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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1:31:23

产房门紧闭着,医生把一份产钳使用协议塞进我直打哆嗦的手里。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风险:不可控,可能给婴儿留下永久印痕。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我从高二开始喜欢她,到把她正式娶进门,兜兜转转刚好十年。

高中时我借她闺蜜的名义偷偷靠近,大学时我们隔着网线分分合合,毕业后甚至为了那点可笑的自尊断联整整两年。

好不容易靠着合租当室友把她重新骗回身边,忍着冲动同居四年才终于把她娶回家。

可现在,她因为突发流感高烧,在里面硬生生熬十个小时。

我一把抓住医生手腕,嗓子哑得不像话:“我不看孩子,我只要她平安!”

1

医生把产钳协议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家属先看一下,同意的话,在这里签字。”

我低头看着那几页纸,指尖抖得几乎捏不住纸张边缘。

上面写着使用产钳可能造成的风险,可能会在宝宝身上留下印痕,也可能出现一些无法预料的情况。

那些黑体字扎进我眼里,我却一个字都拼凑不出完整的意思。

“医生。”

我抬起头,嗓子干得厉害。

“我老婆呢?”

医生看了我一眼,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产妇还在产房,暂时情况稳定。”

“她还好吗?”

“目前还可以,但体力消耗很大。”

“那为什么要用产钳?“孩子胎头下降得比较慢,产妇已经用力很久,加上之前发烧损耗精力。我们需要提前做准备,具体情况还要继续观察。”

我捏着协议,手心全是冷汗,把纸张边缘浸得发软。

从早上八点多开始,她进产房已经快十个小时。

怀孕四十一周多,宝宝一直没动静,偏偏赶上流感爆发,她前天夜里发起了高烧。

孕妇不敢乱吃药,只能连夜住院观察,烧刚退下去一点,医生就决定打催产素。

这十个小时里,我只在转运时看见过她一次。

那时候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额头全是冷汗,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

她疼得嘴唇都在哆嗦,连呼吸都带着颤音,却还是强撑着睁开眼,反手拽住我衣角问我:“宝宝是不是还没出来?”

我俯下身握紧她冰凉的手,拼命点头:“没事,医生说一切都好,你别怕。”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好。

我只知道我不能慌,我一慌,她就彻底没主心骨。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医生出来找过我一次,问要不要给产妇打无痛,说这是自费项目,不能报销。

我当时听完无痛的作用,连价格都没问,直接点头:“打。”

医生愣了一下,例行公事地确认:“你不再跟家里人商量考虑一下?”

“不考虑,打吧。”

我盯着产房紧闭的大门,声音发紧:“只要能让少受点罪,现在就打。”

那时候签无痛同意书,我的手就在抖。

可那种抖,远远比不上现在这一刻的恐惧。

我低头盯着手里的产钳协议,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高二教室里,她咬着笔帽低头算数学题的侧脸。

大学网吧里,我打完游戏看着手机上她发来的十几条未读消息。

她搬家那天,站在满地纸箱里抬头问我:“周远,你真的只是来帮我搬家的吗?”

还有今年元旦婚礼上,她穿着洁白的婚纱,站在灯光尽头朝我一步步走来。

我用将近十年,走过那么多弯路,才终于把这人娶回家。

可现在,我什么都不敢想,只求她能完完整整平平安安的从这扇门里出来。

就在我拔开笔帽准备签字时,产房的门从里面推开。

护士抱着一个花花绿绿的襁褓快步走出来,扯着嗓子朝走廊上喊:“谁是许宁家属?”

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甚至没顾上捡,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我是!我是她丈夫!”

护士把襁褓往我面前递了递,语气里带着笑意:“恭喜,是个男孩,六斤八两。”

我只是匆匆低头扫了一眼。

小孩很小,脸皱巴巴的,通红一片,眼睛紧闭着,嘴巴却在一张一合的动。

护士掀开包被一角,给我看孩子的脚踝手腕,嘴里说着各项指标都正常的客套话。

我胡乱的点着头,目光越过护士肩膀,盯着产房门缝里。

“大夫,我老婆呢?”

旁边跟出来的医生摘下口罩,叹了口气:“产妇很勇敢,最后关头自己使上劲,顺产很顺利,没用上产钳。就是有些侧切,里面正在缝合,处理完伤口再观察半小时就能出来。”

听到这句话,我紧绷一整天的脊梁骨像被抽走了力气,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孩子被护工先抱去清洗检查,我一个人站在产房门口,一步都没有挪动。

走廊里的时钟一分一秒地跳,每一秒都漫长地让人煎熬。

半个小时后,产房沉重的大门再次打开,病床终于推出来。

我第一眼看见许宁的时候,眼眶酸胀,心口生疼。

她闭着眼睛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一点血色都没有。

整个人虚弱的让人心惊。

我连忙扑过去,双手扶着病床护栏,跟着护士脚步一路小跑。

“老婆。”

我的声音抖的厉害。

她没有任何回应,眉头微蹙。

我又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叫了一声:“许宁。”

她的眼睫毛颤了颤,过了好几秒,才极轻极慢的溢出几个字:“孩子呢?”

“孩子没事,是个男孩,很健康。”

我握住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把脸贴在她的手背上。

她整个人看着都是懵的,眼神涣散,丢了半条命。

回到病房安顿好,我从保温桶里盛出提前熬好的热小米粥,用勺子一点点吹凉,凑到她嘴边。

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就着我的手勉强咽了两口,随后便偏过头闭上眼。

护工把清理干净的宝宝抱过来给她看了一眼,她只是掀了掀眼皮,连笑一下的力气都攒不出来,很快就睡过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

护工在旁边的陪护床上照看孩子,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许宁病床前,双手交握抵在额头上,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的脸。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医院走廊的灯光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我的思绪不受控制的往回倒退,一直退回到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2

高二文理分班后的第三周,班主任按照第一次月考成绩重新排座位。

我和许宁的成绩都在班里上游,她分在第三组第四排,我坐在第五组第二排,中间隔着一条过道跟两张课桌。

不远,只要我稍微偏过头,就能看见她扎着马尾辫的后脑勺。

可也很远,远到我连主动跟她说一句话的理由都找不到。

许宁平时总是把蓝白相间的校服拉链拉到顶,低头做题的时候专注,一旦遇到难解的数学题,就会习惯性咬住黑色水笔笔帽。

我盯着她咬笔帽的样子看了大半个学期,直到期中考试前的一节晚自习,我手里的黑笔断了墨。

我在笔袋里翻找一遍,明明角落里还躺着两支全新的笔芯,我却鬼使神差的合上笔袋。

我抬头看向第三组第四排。

许宁正低着头在草稿纸上演算,旁边她的同桌兼闺蜜林晓雨正在转着笔发呆。

我深吸一口气,攥着那支没水的笔站起身,一步步朝她们走过去。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走到跟前时,我的脚步却硬生生拐了个弯,停在林晓雨桌边。

“林晓雨,能借我一支黑笔吗?”

