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说请同事吃饭,我正在炒菜,门就“滴”开了。
没敲门,没按门铃。
她蹲下换鞋,从鞋柜最底层翻出一双灰色拖鞋。
那双拖鞋我没买过。
她边换鞋,边冲我笑:“嫂子好,老陈让我直接来。”
我老公从卧室出来:“上次录的指纹,省得敲门了。”
那语气比跟我说话还随便。
我摘了围裙,拿包,换鞋。
他懵了:“你干什么?客人还在呢!”
客人?
哪个客人比女主人还熟这个家?
01
陈旭说晚上请同事吃饭,让我多炒两个菜。
我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油刚冒烟。
门锁响了一声,“滴”。
没人敲门。
没人按门铃。
我手里的锅铲停住。
玄关那边传来动静,有人在换鞋。
我探头往外看。
一个女人蹲在鞋柜前,弯着腰,从最底层拉出一双灰色棉拖。
那双拖鞋我没买过。
她站起来,对上我的目光,笑了一下。
“嫂子好,老陈让我直接来的。”
声音不大,但说得顺嘴,没有任何生疏。
陈旭从卧室走出来,头发刚吹过,换了件干净T恤。
“上次录的指纹,省得敲门了。”
他这句话是冲我说的,但语气比平时跟我讲话还随便。
上次。
录指纹。
我看了一眼那个女人。
又看了一眼陈旭。
再看了一眼鞋柜底层那个位置。
那双灰色拖鞋摆得很正,鞋底没有灰。
不是第一次穿了。
我关了火。
解了围裙。
叠好,搭在椅背上。
转身去卧室拿了包,走到玄关换鞋。
陈旭愣了。
“你干什么?客人还在呢。”
我蹲下身,系鞋带。
“客人?”
我没抬头。
“哪个客人,比女主人还熟这个家?”
客厅安静了两秒。
那个女人站在沙发旁边,手指捏着杯子,是我放在柜子最里面那一只,平时我自己都不怎么用。
她找得到。
我站起来,拎包,拉开门。
陈旭跟上来,扣住门。
“苏念,你闹什么?就一个同事,你至于吗?”
我没挣,低头看他的手。
“你让开。”
“你能不能别这样?人还在里面,你让我怎么跟人家交代?”
我抬头看他。
“你跟她交代什么,关我什么事?”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嘴张了一下,没接上话。
我侧过身准备出门,余光扫到鞋柜最上层。
一个帆布袋子。
米白色,拉链半开,露出一角叠好的衣服。
不是我的袋子。
不是我的衣服。
我伸手把那个袋子拽了出来。
拉链一扯,里面掉出来一件睡裙,一包没拆的卸妆棉,一把木梳,还有一管口红。
陈旭的手从门上松开了。
“这也是你同事的?”
他不说话。
我把袋子扔在地上。
“过夜包都放好了,指纹也录好了,拖鞋也备好了。”
“陈旭,你是请同事吃饭,还是请她回家住?”
客厅里传来杯子放在桌上的声音。
那个女人没出来。
我没再看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的灯是声控的,我的脚步声啪一下把灯踩亮了。
身后的门没关,陈旭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我名字。
我没停。
02
电梯到一楼,我推开单元门。
外面下着小雨,我没带伞。
手机响了,陈旭打的。
我挂掉。
又响,还是他。
再挂。
第三遍,我直接关机。
雨不大,我走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门檐下面喝。
手在抖。
不是冷的。
我掐了一下自己手背,把那股劲压下去。
现在不能乱。
手机开机,没打给陈旭,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
方圆。
大学同学,在律所上班。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苏念?这么晚了。”
“你方便吗,我有事想问你。”
“你说。”
“离婚需要什么材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先别急,慢慢讲。”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指纹。
拖鞋。
过夜包。
方圆听完没吭声,过了几秒才开口。
“你家房子谁的名字?”
“我的。婚前全款,写的我一个人。”
“房贷?”
“没有,全款付清的。”
“登记在谁名下?”
“只有我。没加过他。”
方圆的声音稳了下来。
“那你现在先不要回去,先找个地方住一晚。明天你来我办公室,我帮你理一下。”
“还有一件事,”我说,“我需要查他的转账记录,能查吗?”
“你有他的银行信息吗?”
“结婚的时候他工资卡绑在我手机上过,后来他说要自己管,换绑了。但开户行和卡号我拍过照。”
“行,你明天把这些都带来。”
我挂了电话,去对街酒店开了一间房。
坐在床边,我开始翻手机里的照片。
以前拍过一张他手机屏幕的截图,是银行APP的首页,卡号露了大半。
又翻到一张,是去年办房屋保险时候拍的材料,房产证、身份证、结婚证,全在一张照片里。
我把这些全部转存了一份到网盘。
然后开始倒推时间。
陈旭说“上次录的指纹”。
上次是什么时候?
我翻日历。
上个月16号到29号,我回了老家,我妈腰伤了,我回去照顾了两周。
两周。
回来那天我注意过门锁,没发现异常。因为指纹锁的记录要在APP里看,我平时不看。
我打开门锁的APP。
操作记录。
一条一条往下翻。
3月17号,23:14,指纹开锁,编号03。
编号01是我,02是陈旭。
03是我没录过的。
同一天还有一条,23:14,新增指纹,编号03,备注为空。
3月17号。
我走的第二天。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走的第二天,他就把她的指纹录进了我家的门锁。
从3月17号到今天,四十多天。
四十多天里,编号03的开锁记录一共出现了十九次。
十九次。
我数了三遍,没数错。
我把这个页面截了图,存进网盘。
又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赵姐。
住我家隔壁的邻居,退休了,白天基本都在家。
电话通了。
“赵姐,我苏念,这会儿没打扰您吧?”
“没有没有,怎么了?”
