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袜里藏卡
七月的风吹进阳台,带着老居民区特有的油烟焦味。
洗衣机正在甩干,铁皮外壳撞在水泥墙上,发出规律的哐当声。水管接头老化,正往地漏里慢吞吞地渗着黄水,周海蹲在地上,右脚拖鞋的塑料底早在去年就磨平了,踩在水渍里直打滑。他手里抓着陈若琳刚换下来的灰色半身裙,还有那双踩脚的肉色薄丝袜。
丝袜脚后跟破了个铜钱大的洞,线头抽出来一截。
周海习惯性伸手去掏裙兜,里面只有两张被汗浸软了的旧发票,是轻轨站旁边的罗森便利店,买了无糖乌龙茶和薄荷糖。他把发票揉进掌心,正要把丝袜扔进洗衣机滚筒,手指却在袜腰的弹力收边内侧摸到了硬块。
那是一个很小的内贴袋,平时用来塞备用发夹或者防滑贴。
周海扯开那个卷边的布口,一张泛着青灰色的塑料硬卡滑了出来,掉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卡片很干净,没有常见的滴滴打卡孔,右下角印着两行极小的烫银英文,后面跟着数字编码:A-1402。
那是城南江畔的锦绣天成小区。整个滨海市能把车库直接入户电梯做成刷卡直达的,就只有那三栋临江大平层。
周海所在的天成工程造价咨询事务所,大老板赵明诚就住在十四楼。去年年终聚餐,周海开着赵明诚那辆掉漆的帕萨特送赵明诚回家,在地下车库入口被保安拦住,赵明诚当时从皮夹里掏出来的就是这种青灰色硬卡。赵明诚当时喝多了,拍着周海的肩膀说,小周啊,好好干,干满十年,你也能在锦绣天成买个洗手间。
周海盯着那张卡。
洗衣机停了,脱水仓发出尖锐的刹车声,整栋筒子楼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隔壁邻居家炒辣椒的呛味顺着排气孔钻进来,呛得周海喉咙发干。他咳了一声,把手掌在洗得发硬的牛仔裤上擦了两下,上面的水迹被抹开了,手心全是老茧磨出来的红印。
他把卡片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小片撕歪了的粉色卡通贴纸。
那是陈若琳的习惯。陈若琳嫌所里发的储物柜钥匙太沉,自己的小东西上都要贴这么一张草莓贴纸,还是前年陪她逛夜市时买的五块钱两张的地摊货。
客厅里的老式座钟当当敲了十一下。
周海把卡片塞进自己衬衫的左胸口袋,那里装着一包拆开受潮的红双喜,还有他母亲今天下午在市二医院开出来的血液透析缴费催收单。催收单被折成了窄条,上面红色的欠费印章正好顶着门禁卡的硬角。
防盗门响了。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卡住了。陈若琳在外面用力踢了一脚门板,嘴里咕哝着一句听不清的抱怨。
周海站起来,右膝盖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那是去年在工地量尺寸时摔出来的毛病,每到阴雨天就发酸。
门开了。陈若琳带着一股高级香水味走进来,那是周海在百货大楼专柜见过却从没买过的牌子。她脚上踩着一双崭新的细跟凉鞋,脚踝处勒出两道淡淡的红印,手里拎着事务所统一配发的旧公文包,包角已经磨得露出了灰色的内衬。
“水龙头又漏了?”陈若琳看都没看周海,径直把包砸在换鞋凳上,踢掉高跟鞋,赤着脚踩进客厅的凉席,“跟你说了八百遍,找物业换个垫圈,五块钱的事,非得天天拿盆接,家里一股发霉的味道。”
周海没应声,走到饮水机旁边,给她接了半杯温水。纸杯是去年事务所中秋节剩下的,杯沿有点软。
“今天跟二建的标底核完了?”周海把水递过去。
陈若琳接过水,喝了一小口就放在茶几上,拿出手机飞快地按着键盘。荧光照在她涂了厚厚一层粉底的脸上,眼角有些脱妆,浮出一层细密的干纹。“核完了,赵总亲自盯的。下周一安居工程三期要进场审计,所里忙成一锅粥,你明天别请假了,妈那边透析不是有护工吗?”
“护工上周辞了。”周海看着她的手指,那上面光秃秃的,原本戴着的两克拉锆石婚戒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欠了医院四千多,透析耗材费明天再不交,周一就得停机。”
陈若琳按手机的手指顿住了。她抬起头,眉毛拧成一个结,嘴角的粉底裂开两道细纹:“周海,你什么意思?又管我要钱?家里的存款上个月不是全给你妈交住院押金了吗?我每个月那点销售提成,连买套像样的衣服跑业务都不够!赵总今天还在会上敲打我,说我们组的材料报审表错漏百出,再这样下去,下个月的绩效全扣光!”
