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邀和男友的兄弟团一起去海边旅行。
每人A五千,订了栋可以连住十天九晚的度假别墅。
分房间这天,男友宋朗大手一挥:
“茉茉怕黑,阳光露台房给她。”
“季白和陆骁喜欢熬夜,正好适合住二楼的休闲电竞房。”
最后剩下的,是一间狭小发霉的阁楼。
宋朗将双手搭在我肩上,故作轻松的说道:
“宝宝,我们有福咯,因为吃亏是福。”
以往遇到这种事,他总爱用这样插科打诨的话,轻飘飘搪塞过去。
只是这一次,我不打算再迁就。
1
平心而论,这栋度假别墅的条件并不差。
一楼有自带超大海景露台的主卧。
隔壁连着开阔通透的客厅与餐厅,采光很好。
二楼的电竞房装修新潮。
单独隔出的休闲区里,还放了一张斯诺克球桌。
唯独阁楼,像是临时收拾出来凑数的。
墙皮返潮不说,空气里还闷着一股散不开的霉味。
我收拾完行李下楼,他们几个已经围坐在餐桌边说笑打闹。
颜茉看见我,立刻招手:
“嫂子,快来坐!”
“我已经跟管家预定了海鲜套餐,马上就会送过来。”
我走到桌边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水。
“套餐里除了海鲜还有别的吗?我来之前就在群里说过,我海鲜过敏。”
颜茉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
“啊?还有这事?群里消息太多我没注意耶。”
明明已经习惯了每次被忽视,但心底还是止不住的难过。
我强忍着失望开口:
“那麻烦你联系酒店,让他们帮忙送点别的餐食吧。”
颜茉为难地抿了抿唇:
“我们要控制旅行预算,这个酒店临时加菜价格很贵,不划算。要不我帮你点外卖?”
一旁的宋朗皱了皱眉:
“行了,大家都累了,宝宝你就别折腾了。”
他从背包里翻出一包方便面,推到我跟前。
“今晚先将就一下。”
话音刚落,酒店管家已经推门进来送餐。
一盘盘海鲜陆续摆上桌。
有壳色鲜亮的海虾、膏脂丰润的花蟹、肉质紧实的各种贝类,正中央还放着一份清蒸帝王蟹。
淡淡的海腥味扑面而来,有些刺鼻。
我捏起那包方便面,转身走进厨房接热水。
升腾的热气不断往上涌,很快模糊了视线。
旅行的地点是他们一起敲定的。
我再三跟所有人强调过,我海鲜过敏。
那时候宋朗只轻飘飘一句:
“大家意见一致,宝宝你就别搞特殊了,大不了到时候不吃海鲜就是。”
可真到了这一刻,又变成是我不早说。
外面的笑声一阵一阵飘进来。
颜茉在惊叹帝王蟹的膏有多饱满。
陆骁打趣季白抢不到蟹腿。
宋朗的声音融在里面,轻松自在,半点没有顾及厨房里的我。
5000块不是笔小数目。
对我们这样的普通上班族来说,也需要省吃俭用很久才能攒下来。
原本想着五个人平摊十天九晚的度假别墅,好歹能换一份奢华的体验。
可凭什么。
他们都能住进采光好的房间,只有我和宋朗,要窝在那间散着霉味的阁楼。
胸口堵得发闷,往事不断翻涌。
2
刚和宋朗在一起时,我还是个正值大二的穷学生,
那会儿就知道他有个关系很好的兄弟团。
初次见面,正犹豫要不要请他们吃饭。
兄弟团里唯一的女生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抢先开口:
“嫂子,欢迎你加入我们。”
“放心,我们兄弟团有个默认的规矩,所有集体活动一律AA。”
