」
母亲眼圈又红了。
「昭意,你是不是不想认我们了?」
我怔了一下,摇头。
「你们是我的父母,这件事不会变。」
她微微松了口气。
「可你们疼不疼我,也不该决定我接下来怎么过。该读的书,我会读,该学的规矩,我会学。不能因为谁不高兴,就都作罢。」
父亲望着我,许久没有开口。
我正要告退,他却从案上拿起了那张荐帖。
「印已经盖了,明日便送去女学。」
我停住脚步。
帖子上,父亲的印落在荐名旁,朱色已经干了。
「谢谢父亲。」
他神色微微一僵,大约觉得这声谢谢太生分,却没有说出口。
我再次行礼,走到门边,听见他在身后道:
「家祭的事,你祖母也同我说了。你是长女,本就该站在那里。」
我回头,看见母亲低下了头。
我没有特别高兴,只是点头应下。
这件事,总算不必再用谁的眼泪来决定。
第五日,我照旧去学家祭礼。
祖母也来了一趟,坐在一旁看我走完全程。手势不对,她让嬷嬷再教;走错一步,便重来一遍。
我练得腰背发酸,脚下的路却越来越熟。
歇息时,嬷嬷递来茶水,我喝了一口,低头又将刚才那一步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回我学,是为了到时候自己站得住。
傍晚,沈砚舟从姑母府回来。他没来找我,我也没问他接到了什么话。
天快黑时,春桃跑进院子,说二姑娘回来了。
我正在背家祭祝辞,翻过一页,随口应道:「知道了。」
春桃却没走。
我抬起头,她的表情有些古怪。
「二姑娘回来后,让人把海棠院的箱笼全搬出来了。如今都摆在前厅,连琴也抬过去了。」
我将礼书合上。
不一会儿,主院的小丫鬟便来请我,说二姑娘是来向父母辞行的。
我到前厅时,沈明棠已经跪在地上。
她身后摆着七八口箱子,有几口没盖严,露出叠好的衣裳、首饰匣和书画。那架她最喜欢的琴也搁在旁边,琴囊系得整整齐齐。
母亲坐在上首,眼里含着泪。父亲脸色铁青,沈砚舟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沈明棠转头看我。
「姐姐,你来了。」
我点点头,在旁边站定。
她等了片刻,见我没有追问,便自己说了下去。
「这几日我想了很多。你才是父亲母亲的亲生女儿,也是侯府真正的大姑娘。我占了你十五年的位置,如今再留下,只会让所有人为难。」
她垂下眼,将手中的帕子攥成一团。
「所以,我想好了,我走。」
母亲立刻起身:「这里就是你的家,你要走到哪里去?」
「只要我走了,家里就能安生了。」沈明棠哽咽道,「姐姐回来以后,总因为我的事起争执,都是我不好。」
说完,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太熟悉。
上一世,每回她说「都给妹妹吧」「只要妹妹高兴就好」,总会这样看我。我就得赶紧解释,说自己没想要她的东西,请她别走,甚至把已经拿到手的东西再塞回去。
那时,我做二姑娘,她便连声叫我妹妹,叫得人人都忘了谁更年长。
如今,我只是找了张椅子坐下。
腿还酸着,没必要站着陪她辞行。
沈明棠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姐姐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想了想:「一路辛苦。」
她的神情僵了一下。
我确实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若想留下,这里没有人赶她;她若真想走,方才又已经把话说得明白。
母亲扶着椅背,望向我。
沈明棠咬住唇,眼泪落得更凶。
「姐姐果然还是容不下我。」
「这话从哪里来?」
「从你回来,你什么都要拿回去。大姑娘的位置、女学名额,还有家祭的位置。如今你都拿到了,我还能留下做什么?」
前厅安静下来。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并不只是说给别人听。
她真的觉得,失去这些,便再没有留下的理由。十五年里,没人告诉过她,这些东西有的要按规矩,有的要凭本事,并非只要她想,就该一直归她。
母亲走过去,想将她扶起来。
「明棠,没人要赶你走。」
她说完,又下意识看向我。
「昭意……」
我已经猜到后面会是什么。劝劝妹妹,让她安心,告诉她自己不会再争。
可这一次,母亲还没说下去,沈砚舟先开了口。
「母亲,别再让昭意劝了。」
母亲怔住:「砚舟?」
沈明棠也抬起头。
沈砚舟站在那里,目光从母亲转到我身上,又慢慢收回去。
「这几日,明棠一哭,我们便先想着让昭意退。祠堂里是这样,荐名也是这样。她没有哭,我们便以为,她能受得住。」
「我没有……」
「我有。」
他先接下了这句话。