周海站在老旧的吊扇底下。吊扇晃晃悠悠地转着,发出催命一样的嗡嗡声。
他盯着陈若琳领口露出的锁骨,那里有一块小小的暗红色印记,被粉底掩盖得有些发灰,像被虫子咬了,又像是什么东西重重按上去留下的残痕。
“家里折子上的定期,上个月到底取了多少?”周海问。
陈若琳的呼吸停了半拍,眼神往茶几角上的钥匙串飘了一下,接着拔高了嗓门:“你审犯人呢?存折在我包里,自己不会看?一共就那八万块钱,我能贪你那几个救命钱不成?周海我告诉你,要不是看在你当初供我读完大专的份上,这破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赵总那边说明天加班,我今晚去表姐家睡,省得明天大清早挤地铁!”
她说完,抓起茶几上的钥匙和旧公文包,转身就往外走。
门重重地关上了,震得门框上的老黄历掉落了一页,在水泥地上滑了几下,正面朝上。
周海弯腰把那一页黄历捡起来。上面印着:宜破土,忌安葬,冲狗。
他走到阳台,把掉在水渍里的丝袜捡起来,拧干,扔进垃圾桶。然后他从左胸口袋掏出那张青灰色的卡片,用拇指反复擦拭着背面的草莓贴纸,直到把那一层塑料膜擦得卷起了黑边。
老座钟又响了一下。周海从裤兜里摸出母亲的透析单,走到写字台前,打开了那台二手的联想笔记本。屏幕亮起刺眼的白光,映出他布满血丝的眼珠,桌面上是一个命名为“安居工程三期预决算对账表”的文件夹,最后修改时间是两个小时前,修改人显示为:赵明诚。
2 伪造签字陷阱
天成事务所的办公室设在老城区一座写字楼的九层。走廊里常年弥漫着发霉的地毯味和廉价速溶咖啡的酸味。中央空调的百叶窗积着厚厚一层黑灰,吹出来的冷风带着一股锈铁管道的气息。
早上八点十分,周海踩着打卡机吐出的最后一声提示音进了大开间。
他的工位在最里侧的背阴角,紧挨着碎纸机和服务器机柜。办公桌是几年前从倒闭的装修公司低价收来的,贴皮桌面翘起了一大块,周海用两层黄色封箱胶带把它死死封住,时间久了,胶带边缘粘满了黑色的毛絮。
“周工,赵总让你去一趟办公室,把安居工程三期的钢筋明细底稿带上。”前台小妹探进头来喊了一声,手里还拿着没啃完的煎饼果子。
大开间里七八个造价员都在埋头敲键盘,算盘和计算器的塑料按键声噼啪作响,没人抬头看他。但在周海拿起文件夹站起身的那一刻,他明显感觉到斜对角的几个实习生放慢了手里的动作。
周海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黄色牛皮纸袋。袋子边缘有些磨破,这是他通宵复核了三遍的材料清单。里面有一处被涂改液改过的痕迹,那是昨天下午陈若琳送过来的水泥添加剂进场报验单,原本的标号是C30,被用圆珠笔生生改成了C25,后面跟着的验收签字栏,歪歪扭扭地签着他周海的名字。
那个字迹很像他,甚至连“海”字最后那一笔习惯性向下拉长的毛病都仿得一模一样。
周海穿过走廊,敲了敲合伙人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
“进。”
赵明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低沉,带着点南方口音的鼻音。
办公室里开着立式空调,温度定在极低的十八度,冷得周海小臂上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赵明诚正靠在宽大的真皮转椅上,手里端着一个紫砂茶壶,对着壶嘴慢慢嘬着。他穿了一件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淡粉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一块泛着暗光的劳力士黑水鬼。
办公桌的茶几上放着半包软中华,旁边扔着一串车钥匙。车钥匙扣是一个极有分量的实心银牌,下面挂着一把泛着冷光的异形金属钥匙,旁边紧挨着一张青灰色的硬卡。
周海扫了一眼那张卡。右下角的烫银小字是:A-1401。
十四楼是一梯两户。赵明诚手里拿的是1401,那陈若琳袜子里藏着的那张1402,又是谁的?
“小周,站着干什么?坐。”赵明诚没抬头,手指在紫砂壶上摩挲着,语气听不出喜怒,“昨晚通宵了?脸色这么难看。年轻人,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妈那个病……还得指望你这根顶梁柱呢。”
周海没坐那张昂贵的牛皮沙发,他就站在办公桌前半步远的地方,双手把牛皮纸袋放在桌角:“赵总,这是安居工程三期的底稿。昨天送来的混凝土和添加剂走账单,有些出入。”
赵明诚嘬茶的动作停了。他慢慢把茶壶放在红木茶盘上,陶瓷撞击发出轻微的脆响。
“出入?”赵明诚抬起眼皮,两道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小周,做造价的,最重要的不是算得有多精细,是手脚要干净,脑子要清楚。大局观,懂不懂?”