“我想问您个事,我不在家那段时间,您有没有见过有人来我家?”
赵姐停了一下。
“你说那个短头发的小姑娘?”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嗯。”
“见过好几回,有时候晚上来,有时候白天也来。我还以为是你家亲戚呢。有一回她拎着菜上来的,我跟她打招呼,她说是你表妹。”
我没有表妹。
“赵姐,谢谢您。”
“哎,苏念,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把赵姐说的话在备忘录里记了下来,时间、内容、原话。
方圆说过,邻居的证言有时候能用。
我关了灯,没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四十多天,十九次。
她来我家十九次。
用我的厨房,穿她自己的拖鞋,带着过夜包。
邻居以为她是我表妹。
而我在老家,给我妈做饭、擦身、换药。
我闭上眼睛。
不难过。
就是清醒了。
03
第二天,我去了方圆的办公室。
把房产证复印件、银行卡信息、门锁APP截图、赵姐的话,全部摊在桌上。
方圆一份一份看完,拿笔在本子上画了几道线。
“房子婚前全款,不属于共同财产,这个没问题。”
“他如果有往外转钱的记录,属于婚内财产转移,可以主张返还。”
“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他的银行流水。”
“怎么拿?”
“你自己拿不到。但如果立案了,法院可以调。你先把你手里的东西整理好,我帮你写诉状。”
我点头。
从方圆那儿出来,手机开机,一百多条消息。
陈旭发了二十几条,从“你在哪”到“你是不是回你妈那了”到“有话好好说”,一条比一条长。
最后一条是凌晨三点发的:“苏念你别太过分了,当着人家面那样说话,你让我怎么做人?”
让他怎么做人。
我把这条截图保存。
中间还夹着几条他妈王秀兰的消息。
“小念啊,旭子说你俩吵架了?小两口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讲嘛。”
“听妈一句话,别闹了,回家做顿饭,旭子他就是嘴笨。”
嘴笨?
给别的女人录指纹叫嘴笨。
我没回。
中午十二点,陈旭打来电话。我接了。
“你到底想怎样?”
“离婚。”
电话那头沉了几秒。
“苏念,你能不能理性一点?就因为一个同事你就离婚。”
“陈旭。”
我打断他。
“3月17号,我走的第二天,你就给她录了指纹。”
“四十多天,她来了十九次。”
“邻居以为她是我表妹。”
“你的同事,拎着菜来你家做饭,带过夜包住你家,穿自己的拖鞋,用我的杯子。”
“你再说一遍,就是同事?”
电话里很安静。
我能听见他在喘气,像是在想怎么圆。
“那些……都是你查的?”
“我查的。”
“你有完没完?你跟踪我?”
“你家门锁APP里的记录,我用我手机就能看。你不知道?”
他噎住了。
过了几秒。
“苏念,我承认,我做得不对,但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解释。”
“不能。”
“你!”
“我已经找了律师,诉状在写了。”
他声音变了。
“你说什么?”
“离婚,分财产,你婚内转给周颖的钱,一分一分还给我。”
这是我第一次说出那个女人的名字。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拔高了。
“苏念!你发什么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搞我在单位怎么待?”
“你在单位怎么待,跟我没关系。”
我挂了电话。
下午两点,手机响了。
不是陈旭。
来电显示:爸(陈德明)。
公公打来的。
我接了。
“小念,你婶子跟我说了,你和旭子是不是闹点小矛盾?”
“爸,不是小矛盾。”
“到底怎么回事,爸听你说。”
“陈旭给一个女同事录了我们家门锁指纹,那个女人在我不在的时候来了十九次,带了过夜包,还有自己的拖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是不是你搞错了?旭子不是那样的人。”
“门锁记录在APP里,您要看我发给您。”
“行了行了,这事我跟你婆婆商量一下,你们先别闹了,周末咱们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谈。”
“爸,没什么好谈的。我在走法律程序了。”
“法律程序?”他声音一下沉了,“小念,一家人的事怎么搞到那个地步?你有什么要求你提,非得上法庭?”
“我的要求就是离婚。”
“这……你也太冲了吧?旭子说了他愿意改。”
“爸,我说一件事您听好。”
“那套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写我一个人的名字,没有陈旭的份。我不上法庭可以,但陈旭三天内搬出去。搬不走,我换锁。”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听见王秀兰在旁边嘀咕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陈德明的声音再出来时,变了味道。
“小念,这话你可说早了。房子的事,咱坐下来谈。”
“不用谈。房产证上就我一个名字,婚前个人财产,法律写得清清楚楚。”
“三天。”
“搬不走,我自己去换锁。”
我挂了电话。
把通话录音保存好。
时间、内容,全部记在备忘录里。
方圆教我的,每一通电话都要录音,每一条消息都要截图,每一次对话都要记时间。
打官司不靠吵架,靠证据。
我坐在酒店房间里,把所有材料重新理了一遍。
房产证。
门锁记录。
邻居证言。
通话录音。
他发的那条“你让我怎么做人”的消息。
还差一样银行流水。
这个要等立案以后法院调。
但我有预感,那上面的数字不会少。
04
第三天,没人搬。
我给陈旭发了一条消息:“三天到了。”
他回了四个字:“你别闹了。”
我没再回。
直接打电话给开锁公司。
“换一套指纹锁,今天能来吗?”
“下午两点可以。”
“行,地址发你。”
一点五十,我到了小区楼下。
电梯上到六楼,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有动静。
不是陈旭一个人。
王秀兰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你就跟她好好说,认个错,哪有过不去的坎。”
我掏钥匙开门。
客厅里三个人。
陈旭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好看。
王秀兰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
陈德明站在阳台门口,背着手。
三个人同时看过来。
王秀兰先开口。
“小念回来了,快坐,妈给你倒水。”
我没坐。
“我叫了换锁的师傅,两点到。”
客厅安静了两秒。
陈德明转过身,皱着眉。
“小念,你这是干什么?”