「我昨日还问她,要不要去姑母家接明棠。她问我,为什么非要她去,我答不出来。」
母亲扶着沈明棠的手停住了。
「明棠难受,我们会哄;昭意难受,我们却只会让她懂事。」
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慢慢收紧。上一世,我多想听他这样说,哪怕只肯承认一次,我也会欢喜得睡不着。
可如今听见,胸口仍有些酸,却已经不想再问他,既然知道,往后会不会更疼我一点。
沈明棠的脸色变了。
「哥哥,连你也觉得是我的错?」
「我没说都是你的错。」
「那你为什么帮她!」
她忽然拔高声音,说完,自己也僵了一下。
沈砚舟看着她:「她也是我妹妹。」
「可我才是跟你一起长大的妹妹!」
这句话落下,前厅里再没有人接话。
沈明棠扶着箱沿站起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落,话却再不像方才那样轻了。
「十五年!父亲教我写第一个字,母亲在我生病的时候整夜陪着,哥哥带我骑马。整个京城都知道,我是安国侯府的大姑娘。」
她指向我,手指微微发抖。
「可她一回来,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望着她,倒没有生气。
她终于肯把不甘心说出口,不再句句都替我打算。
她也是十五岁,忽然得知自己的身世,怎么可能毫无怨怼?可她的怨,不能全由我来受。
父亲厉声道:「明棠!」
她像没听见,只盯着我。
「凭什么?就因为你是亲生的,你一回来,我就要变成二姑娘。你要进女学,我就得让,家祭的位置也得给你!」
母亲去拉她,被她甩开了手。
「你们都说,我还是你们的女儿,可什么都变了!」
我站起身。
「本来就该变。」
她看向我,眼眶通红。
「你做了十五年大姑娘,不是你的错。我在外面长大,也不是我的错。可身份既然弄清楚了,总不能为了让你不难受,就继续错下去。」
「所以我就该把所有东西都给你?」
「女学荐名,是我考赢的,不是你让的。家祭按身份,排行按年岁,也不是你肯不肯给的事。」
我走到她面前。
「我没有要你所有的东西。」
沈明棠咬住唇,过了片刻才道:「可我留下来,迟早什么都比不过你。」
「你琴弹得比我好,礼仪比我熟,认识的京中贵女也比我多。这些都不会因为我回来了,就忽然消失。」
我指了指她身旁的琴。
「我赢了这次考核,你就非得处处赢回来,才能安心留下吗?」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海棠院,我要你搬过吗?父亲母亲疼你,我拦过吗?从我进门到现在,我什么时候说过,让你离开沈家?」
沈明棠垂下眼。
我没有再逼近,只把话说完。
「我只有一个要求,别拿我的东西来安慰你。」
母亲坐回椅子里,捏着帕子,许久没有抬头。
父亲看了看我们,终于站起身。
「昭意说得没错。这几日,是我们偏了心。」
母亲看向他:「侯爷……」
他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明棠可以留下,仍是沈家女儿,该有的份例一分不少。祖母早已定下的排行,今日我再说一遍:昭意是长女,明棠是次女,往后谁也不许再拿此事争闹。」
沈明棠脸色惨白,半晌才笑了一下。
「父亲还是觉得,我在争。」
父亲没有回答。
她擦掉眼泪,忽然转身吩咐丫鬟:「抬箱子,我们走。」
父亲脸色沉下来。
「你若非要以离府逼我们改口,那便去你姑母家住一段日子,想清楚了再回来。」
母亲猛地起身:「侯爷!」
沈明棠也僵住了。
丫鬟的手刚搭上箱扣,抬也不是,放也不是。
沈明棠看向母亲,又看沈砚舟,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方才那点强撑的气势散了,攥着帕子的手慢慢垂下去。
我看了她一会儿,开口道:「父亲,让她留下吧。」
众人都望向我。
沈明棠怔怔道:「你……」
「我不会因为你留下,就让出荐名和位置。」
她的话停在嘴边。
我转向父亲。
「您不愿再由着她,我明白。可她并不真想走,便让她自己把这句话说清楚。今日搬出去,过些日子再搬回来,若还是没想明白,往后照样要闹。」
父亲看了看那几口箱子,没有出声。
「她在这里生活了十五年,您与母亲也养了她十五年。这些都是真的。我不需要她离开侯府,来证明我是您的女儿。」
我停了一下。
「她愿意做二姑娘,就留下。以后各人是谁,各人该有些什么,说清楚就好。」
前厅静了片刻,门外忽然传来祖母的声音。
「说得不错。」
我们回过头,祖母由嬷嬷扶着走了进来。
她看过地上的箱笼,又看了看我们,冷着脸问:「一家人吵成这样,还有没有规矩?」
没人敢答。
祖母在上首坐下,朝沈明棠招了招手。
「你想留下吗?」
沈明棠站着没动,过了许久,点了头。
「想。」