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老板台,走到周海身边。赵明诚身上那股昂贵的古龙水味,混杂着淡淡的雪茄甜腻,瞬间压过了周海身上的受潮汗味。
周海的胃里抽动了一下。昨天夜里,陈若琳进门时,带进来的就是这股雪茄甜腻。陈若琳的表姐夫是个开货车的,平时抽八块钱一包的红梅,绝不可能有这种味道。
“安居工程是市里的重点民生项目,下周一市审计局和建投的人联合进场。”赵明诚拍了拍周海的肩膀,手指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胛骨,“三期的材料供应,是若琳他们那个新材料公司托了关系拿下来的。若琳跟了你五年,一个女人,天天在工地上跟那些包工头打交道,不容易。做人要知足,也得懂得给家里人分忧。”
“材料进场单上的字,不是我签的。”周海直视着桌上的牛皮纸袋,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段混凝土配合比,“C25冒充C30,地库顶板承重会出大问题。这是安置房,住进去的是拆迁户,一旦坍塌,要负刑事责任。”
赵明诚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干净。他盯着周海,眼神像是在看一台坏掉的打卡机。
“周海,你来所里七年了吧?”赵明诚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色的单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七年了,还是个二级造价员。你以为靠你那点死板的公式,能在这个圈子里混出头?看看这个。”
周海低头看去。那是一张转账凭证的复印件。
收款人是周海的个人农业银行账户,金额是三十万,转款附言写着:安居工程三期技术咨询服务费。转款日期,正是上个月周海请假陪母亲做血管搭桥手术的那天。
“你……这是什么意思?”周海的声音有些发涩。
“什么意思?”赵明诚拉开椅子坐回去,端起紫砂壶抿了一口,“若琳心疼你,怕你拿不出你妈的手术费,找材料商那边给你申请的劳务补偿。合同是你签的,钱打到了你的卡上,若琳作为经办人代领了现金。小周,审计局要是查下来,这叫职务侵占,外加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
空调的冷气呼呼地吹在周海的后脖颈上。
他突然明白了。陈若琳那天急匆匆让他签的那份“家庭财产公证委托书”,夹在一大堆母亲的大病救助申请表格里,最后一页右下角露出来的空白签名栏,原来用在了这里。
三十万。陈若琳说家里存折上的钱全交了押金,原来根本不是存折里的钱,是这笔直接把周海送进监狱的买命钱。
“赵总好算计。”周海的双手垂在裤缝两侧,指甲深深地抠进粗糙的牛仔布里。
“不是我算计你,是路要往前走。”赵明诚拉开抽屉,扔出一份早就打印好的离职协议和保密承诺书,“今天把字签了,周一审计局来,你就说家里母亲病重,回老家照顾。材料的事,若琳会处理好。三十万的事,烂在肚子里。你在滨海市那套两居室,我已经让中介挂出去了,若琳跟我说了,卖了房,在郊区给你买个小户型,够你妈透析用了。”
周海没动。
“怎么?嫌少?”赵明诚皱了皱眉,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周海,人要有自知之明。你连自己老婆的包都买不起,拿什么跟现实硬顶?出去吧,下班前把交接表填好。”
周海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牛皮纸袋。
“底稿我先拿回去核对。”周海说。
赵明诚冷笑了一声:“随便你。反正扫描件已经在建投的系统里了,你手里那几张烂纸,改不改都没人在乎。”
周海转过身,拉开磨砂玻璃门。走廊里的闷热瞬间扑面而来,与办公室里的冰冷撞在一起,激得他鼻腔发酸。他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背阴角落,把牛皮纸袋扔在满是胶带的桌面上,然后掏出手机,点开了农业银行的APP。
输入密码,指纹识别。
可用余额:142.50元。
在那条长长的交易明细里,上个月十六号,确实有一笔三十万的进账。但在到账后的四分钟内,这笔钱就被分六次,通过快捷支付转入了一个名为“琳琅建材咨询工作室”的账户。
那个工作室的法人,正是陈若琳。
周海关掉手机,右手拉开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里面放着半袋受潮发硬的苏打饼干,一个生锈的指甲刀,还有一本边角发黄的硬皮工作笔记。
他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用指甲划开夹层,露出一张崭新的黑色U盘。那是去年所里升级服务器时,IT部门淘汰下来的加密盘。
周海把U盘插进主机箱后方的备用接口。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微弱的绿色进度条,开始以极慢的速度,静默抓取赵明诚电脑共享盘里过去三年的全部原始底稿。
屏幕的光照在周海脸上,他的眼珠一动不动,倒映着一行行跳动的十六进制代码。
3 当戒救母
中午十二点半,办公室的人都出去吃饭了。
周海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嚼着那块硬得像石膏一样的苏打饼干。饼干渣掉在键盘的缝隙里,他用手指一下下抠出来,塞进嘴里咽下去。喉咙干得像着了火,但他没有去接水。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母亲主治刘医生”。
周海迅速接起电话,把听筒压在耳朵上:“刘主任,我是周海。”