“换锁。之前那把指纹锁被录了外人的指纹,我不放心。”
“什么外人?”王秀兰脸上的笑收了,“旭子跟我说了,就是他们公司一个小姑娘,平时关系好一点,你也不至于……”
“妈。”
我打断她。
“关系好一点,会来家里十九次吗?”
“会带过夜包吗?”
“会有自己的拖鞋吗?”
王秀兰嘴巴张了一下,看向陈旭。
陈旭低着头不说话。
陈德明咳了一声。
“小念,这事旭子确实做得不对,但家丑不可外扬。你换锁、请律师,搞得左邻右舍都知道,对谁都不好。”
“爸,对谁不好?”
“对你也不好。你想想,离了婚你一个人。”
“我婚前就是一个人,房子是我一个人买的,日子是我一个人过的。嫁给陈旭之前我缺过什么吗?”
陈德明没接上。
王秀兰站起来,拉住我的手。
“小念,妈知道你委屈。但旭子说了他愿意改,你就给他一次机会,啊?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
“妈,您问他,他改什么了?”
我抽回手,看着陈旭。
“陈旭,你说你愿意改。那周颖的指纹你删了没有?”
他抬起头。
“我……”
“她的过夜包你还给她了没有?”
“那个我收起来了。”
“收起来了。”
我重复了一遍。
“你没扔,没还,收起来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再拿出来?”
他脸涨红了,猛地站起来。
“苏念你到底要怎样?我爸我妈都来了,我都当着他们面给你道歉了,你还想让我跪下吗?”
“不用跪。”
“搬走就行。”
门铃响了。
换锁师傅到了。
我去开门,师傅扛着工具箱进来,看了一眼客厅的阵仗,没吱声。
“就这把锁,全换,旧指纹全部清空。”
“好嘞。”
师傅蹲下开始拆。
王秀兰急了,拽住陈德明胳膊。
“老陈你说句话呀!她这是往外赶人呐!”
陈德明沉着脸看我。
“小念,你要是把锁换了,旭子住哪?”
“他可以回你们那住,可以自己租房,跟我没关系。”
“这是旭子的家!”王秀兰声音尖起来。
“这是我的房子。”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展开,拍在茶几上。
房产证复印件。
“产权人,苏念。购买时间,2021年4月。购买方式,全款。”
“婚前个人财产。”
王秀兰看了一眼那张纸,嘴唇哆嗦了一下。
陈德明弯腰拿起来看了两眼,放下了。
客厅里没人说话。
师傅拆锁的电钻声嗡嗡响着。
陈旭一把拎起沙发上的外套,冲我甩了一句:“行,你狠。”
摔门走了。
王秀兰跟着追出去,在楼道里喊他名字。
陈德明最后走的,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小念,你做得太绝了。”
“爸,不是我绝。是你儿子先把别的女人带进了我家。”
他没说话,出了门。
师傅装好新锁,我录了自己的指纹,只录了一个人的。
关上门,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微信消息。
不认识的头像,不认识的名字。
点开一看,是朋友圈截图,方圆发给我的。
“你看看这个。”
截图里是周颖的朋友圈。
配图是一杯咖啡,背景是个商场。
文字写的是:“做错了什么呢,只是对一个人好而已,就被这样对待。有些人的占有欲,真的好窒息。”
底下好几个人点赞,还有评论。
“怎么了宝贝?谁欺负你了?”
“别理那种人,不值得。”
“抱抱,心疼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她在装委屈。
她住我的房子,用我的厨房,穿着拖鞋进我的家门,睡在我的床上。
现在她发朋友圈说我占有欲强。
我截了图存好。
然后打开自己的朋友圈。
我什么都没发。
不需要。
朋友圈说不清楚的事,法庭上说。
05
锁换了第二天,陈旭回来过一次。
我在手机上收到门锁的提示有人尝试用指纹开锁,验证失败。
连续三次。
然后是门铃。
我开了门,他站在外面,脸色铁青。
“你真换了?”
“说了要换就换。”
“我的东西还在里面。”
“你进来拿。”
我让开门口,他走进来,直奔卧室。
拉开衣柜翻了一通,拿了几件衣服塞进背包。
又去书房拿了笔记本电脑和充电器。
经过客厅时,他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房产证复印件。
我没收,就放在那儿的。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什么,背着包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楼道里打电话。
声音压得低,但墙隔音不好,有几个字漏进来。
“……今晚你那边能住吗……钥匙在哪放着……”
他去找周颖了。
我没跟出去。
拿起手机给方圆发了条消息:“他拿了东西走了,应该是去了那个女人那里。”
方圆回得快:“地址你知道吗?”
“不确定,但我查过他导航记录,有一个地址出现频率很高,城东那边,和平路一个小区。”
“如果他真住过去了,你需要拿到证据。”
“我知道。”
晚上八点,我换了衣服出门。
打车去了城东和平路。
那个小区不大,老式六层楼,没有门禁。
我在导航记录里翻到过单元楼号,3号楼2单元。
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
四楼有一扇窗亮着灯,窗帘是粉色的。
我掏出手机打了陈旭的号。
响了四声,接了。
“干什么?”
“你在哪?”
“在朋友家。”
“哪个朋友?”
“你管不着。”
我挂了电话。
站在楼下,打开手机拍了一张照片,3号楼2单元的楼门,带着路牌。
然后我等了二十分钟。
八点四十,那扇窗的窗帘被拉开了一角。
一个人影站在窗前。
短头发。
是她。
旁边出现了第二个人影,递了什么过去。
那个动作我太熟了,陈旭递水杯的习惯,总是侧着身子。
我又拍了一张。
窗帘很快又拉上了。
我把两张照片发给方圆。
方圆回了一条语音:“时间、地点、人物都有了,再加上你之前的门锁记录和邻居证言,同居关系基本可以认定。婚内同居,法院会支持过错方赔偿。”
我从城东打车回家,路上接到了赵姐的电话。
“苏念,跟你说个事。”
“您说。”
“今天下午那个短头发的姑娘来过。”
我愣了一下。
“来我家?”