我心下舒了口气。
难怪他们能一起玩那么多年,看来AA的确是维持友情的最有效方法。
可慢慢的,却感觉越来越不是滋味。
和宋朗在一起五年,我们几乎没有属于两个人的独处时间。
不管去哪、做什么,永远都是五个人集体行动。
约好一起看电影,我想看部细腻温情的爱情片。
颜茉随口一句恋爱脑的片子最无聊,转头就敲定了动作片。
吃饭时我惦记着热气腾腾的火锅,刚提一句,就被说太腻、味道重,最后只能顺着他们的意思选了日料。
周末一起露营,我天生害怕高空刺激项目,只打算找块草坪安安静静坐着发呆。
颜茉却看上营地的滑翔伞体验,劝大家一起报,说是五人组队才能拿到团购优惠。
一句 “别扫大家的兴” 堵在跟前,压得我没法开口拒绝。
时间久了,感觉自己就像一个麻木的A钱机器。
钱花出去了,可没有一样是我真正想做的。
私下里跟宋朗抱怨过很多次,他总是笑嘻嘻的摸摸我的头:
“宝宝 ,我是兄弟团里的大哥,你是大嫂,照顾他们本来就是应该的啊。”
“别那么小气好不好,我们大度一点。”
久而久之,我甚至会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我太过计较,太过小心眼。
就像这次海边旅行,我本来并不想参加。
是宋朗反复拉着我的手跟我保证,一定会给我一场难忘美好的旅行。
看着他一脸真诚的模样,我又心软了。
毕竟我们还有半年就要结婚,不该总因为这些事让他为难。
可现在看来,我的一次次迁就忍让并不会换来理解。
3
我端着泡面回到餐桌旁坐下。
宋朗正埋头给颜茉剥虾。
她鼓着腮帮含住虾肉,笑着看向我:
“嫂子,你反正吃不了海鲜,我暂时借朗哥用一下,你可别吃醋呀。”
宋朗又剥好一只虾,熟练放进她碗里,眼底带着宠溺的笑:
“好好吃你的吧,我家宝宝深明大义,才不会无理取闹到吃这种醋。”
眼前这一幕刺得我几乎坐不住。
我把泡面往桌上一推,冷着脸开口:
“我想聊聊这次房间的安排。”
话音落下,桌上的笑声骤然停了。
颜茉抬眼看向我,神色有点错愕。
陆骁和季白对视了一眼,安静下来。
宋朗敛了笑意,眉头拧起:“宝宝,你干什么?大家在吃饭呢。”
我没有理他,自顾自的说下去:
“这套十天九晚的别墅总价两万五,大家出一样的钱,待遇就该公平。”
顿了顿,我说出想好的两个方案。
“第一种,剩下的八天,大家轮流住那三间房,平均分配,谁也不会吃亏。”
“第二种,我刚查过订单,后续天数可以退。我们只住今天,退回来的钱,足够我们重新换一个环境不错的酒店。”
颜茉轻轻蹙起眉,语气带着委屈:
“嫂子,可是主卧本来就定给我了,我从小怕黑,之前群里早就说好的。电竞房是陆骁和季白两个人住,他们俩就喜欢熬夜一起打游戏。”
陆骁跟着点头,声音懒懒的:
“对啊,我们早就商量好了,不想换来换去折腾。轮流住太麻烦了,每天搬行李多累。”
季白把吃到一半的蟹腿往桌上一扔,他抬眼看向宋朗,语气带着不耐:
“朗哥,这就是你找的女朋友?”
“大家一起出来玩就是图个开心,要是都像她这样斤斤计较,还玩个屁呀。”
我看着他们一张张写满抗拒的脸,语气没有半分退让:
“那我们就换个地方住,我来找酒店,保证大家待遇都一样。”
宋朗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宝宝,你非要闹成这样?就一个房间而已,至于要退订换地方吗?茉茉怕黑是老毛病,你干嘛要逼她?”