“周海啊,你母亲刚才在透析室血压突然掉到六十,心衰发作,现在推去急救室推多巴胺了。”刘医生的声音夹杂着仪器的尖鸣声,又急又快,“欠费的事不能再拖了,刚才科室主任找我谈话,下午三点前必须补齐两万块钱的抢救和透析耗材费,否则系统自动锁死用药权限,我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我知道了刘主任,两万块,我两点半之前一定送过去。”周海的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尽快吧,老人撑得很辛苦,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电话挂断了。
周海看着电脑屏幕,U盘的进度条卡在百分之八十七。写字楼的局域网带宽被赵明诚设置了限速,下载赵明诚电脑里的隐藏分区至少还需要四十分钟。
他拔掉耳机,站起身,拉开抽屉拿出那张青灰色的门禁卡A-1402,塞进衬衫口袋。然后他走出写字楼,穿过两条马路,进了一家破旧的农业银行营业网点。
中午的网点冷冷清清,只有一个窗口开着。柜台后的柜员打着哈欠,接过周海递进去的存折和身份证。
“帮我查一下这个存折的销户记录,还有挂失补办的留底签字。”周海把脸贴在防弹玻璃的送话器前。
柜员敲了几下键盘,漫不经心地把屏幕转过来一点:“这卡上周二就在城南支行办了挂失,余额七万八千四百块全部转存到了新卡上。新卡的开户人是陈若琳,签字留的也是她的预留印鉴。你们是夫妻吧?代理人变更手续齐全,没问题啊。”
“能调出当时的代理人授权书扫描件吗?”周海问。
“要调档得主管审批,得三个工作日。”柜员皱起眉,“你到底办不办业务?不办别挡着后面的人。”
周海站在窗口前,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里面那张花花绿绿的存单凭证复印件。
那是他省吃俭用五年攒下来的钱。每一笔都是他顶着工地的暴晒,一车一车水泥量出来、一吨一吨钢筋复核出来的血汗钱。陈若琳说她管钱能理财,周海每个月发了工资,只留五百块钱零花,剩下的连同奖金全打进了这个折子里。
周海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出银行大门。
正午的太阳像滚烫的烙铁一样扣在头顶上。地面的沥青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糊糊的,拔起鞋底时带出一股刺鼻的焦油味。
周海摸出手机,拨通了陈若琳的电话。
响了六声,电话才被接通。背景音很安静,甚至能听到中央空调轻柔的送风声,还有刀叉碰在瓷盘上的叮当响。
“喂?周海,不是跟你说了我在加班吗?又怎么了?”陈若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掩盖不住的烦躁。
“妈在急救室抢救,心衰。”周海站在没有树荫的马路牙子上,太阳直直地刺进他的眼睛,“医院要两万块钱押金,不然下午停药。你手里那张新存折,先转两万块钱到我卡上。”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足足过了五秒钟,陈若琳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来,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多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冷硬:“周海,我手里哪有钱?那七万多块钱,我拿去投了若琳建材的供应链垫资,现在全压在安居工程的钢筋款里了!下个月工程款结不下来,连我的本金都拿不回来!”
“那是妈的救命钱。”周海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碎石子。
“那也是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周海,你清醒一点好不好?你妈那个病就是个无底洞!透析、搭桥、并发症,一个月一万多,一年十几万!你看看你现在这副窝囊样,三十好几的人了,连套像样的房子都买不起,整天就守着你那个破账本!我跟着你熬了五年,我的青春谁来赔我?!”
陈若琳越说越激动,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扬声器。
周海突然打断了她:“你在哪?”
陈若琳的声音猛地卡住了。
“我……我跟表姐在商场吃饭呢,怎么了?”
“锦绣天成对面的法式餐厅,对不对?”周海看着头顶烈日下的红绿灯,目光穿过马路,落在街角停着的一辆黑色保时捷卡宴上。
那是赵明诚的车。车牌号滨A-88V02。
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爆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副驾驶的遮阳板放了下来,上面夹着一个粉色的卡通草莓挂件,正随着车辆怠速发出轻微的晃动。
陈若琳在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周海挂断了电话。
他没有走过去敲车窗,甚至没有多看那辆卡宴一眼。他转过身,拐进了旁边一条逼仄潮湿的小巷子。
巷子深处有一家无牌照的寄卖行,门口挂着一个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回收黄金、手表、旧电脑。一个光着膀子、满身刺青的中年男人正坐在竹藤椅上摇着蒲扇。
周海走进去,从脖子上扯下一根细细的红绳。
红绳下面挂着一枚旧金戒指,戒指很小,成色也不好,表面被磨得布满了细小的划痕。那是他父亲去世前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周海一直贴身戴着。
“称一下,死当。”周海把戒指放在落满灰尘的玻璃柜台上。
刺青男斜着眼看了看他,拿起小电子秤称了一下:“足金,四个多点,成色一般。按现在的折旧,给你一千二。”
“这戒指当年买的时候三千多。”
“那是当年。”刺青男把蒲扇一扔,“要不要?不要拿走,别耽误我睡午觉。”