林晓雨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我手里那支明显还有半管墨的笔,没多想,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递给我:“给。”

“谢谢。”

我接过笔,余光飞快的扫过旁边的许宁。

她连头都没抬,笔尖依旧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

我攥着那支借来的笔回到座位,心里空落落的,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挫败感。

有一就有二。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成了林晓雨这儿的常客。

今天借黑笔,明天借修正带,后天问她借上周的英语周报。

直到高二下学期的一个课间,我第无数次走到林晓雨桌边,还没来得及张嘴,林晓雨就啪的一声合上练习册。

此时许宁正好去办公室交作业,座位上空着。

林晓雨抱起胳膊,仰头似笑非笑的盯着我:“周远,你一周找我借四次笔,你们第五组是集体破产了吗?”

我耳根一热,握着笔的手紧了紧:“我那支笔坏了,出水不顺畅。”

“少来这套。”

林晓雨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压低声音戳穿我:“你每次站我这儿,眼珠子都快粘在许宁桌角上。你喜欢她就直说,拿我当跳板算怎么回事?”

被当面戳破心事,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颊火辣辣的烧起来:“我没有...你别乱说。”

“行,你没有。”

林晓雨嗤笑一声,伸手拍了拍旁边许宁的空位:“那你以后直接跟她借,她的笔比我的好写。”

从那以后,林晓雨算是彻底抓住我的把柄。

我不让她去许宁面前乱说,代价就是课间要帮她去小卖部带零食。

当然,我每次买零食的时候,都会自然的买上双份。

“林晓雨,顺便帮带的烤冷面,多加醋不要香菜。”

我把打包盒放在林晓雨桌上,眼神却飘向正在整理试卷的许宁。

林晓雨看破不说破,顺手就把其中一盒推到许宁面前:“宁宁,周远请客,正好你爱吃的。”

许宁抬起头,有些意外的朝我看过来,弯起眼睛笑了笑:“谢谢,周远,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顺手买的。”

我丢下这句话,转身就逃回自己座位,连步伐都有些同手同脚。

这种借着别人名义的暗恋,小心翼翼的维持了一整个高二,又在堆积如山的试卷里滑进高三。

高三的学习压力压在每个人头上,教室后面的高考倒计时牌每天都在撕去新的一页,谁都没有心思再提风花雪月。

我把所有的试探都压回心底,想着等熬过六月,一切就水到渠成。

3

高考结束后的毕业聚餐定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大排档。

那天晚上大家都彻底疯了,啤酒瓶摆了一地,平时老实的学生也端着杯子满场敬酒。

许宁就坐在我右手边。

她酒量浅,才喝了半杯啤酒,白皙的脸颊就泛起桃红色。

班里几个爱闹的男生端着扎啤过来起哄,非要让许宁干杯,我几乎是下意识站起身,伸手接过她面前的杯子:“她不能喝了,这杯我替她。”

说完,我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

冰凉的啤酒滑进胃里,周围爆发出一阵起哄声。

“哟!周远,英雄救美!”

“替酒可不能白替,得交代清楚,你们俩啥情况?”

林晓雨坐在对面,一边磕瓜子一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跟着喊:“周远,都毕业了,有些话憋着可要憋坏,今晚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全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的盯在我身上。

酒精顺着血液冲上头顶,把我的心脏震得咚咚直响。

我转过头,看向旁边的许宁。

包厢里嘈杂的音乐跟起哄声在这一刻退的很远,她迎着我的目光,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点酒后的迷蒙跟显而易见的紧张,轻声问我:“周远,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我攥紧手里的空酒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只要张开嘴,只要说出那三个字。

可我刚吸了一口气,胃里连着灌下去的七八杯冰啤酒剧烈翻涌起来,一股酸水直冲喉咙。

我脸色一变,一把捂住嘴,推开椅子跌跌撞撞的冲出包厢。

身后传来男生们略带遗憾的哄笑声。

我冲进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扶着冰凉的洗手池吐的昏天黑地,连苦水都吐出来。

等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打着通红的脸颊直起身时,从镜子里看见许宁正站在卫生间门口。

我慌乱的拿手背擦了擦嘴角,转过身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事,就是刚才喝太急。”

她走进来,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抽出一包纸巾递给我,垂着眼睫:“擦擦吧。刚才酒桌上他们都是喝多了开玩笑起哄的,你别往心里去,也不用觉得尴尬。”

她这句贴心的解围,瞬间浇灭我借着酒劲攒起来的所有勇气。

我接过纸巾,指尖碰触到她微凉的掌心,喉咙里堵的难受,最终只能顺着她的话点头:“嗯,我知道,我没往心里去。”

她看着我,眼神里掠过一点失落,很快又恢复平静,转身走出卫生间。

我独自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巾,一点一点把它攥成死死的一团。

高考成绩出来后,填报志愿成了顺理成章的分别。

许宁去南方的一所师范院校,我留在北方的省会读理工科。

两座城市隔着一千多公里,高铁都要坐大半天。

大一刚开学的那阵子,大家都在忙着适应新环境参加社团跟军训,高中班级群里偶尔热闹几句,我和许宁却默契的没有私下联系过。

4

直到大一寒假结束前夕,我在老家市区的火车站候车室里,意外撞见她。

那天候车室里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返校的大学生。

我正低头看检票口的信息屏,旁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周远?”

我转过头,看见许宁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着格子围巾,手里拉着一个银色行李箱,正站在几步开外看着我。

大半年没见,她留长头发,微卷的发梢垂在肩头,褪去高中的青涩,好看了不止一星半点。

“好巧,你也今天返校?”

我压下心头的狂喜,走过去自然的帮她把沉重的行李箱提上台阶。

“对,下午三点的高铁。”

我们在候车室角落找了两个相连的空位坐下,像所有久别重逢的老同学,开始聊各自的大学生活。

聊南北方的饮食差异,聊学校里奇葩的选修课,聊着聊着,话题不知不觉滑到私人感情上。

“听说你们理工科院校女生特别少,你没在学校里找个女朋友?”

她双手捧着热奶茶,状似无意的偏头问我。

我看着她被热气熏的微红的鼻尖,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摇头:“没有,一直单着呢。你呢?南方男生那么会照顾人,没谈恋爱?”

“我也没有。”

她低头咬着吸管,小声咕哝一句:“没遇到合适的,觉得一个人待着也挺好。”

听到她也是单身的那一刻,我心里那簇早就熄灭的火苗,呼啦一下又蹿起来。

那天我们在候车室聊了整整两个小时,直到广播里催促检票,我才帮她把行李箱推到检票口。

临进闸机前,我鬼使神差的拦了她一下:“许宁,下学期暑假结束后,我们同一天买票,一起去省城转车返校吧?”