「做二姑娘,也留下?」
她咬住唇,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最后低下头。
「留下。」
祖母嗯了一声。
「那就把箱子搬回海棠院。明日家祭,谁再闹,就去祠堂跪着跟祖宗闹。」
我嘴角动了动,又忍住。
丫鬟们终于敢上前收拾。琴囊从门边移开,箱子一口口抬走,堵着的前厅渐渐空出来。
我向长辈行过礼,也回了听雪院。
那一晚,没人再来问我,能不能退一步。
第六日,家祭。
天刚亮,我便换好了深青色礼服,腰间压着玉佩,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嬷嬷替我理平袖口,退后看了一眼。
「大姑娘,该去了。」
我望着铜镜里的自己,慢慢站起身。
上一世的这一天,我站在姑娘们最后面,望着沈明棠陪在母亲身侧。族亲都认识她,问到我时,却只含糊说一句,新接回来的二姑娘。
我那时在袖子里攥紧手,告诉自己,明年就好了。
如今,我把两只手平稳地放在身前。
「走吧。」
祠堂前,族中长辈已经到了。
父亲看见我,朝我招手。我走过去,站到这几日练过无数次的位置上。
沈明棠也在,立在我身后一个位置。她脸色仍有些苍白,见我过来,低低叫了声姐姐。
我向她点了头。
父亲当着族亲的面,郑重开口。
「这是我的长女,沈昭意。」
长辈们的目光落到我身上,我依着辈分,一一见礼。
上一世,我从未听他这样向众人介绍我。如今终于听见,心里却很平静,脚下没有挪开半步。
家祭开始,我按规矩上前、行礼、敬香。
烟从香头缓缓升起,祠堂里的牌位一重重立着。我收好衣袖,转身退回原位,一处没有错。
祖母坐在一旁,等我经过,淡淡道:「还算没白学。」
我忍不住笑了。
「是,没让祖母白费工夫。」
她瞥我一眼,低头端起茶盏,没再说什么。
家祭结束后,崇华女学的回帖也到了。
三日后入学。
父亲亲手把帖子交给我,母亲站在旁边,叮嘱我进去后若缺什么,便让人回来取。
我一一应下,将帖子收好。
母亲似乎还有话要说,握了握手里的帕子,最后却只问:「今晚想吃什么?」
我抬起头。
她从前也吩咐厨房给我添菜,只是从没先问过,我想吃什么。
「糖醋鱼。」
母亲立刻点头:「我让厨房做。」
「不过今日,我想去许家吃饭。」
她的手停了一下。
我拿起帖子给她看:「我去告诉我娘,我能进女学了。」
母亲望着我,沉默片刻,点了头。
「那明日回来再做。路上慢些。」
这一回,没人纠正我那声娘。
三日后,我正式进入崇华女学。
日子一下忙了起来。
经义课上,先生追着一句话问上许多遍;算学课后,还有同窗拿着没解出的题来寻我。骑射课最费力,我头一回练完,胳膊酸得连梳头都抬不起来。
礼序有不熟的,便去问;文章写得不妥,便重改。这里也有比我聪明、比我学得早的人,我渐渐发现,承认自己不会,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我的一篇书论被先生圈出来,讲给同窗听。算学拿了头名时,旁边的姑娘挪过来,先问算式,再问我会不会教她打算盘。
我说会,她便笑着同我约好,下回休沐一起去买。
从前在侯府,我总惦记父亲今日多看了谁一眼,母亲先叫了谁的名字,哥哥送来的东西是不是又比明棠的少一件。
如今坐在窗下,摊开明日要交的文章,常常等灯添过一回油,才想起自己一整天没琢磨过这些。
入学一个月后,逢休沐,我坐马车回去。
车刚停在侯府门前,便看见沈砚舟站在台阶下。
我掀开帘子:「你站这儿做什么?」
他轻咳一声:「路过。」
我看看他,又看看自家的大门。
「从自家门口路过?」
他脸上有些挂不住,索性道:「母亲让我问你,今晚愿不愿意一起用饭。」
我扶着帘子的手停了停。
他问的是,愿不愿意。
见我不答,他又补了一句:「你若同别人约好了,也不妨事。」
我忽然笑了。
「晚些吧,我先去许家。」
沈砚舟点头:「行。要我送你吗?」
「不用。」
「那……路上小心。」
我应了一声,放下帘子。
马车刚动,门房在后头高声道:「大姑娘慢走!」
这声称呼,我听见了。
上一世,我恨不得人人都这样叫我,仿佛只有叫得齐整,我才算真的回了家。
如今它仍是我应得的,却已经不必靠它,才能安心坐在这里。
我将书袋往身旁挪了挪,免得压到带给许青娘的点心,又催车夫快些。
前两日,我已托人给她捎过话。她回话说,鱼买好了,叫我别磨蹭,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娘说今日做糖醋鱼。」
车夫笑着应了一声,马车驶过街角。
侯府的大门渐渐远了,我没有回头。
以后想回来,我就回来;想走,我也能走。
这一次,没人替我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