“不是来你家。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拍的是你们家那个窗户。后来就走了。”
“她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站了能有十分钟,走的时候接了个电话,我在阳台上看见的。”
我心跳快了一拍。
她来拍我家窗户干什么?
“赵姐,谢谢您。”
“你小心点。”
挂了电话我想了一会儿。
她来拍照,可能是在收集什么。
也可能是在确认我有没有回来住。
也可能她是在看这个房子。
不管哪种,我都不喜欢。
我把赵姐说的情况记在备忘录里,时间、内容,一个字不差。
然后给方圆发了消息。
“那个女的今天来我家楼下拍了照片。”
方圆回了三个字:“别接触。”
隔了一分钟又发了一条:“你只管收集证据,不要跟她有任何直接冲突。她如果来找你,你录音,不要搭话。”
“明白。”
我锁好门,检查了一遍所有窗户。
把手机充上电,放在枕头边上。
躺了一会儿,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件事。
陈旭走的时候拿了衣服、电脑、充电器。
但他没拿走银行卡。
他的工资卡,那张换绑过的卡,之前一直放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
我下床,拉开抽屉。
空的。
不是今天拿走的。
早就不在了。
那张卡什么时候消失的?
我想了想,上次打扫卧室是两周前,那时候抽屉里还有。
也就是说,这两周内他把卡拿走了。
他在提前转移东西。
我坐在床边,后背一阵凉。
这个人比我想的要提前动了。
不是我逼他的。
是他早就在准备。
我拿出手机,给方圆打了一个电话。
“有一件事,银行卡他提前拿走了,会不会是在转移资产?”
“很有可能。你那边尽快立案,立案之后我申请法院调他最近半年的流水。”
“好,明天我就去。”
06
立案当天,法院的人告诉我材料齐全,受理了。
从法院出来,方圆给我打了个电话。
“法院受理通知下来了,我已经同步提交了调查取证申请,调他名下所有银行账户半年流水。”
“多久能出结果?”
“快的话一周。”
“行。”
挂了电话没过半小时,陈旭的电话就来了。
他应该是收到法院短信了。
“苏念,你真去立案了?”
“对。”
“你能不能撤?”
“不能。”
“你给我个理由!”
“陈旭,我跟你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你就因为周颖的事。”
“不只是周颖的事。”
我靠在车座椅上,语气平。
“你的银行卡什么时候从抽屉里拿走的?”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什么银行卡?”
“你工资卡,之前一直放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现在不在了。你是怕我查你的流水吧。”
他没说话。
“没关系,你拿不拿走都一样。法院会调。”
他的呼吸变重了。
“苏念,你别逼我。”
“你在威胁我?”
“我在跟你说,你把事情闹到法院,你也别想好过!”
“不用你操心我过不过得好。你操心一下你自己吧。”
我挂了电话。
三天后,陈旭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一张图。
一张B超单。
名字写的周颖,日期是前天的,上面印着几个字——宫内早孕,约7周。
下面跟了一句话:“苏念,她怀孕了。你要是非逼到这一步,孩子生下来,你也躲不掉。”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七周。
往前推七周,正好是我回老家那段时间。
他是想用这个来压我。
让我知难而退,让我觉得事情已经收不了场了,让我主动撤诉。
我没回他。
把那张B超单截图存好,发给方圆。
方圆回得很快。
“这张单子你先别急着信。”
“什么意思?”
“B超单造假门槛不高,网上几十块就能做一张。你注意看右上角,有没有医院的LOGO水印?”
我放大图片。
右上角有个模糊的标志,像是某个医院的名字,但分辨率太低,看不清全称。
“看不太清。”
“你把图发我,我找人查一下这个单子的来源。如果是真的,那家医院的系统里会有挂号记录和就诊记录。如果是假的,什么都查不到。”
“好。”
等了两天,方圆给我打了电话。
“查到了。”
“真的假的?”
“那张B超单上的医院叫博仁妇产,是个民营诊所,不是正规三甲。我找人去查了挂号系统,前天的挂号记录里没有周颖这个名字。”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下。
“她挂号可能用了别的名字?”
“我让人拿着她照片去问了前台,前台说没印象。而且那家诊所压根没有B超室,只做基础妇科检查。”
“也就是说。”
“这张B超单是假的。”
我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假的。
她连怀孕都能拿来演。
“方圆,这个能作为证据吗?”
“可以。伪造医学文件用于诉讼胁迫,如果对方在法庭上还拿这个说事,法官不会惯着他们。你把他发给你的那条消息也保存好,'她怀孕了,你也躲不掉',这句话本身就带威胁性质。”
“我存了。”
“还有一件事。”方圆的语气变了一下。
“你说。”
“银行流水出来了。”
我攥着手机,等她说下一句。
“半年内,陈旭往周颖的账户转了七万二。分了十几笔,最大一笔一万五,最小的两千。备注写的'借款'和'生活费',但转出频率太高太规律,法院会认定为婚内财产转移。”
七万二。
我闭上眼。
我在老家伺候我妈的那两周,他每天给我发消息说“吃了”“睡了”“你放心”。
同一个时间,他往另一个女人的账户打钱。
“还有一笔。”方圆说。
“什么?”
“他名下有一笔网贷,十二万,今年一月开的户。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们婚内他从来没提过?”