我怔怔看着他,心里止不住的酸涩。
我只是想要一份公平的对待。
可我的男朋友,从头到尾,一点都不打算站在我这边。
颜茉委屈的撇着嘴,一副委曲求全的模样:
“嫂子,如果提前退订,说不定会扣违约金,到时候大家都要亏钱。你要是实在介意的话,不如我把主卧让给你们,我去住阁楼好了。”
说完就要起身去收拾行李。
宋朗连忙拉住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
“你从小到大,哪里吃过一点苦,这时候瞎逞什么强?”
再次转头看向我时,眼底带着冷意:
“宝宝,我们马上要结婚了。你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忍一忍,别为难我的朋友,行吗?”
周遭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仿佛无理取闹、毁掉这场假期的人,从头到尾都是我。
我扯了扯嘴角,忍不住冷笑出声。
他不提,我都差点忘了,半年后我们即将举行婚礼。
可眼前这个一心向着他朋友的男人,真的值得我把后半辈子托付给他吗?
我转身往门口走去。
我想我需要出去透透气,重新审视和宋朗的这段关系。
他还在继续不依不饶:
“宝宝,你的确该出去好好冷静冷静,等想清楚了再回来。”
大门在身后重重合上,隔绝了一切不愉快。
4
酒店旁边的海岸线离景区很远,入夜之后游客本就稀少。
临近十点,仅剩的几对情侣也陆续往回走。
海风带着咸湿吹在身上,凉丝丝的。
手机始终安安静静躺在口袋里。
整整两个小时。
宋朗没发消息问我在哪,也没问我安不安全。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准备往回走。
手机屏幕突兀亮起。
是颜茉在五人群里发起群收款,特意@我:
“嫂子,这顿海鲜晚餐一共 2500,他们几个都转了,麻烦你也转一下。”
“账单不隔夜哈,我还得安排明天的行程。”
我盯着屏幕,只觉得眼前这一幕离谱又荒唐,直接打字回过去:
“我一口都没吃,凭什么要付?”
季白抢先接话:
“你说话不要这么冲。这顿晚餐是按我们五个人的量预定的,你自己不吃,总不能怪我们吧。”
颜茉发了一个小心探头的表情包。
“是啊嫂子,之前不知道你对海鲜过敏,但出发前我们已经说好,一路上的开销都由五个人平摊。”
“我们几个玩了这么多年,一直这样算,不存在占你便宜。”
看着群里这些言论,我只觉得好笑。
指尖顿了顿,直接 @宋朗:
“这件事你怎么看?”
没过几秒,他的消息弹出来。
“茉茉说的对,既然说好五个人一起出来玩,就得有团队精神。”
茉茉说的对。
这句话,在我和他在一起的这几年里,好像出现过无数次。
每一次,他都会毫不犹豫站在颜茉那边。
早些时候我就察觉到不对劲,旁敲侧击跟他提过。
他总是不以为然地翻个白眼,随口敷衍我:
“宝宝,我跟茉茉要是真有什么,早就在一起了,还能有你什么事?”
“你呀,就是小心思太多。”
直到今天这一刻,我才彻底醒悟。
他的心,好像从来都不会偏向我。
要是跟这样的人结婚,往后一辈子,我怕是都要夹在他这几个朋友中间,做那个不合群、不懂事的罪人。
还是早点回去跟宋朗说清楚。
我和他,根本就不适合继续在一起。
5
推开大门,一楼静悄悄的,桌上还摆着剩下的残羹。
听动静,他们四个似乎聚在二楼电竞房里打斯诺克。
我放轻脚步上楼,房门虚掩着。
季白的声音透着门缝传出:
“朗哥,都这么晚了,还不去找你女朋友?”
宋朗握着球杆,淡淡应了句:
“找什么。她这么大的人了,还能走丢不成。”
颜茉俯身,慢悠悠推出一杆。
“晚餐的群收款她还没付,该不会以为吵一架,这笔钱就可以赖掉吧。”
球擦着袋口滑开,没进。
宋朗上前接过球杆,重新瞄准。
“那倒不会,放心,我宝宝不是这种小气的人。”
颜茉翻了个白眼,啧了一声:
“恶心死了,成天宝宝长宝宝短,膈应谁呢?”