她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用力点头:“好,一言为定。”

有这次偶遇搭桥,我们手机上的联系瞬间密集起来。

从每天早晚的问候,到分享食堂的饭菜,窗户纸已经捅的千疮百孔,只差最后一下。

大二下学期的情人节,我没再等所谓的时机,直接逃了两节选修课,买了一张硬座票,坐了一整夜的火车杀到她的学校。

她在宿舍楼下看见风尘仆仆眼底泛着青黑的我时,整个人都傻了。

我从身后拿出一束在学校门口花店刚买的玫瑰,塞进她怀里,声音因为熬夜而沙哑,眼神却死死盯着她:“许宁,我高二就喜欢你了。毕业那天我不是喝多了,我是怕你拒绝我。这次我没喝酒,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南方的二月还带着湿冷的寒意,她抱着那束花站在风里,眼眶一下子红了,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周远,你坐了一夜火车跑过来,我要是不答应,你是不是又要跑去厕所吐了?”

我就这样跨越一千多公里,终于把暗恋多年的姑娘追到手。

可真正谈起异地恋,我才发现理想跟现实之间隔着多深的一道沟壑。

刚开始的几个月是蜜里调油,哪怕隔着屏幕,每天也能聊到凌晨一两点。

随着大二下学期课业加重,加上男寝室里全员沉迷网络游戏,我的生活重心开始不知不觉偏移。

课余时间,室友只要一喊开黑,我就跟着泡进学校后街的网吧。

网吧里键盘敲击声震天响,烟雾缭绕,一旦戴上耳机进入团战,我就彻底听不见手机震动。

很多次,许宁发消息跟我分享她在学校里遇到的趣事,或者抱怨社团里的委屈,我都隔了三四个小时才看到。

等我打完游戏摘下耳机,看到满屏的未读消息,也只是敷衍的回一句:“刚在网吧跟室友打游戏呢,没看手机,早点睡吧。”

一两次她还能体谅,次数多了,隔着屏幕的冷战就成了家常便饭。

第一次正式提分手,是在一个周末的晚上。

那天她感冒发烧,一个人在宿舍里难受,从傍晚六点开始给我发消息打电话,而我正巧在网吧打战队赛,手机调了静音塞在兜里。

等我十一点半回到宿舍拿出手机时,屏幕上躺着五个未接来电,跟最后一条发在十点钟的消息:“周远,我需要你的时候你永远不在,我们算了吧。”

我当时打游戏输了比赛,心情本就烦躁,看到这条消息,年轻气盛的自尊心占了上风,觉得她就是作,一点小病也要小题大做,便赌气回了一个好字。

但那次分手只持续半个月,放暑假回家后,我买了她爱吃的烤冷面堵在她家楼下,哄了两句,两个人就又和好。

在整个大学期间,这样的分分合合上演无数次。

后来我粗略算了算,大学那几年加上毕业后断联的两年,我们正式提分手少说也有七八次,林晓雨说你们俩这是把分手当季度考核,一年不过两次不算完。

放假我们都会约着出去旅游,过节也会互相邮寄精心挑选的礼物,可只要一回到各自学校,所有的感情就只能重新浓缩进一块冰冷的手机屏幕里。

5

分的最长最彻底的一次,是在大三下学期。

那时候大家都面临着找实习跟考研的分流压力,每个人都焦头烂额。

有一次我们在电话里讨论毕业后的去向,我想回北方省城发展,她却因为实习单位的机会想留在南方,话不投机,两人在电话里大吵一架。

她带着哭腔质问我:“周远,你到底有没有把我们的未来算在一起?你每次遇到问题只会逃避冷暴力,我真的累了,我们彻底分手吧!”

我握着手机站在宿舍阳台上,听着她决绝的语气,心头火起,硬邦邦的顶了回去:“分就分,以后谁再主动联系谁就是孙子!”

电话啪的一声挂断。

我当时以为,这次也跟以前一样,过个十天半个月,等双方气消,总会有一个人先递台阶。

可我没想到,这一断,就是整整两年。

大四找实习写论文毕业答辩,再到正式步入社会工作,整整七百多个日夜,我们没有发过一条消息,没有打过一个电话。

她拉不下脸,我更是被那点可笑的男性自尊死死钉在原地,一步都不肯先低头。

可嘴上说的再狠,身体却诚实的让人发笑。

这两年里,我养成每天睡前必须点开她社交软件主页的习惯,哪怕她设置半年可见,哪怕我已经把那些动态翻烂。

有一年深冬,北方下了很大的雪。

半夜十二点多,我洗完澡躺在出租屋的床上,习惯性的刷了一下她的主页。

她破天荒的发了一条最新动态。

没有配图,定位在南方某座陌生城市的火车站,配文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句号。

我盯着那个句号,心脏揪紧。

这么晚,她一个女孩子在火车站干什么?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

我几乎是立刻切回聊天界面,颤抖着手指在输入框里打下三个字:“你去哪?”

光标在第三个字后面一闪一闪。

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五分钟,脑子里不断闪过我们最后一次吵架时她说的话,又怕我这贸然的一句关心,换来的是她冷冰冰的一句跟你没关系,甚至是直接的红色感叹号。

最终,我咬了咬牙,按住退格键,把那三个字一个一个删掉。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过手机点开她的主页,可那条带着火车站定位的动态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转发的职场行业资讯。

直到半年后,有一次高中同学聚会,我和林晓雨坐在一桌。

酒过三巡,林晓雨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叹了口气,主动提起许宁:“许宁今年年初跳槽回咱们省城了,你知不知道?”

我握着筷子的手一顿:“不知道。”

“也是,你们俩都断联多久了。”

林晓雨摇摇头,夹了一口菜:“她刚毕业那会儿在南方过的挺苦的。去年冬天为了争一个回省城分公司的调动名额,大雪天一个人去外地总公司参加终面,结果面试结束太晚没赶上末班车,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在冰天雪地的火车站候车室坐了整整两个小时,回来就大病一场。”

林晓雨说完,转头似笑非笑的看了我一眼:“她那天晚上是不是发了条动态?周远,你那天看到了吧?”

我喉咙发紧,垂下眼盯着碗里的米饭,半晌才哑着嗓子吐出三个字:“看到了。”

“看到了你怎么不问她一句?”

“我怕她不想让我问。”

我扯了扯嘴角,声音里满是苦涩:“毕竟当初分手的时候,话说的那么难听。”

林晓雨把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放,恨铁不成钢的瞪着我:“周远,我以前只觉得你怂,现在发现你是真蠢。她要是不想让你看到,大半夜发个屁的定位?她那天发那条动态,特意屏蔽所有同事跟家里人,就留了咱们高中同学一个分组。你说,她是发给谁看的?”