“没有。”
我的手在发凉。
“十二万网贷,七万二转账,加起来快二十万了。方圆,他工资一个月才九千。”
“所以这笔网贷很可能也跟周颖有关,或者用在了她身上。具体得看资金走向,我在整理。”
“你整理完告诉我,我都要。”
“行。苏念,听我一句。”
“你说。”
“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再接陈旭的电话了。有什么事让他找我,或者找法院。你跟他每多说一句话,都有可能被他录下来反过来用。”
“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把陈旭和王秀兰的号码全部设置了来电转接,转到方圆的办公电话上。
然后打开备忘录,把今天的信息全部记下来。
B超单是假的。
银行流水七万二转账,十二万网贷。
总额接近二十万。
来源婚内财产,他的工资和借贷。
这些数字,每一笔我都要他还。
连本带息。
07
周颖没消停。
B超单那招没用,她换了一个路子。
方圆给我发了一组截图——周颖在三个不同的微信群里发了消息。
第一个群,名字叫“XX公司大家庭”,是陈旭他们公司的群。
她发了一段话:“最近状态不太好,私事影响到工作了,跟大家说声抱歉。有些事不方便细讲,总之我没做错什么,问心无愧。”
底下好几个人安慰她。
“颖子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说出来。”
“别怕,有我们呢。”
第二个群,名字看不见,应该是她自己的朋友群。
她发了一段更长的话。
“原本只是正常同事关系,对方妻子不知道听了谁的话,非要往那方面想。现在闹到要离婚,还找律师来查我。我一个单身女孩,什么都没做,就被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
底下的评论更热闹。
“这种老婆也太可怕了吧。”
“你报警啊,这属于骚扰了。”
“有些人婚姻不幸福就往别人身上找原因。”
第三个群我不认识,但截图里有一条消息是一个叫“陈旭同学”的人发的,“兄弟们帮颖子说句公道话,旭子媳妇太过分了。”
我看完这些截图,放下手机。
她在造舆论。
她要把自己立成受害者,把我变成那个无理取闹的悍妇。
方圆打来电话。
“看了?”
“看了。”
“你别急,这些东西对诉讼没有影响。但她这么搞,说明她慌了。”
“她慌什么?”
“你想,她如果真的问心无愧,她不需要在三个群里发声明。她是在提前控制叙事,怕真相传出去以后她没有退路。”
“那我怎么办?”
“你什么都不用做。她发得越多,将来翻车越狠。你把这些全部截图存好就行。”
我存了。
当天晚上,赵姐又给我打了电话。
“苏念,跟你说,今天下午那个短头发的又来了。”
“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带了个男的,不是你老公,矮一点,戴眼镜的。两个人在你家门口站了一会儿,那个男的还拿手机拍了你家的门。”
“然后呢?”
“我开门问了一句'你们找谁',那个男的说找陈旭的,我说陈旭不住这了。他们就走了。”
“赵姐,那个男的你认识吗?”
“没见过。但那个短头发的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听见了。”
“她说什么?”
“她跟那个男的说,'你看,锁都换了,她把旭哥赶出来了。'”
旭哥。
她叫他旭哥。
我记下了这些。
第二天,方圆打来电话,语气不太一样。
“苏念,有个新情况。”
“你说。”
“陈旭请了律师。”
“谁?”
“一个叫秦伟的,我认识,以前打过对手。他风格比较激进,擅长拖。”
“拖?”
“他可能会在庭上提出各种异议拖延时间,目的是让你烦,让你主动妥协。你做好准备,这场仗不会一次庭审就结束。”
“我不怕拖。”
“还有一件事。秦伟今天给法院递了一份答辩状,我拿到副本了。”
“写的什么?”
“两个核心观点。第一,他说那套房子虽然产权登记在你名下,但婚后陈旭参与了房屋的装修和维护,主张装修补偿款。”
“装修是我自己找人做的,钱也是我出的。”
“我知道,你有装修合同和付款凭证吗?”
“有。装修公司的合同、转账记录都在。”
“好,这条可以打掉。第二个观点更恶心。”
“什么?”
“他说周颖和陈旭只是普通同事关系,没有证据证明存在婚外情。你提供的门锁记录和邻居证言只能证明周颖来过家里,不能证明两人有不正当关系。他要求法院不采信你的过错主张。”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苏念,你听我说。这种辩护策略很常见,就是死不承认。但我们手上有门锁十九次记录、邻居证言、银行转账七万二、过夜包、以及他搬出去当晚直接住到周颖家里的照片。这些加在一起,形成证据链。法官不傻。”
“那个假B超单呢?”
“如果他们敢在庭上拿出来,我会当场申请鉴定。一旦鉴定是伪造的,对方的信用在法官面前直接归零。”
“好。”
“还有最后一件事。”
“你说。”
“那笔十二万的网贷,我查清资金走向了。”
我屏住呼吸。
“其中八万转给了周颖,分三笔,分别是一月底两万、二月中三万、三月初三万。剩下的四万提了现金,查不到去向。”
“也就是说周颖前后一共收了十五万二。”
“对。七万二工资转账,加八万网贷转账,总共十五万二千。这笔钱属于婚内共同财产的转移,法律上你有权主张全额返还。”
十五万二。
我一个月工资六千五。
他把我们的钱,一笔一笔搬到另一个女人口袋里。
“方圆,那四万现金呢?”