宋朗笑了一声,朝她打趣:
“还不是你教的好。是你说的,女人都爱被这么称呼,多叫几句,天大的事都能过去。”
“乖儿子,那你可真听妈妈话。”
颜茉像是想起一桩旧事,眉开眼笑的歪了歪头。
“就像大二那次暑期旅行,我随口说了句还差一个人A旅费,让你去追程蕴,没想到你还真去了。”
季白笑着搭腔:“程蕴是真好追,那天朗哥才刚开口,她就答应在一起了。”
陆骁一把勾住宋朗的脖子,语气带着戏谑:
“说真的哥们儿,你跟程蕴在一起这么多年,还没腻吗?”
宋朗思索了片刻,才答他:
“那倒不会,她人挺实在的,适合结婚过日子。”
几人的哄笑声跟着炸开。
“毕竟是小地方来的,没见过世面。”
颜茉的声音不大,刚好能清晰落进我耳朵里。
寒意顺着四肢往胸口钻。
不是海边那种刺骨的冷,是沉在心底,缓缓漫上来的凉。
思绪一下子飘回大二那年。
我们五个都在同一所大学。
我性子孤僻,不爱扎堆,大多时候都是独来独往。
为了完成选修课业,咬牙报了话剧社。
就是在那会儿,我认识了宋朗。
每次社团活动他都会主动搭把手,帮我搬物料、整理表格等等。
慢慢的,我觉得这个男生除了长相帅气,还很有责任心,很温暖。
不知不觉,竟在心里悄悄酝酿出一丝好感。
离暑假还有一个月时,他忽然找到我,跟我表白,顺带邀我一起去外地旅行。
那时候我只当是可遇不可求的缘分,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
为了凑齐那笔旅费,我甚至提前找父母预支了生活费,打了整整一个半月的暑假工才还清。
此刻隔着一道虚掩的房门,我终于知道了真相。
多讽刺啊。
原来我和他的开始,只是因为颜茉随口的一句戏言,一个用来A旅费的工具人。
我转身,轻手轻脚走回阁楼,拖出自己的行李箱,匆匆收好东西拉上拉链。
离开前,我拿出手机在五人群里敲下最后一段话:
“宋朗,我们分手吧。”
“介于我和你不会再有任何牵扯,也不会参与你们剩下的行程,麻烦把后续八天的房费退给我。”
6
新订的酒店干净清爽,最重要的是性价比高,700块钱连住三晚还送早餐券。
等我洗完热水澡出来,已经夜里十二点。
五人群里早已经炸开了锅,毫无例外都是对我的声讨。
其中属颜茉的话最阴阳怪气:
“嫂子,同为女生真的想劝你一句,别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动不动就把分手挂在嘴边,这样很招人烦的。”
“还有,度假别墅的钱我已经付完了,没法给你退。”
我盯着那行字,没再压抑心底的火气,直接打字发出去。
“颜茉,别拿同为女生来绑架我。你这副既要又要的嘴脸,才是真的难看。”
“海鲜我一口没碰,别墅后面的房间我也不会回去住,两样都要我平摊付钱,你是天生就爱占人便宜吗?”