林晓雨那句话狠狠砸碎我端了整整两年的自尊心。

原来那些深夜里欲言又止的伤感动态,从来都不是发给别人看的。

散场回到家后,我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把这两年她在社交软件上留下的所有蛛丝马迹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我不能再这么耗下去,再耗下去,她就真的要变成别人的新娘。

但我还是没敢直接上去说复合,毕竟冷落人家两年,总得找个合适的台阶。

没过几天,机会就来了。

6

周五晚上,许宁发了一条朋友圈,抱怨现在的房东突然要收回房子给儿子结婚用,限她这个周末必须搬走,配图是满屋子还没来得及打包的杂物。

我盯着那张照片,一秒钟都没犹豫。她朋友圈的定位一直没关,我大概知道她住哪个片区。我就直接点开那个沉寂两年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过去:“看到你朋友圈了,我也在这个区,明天周末我没加班,过去帮你搬家吧,我有车,方便点。”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我的手心全是汗,眼睛死死盯着屏幕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

那行字断断续续闪了快三分钟,最终跳出来一条回复:“不用了吧,太麻烦你了,我叫个货拉拉就行。”

“不麻烦,老同学搭把手的事。你一个人打包也弄不完,把地址发我,我明早九点到。”

我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把话堵死。

过了好一会儿,屏幕上终于弹出一个定位链接。

周六早上八点半,我就揣着一肚子紧张,拎着两份热乎的豆浆油条敲响她出租屋的门。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我们俩都愣住了。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居家旧T恤,头发随意的挽在脑后,脸上还沾着一点擦家具留下的灰尘。

两年未见,就这样毫无预兆的面对面撞上,屋里瞬间弥漫开一股说不出的尴尬跟微妙的张力。

“来了...快进来吧,屋里有点乱。”

她率先移开目光,侧身让我进屋,耳根却肉眼可见的红了一圈。

“先吃点早饭吧,刚买的。”

我把豆浆油条放在唯一一块干净的茶几角上,挽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一上午的时间,我们谁都没有提过去那两年的空白,也没有提感情,只是极有默契的分工合作。

她负责把零碎的衣服跟化妆品装进整理箱,我负责拆装沉重的简易衣柜打包成摞的书籍,再用胶带一圈圈封死。

狭小的房间里,两个人来回走动,不可避免的发生肢体碰触。

有一次我蹲在地上封箱子,她恰好蹲下来递给我剪刀,两个人的指尖毫无防备的碰在一起。

她受惊一般缩回手,我也差点把胶带掉在地上。

“那个...这箱书很重,待会儿搬下楼的时候你别动,我一个人来就行。”

我低着头,欲盖弥彰的扯断胶带。

“哦,好。”

她小声应了一句,转身去收拾阳台上的花盆。

一直忙活到下午两点多,所有的东西才终于搬进她新租的一居室里。

把最后一个大纸箱放进角落,我累得满头大汗,直接毫无形象的瘫坐在刚擦干净的地板上喘粗气。

许宁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我,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笑了:“周远,两年不见,你体力怎么变这么差了?”

我仰头灌了大半瓶水,喉结滚动,顺势抬眼看向她:“还不是你书太多,全是专业资料,死沉死沉的。”

“辛苦你了,周大功臣。”

她弯起嘴角,转身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厨房:“今天太乱,不想出去吃,咱们去楼下菜市场买点菜,我给你做顿饭当谢礼吧?”

“行,正好尝尝你这两年厨艺长进没有。”

下午四点多的菜市场里人声鼎沸,充满了浓郁的烟火气。

我和许宁并排走在湿漉漉的过道里,她站在菜摊前认真的挑拣着西红柿,我手里拎着装满排骨跟青菜的塑料袋,寸步不离的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卖菜的大妈看我们俩这架势,乐呵呵的搭话:“小两口刚下班来买菜?这西红柿沙瓤的,小伙子给你媳妇多称两个!”

许宁挑菜的手猛的一顿,脸颊飞起两团红云,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我却抢先一步把她挑好的西红柿放进袋子里,掏出手机扫码付钱,笑着对大妈:“好嘞,谢谢您。”

走出菜市场的时候,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点初夏的暖意。

许宁低着头走路,没再提刚才大妈认错人的事,我也装傻充愣,一路拎着菜跟她回家。

新房子的厨房很小,连转身都显得局促。

她在灶台前切排骨,我就站在水池边洗西红柿跟青菜,两个人的肩膀时不时挨在一起。

抽油烟机嗡嗡的响着,锅里的红烧排骨咕嘟咕嘟冒着香气。

吃饭的时候,餐桌还没组装好,我们就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围着小茶几吃完这顿迟到两年的晚饭。

谁都没有说我们复合吧这五个字,可从那天起,我们达成某种心照不宣的契约。

接下来的大半年,我一到周末就往她那儿跑,今天帮她修灯泡,明天约她看电影,后天拉着她去郊区兜风。

那种自然而然的亲密,迅速填补两年断联留下的生疏,我们顺理成章的恢复男女朋友关系。

只是我当时被重逢的喜悦冲昏头脑,完全没有意识到,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那根刺,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拔除过。

7

真正让我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是那年秋天的一次爬山。

省城郊外有一座很出名的凤鸣山,风景很好,但当地一直流传着一个很邪乎的说法:凡是没有结婚的情侣一起去爬这座山,下山之后必定会分手。

身边好多同事朋友都把这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可许宁知道后,却兴致勃勃的非要拉着我去爬一次。

“我才不信这种封建迷信呢,事在人为,怎么可能爬座山就把感情爬没了?”

她在电话里语气轻快,像是在憋着一口气要证明什么。

可在爬山的前三天,我们其实刚刚经历一场不大不小的冷战。

起因是那天晚上我们在她家吃完饭,她一边洗水果一边状似随口的提了一句:“周远,我妈昨天打电话问我,今年十一长假要不要带你回我家吃顿饭,正式见个面。”

我当时正靠在沙发上回复工作群里的消息,听到这句话,脑子里第一反应是我刚换部门,手头存款还不够在这个城市付一套像样的首付,现在见家长实在太仓促。

于是我头也没抬,下意识敷衍:“十一我部门可能要加班赶项目,现在还不确定能不能请下假来,见家长的事要不往后放放,等年底或者明年开春再说吧?”