周海把手按在柜台上。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手背的皮肉被太阳晒成了酱红色:“我这里还有一台ThinkPad工作电脑,八成新,里面带正版造价软件狗。两万块,戒指加电脑,押在这里,借我两万。下周五前,我还你两万四。”
刺青男打量着周海,又看了看他放在桌上的工作证。天成工程造价事务所,高级预算员。
“造价狗值点钱。”刺青男吐了口唾沫在地上,“打借条,按手印。周五下午五点见不到钱,你的电脑和软件狗直接挂闲鱼,戒指直接进熔炉。”
“拿纸来。”周海说。
两分钟后,周海揣着两沓用报纸包着的红色钞票走出了寄卖行。外面依然烈日当头,阳光白晃晃地砸在地上,刺得他眼眶一阵阵发酸。他把那两沓钱死死按在肋下,快步朝市二医院的方向跑去。
他的塑料拖鞋在发烫的地面上一下下拍打着,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像一头濒死的老兽在滚烫的荒原上挣扎。
4 房产被抵押
市二医院肾内科的走廊永远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尿素混合的古怪气味。
周海赶到收费窗口时,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得透湿,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把那两沓还带着汗味的现金隔着窗口塞进去,换回来两张盖着红色印章的机打收据。
推开重症监护室的塑料门帘,周海在一排排白色的病床间找到了母亲。
周母躺在最靠窗的位置,身上插满了管子。床头的血液透析机正在低速运转,鲜红的血液顺着透明的塑料软管流进机器,经过透析柱过滤后,再变成暗红的颜色流回母亲那条布满针眼、肿胀变形的手臂。
老人的头发全白了,乱蓬糟糟地贴在干瘪的头皮上,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厚厚的白皮。
周海在床边的塑料圆凳上坐下来,把那张机打收据折好,塞进母亲枕头下的旧布包里。布包里还有半包没吃完的降压药,和一把磨得光秃秃的小木梳。
“小海啊……”周母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半圈,才聚焦在周海脸上。她的声音微弱得像棉絮被风吹散,“若琳……若琳怎么没来?她说今天……要给我带老字号的酱鸭……”
周海伸出手,握住母亲那只冰凉、布满老年斑的手。那只手枯瘦得像一把柴火棒,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那是老人以前在老家种菜留下的印记。
“若琳去工地上报验了,远,赶不回来。”周海替母亲把被角往上拉了拉,“酱鸭下周买,医生说你这两天指标不稳定,不能吃太咸的。”
周母嘴唇蠕动了两下,眼角慢慢渗出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凹陷的眼眶滑进花白的鬓角:“小海……妈拖累你了……要不……这机器咱不上了吧……妈活够了……你跟若琳还要过日子……买房子……”
“别胡说。”周海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钱的事你不用管。工程款马上结了,所里给我升了合伙人,以后有的是钱。你把心放肚子里,好好治。”
周母看着儿子,似乎想从他满是血丝的眼睛里看出点破绽。但周海的神情太木了,木得像一块雕坏了的石碑,什么情绪都没有。老人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干瘪的胸口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
周海一直坐到透析机的警报声响起。
护士走过来拔针,周海熟练地拿起医用棉签,死死按住母亲手臂上那个渗血的针眼。暗红色的血液把棉签迅速染透,周海的手指一动不动,维持着那个下压的姿势,足足按了十五分钟。
直到血止住了,他才站起身,替母亲掖好被子,走出监护室。
在医院大厅的洗手间里,周海打开水龙头,把整张脸埋进冰凉的自来水里。水流冲刷着他的鼻梁、眼眶和满是胡茬的下巴,水流顺着脖子灌进衬衫,激得他浑身打了个激灵。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男人。
眼眶深陷,颧骨突出,脸色是一种长期不见天日的灰黄,嘴角干裂出几道血口子。
周海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青灰色的A-1402门禁卡,甩干上面的水珠,然后掏出手机。
手机里有一条未读微信,来自事务所的大群。
通知:周一上午九点,市建投、审计局联合工作组进驻天成事务所,对安居工程三期预决算进行全面现场稽核。请全体人员准时到岗,严禁请假。相关责任人周海、陈若琳做好底稿交接准备。
发通知的人是赵明诚。
而在通知下方,陈若琳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后面跟着一朵鲜红的玫瑰花。
周海退出微信,点开了另一个极少使用的软件——滨海市房产交易中心公众平台。
他在房产查询一栏里输入了自己的身份证号,以及位于老城区那套两居室的产证编号。
屏幕上弹出来的查询结果让他的瞳孔骤然紧缩了一下。
产权状态那一栏,赫然显示着四个红字:抵押注记。
抵押权人:滨海市诚达小额贷款有限公司。
抵押金额:一百二十万。
登记时间:就在三天前。
周海的手指死死扣住手机的塑料外壳,力气大得指关节发出一阵噼啪的闷响。
那套房子是当年他父亲去世时留下的拆迁安置房,产证上只有周海一个人的名字。陈若琳要办抵押,光靠偷拿房产证根本做不到,除非……
除非她拿到了周海的公证全权委托书。
上个月十六号,那份混在大病救助单里的“公证书”,不仅让周海背上了三十万的虚假劳务费,还把周海名下唯一的房产,神不知鬼不觉地抵押给了一家赵明诚控股的高利贷公司。
一百二十万的抵押款,去哪了?