“想要钱直接去抢好了,何必装得这么体面。”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几秒。
很快季白跳出来帮腔:
“程蕴,话别讲这么难听。当初是大家说好一起出行 AA,钱早就付给酒店那边了,不是茉茉私吞。”
颜茉发了个哭泣的表情包。
“我没有想占谁便宜,行程本来就是按五个人预定的,损失大家一起承担不是应该的吗?我只是按之前说好的规则办事。”
宋朗的头像跳了跳。
“宝宝,你这次太过分了,好好跟茉茉道个歉,说你知道错了,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你提分手的话,我就当没看见。”
连一向在群里沉默寡言的陆骁也开始拱火:
“朗哥,你就是脾气太好了,为这种女人真不值当。”
颜茉:“你们别吵了,都怪我,要是我不组织这次度假就好了,大家也不会闹成这样。”
我看着屏幕上轮番跳出来的消息,一声冷笑,指尖丝毫没有停顿。
“颜茉,既然你张口闭口讲规则,那我问你。”
“你订这个别墅的app我看过,酒店订单是支持提前一天取消的。这么多年,大大小小出行的酒店、机票、游玩项目都是你统一帮大家订,平台返还的积分,攒下来少说能抵小几万了吧?”
“这些积分折算的钱,你有分给过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人吗?”
群里一阵死寂。
半晌,陆骁才探出头问:
“茉茉,我刚看了,那个软件的确能积分返现,而且还可以用积分直接支付下一个订单。怎么之前从没听你提起过这件事。”
“既然你们要选择相信一个外人,那我走好了。”
颜茉丢下这句话,直接点了退群。
半小时后,私聊对话框弹了出来,是宋朗发来的消息。
“这下你高兴了?茉茉一个人大晚上跑出去,我们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目光落在这行字上,心口像被冰水浇透。
我独自在海边待了两个小时,他半句关心都没有。
颜茉才消失半小时,他们就慌慌张张到处去找。
原来这么多年,我的真心全都喂了狗。
“宋朗,我们已经分手。除了退还剩余房费这件事,不要再打扰我。”
消息发出去,那边很久都没有再回复。
我也索性把手机扔到一旁,开始盘算明天的行程。
来都来了。
我不想因为一群烂人,白白糟蹋掉这趟旅行。
7
霞州是远近闻名的滨海城市。
其中最负盛名的景点,是北礵岛。
岛屿只在夏季对游客开放,上岛颇为周折。
公共交通只有一班两层的小客船,早上八点发船,下午四点返程,往返全程三个小时。
海面风浪大的时候,船身晃得很厉害,需要提前备好晕船贴。
我早上七点就赶到渡口排队,生怕买不到票。
身后忽然飘来熟悉的抱怨声:
“烦死了,一大早上人挤人的。”
是颜茉。
我用余光扫了一眼。
她额角不断渗出汗珠,烦躁地跺了跺脚。
“本来我们约好了快艇,半小时就能上岛,非要过来挤这个破客船。”
宋朗出声安抚她:
“快艇一艘只能坐五个人,我们就四个,想再找一个陌生人拼船,人家都不愿意。”
季白拧开一瓶水递过去,语气带着无奈:
“祖宗,你就消停点吧。”
“客船票价才一百,你想坐的快艇要一千二。要是程蕴在,还能帮着分担一份。”
“现在她不跟我们一起了,后面所有开销都得四个人摊,得多出将近小一万,得精打细算才行。”
一行人里只有陆骁一言不发,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颜茉接过水后,抬手重重捶了宋朗胸口一下。
“都怪你,下次能不能找个靠谱一点的女朋友?”
宋朗始终垂着肩,既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
我冷冷看着这一切,越发觉得从前的自己蠢笨不堪,白白耗掉那么多真心。
到点检票登船。
这班客船不只是游客在用,岛上还有不少原住民靠着它往返霞州采购物资,舱内挤得满满当当。
我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没一会儿,颜茉一行人也在右边落座。
他们很快看见了我。
季白和陆骁对视一眼,默契地偏过头。
宋朗的目光倒是在我脸上停顿了好几秒。
我半点眼神都懒得递过去,目光落在窗外翻涌的海面。
颜茉低低嗤了一声,声音不大,刚好能叫我听见:
“有些人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没了她,我们照样玩得开心。”
我闭了闭眼,懒得接她这句阴阳怪气。
8
船驶出渡口半小时,风浪渐渐大起来,已经陆续有人撑不住开始反胃呕吐。
我这才明白。
为什么每个座椅底下都摆着一个小的红色塑料桶。
这和平日里在平静水面搭乘的观光轮渡完全不一样。
一波浪头撞上来,船身狠狠一颠,恍惚间竟生出要翻船的错觉。
好在我提前做足攻略,晕车贴、晕船药都备得齐全。
颜茉左侧坐着一位原住民老太太,忽然抑制不住地弯腰呕吐,秽物差一点溅到她的裤腿上。
颜茉猛地一下站起身,声音尖利:
“你能不能看着点?往谁身上吐呢?脏死了!”