厨房里的水流声戛然而止。

我当时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异常,等她端着果盘走出来时,脸上已经恢复平时温温和和的笑意,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好,听你的,工作要紧。”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翻篇,甚至到了周末去爬山那天,我都完全没把那天的对话放在心上。

凤鸣山的山路比我想象中陡峭的多。

上山的时候,许宁的兴致看起来还不错,遇到好看的红叶还会停下来让我帮她拍照。

可等爬到山顶的观景台时,意外发生。

当时我正去小卖部买矿泉水,回来的时候,看见许宁正背对着我站在栏杆边接电话。

山顶的风很大,吹乱她的长发,我听不清电话那头是谁,只看见她的肩膀绷的很紧,听了几句后,声音有些发涩的对着手机:“妈,我知道了,是他最近工作太忙了,不是故意推脱的...嗯,你们别操心了,我有分寸。”

挂断电话转过身看见我时,她的脸色白的难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把水递给她,试探着问:“怎么了?阿姨打来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她接过水,勉强扯了扯嘴角,摇摇头:“没事,就是家里随便问问。”

因为这通电话,下山时的气氛明显沉闷许多。

为了赶在天黑前回到停车场,我提议走一条攻略上说的近道,结果两个人在半山腰的树林里彻底迷路。

那条野路到处都是碎石跟树根,天色越来越暗,山林里起了雾,手机信号也变的断断续续。

我们走了快两个小时还没看到出口,我心里越来越急躁,脚步也跟着快起来。

就在下坡拐弯的时候,跟在我身后的许宁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整个人失去平衡跌坐在碎石地上。

我回过头,看见她捂着右脚脚踝,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可在当时那种又累又急还迷路的情况下,我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啪的断了,走过去拉她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问她疼不疼,而是脱口而出的一句抱怨:“你怎么走路不看着点脚下?这天都快黑了,本来就走错路了,这下怎么下山?”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林里显得格外生硬刺耳。

许宁抬起头,就那么静静的看着我。

她没有像大学时那样跟我吵,也没有掉一滴眼泪,甚至连捂着脚踝的手都收回去。

那双眼睛里原本亮晶晶的光,在昏暗的暮色里一点一点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她撑着旁边的树干,咬着牙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声音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没事,没扭伤,走吧。”

我当时被她那个眼神看的心里发慌,张了张嘴想道歉,却又拉不下脸,只能闷头在前面带路。

等我们终于摸黑走出山林,坐进停车场里的车上时,两个人都累的精疲力竭。

车厢里安静的可怕,只有车载空调吹出微弱的风声。

我发动车子,刚准备踩油门驶出车位,坐在副驾驶上的许宁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轻声开口:“周远,我们分手吧。”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一僵,转过头难以置信的看着她:“你说什么?就因为刚才在山上我说了你两句?许宁,你能不能别这么小气,我刚才那是着急下山!”

“不是因为刚才。”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让我无比陌生的疲惫跟清醒:“周远,从大学到现在,我们分分合合这么多次,我以前总觉得是因为异地,是因为我们年纪小不懂事。可这次重新在一起大半年,我才发现,你从来没有变过。”

我心头一紧,急切的反驳:“我怎么没变?我现在又不去网吧了,每个周末都陪着你,消息也是秒回!”

“是,你表面上是陪着我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眼底却漫上一层水光:“可每次只要遇到真正需要你往前迈一步需要你承担责任或者遇到麻烦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永远是退缩跟指责。提见家长你找借口推脱,山路迷路我摔倒了你第一反应是怪我添乱。周远,我今年二十五岁了,我耗不起了,我也算看明白了,那座山的传言是真的,我们就到这儿吧。”

说完,她直接推开车门走下去,一瘸一拐的拦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头也不回的离开。

我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出租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抬手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

刺耳的喇叭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震得我耳膜生疼。

那之后,我们又一次彻底断了联系,重新掉进只能通过社交软件窥探彼此生活的死循环里。

这次分手后的日子,比大学断联那两年还要难熬百倍。

因为我已经尝过跟她朝夕相处的甜,再回到一个人冷锅冷灶的出租屋里,连空气都显得格外冷清。

我每天下班回家,看着空荡荡的副驾驶,看着冰箱里放到过期的西红柿,脑子里全都是那天她在山上看着我时那个失望透顶的眼神。

我终于后知后觉的明白,她要的从来不是我周末去帮她换个灯泡请她看场电影,她要的是一个能真正把她纳入未来规划能在风雨来临时下意识护住她的伴侣。

整整三个月,我每天都在反刍自己的混账。

到了第四个月月底,我实在忍不下去了。

我不能就这么认输,哪怕是死缠烂打,哪怕是把脸皮撕下来踩在地上,我也得把她追回来。

8

那天我借口公司业务变动,直接在她单位附近的中介那儿看中一套精装修的两居室,当场签了一年的合同付押金,然后才拿着租房合同去她公司楼下堵她。

下班高峰期,许宁跟着同事走出写字楼大门,一眼就看见站在路边的我。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跟同事说了句什么,随后独自一人朝我走过来,语气疏离又客气:“你怎么来了?有事吗?”

我把手里的租房合同递到她面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压下心里的忐忑,尽量用最平静的语气:“我工作调到这边了,刚在前面那个小区租了个两居室,房租有点贵,我想找个合租室友平摊一下。我记得你那个一居室这个月正好到期,你要不要搬过来跟我合租?”

许宁低头看了一眼合同,又抬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周远,我们已经分手了,前任合租当室友,你觉得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两居室,一人一间房,门锁都是独立的,水电煤气平摊。”

我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坦诚的迎上她的眼睛,把姿态放到最低:“许宁,我知道我以前混蛋,遇到事只会逃避。我不逼你现在就跟我复合,你就当我是个免费的劳动力,平时有人帮你拿快递修家电做晚饭。我们就先当普通室友处着,如果你住进来觉得烦了,不用你搬,我随时卷铺盖滚蛋,行不行?”

也许是我眼底的红血丝太明显,又或许是我这副近乎无赖的诚恳触动她,她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房租必须按市场价A给你,多占你一分便宜我都不住。”

我们就这样以中国好室友的荒诞名义,正式开启同居生活。

搬进两居室的那天晚上,为了让她彻底放心,我站在客厅中央,当着她的面立下规矩:“你住主卧,我住次卧。虽然住在一个屋檐下,但在咱们正式领证结婚之前,我绝对不会越雷池一步,绝对尊重你的底线。”

我这话不是随口说的。她断联那两年一个人在外头受那么多苦,我不能让她觉得我搬来合租是另有所图,更不想让我们往后的每一步,都走的干干净净。

许宁当时正在整理沙发靠垫,听到这句话,耳根微不可察的红了一下,嘴上却冷哼:“谁稀罕跟你领证,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话虽这么说,但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日子,却比我们以前任何一段恋爱时期都要融洽。

我们过上真正意义上的一起出门上班一起下班回家的生活。

每天早上七点半,我做好早饭去敲她的房门;傍晚六点半,我们在地铁口汇合,一起去菜市场讨价还价买菜做饭。

吃完晚饭后,我洗完碗坐在客厅地毯上用笔记本电脑打游戏,她就盘腿窝在沙发里,抱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刷电视剧。

我们没有越轨的亲密举动,最多只是在看恐怖片时她抓一下我的袖子,或者过马路时我虚扶一下她的后背。

那种细水长流的暧昧跟克制,在日复一日的烟火气里发酵,把两个人的心越拴越紧。

直到同居后的第三个月月底,一个周三的深夜。

那天她们公司赶季度报表,她加班到晚上十点多才回来。

我提前煲好排骨汤,把饭菜温在锅里,听到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立刻起身去玄关接过她的电脑包,把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

她洗了手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低头扒了两口米饭,动作却越来越慢,最后啪嗒一声,把筷子放在碗沿上。

我正坐在对面给她剥虾,见状愣了一下,连忙问:“怎么了?饭菜不合胃口,还是汤凉了?”