“暂时追不到。但如果庭上他说不清这笔钱的去向,法官会推定为挥霍婚内财产,一样要补偿你。”
“我全都要。”
“你会拿到的。”
08
开庭那天,我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
方圆坐在我旁边,桌上摆着三个文件夹,标签分别写着“财产”“过错”“证据”。
对面坐着陈旭和他的律师秦伟。
陈旭看了我一眼,很快移开。
他瘦了,眼眶发青,胡子没刮。
秦伟倒是精神,西装笔挺,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法官进来,坐定。
“原告方陈述诉讼请求。”
方圆站起来,声音稳。
“原告苏念请求解除与被告陈旭的婚姻关系。请求确认位于XX路XX小区XX号房屋为原告婚前个人财产,不参与分割。请求被告返还婚内转移的夫妻共同财产十五万二千元。请求被告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五万元。”
法官记录完,看向被告方。
“被告方答辩。”
秦伟站起来。
“被告同意离婚。但对原告的财产分割方案有异议。”
“第一,被告认为涉案房屋虽登记在原告名下,但婚后被告出资参与了房屋装修和家电购置,被告主张装修补偿款八万元。”
法官看向方圆。
方圆打开第一个文件夹。
“原告提交证据一,装修合同,签约方为原告苏念本人。证据二,装修款转账记录,共计十一万三千元,全部从原告个人账户支出。证据三,家电购买发票四张,付款人均为原告。被告未出示任何出资凭证。”
她把文件递给法官。
秦伟脸色没变,接着说。
“第二,被告否认与案外人周颖存在不正当关系。原告提供的门锁记录和邻居证言,只能证明周颖到访过被告住所,不能证明两人存在婚外情。”
法官看向方圆。
方圆打开第二个文件夹。
“原告提交证据四,涉案房屋智能门锁APP后台记录,显示编号03指纹在2024年3月17日录入,至案发日共开锁十九次。证据五,邻居赵某的书面证言,证明周颖在原告不在家期间多次出入涉案房屋,且自称原告表妹。”
她翻了一页。
“证据六,案发当晚被告离开涉案房屋后,直接前往周颖住所过夜的照片两张,拍摄时间为晚八点四十分,定位为城东和平路XX小区3号楼。”
“证据七,被告半年内向周颖银行账户转款十五万二千元的流水明细,其中七万二千元来自被告工资账户,八万元来自被告名下网贷账户。”
“证据八,被告向原告发送的伪造B超单截图及威胁性文字消息。经核实,该B超单所载医院无周颖的就诊和挂号记录,且该诊所不具备B超检查条件。”
她把文件夹整个递上去。
“以上证据形成完整链条,足以证明被告与案外人周颖存在长期不正当关系,且被告存在转移婚内共同财产、伪造医学文件进行胁迫等行为。原告据此主张过错赔偿。”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秦伟翻了翻手里的材料,低头跟陈旭说了两句话。
陈旭的脸白了。
法官翻看完证据,抬起头。
“被告方对原告提交的证据有异议吗?”
秦伟站起来。
“被告对证据四的真实性有异议,门锁APP记录可能被篡改。”
方圆立刻回应。
“原告同时提交了门锁品牌方的后台数据导出报告,加盖了公司公章。该品牌的云端数据无法被用户修改或删除。”
秦伟顿了一下。
“被告对证据八有异议,被告发送B超单是出于关心案外人身体状况,不构成威胁。”
方圆没接他的话,直接念了那条消息。
“'她怀孕了,你要是非逼到这一步,孩子生下来,你也躲不掉。'法官,这是被告的原话。”
法官记录。
“被告方还有其他意见吗?”
秦伟看了一眼陈旭,陈旭低着头不说话。
“暂时没有。”
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大门,方圆跟我并排走。
“稳了。”
“他的装修补偿?”
“打不赢。他拿不出一张出资凭证,法官不会支持。”
“那十五万二?”
“法院认定婚内转移财产的话,会判他返还。加上他隐瞒网贷的行为,法官可能在分割其他共同财产时对你倾斜。”
“其他共同财产还有什么?”
“他名下有一辆车,婚后买的,贷款已还清。这辆车属于共同财产。”
“车归他,钱还我。”
“行,我按这个方案走。”
方圆上了车,摇下车窗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苏念,最难的部分过了。”
我点了点头。
转身走的时候,看见陈旭站在法院台阶下面。
他没走。
秦伟已经不在了,就他一个人,站在那,手里夹了一根没点的烟。
他看见我,嘴巴动了一下。
我没停。
走到马路对面,他在后面喊了一句。
“苏念。”
我叫了一辆车,上车,关门。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一个人。
我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
09
判决出来之前,另一件事先炸了。
方圆给我转了一个链接,是陈旭公司内部论坛的截图。
有人匿名发了一个帖子,标题写的是:“扒一扒咱们公司的办公室恋情。”
帖子里没提名字,但每一条描述都指向陈旭和周颖。
“某男已婚,某女单身。”
“某女经常开某男家的门锁进出。”
“某男给某女转了十几万。”
“某男老婆已经起诉离婚了。”
底下评论翻了几百条。
“这不就是销售部的那个吗?”
“早就有人说了,他俩中午总一起吃饭。”
“之前那个姑娘不是还发朋友圈卖惨?原来是她自己的问题。”
“已婚男人掏十几万养你,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没做错?”
帖子发了不到半天就被公司管理员删了,但截图已经传遍了。
我问方圆:“这是谁发的?”
“不知道。但不是你发的就行。”
“跟我没关系。”
“那就不用管。”
但周颖管了。
第二天,方圆收到一封律师函。
秦伟代表周颖发的。
“致苏念女士:我方当事人周颖近日遭受网络诽谤,名誉权受到严重侵害。经查,相关不实信息的源头与贵方当事人苏念直接相关。现正式通知贵方当事人立即停止侵权行为,删除相关信息,并公开道歉。否则我方将依法追究法律责任。”
方圆把这封函拍了照发给我。
“看见了吗?”
“看见了。她凭什么说是我发的?”
“她没有凭据。这封律师函没有任何法律效力,就是吓唬你的。你不用搭理。”
“那帖子里的内容都是事实。”
“是事实也不是你发的,跟你无关。她想告就让她告,拿不出证据立不了案。”
我没再说什么。
但这件事的后续比我想的要大。
三天后,赵姐又给我打了电话。
“苏念,你那个事我听说了。”
“哪个事?”