老太太身旁的中年男人立刻起身:
“对不住,我妈身体不舒服,她控制不住。”
她却不肯罢休,眉头拧得死紧:
“身体差就好好在家里待着,出来坐什么船?”
中年男人脸色也沉了下来:
“出门在外,谁都有难受的时候,我妈不是故意的,你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
这话彻底惹恼了颜茉,她拔高声音:
“你怎么说话的?要不是靠着我们这些游客过来消费,你们这个破岛上的人,能好好活下去吗?”
船上本来就嘈杂,她这一喊,附近不少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这话戳中了船上不少原住民。
大家脸色都不好看,细碎的指责声慢慢围了上来,一句句落在她身上。
“这小姑娘看着秀秀气气的,怎么说话这么没教养?”
“这客船本来就是岛上居民往返霞州的交通船,又不是专门的游览船。嫌脏嫌乱就去坐快艇呗,来这受什么罪!”
“就是,自己一副穷酸样,还好意思说我们。”
此起彼伏的非议压过来,颜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转头狠狠瞪向宋朗他们三个,压着怒火发作:
“你们是死人吗?这么多人骂我,不知道帮我说句话?”
宋朗抿了抿唇,正要开口打圆场。
一旁沉默许久的陆骁先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压抑许久的怒火。
“你够了吧?还真把自己当成金枝玉叶的公主了?你以为出门在外,所有人都得像我们一样一直让着你?真是作得慌。”
颜茉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向陆骁,像是没料到一向顺着她的人,会当众这样拆她的台。
颜茉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发颤:
“陆骁,你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你朝我发什么疯?”
陆骁冷哼一声:
“你也知道我们是多年朋友。平日里顺着你也就罢了,可你偷偷拿着大家的积分给自己谋好处的时候,有没有把我们当朋友?”
“再说,你又不是我女朋友,老子凭什么事事都要让着你?”
颜茉的眼泪顺着脸颊掉下来,委屈地看向宋朗。
宋朗抬手朝着陆骁的肩膀重重捶了一拳。
“够了。积分的事昨天都说清楚了,就算确实省下一些,但也没让谁额外多出钱,至于揪着不放吗?茉茉是女孩子,让让她怎么了。”
“得了吧你。”
陆骁嗤笑一声,半点情面不留。
“当初你跟她表白被拒,还心甘情愿上赶着倒贴,那是你自己的事,别拉上我和季白。”
“哪一次出去我们不是舍命陪君子?一路上我已经忍够了。想一起玩就少叽叽喳喳,再这样无理取闹,明天把该退的钱结清,剩下的路程我自己单独玩。”
颜茉被陆骁这一番话堵得下不来台,脸一阵红一阵白,干脆咬着牙道:
“行,等下了船我就把别墅订单退了,钱退给你们。以后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再也别凑在一起玩。”
陆骁别过脸,嗤了一声:
“那可太好了,终于解放了,跟谁稀罕似的。”
那几人谁都没有再开口,只沉默坐着。
船身随着海浪起伏,咸腥的海风从窗缝钻进来。
我的心里也跟着泛起一阵恶心。
恶心我曾经当宝贝似的男朋友,竟然是别人不要的货色。
9
一个小时过去,海面的风浪渐渐平息,船身不再摇晃。
可船舱里残留着挥散不去的异味,一阵阵往鼻腔里钻。
还好邻座的小姐姐很和善。
见我捂鼻,忙主动递来一个橘子,让我剥了皮用果香压一压。
我见她脸色发白,也从包里取出一片晕船贴回赠。
这番动静引来了宋朗,他起身朝我走近,开口照旧是那熟悉的称呼:
“宝宝,你要是还有多余的晕船贴,分我一个吧。茉沫难受得厉害,我们出发仓促,没来得及准备。”
我抬眼看向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刺耳又反胃。
“你有病呢?我跟你还有关系吗?别乱叫。”
周遭几道目光闻声投了过来,宋朗脸上一僵,连忙压低声音:
“程蕴,大家毕竟这么多年朋友,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我轻笑一声:“可以啊,一百块一贴,你爱买不买。”
这话一出,一旁的颜茉立刻拔高声音:
“你掉钱眼里了?这破晕船贴十块钱就能买两个,你卖一百,跟抢钱一样!”