周海关掉水龙头。洗手池里的水哗啦啦地漏下去,最后打着旋儿消失在漆黑的下水管道里,发出一阵类似呕吐般的咕噜声。
他把门禁卡塞回胸口,擦干手,走出医院大门。
烈日已经西斜,把老城区的楼房影子拉得极长极扁,像一具具倒在地上的巨大棺材。周海没有回事务所,也没有回那个漏水的出租屋,而是穿过两条街道,走向了锦绣天成。
5 潜入江景房
傍晚六点,锦绣天成小区的江景大堂里亮起了暖黄色的水晶吊灯。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门口两株一人多高的发财树。保安穿着笔挺的黑色制服,腰间挂着对讲机,正低头核对着进出车辆的登记表。
周海穿着那身沾满汗渍的牛仔裤和洗得领口变形的T恤,从地下车库的消防通道侧门走了进去。
地下二层的空气潮湿而阴凉,停满了各种高档轿车。赵明诚的那辆黑色卡宴就停在VIP车位的正中央,车牌尾号88V02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扎眼。
周海贴着水泥柱子走过去。
卡宴的驾驶座旁放着一个空的依云矿泉水瓶,后座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几个奢侈品专柜的橙色包装袋,最上面是一个拆开的真皮手袋防尘袋,防尘袋上印着烫金的爱马仕标志。
那是陈若琳在朋友圈里点赞过无数次、却整整看了三年的款式。
周海从口袋里摸出那张A-1402的门禁卡,走到一号楼入户大堂的感应锁前。
滴的一声清脆短鸣。
厚重的钢化玻璃门应声弹开一条缝隙。
周海侧身闪了进去。
电梯间里铺着柔软厚实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周海按下了十四楼的按钮,电梯以极快的速度攀升,超重感让他的心脏微微悬起,耳膜嗡嗡作响。
叮。
电梯门打开,十四楼整整一层只有两户。
左手边是1401,防盗门紧闭着,门口放着两双男士皮鞋,鞋头擦得锃亮。右手边是1402,门框上挂着一个崭新的电子猫眼,蓝色的指示灯正在一闪一闪地巡航。
周海站在电梯口,没有往前走。
他太熟悉这种智能猫眼了。只要有人在门前停留超过五秒钟,系统就会自动抓拍并推送到业主的手机上。
周海从背包里拿出一张半透明的磨砂硫酸纸——这是造价员画图时常用的耗材。他折叠起硫酸纸,套在一根细细的塑料吸管上,慢慢伸到猫眼镜头上方,轻轻一贴。
磨砂纸贴在镜头上,将视线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
然后,他快步走到1402门前,拿出口袋里的门禁卡,贴在智能门锁的感应区。
锁舌咔哒一声缩回,门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浓郁的雪茄甜味和陈若琳身上那股昂贵的香水味混杂在一起,扑鼻而来。
玄关的地毯上乱七八糟地扔着两双鞋。一双是赵明诚的黑色巴利豆豆鞋,另一双是陈若琳今天刚穿出门的细跟凉鞋。那双破了洞的肉色丝袜,正随意地搭在鞋柜旁的雨伞架上。
客厅的大落地窗没有拉窗帘,窗外是整个滨海市最繁华的江景,游轮的霓虹灯光在江面上碎成一片片金光,透过玻璃洒在凌乱的客厅里。
茶几上放着开封的红酒,两个高脚杯里还残存着暗红色的酒液,旁边是一个打开的黑色公文包。
周海轻手轻脚地走进去,鞋底踩在实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公文包上。
那是天成事务所高级合伙人专用的定制皮包,锁扣上刻着赵明诚名字的缩写:ZMC。
周海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两根极细的曲别针。
在工地上混了七年,跟各种老油条包工头打交道,开这种简易的机械密码锁对他来说并不算难事。三分钟后,咔哒一声轻响,公文包的搭扣弹开了。
包里装满了厚厚的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锦绣天成1402室房屋买卖合同》,买受人一栏,赫然写着陈若琳的名字。购房款总计六百八十万,首付款二百四十万,付款凭证后面附着几张大额转账单。
第一笔八十万,来自若琳建材咨询工作室——那是挪用母亲的救命钱和安居工程的虚假走账。
第二笔一百二十万,来自诚达小额贷款有限公司——那是拿周海父亲留下的拆迁房抵押出来的血汗钱。
第三笔四十万,是现金存入,存款人的签名歪歪扭扭,是陈若琳弟弟的名字。
周海看着那张合同,嘴角抽搐了一下。
好啊。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拿他母亲的透析钱,拿他祖传的拆迁房,凑成首付,在这里买下一套金屋藏娇的豪宅。而房产证上只有陈若琳一个人的名字,按照新婚姻法,如果周海因职务侵占入狱,这套在婚内通过第三方工作室隐匿资金购买的房产,周海甚至连分割的资格都没有!