她没抬头,长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侧脸,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闷闷的:“周远,我今天在公司例会上,被新来的部门总监当着二十多个人的面指着鼻子骂了。”

我剥虾的动作一顿:“骂你什么了?”

“说我做的季度策划案毫无亮点,浪费大家时间,让我今晚全部推翻重做。”

换作以前的我,听到这种职场抱怨,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运转解决方案,甚至嘴边那句职场都这样,你按他的要求改就是了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可就在话到嘴边的那一秒,我看见一滴眼泪啪嗒一声砸进她面前的米饭里。

她抬起头看向我,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声音带着几分委屈跟执拗的颤抖:“周远,我都这么难受了,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么冷静的跟我讲道理?你就不能...过来抱我一下吗?”

我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跟克制的弦,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断。

我甚至没来得及擦干净手上的虾壳水,直接站起身绕过餐桌,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死死的按进自己怀里。

她的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温热的眼泪瞬间浸透我胸前的衣料,双手紧紧抓着我后背的衣服,闷在怀里小声抽泣。

我一只手紧紧环住她单薄的肩膀,另一只手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后背,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哑的不成样子:“对不起,是我笨。去他大爷的总监,咱们不改了,明天就辞职,我养的起你。”

她在怀里哭了一会儿,被我这句笨拙的狠话逗的破涕为笑,鼻涕眼泪全蹭在我衣服上。

她没有推开我,反而伸出双臂,一点点环住我的腰,脸颊贴在我的胸口,闷闷的说了一句:“周远,我们不要再当室友了,也不要再绕圈子了,好不好?”

我浑身一震,手臂收紧,恨不得把她揉进骨血里:“好,这辈子都不绕了。”

捅破最后那层窗户纸后,我们的生活彻底步入正轨。

接下来的三年里,因为我升职调动跟她换工作的原因,我们又陆陆续续搬三次家。

每一次搬家,打包的箱子都会比上一次多出几个,屋子里的东西越攒越多,从成对的马克杯情侣拖鞋,到共同领养的一只橘猫,我们把出租屋过成真正意义上的家。

我始终记着搬进第一套合租房时对她的承诺,哪怕晚上睡在一张床上,哪怕亲吻拥抱到浑身发烫,我也死死守着最后一道防线,把最完整的尊重留到新婚之夜。

9

在我们重新在一起之后的第三个春天,我终于攒够底气,带着许宁踏上回老家见父母的高铁。

出发前她紧张的一晚上没睡好,生怕我爸妈会挑剔。

结果一进我家门,她就彻底傻眼。

我爸妈不仅提前三天把家里擦的一尘不染,还把七大姑八大姨甚至平时只有过年才走动的亲朋好友全都请过来,在家里硬生生摆了三大桌席面。

许宁一进门,就被我妈拉着手塞了一个厚的差点捏不住的大红包,七大姑八大姨围着她夸个不停,端茶倒水递水果,隆重的像是迎接什么重量级贵宾。

吃饭的时候,她悄悄在桌子底下掐了掐我的手心,红着脸用口型问我:“你们家见儿媳妇都是这个阵仗吗?”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凑到她耳边低声笑:“那可不,我暗恋快十年才拐回来的祖宗,我爸妈能不重视吗?”

过完五一,我又跟着她去她家。

有这四年实打实的照顾跟陪伴打底,加上我提前做足功课,把她爸妈的喜好摸的一清二楚,二老对我满意的不得了,她爸当天晚上就拉着我喝半斤白酒,拍着我的肩膀让我以后好好对她。

下半年,双方父母在省城正式见了面,一拍即合,当场就对照着老黄历敲定年底订婚来年元旦结婚的日子。

婚期定下来后,买车提上日程。

那两个月,我们几乎每个周末跟假期都泡在汽车城里。

一开始我也想充面子,拉着她去看不少三十多万的豪华品牌,觉得结婚就得给她最好的排面。

可看了一圈下来,算完车贷跟日后的保养费用,许宁却主动拉着我走出4S店。

那天傍晚我们坐在汽车城旁边的台阶上喝汽水,她晃着腿对我:“周远,咱们刚凑完房子的首付,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没必要为了面子买那么贵的车,找一辆十来万皮实省油的代步车就行,只要周末空闲的时候,能载着我们俩一起出去兜风看风景就足够了。”

我看着她被夕阳染成金色的侧脸,心里软的一塌糊涂,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听你的,管家婆。”

深秋的时候,我们办订婚宴,双方亲朋好友齐聚一堂,热热闹闹的见证我们从校服到婚纱的约定。

半年后的新历元旦,我终于迎来这辈子最隆重的一天。

婚礼现场布置成她喜欢的香槟色花海,当婚礼进行曲响起,大门打开,我站在T台尽头,看着岳父把许宁的手交到我手里的那一刻,眼眶没出息的红了。

从高二教室里隔着两条过道的偷看,到今天堂堂正正的站在所有人面前为她戴上婚戒,这条路,我们走了将近十年。

那天我实在太高兴。

多年的夙愿一朝得偿,敬酒的时候,不管是高中同学还是大学室友,谁来敬酒我都来者不拒,一杯接着一杯往下灌。

我满脑子都想着,今晚终于不用再当坐怀不乱的柳下惠,结果酒劲在送走最后一波宾客后彻底反上来。

被伴郎搀回婚房的时候,我已经醉的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一头栽倒在铺满红枣花生桂圆的喜床上,呼呼大睡到第二天大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宿醉的头疼醒来时,看着身上还没脱的西装衬衫,再看看旁边早就洗漱完毕正坐在梳妆台前涂护肤品的许宁,肠子都悔青。

许宁从镜子里看到我懊恼抓头发的样子,扑哧一声笑出来:“周大新郎官,守身如玉四年,新婚之夜自己喝断片了,这事我能笑你一辈子。”

我哀嚎一声,翻身下床从身后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香喷喷的颈窝里耍赖:“不管,今晚必须补上,谁来敲门都不开。”

10

婚后的日子过的飞快,原本我们计划着趁春天年假去云南度蜜月,机票酒店都看好了,结果公司临时接了一个跨国大项目,我作为项目组核心骨干,连轴转两个月,蜜月旅行只能被迫搁浅。

我和许宁商量好,我们俩刚结婚,经历那么多波折才真正稳定下来,前两年先不要孩子,好好过过二人世界,把没去成的蜜月补回来。

可我们俩想的挺美,架不住双方父母轮番上阵的催生。

每次周末回两边家里吃饭,我妈跟岳母的话题三句不离备孕,临走时还要塞一堆叶酸跟补品,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别做安全措施,趁着年轻早生早恢复。

被长辈念叨的耳朵起茧子,我们俩偶尔偷懒没做措施,想着哪有那么容易一次就中。

结果果不其然,就在婚礼过去整整三个月的一个周六清晨,意外降临。

那天难得不用早起上班,我正裹着被子睡回笼觉,迷迷糊糊中听见主卧卫生间的门开了,紧接着是一串走近床边的拖鞋声。

“周远,醒醒,别睡了。”

许宁伸手推了推我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点紧绷的颤音。

我闭着眼翻了个身,把她的手拉进被窝里贴在脸上:“老婆,今天周六,再睡半小时...”