我淡淡怼了回去:
“哪能跟你比,一桌海鲜我一口没吃,非要我跟着A 五百,别墅我不住了,还要我平摊五千房费当冤大头。”
“你还是抓紧退房把钱还给我。这笔金额足够立案了,别等到闹到派出所,大家面上更难看。”
宋朗夹在中间,头都大了,急忙打圆场:
“好了好了,两位祖宗都别吵了。一百就一百,我买。”
他很快转了钱,我点了收款,随手抽了一片晕船贴递过去。
宋朗接过,含糊地道了声谢:
“这几天我得留下来陪着他们,缓和一下矛盾。你一个人玩注意安全,要是看上什么喜欢的东西尽管买,我给你报销。”
我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分给他。
没过多久,船终于缓缓靠岸。
踏上北礵岛才发现,刚刚一个小时的颠簸煎熬根本不算什么。
这里像一处被单独藏起来的秘境,与世隔绝。
脚下是粗粝黝黑的礁石,海浪一遍遍撞上去,碎成白茫茫的水花。
我沿着礁石边缘慢慢往前走,任由海风把那些乱糟糟的烦心事,吹得淡了许多。
原住民的房屋大多依着山的背风面修建。
他们世代守着这片海域,日出赶海,日落归屋,倒真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境。
愉快的时光总是短暂,不知不觉间,返程的时间很快就到了。
颜茉说什么也不肯再挤摇晃的客船,态度强硬,一定要租快艇返程。
宋朗在一旁来回周旋,陆骁和季白只能作罢。
晚上回到酒店的时候,我意外收到宋朗转来的五千块钱。
他说,他们几人又闹得很不愉快,度假别墅已经申请退订。
他担心我独自在外预算吃紧,先自己把这笔钱全额转给我。
我没有犹豫,立刻点了收款。
若是放在从前,我多少会为这份所谓的体贴心头一暖。
可现在,我只会干脆利落地删除拉黑,顺带退群。
10
原本计划九天的海边假期,我只待了三天便动身赶回南城。
刷到公司群里发布外派项目报名表的那一刻,我心里当即有了决定。
之前和宋朗说好半年后结婚。
当时想着要兼顾家庭,我放弃了不少向上爬的机会,根本不敢接外派的项目。
如今再看,婚姻和男人从来都不是人生的必选项。
我应该安心去拼事业,赚更多的钱,去看更辽阔的风景。
这次外派目的地是港城,为期三年。
距离遥远,长期离家,不少本地同事都心存顾虑,不愿应下。
也正因如此,我的申请一路顺畅,很快通过,一周后便要启程。
这天我正在出租屋里,低头整理着要打包寄往港城的衣物,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拉开门,是宋朗,正抱着一大束玫瑰站在门口。
11
他自顾自挤开我,径直走进屋里。
“对不住宝宝,这次调解费了我好大功夫,好说歹说总算把他们几个哄好了,厉害吧?”
话说到一半,他目光扫过满地打包的行李,一下子怔住。
“你这是要去哪?”