在买卖合同下面,还压着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关于安居工程三期预决算重大差错的自查报告》,落款处赫然已经盖好了天成事务所的公章,时间定在下周一。
报告的内容极其详尽:
经事务所内部自查,造价员周海在编制安居工程三期预决算过程中,私自串通材料供应商,虚增水泥标号、虚报钢筋用量,并伪造项目负责人赵明诚的审核签名。涉案金额高达四百二十万元。周海已于近日畏罪潜逃,事务所决定对其予以开除,并向市经侦支队报案。
自查报告的附件里,是一叠复印好的技术底稿。每一页的右下角,都盖着周海的个人执业印章,红色的印油鲜艳夺目。
周海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个红色的印章。
那是假章。
真正的执业印章,左上角的五角星边缘有一个极小的缺口,那是三年前周海在工地核量时,印章掉在水泥搅拌机里磕出来的。而这个印章上的五角星,边缘光滑整齐,没有一丝瑕疵。
赵明诚不仅要把亏空全甩在他头上,还要把四百二十万的重大工程质量隐患,变成周海一个人的刑事死罪。
卧室里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翻身声。
接着是陈若琳含糊不清的呓语:“明诚……水……口渴……”
周海蹲在茶几旁,眼神冰冷得像深冬里的井水。
他没有慌乱,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他从背包里掏出手机,对准茶几上的买卖合同、转账单、自查报告,开启静音模式,一页一页地翻动,拍下了清晰无比的照片。
拍完最后一张,他把文件按照原本的顺序重新摆好,扣上公文包的锁扣,拨乱密码。
然后,他站起身,目光落在了茶几上赵明诚那部正在充电的华为手机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张备忘录提醒:周日上午十点,市建投王处长,老地方高尔夫。
密码是六位数字。
周海回想起赵明诚那辆帕萨特的车牌号,输入:880520。
不对。
他又输入赵明诚前妻的生日,依然不对。
卧室里的脚步声响了起来,拖鞋摩擦地板的啪嗒声正一步步朝客厅走来。
周海盯着手机屏幕,手指落在了按键上。他输入了陈若琳的生日:920814。
咔哒。
屏幕解锁了。
6 留证反杀局
陈若琳揉着眼睛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只有穿堂风吹拂窗帘的沙沙声。
落地窗外的江景依旧璀璨,茶几上的红酒杯静静地立着,一切都和她睡前一模一样。
“明诚?”陈若琳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赵明诚半小时前接了个市建投的电话,去楼下车里拿备用合同了。
陈若琳走到茶几旁,端起凉水杯喝了一大口,胃里舒服了些。她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微信里有几个未接来电,全都是周海的。
她烦躁地撇了撇嘴,直接把周海的号码拉进了静音拦截名单。
“窝囊废,天天除了要钱就是要钱。”她低声骂了一句,伸手拿起旁边赵明诚的手机,想看看赵明诚有没有收到建投那边的回信。
屏幕点亮了。
备忘录界面还开着,上面有一行刚输入完没多久的文字:
“安居工程三期预决算对账表_V4.0(加密版)已上传至公共网盘,提取码:ZH9208。”
陈若琳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还没等她看仔细,大门突然咔哒一声开了。赵明诚夹着公文包从外面走进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怎么起来了?”赵明诚换了鞋,走过来随手揽住陈若琳的腰,顺势从她手里拿回自己的手机,“建投那边打过招呼了,周一进场的审计组组长是王处长的老部下,走个过场的事。”
陈若琳顺势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衬衫领口打着转:“明诚,周海今天打电话催我,说他妈快不行了,要两万块钱押金。你说他会不会狗急跳墙,周一在审计组面前乱咬?”
“乱咬?”赵明诚冷笑了一声,手指在陈若琳光洁的后颈上捏了一把,“他拿什么咬?合同是他签的,三十万打在他卡上,自查报告周一一大早就递给经侦。他要是敢多说半个字,不仅拿不到一分钱,还得直接从事务所被铐走。到时候他那个要死的妈,就只能在医院等死。”
陈若琳娇笑了一声,仰起头看着赵明诚:“还是你厉害。那套房子……中介说明天就能过户了。抵押的一百二十万加上我手里的钱,下周就能把锦绣天成这套的全款结清。明诚,你答应我的,写我一个人的名字。”
“放心,少不了你的。”赵明诚拍了拍她的屁股,“去洗个澡,一身汗味。”
陈若琳扭着腰朝浴室走去。
赵明诚坐在沙发上,点亮了手机。他扫了一眼备忘录,那行关于网盘的文字赫然在目。
赵明诚的眼神变了变。
他没有输入过这条备忘录。
他常年在这个行业里打滚,嗅觉比野狗还要灵敏。他猛地拉开公文包,翻动了一下里面的文件。文件都在,顺序也没变,但他留在自查报告夹缝里的那一根极细的头发丝,不见了。
有人动过他的包。
赵明诚的大脑飞速运转。谁进过这间屋子?