“你快睁眼看看这个!”

她抽出手,把一个冰凉的塑料长条物体直接递到我的鼻子底下。

我迷茫的睁开一条眼缝,视线聚焦三秒,看清那是一根验孕棒,以及上面无比刺眼的两道红杠。

“我好像...怀孕了。”

她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的看着我,脸上表情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那两道红杠像是一道电流,瞬间击穿我所有的睡意。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装弹簧一样,掀开被子就从床上蹦起来,光着脚跳到地板上,一把抄起许宁的腰,抱着她在卧室里原地转了一大圈!

“真的假的?我有孩子了?我要当爸爸了?!”

我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刚转完一圈,我脑子里闪过电视里演的孕妇前三个月最容易流产的画面,吓的脸色一白,赶紧小心翼翼的把她放回地上,双手虚扶着她的腰,紧张兮兮的上下打量她:“完了完了,我刚才劲儿是不是使大了?你肚子疼不疼?有没有觉得头晕恶心?”

许宁被我这一连串神经质的操作逗的咯咯直笑,伸手拍了一下我的胸口:“周远,你冷静点行不行,哪有那么脆弱,现在估计比芝麻粒还小呢!”

我根本冷静不下来,从她手里接过那根验孕棒,低头左看右看,握着验孕棒的手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当天上午,我连早饭都顾不上在家做,直接用手机抢了省妇幼保健院的专家号,开着车一路把车速压的稳如老狗,带着她去医院抽血做B超。

下午拿到确切的检查报告单,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宫内早孕,孕四周左右,我站在医院大厅里,看着那张薄薄的纸,嘴角彻底咧到耳根后面,怎么压都压不下来。

虽然这个小生命的突然到来,彻底打乱我们的二人世界跟蜜月计划,但那种血脉相连的巨大喜悦,还是瞬间填满我们整个家。

从那天起,我正式进入高警戒护航模式。

孕早期胚胎还不稳定,我不放心她挤早晚高峰的地铁,每天早上提前一个小时起床给她做营养餐,然后雷打不动的开车送她去公司楼下,傍晚再准时去接她回家。

许宁算是体质比较好的孕妇,前几个月没有出现那种吐的昏天黑地的孕吐,到了孕中后期,因为我每天洗完澡都坚持给她涂满整整二十分钟的妊娠油,她肚皮上也没长妊娠纹。

可即便如此,怀胎十月的苦,还是一点没少吃。

到了孕晚期,随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的内脏受到挤压,胃口变的极差,吃一点东西就胃酸反流;晚上更是睡不踏实,翻个身都要我托着腰借力,经常半夜小腿抽筋疼醒,我只能坐在床尾借着夜灯的光,一下一下给她按摩僵硬的小腿肚。

更折腾人的是后期频繁的产检,今天糖耐量临界,明天胎心监护不过关要吸氧复查,每一项指标的波动,都把我们俩的心揪的紧紧的。

视线从漫长的回忆里抽离,重新落回眼前的病床上。

病房里的壁灯散发着柔和的暖光,许宁还在睡,脸色比刚出产房时好了一些,干裂的嘴唇也终于有了一点微微的血色。

她的眼睫毛轻轻颤动几下,睁开眼睛。

我几乎是立刻弹起身,凑到床头握住她的手,放轻声音问:“醒了?伤口疼的厉不厉害?想不想喝水?”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终于聚焦,声音依旧虚弱的像猫叫:“还好,就是浑身没力气...周远,你一直在看我吗?怎么不睡会儿?”

我拿起棉签蘸了点温水,一点点润湿她干裂的嘴唇,摇摇头:“我不困,看着你我才踏实。”

护工听见动静,把刚换完尿布的宝宝抱过来放在她枕边。

小家伙大概是闻到妈妈的味道,小脑袋往她脸颊边拱了拱。

许宁偏过头,看着这个折腾她十个月又在产房里要她半条命的小肉团子,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极温柔的笑意。

“周远,明天医院就要登记办出生证明了,咱们之前翻字典想的那十几个名字,你觉得用哪个好?”

孕期的时候,我们为了给孩子起名字,把诗经楚辞都快翻烂,写了满满两页纸的备选,可一直觉得差点意思,没能定下来。

我看着她死里逃生后疲惫不堪的侧脸,又看了看她身边安稳熟睡的孩子,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一下。

“之前那些都太复杂,不要了。”

我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额发,低声:“就叫周安宁吧。平安的安,许宁的宁。我这辈子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求你们母子俩岁岁平安,求我的宁宁往后余生再也不要受苦。”

许宁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微泛红,轻轻应了一声:“好,就叫安宁。”

生完孩子的第三天,因为顺产时的剧烈消耗加上产后气血不通,许宁出现严重的产后尿潴留跟宫缩乏力,西医常规手段效果不明显,主治医生建议请中医科过来做产后针灸调理。

做针灸的时候,医生把我清出病房拉上帘子。

我站在病房门外,听着里面许宁极力压抑却依然从齿缝里溢出来的闷哼声,双手死死抠着门框,指甲都快劈了。

做完针灸出来,她身上的病号服已经被冷汗再一次湿透,却还反过来笑着安慰我说不怎么疼,扎几针通了就好了。

我当时信了她的话,直到出院那天,在医院做妇产科护士长的小姨过来探望,无意间说起这事,看着我叹了口气:“周远,你以后可得把宁宁捧在手心里疼。刚生完孩子的产妇本来就虚到了极点,这时候往穴位上扎针催气血,那种酸胀剧痛是直接往骨头缝里钻的,普通大老爷们都扛不住,她硬是一声没喊出来。”