“你老公公司出事了。好像是那个小姑娘被同事排挤,天天在单位哭,后来她们领导找她谈了一次话,第二天她就请假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儿媳妇的同学就在那个公司,她说现在全公司都知道了。那个小姑娘以前在单位挺吃得开的,现在没人跟她说话。”
我没评价。
当天下午,陈旭给方圆打了电话。
方圆录了音,后来放给我听。
陈旭的声音很急。
“方律师,能不能跟苏念说一下,让她把那个帖子删了?周颖在单位已经待不下去了。”
方圆回他:“陈先生,我的当事人没有发过任何帖子。如果周颖女士认为自己的名誉受到侵害,可以自行报警或起诉,但请不要把无关的事情归咎于我的当事人。”
“不是她发的还能是谁?”
“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发帖的人,不是问我的当事人。”
“方律师,你们能不能别这么绝?周颖她已经够惨了——”
方圆打断了他。
“陈先生,我想提醒你一件事。周颖女士前几天通过秦伟律师向我的当事人发了一封律师函,指控我的当事人诽谤,却没有提供任何证据。如果周颖女士继续这种无依据的骚扰行为,我的当事人保留反诉的权利。”
“另外,你们的离婚案正在等判决,我建议你把精力放在自己的事情上。”
电话挂了。
方圆把录音放完,问我:“你怎么看?”
“他在替周颖出头。”
“对,都到这一步了还在替她操心。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也不关心。”
“对,不用关心。你只需要等判决。”
我等了。
但陈旭没等。
五天后的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犹豫了一下,接了。
对方开口第一句话,我就知道是谁。
“苏念姐,是我,周颖。”
我没挂,打开了录音。
“你说。”
“我想跟你见一面。”
“没什么好见的。”
“我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是关于陈旭的。”
“你跟他的事,我不想听。”
“不是我跟他的事。”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是他的事。他有些事瞒着你,也瞒着我。”
我没说话。
“他不只是借了十二万网贷。”
我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愿不愿意听?”
我沉默了三秒。
“明天下午两点,朝阳路那个星巴克。”
“好。”
挂了电话,我立刻给方圆发了消息。
“周颖主动联系我了,说陈旭还有事情瞒着我们。我约了她明天见面。”
方圆回了两个字:“我去。”
10
星巴克靠窗的位置,我和方圆先到了。
两点整,周颖推门进来。
她瘦了不少,没化妆,黑眼圈很重,头发扎了个低马尾。
跟那天站在我家玄关笑着叫嫂子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坐下来,手指绞着纸巾,没抬头。
方圆开了录音笔放在桌上。
“我是苏念的代理律师方圆,今天的对话会全程录音。你同意的话我们开始。”
周颖看了一眼录音笔,点了头。
“你说吧。”我开口。
她深吸了一口气。
“网贷不是十二万。”
我没动。
方圆拿出笔。
“你说清楚。”
“他在三个平台借的。我知道的有两个,一个十二万就是你们查到的那个,另一个在另一家平台,借了八万。”
“总共二十万?”
“不止。”
她咬了一下嘴唇。
“第三个平台我不确定额度,但他跟我说过一次,说手头紧周转不过来了。那次是四月初,他找我借了两万块。”
“你借了?”
“借了。他说月底就还。”
“还了吗?”
她摇头。
方圆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看着她。
“你今天来找苏念说这些,目的是什么?”
周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
“我被骗了。”
我看着她。
“他跟我说他在办离婚,说房子会分给他一半,说等手续办完就跟我在一起。我信了。”
“你信他会分到房子?”
“他说是婚后买的,应该一人一半。”
她不知道那是我婚前全款买的。
陈旭连这种话都跟她撒了谎。
“他从来没跟你说过那是我婚前的房子?”
“没有。”她声音哑了一下。“后来法院立案了,他才跟我说房子拿不到了,让我别慌,说还有一辆车。”
“车才几万块,他欠的网贷都不止这个数。”
“我知道。”她低下头。“上周他又找我借钱,说律师费不够了。我这次没借。然后他发了很大的火,摔了我家的杯子。”
她伸出手。
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红印子,不深,但看得出来。
“他推了我一下,手背撞到桌角上的。”
方圆拍了一张照片。
“你报警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怕丢人。”
方圆合上笔帽。
“周颖,我直说。你之前收了陈旭十五万二千块,这是婚内共同财产,苏念有权要求返还。你清楚这个吧?”
她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来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桌上。
“这是我的银行流水打印件,他转给我的每一笔我都标了。十五万二千,一分不差。”
“我会还。但我没有办法一次拿出来,我需要时间。”
方圆拿过信封,翻了翻。
“你愿意在法庭上作证吗?”
周颖沉默了很久。
“可以。”
“关于他另外两笔网贷的事,你手上有证据吗?聊天记录、转账记录都行。”
她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递过来。
屏幕上是她和陈旭的聊天记录。
“这个月还不上了,你能不能先帮我顶一下。”
“哪个平台的?”
“X信贷,八万那个,这个月还款六千多。”
“我卡里没那么多。”
“你先想想办法,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你。”
时间是四月七号。
方圆把这些全部拍了照。
“还有吗?”
“还有一条。”她又翻了翻。
陈旭发的语音,她当时转成了文字。
“第三个平台我刚批下来的,额度不高,五万。你别跟任何人说。”
五万。
加上十二万、八万,一共二十五万。
方圆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那里,一个字没说。
二十五万网贷。
十五万二转给周颖。
四万现金不知去向。
这个人把我们的日子全部掏空了。
方圆把录音笔关了。
“今天的内容够了。周颖,你回去把你手上所有跟陈旭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全部导出备份。如果法庭传你,你按今天说的如实陈述。”
周颖站起来,拎着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嘴唇动了一下。
“对不起。”
我没接这句话。
她走了。
方圆收好东西,看着我。
“二十五万网贷,他如果还不上,债务会怎么算?”