“外派,去港城。” 我平静答道。
“去多久?”
“三年。”
他随手把花束往沙发上一扔,上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眉头紧紧拧起,一副心疼又焦急的模样:
“你们公司怎么回事?我们半年后就要结婚了,怎么还安排你外派这么远?”
“宝宝,你干脆去把这份工作辞了,以后我养你。”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冷笑一声:
“你有这份闲钱,还是去养颜茉吧。我们在霞州的时候就已经分手了,现在没有任何关系。”
他再次伸手攥住我。
“宝宝,你听我解释,我和颜茉真的没什么。当初追她被拒绝那件事,不过是真心话大冒险输了的惩罚,季白和陆骁都清楚的。”
我半点都不想听他狡辩,抬眼看向他,声音凉得像冰。
“宋朗,那天在电竞房里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当初你来追我,本就是因为颜茉一句玩笑。何必现在又装出这副深情模样,看着就让人恶心。”
宋朗整个人僵在原地,下一瞬,他忽然屈膝跪在地上,伸手死死拽住我的衣摆,声音慌得发颤:
“程蕴,你怎么能这么想我?那不过是当时面子薄,随口给自己找的台阶而已。我要是不喜欢你,当初为什么要追你,又怎么会和你谈婚论嫁?”
“我以前对茉茉是有过一点好感,但仅仅只是好感。她娇气又爱闹,根本不适合过日子,哪有你一半省心,我和她不可能有未来。我对你,才是真心的。”
我垂着眼,冷冷俯视跪在地上的他,心底没有半分波澜。
他这番话,听着只觉得滑稽又低劣。
喜欢我的省心懂事,享受我的付出包容,同时又放不下对颜茉的偏爱,天底下哪有这样两全的好事。
我轻轻挣了挣衣摆,不想再被他碰到。
随后抱起沙发上那一大束玫瑰,拉开门。一把将花扔到过道上。
“宋朗,现在立刻离开,别让我看不起你。”
他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在反复确认,最后才哑着嗓子问道:
“我们真的结束了是吗?你再也没有原谅我的可能了?”
我静静看着他,只从齿间吐出一个字:
“滚。”
宋朗什么都没再说,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抬手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语气带着一丝不甘:
“如果你后悔了,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随着房门合上,我在和宋朗在南城的所有纠缠和过往,终于彻底画上句号。
那些委屈、妥协、掏出去的真心,也全都留在了过去。
程蕴,属于你的新生活,终于要开始了。
12
两年一晃而过,足够我在港城站稳脚跟。
一场行业交流酒会之上,我意外撞见了同校的老同学陈静。
她是本次项目的甲方主管,在业内风头正盛。
陈静打量我许久,眼底带着惊叹:
“好久不见,想不到你变化这么大,刚刚远远看着,我都没敢认。”
我摊了摊手,笑着上前,真诚地和她拥抱了一下。
老同学碰面,免不了八卦几句。
陈静压低声音:“你不知道吧,之前你们那个五人小团体,早就四分五裂了。你前男友宋朗,在我们集团的子公司待了好几年,到现在依旧是基层项目经理,一直没往上走。
“至于颜茉,听说找了个家底丰厚的煤老板,在朋友圈天天狂晒奢侈品。”
我淡淡笑了笑。
这不奇怪。
她向来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自然瞧不上宋朗这样平平无奇的人。
不过前路漫漫,得失好坏,都只是当下的序章。
我抬手举起杯中香槟,轻轻晃了晃澄澈的酒液:
“他们怎么样,早就和我没有关系了,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够了。”
陈静也舒心的笑了。
“合作愉快,程蕴。”
“合作愉快。”
碰杯的脆响轻轻落进喧闹里。
人这一生,总归是讲究缘分。
有些人与你相逢一程,或许只是遮在你头顶的一片乌云。
等乌云退散,才能撞见凛冽明亮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