小姨的话砸在我心口上,让我站在病房阳台背着她狠狠抹了一把眼泪。

出院回到家坐月子,我们请了专业的月嫂,加上我妈跟岳母轮流过来搭把手,三个长辈围着小安宁转的团团转。

而我则把孩子彻底甩给长辈跟月嫂,每天下班回家的唯一任务,就是全身心的照顾许宁。

给她端擦身的艾草水,帮她按摩酸痛的腰背,陪她说话解闷防止产后抑郁。

在我的精心伺候下,许宁出月子的时候气色恢复的极好,脸颊重新变的红润饱满,小安宁也彻底长开,白白胖胖的,一逗就咧着没牙的嘴乐。

只是没想到,一出月子,我在这个家里的家庭地位就遭遇断崖式下跌。

身体恢复过来的许宁,母爱彻底泛滥,几乎把所有的下班时间跟精力全都扑在儿子身上。

每天下班一进门,她连鞋都顾不上换好,洗了手就冲进婴儿房抱儿子,喂奶拍嗝读绘本录视频,以前晚上窝在沙发上靠着我刷剧的时间,全变成她对着儿子咿咿呀呀说婴语的时间。

这天晚上十点多,好不容易把小祖宗哄睡着,她还趴在婴儿床边拿着手机给儿子的睡颜找角度拍照。

我洗完澡出来,靠在婴儿房门框上看半天,终于忍不住走过去,伸手拿走她的手机锁屏扔在桌子上,然后黑着脸从身后圈住她的腰,把她往主卧带:“许宁同志,我严重抗议。你儿子已经有奶奶外婆跟保姆三个人疼了,你老公今晚连个拥抱都还没分到呢。”

许宁被我这副跟亲生儿子争风吃醋的样子逗的直乐,转过身勾住我的脖子,踮起脚在我下巴上亲了一口:“周先生,你怎么这么幼稚,连自己儿子的醋都吃?”

“他抢了属于我的时间,我当然得吃。”

我理直气壮地把她打横抱起来往卧室走,低头看着她弯起的眉眼:“不管,今晚归我。”

日子就在这样鸡飞狗跳又热气腾腾的琐碎里,一天天往前滑。

小安宁满月跟周岁的时候,许宁把她骨子里的仪式感发挥到极致。

她不肯直接用酒店现成的模板,非要自己亲手设计宴会厅的布置方案。

从背景板的配色气球拱门的弧度,到甜品台上每一个翻糖蛋糕的造型,甚至是伴手礼盒上的丝带颜色,她都画了详细的草图。

而我,就是她最忠实的头号执行官。

周岁宴前一天晚上,我陪着她在酒店宴会厅里忙活到凌晨一点。

我踩着高高的梯子挂照片墙,她在下面仰着头指挥:“周远,左边那张八个月的往高处挪两厘米...对,就那儿!还有那个蓝色的气球,跟旁边的白色换一下位置。”

我满头大汗的从梯子上爬下来,递给她一瓶温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老婆,咱们儿子才一岁,明天估计除了抓周啃鸡腿什么都记不住,你这么费心布置,他长大了也未必领情。”

许宁接过水喝了一口,看着满场温馨的布置,弯起眼睛笑:“我不是弄给他看的,我是弄给我们自己留念的。周远,以前我们错过那么多时间,现在我们一起经历的每一个重要日子,我都想把它留下来。”

我心头一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陪她一起看着墙上那十二张记录着小家伙成长轨迹的照片。

随着小安宁学会走路学会说话,这个家里彻底没有安静的时候。

这小子完美继承我小时候的皮实跟精力旺盛,每天睁开眼就像个永动机。

刚拖干净的地板他能踩出一串湿脚印,刚叠好的衣服他一猛子扎进去滚成一团,甚至趁我们不注意,把许宁最贵的口红拧出来在客厅墙上画地图。

每次许宁被他气的拿鸡毛掸子要揍他,这小子就迈着小短腿往我身后钻,抱住我的大腿奶声奶气的喊:“爸爸救命!妈妈变怪兽啦!”

我一边板着脸把他拎出来罚站,一边又得赶紧去给气的叉腰的许宁顺气端茶,每天在慈父跟老婆奴之间反复横跳。

虽然调皮捣蛋的让人头疼,但看着他没病没灾每天活蹦乱跳的在屋里跑来跑去,那种踏实的幸福感比什么都真实。

小安宁三岁刚上幼儿园那年秋天,周末两边老人在我们家聚餐。

吃完晚饭,小安宁自己在地毯上拼乐高,我妈看着孙子孤零零一个人的背影,又忍不住跟岳母一唱一和的提起生二胎的事。

“宁宁现在工作也稳定了,安宁也上了幼儿园,你们俩趁着还不到三十岁,赶紧再要个二胎,最好凑个好字,以后两个孩子长大了也能有个伴。”

岳母也在旁边跟着劝:“是,趁现在我们四个老的身体还硬朗,还能帮你们再带几年,晚了想生都没精力了。”

许宁正拿着牙签插苹果吃,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下意识转头看向我。

其实关于要不要二胎这件事,几个月前我和许宁夜里聊天时就已经达成过共识。

我放下手里的茶杯,没有让许宁为难开口,而是直接迎上两边父母的目光,语气温和却无比坚定的:“爸,妈,二胎的事你们以后就别提了,我和宁宁商量过了,我们这辈子只要安宁一个孩子。”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妈愣了一下,有些着急的拍了拍大腿:“怎么只要一个呢?你们现在有房有车,经济条件又不是养不起...”

“不是钱的事,也不是没人带的事。”

我打断我妈的话,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许宁,伸手在茶几下面紧紧握住她的手,然后重新看向四位老人,一字一句的开口:“你们那天没在产房最前面的门口守着,你们不知道。生安宁那天,她在里面生生熬十个小时,最后看着她从产房推出来的时候,整个人丢了半条命,脸色白,眼神都是懵的。”

我的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后来在病房做针灸,她在里面疼的浑身冷汗,出来还要反过来安慰我。那时候我就跟自己发过誓,这辈子绝对不让她再进第二次产房,我不想让她再经历一次那样的事了。”

四位老人听完我这番话,面面相觑,最终谁都没有再说出半句催生的话来。

那天晚上送走双方父母后,我回厨房收拾碗筷。

刚把碗放进洗碗机里,身后贴上来一个温暖的身体。

许宁从后面伸手环住我的腰,把脸贴在我宽阔的后背上,久久没有说话。

我关上洗碗机的门,擦干手转过身,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怎么了?被周先生的深情表白感动哭了?”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捶了我一下,声音带着一点软糯的鼻音:“周远,高二那年我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会疼人呢?”

我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将她稳稳的拥入怀中。

窗外是万家灯火,客厅里传来儿子摆弄玩具的欢笑声。

我们从十七岁的教室走出来,走过胆怯的暗恋,走过异地的争吵,走过赌气的断联跟山路的迷途,兜兜转转,分分合合。

好在,我们谁都没有真正放开手。

以前总觉得那些年白绕那么多路,现在回头看看,好像每一步都没白走。

后来许宁爱拿这个打趣我,说我俩这些年分分合合,少说也折腾七八回,身边的人早就换好几茬,偏偏就没把我换下去。

往后的日子,慢慢过就行。

身边有她,有安宁,别的我什么都不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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