“婚内债务如果用于夫妻共同生活,算共同债务。但如果查明是用于婚外关系支出,法院可以认定为个人债务。”
“也就是说这些债跟我没关系。”
“只要证据链完整,跟你没关系。”
我站起来,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外面出太阳了。
我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二十五万。
他用谎话骗了我,也用谎话骗了她。
他骗周颖说房子婚后买的能分一半。
他骗我说只是普通同事。
他骗所有人。
但现在,两个被骗的人都站到了他对面。
11
判决下来那天,方圆给我打了电话。
“全部支持。”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水。
“你说。”
“第一,准予离婚。”
“第二,涉案房屋确认为你的婚前个人财产,不参与分割。装修补偿的主张驳回,陈旭未提供任何出资证据。”
“第三,陈旭名下婚后购买的车辆归陈旭所有,但需向你支付车辆价值的百分之五十,折价三万二。”
“第四,法院认定陈旭在婚内与案外人周颖存在不正当关系,构成过错方。陈旭向你返还婚内转移财产十五万二千元,支付精神损害赔偿金五万元。”
“第五,陈旭名下三笔网贷合计二十五万,经查证主要用于婚外关系支出,认定为陈旭个人债务,与你无关。”
方圆念完,停了一下。
“苏念,你赢了。全线。”
我端着杯子的手稳了一下。
“他会上诉吗?”
“秦伟今天跟我通了电话,说陈旭考虑上诉。但我跟他讲了一句话:周颖已经愿意出庭作证,并且提供了陈旭隐瞒的另外两笔网贷证据。如果二审把这些全部再过一遍,陈旭的处境只会更差。”
“他怎么说?”
“他说回去跟当事人商量。我估计不会上诉了。”
“行。”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没哭,也没笑。
就是觉得肩膀松了。
晚上七点,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锁的摄像头看了一眼。
陈旭。
一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我犹豫了两秒,开了门。
他站在门外,没进来。
“我来还你东西。”
他把塑料袋递过来。
我打开看了一眼。
是我之前放在床头的一本书,一个充电器,还有结婚时候买的一对杯子里的一只。
另一只我手里有。
“东西给你了。”他声音低。
我接过袋子。
他站在那没走,嘴唇动了好几次。
“苏念。”
“嗯。”
“我能进去坐一会儿吗?”
“不能。”
他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是这个答案。
“我不上诉了。秦伟也说没意义。”
我没接话。
“那些钱我会还的。十五万二加五万,加车的折价。但是我现在拿不出来,我需要时间。”
“你跟方圆谈。”
“我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苏念,你能不能听我说一句话。”
“你说。”
“我错了。”
三个字。
我看着他。
这三个字如果放在两个月前,放在我在厨房炒菜还没听见那声“滴”的时候,我可能会心软。
但现在不会了。
“陈旭,你不是错了。你是算好了我不会发现。”
他身体僵了一下。
“你给她录指纹的时候,你算好了我在老家回不来。你把过夜包藏在鞋柜里,你算好了我不会翻那个位置。你借了二十五万网贷,你算好了我不查你的银行卡。你发假B超单给我,你算好了我会害怕。”
“你不是错了,你是每一步都算好了。”
“只是你没算到我会查门锁记录。”
他没有说话。
站了很久。
眼眶红了,但没掉下来。
“我走了。”
他转身往电梯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那只杯子你留着吧,另一只我不要了。”
电梯门开了,他进去,门合上。
我关了门。
把那只杯子从袋子里拿出来,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白色的,上面印着一行小字:“2022.05.20”。
那是我们领证的日子。
我打开橱柜,把另一只拿出来。
两只杯子并排放在台面上。
我看了几秒。
然后把两只杯子都放进了垃圾桶。
不是赌气。
是不需要了。
12
半个月后,方圆告诉我,陈旭的执行款第一笔到了。
五万块,精神赔偿那部分,他借钱先付的。
剩下的十五万二和三万二的车辆折价,分了十二期,每个月还一万五。
方圆说如果他断供了,直接申请强制执行。
我说好。
又过了几天,赵姐在楼道里碰见我。
“苏念,你气色好多了。”
“嗯,睡得好了。”
“那个小姑娘再也没出现过了。听说她辞职了。”
“哦。”
“你老公……前夫,上周来过一次,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没说什么,笑了一下,进了门。
周颖后来没有再联系过我。
方圆说她在按还款计划慢慢还那十五万二,每个月转五千到法院账户。
她从那家公司辞了职,搬去了另一个城市。
走之前给方圆发了一条消息,让方圆转给我。
只有一句话:“不求你原谅,但我不会赖账。”
我看完,删了。
不原谅,也不记恨。
跟我没关系了。
陈旭后来的事,我是从赵姐那零零碎碎听来的。
他从公司离了职,据说是自己辞的,但大家都知道是因为那个帖子的事待不下去了。
二十五万网贷压着,每个月还要给我转一万五。
他搬回了他爸妈家,王秀兰在菜市场碰见我妈的时候,一句话没说,扭头走了。
我妈回来跟我讲这事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
“不理她就行了。”
“嗯。”
“闺女,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要不妈搬过来陪你住段时间?”
“不用。我自己住挺好的。”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一下屋子。
把客厅重新摆了一遍,沙发换了个方向,茶几上放了一盆绿萝。
打开鞋柜最底层,清空了里面所有的东西。
那个位置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
把门锁的指纹记录打开看了一眼。
只剩一个编号。
01,苏念。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窗外的路灯亮了,楼下有人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散步。
很普通的一个晚上。
水烧开了,我倒进一只新买的杯子里。
杯子是前两天逛商场的时候买的,深蓝色,什么字都没印。
我端着杯子站在窗前,喝了一口。
水有点烫。
我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这个房子,从头到尾都是我的。
以后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