这套房子的门禁卡只有三张。一张在他手里,一张在陈若琳手里,还有一张备用卡放在事务所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除非……
赵明诚快步走到门口的鞋柜前,翻开雨伞架。
那双原本搭在架子上的破洞肉色丝袜还在,但袜腰内侧那个原本用来装门禁卡的小暗袋,此刻翻在外面,里面空空如也。
赵明诚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周海。
那个在他面前低头哈腰了七年、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泥腿子造价员,不仅拿到了门禁卡,还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这间屋子。
“操。”
赵明诚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脏话。他没有惊动浴室里的陈若琳,而是立刻拔掉手机充电线,拨通了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电话接通,赵明诚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喂,强子。带两个人,去老城区红旗路三十八号筒子楼。对,周海住的地方。把他家里所有的电脑、移动硬盘、账本,全给我砸了收走。人要是反抗,卸他一条腿,手脚干净点,别留痕迹。”
挂断电话,赵明诚走到窗前,看着脚下黑漆漆的江面。
江水滚滚东流,吞没了所有光亮。
而在距离锦绣天成两公里外的一家二十四小时自助打印店里,周海正坐在一台老旧的电脑前。
打印机正发出痛苦的呻吟声,一张接着一张吐出盖满红色印章的文件。
那是周海用U盘从事务所服务器上拖出来的全部底层数据。从四年前赵明诚成立第一家影子材料公司开始,到陈若琳名下的工作室走账,再到安居工程三期偷工减料的每一批水泥化验单,整整四百多页。
周海从背包里拿出一瓶红色的印泥,还有一枚边缘缺了一个角的小木章。
他在每一份打印出来的底稿骑缝处,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真实执业印章。
缺角的五角星,在白纸黑字间,像一颗滴血的心脏。
7 自导爆炸案
凌晨一点,红旗路的老筒子楼下,死一般寂静。
一辆没有挂牌的五菱宏光面包车悄无声息地滑进巷口,车灯熄灭,车门哗啦一声拉开。三个身材魁梧、戴着黑色鸭舌帽的男人跳了下来,手里拎着沉重的镀锌铁水管。
领头的正是赵明诚口中的强子。
三个人踩着破烂的水泥楼梯,步子极快,转眼就摸到了三楼302室门前。
防盗门是几十年前的老式铁栅栏门,锁芯早已经老化。强子从兜里掏出一把大号螺丝刀,插进锁孔,用力一撬。
咔嚓一声脆响,门锁直接被暴力破坏。
铁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内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动手!动作快点,把所有带字的纸和电子设备全搬走!”强子压低声音吼道,甩出铁管砸向客厅里的老式茶几。
玻璃茶几瞬间粉碎,残渣四处飞溅。
另外两个人冲进卧室,像疯狗一样掀翻了床垫,衣柜被粗暴地扯烂,衣服被扔得满地都是。写字台上的旧台式机被一铁管砸烂了显示器,主机箱被强子像拎死狗一样扯断电线,夹在腋下。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然而,整个屋子里空无一人。
床单是冰凉的,衣柜里周海常穿的几件工装衣服全都不见了,连母亲挂在墙上的那张泛黄的老照片也被摘了下来。
强子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中央,喘着粗气。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屋子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气味。
不是发霉的味道,也不是老房子的下水道臭味,而是一种极其刺激、刺鼻的化学品气味。
香蕉水,还有汽油。
强子的视线落在了厨房的灶台上。
老旧的天然气阀门被扳到了最大,橡胶管被剪断,呼呼地往外喷着无色无味的气体。而在地面的水渍里,倒扣着一个塑料脸盆,脸盆下面压着一个正在倒计时的老式机械闹钟。
闹钟的发条上,绑着一根摩擦火柴,火柴头正死死顶在一块粗糙的砂纸边缘。
秒针正一格一格地跳动。
还有最后三秒。
“操!快跑!有埋伏!”强子的脸色瞬间白得像一张纸,扔掉手里的主机箱,转身就往门外扑。
轰!
一团耀眼的橘红色火球瞬间从厨房撕扯开来,冲击波裹挟着碎玻璃和燃烧的木屑,狠狠砸在防盗铁门上。整栋筒子楼都在这一瞬间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浓烟如同黑色的巨蟒,从三楼的窗户呼啸着涌入夜空。
刺耳的汽车防盗警报声响彻了整条红旗路,居民们的惊呼声、叫骂声此起彼伏。
强子连滚带爬地摔在二楼的楼梯转角处,后背的衣服被火燎掉了一大半,皮肉散发出一股焦糊的恶臭。他身后的两个手下满脸是血,狼狈不堪地拖着他往楼下逃窜。
而此时此刻,在距离筒子楼隔着一条马路的二十四小时公厕屋顶上,周海正静静地趴在黑色的油毡瓦上。
他的脸上沾着煤灰,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深蓝色环卫工马甲。
在他的面前,摆着一个破旧的数码长焦相机。那是他以前为了在工地取证,花三百块钱在跳蚤市场淘来的老机器。
相机的快门在黑暗中轻微地震颤着。
那辆五菱宏光面包车的车牌虽然被泥巴糊住了,但车身右侧凹陷的撞击痕迹、强子逃跑时露出的半张脸,以及他们手里拎着的镀锌铁管,全都被清晰地记录在相机的存储卡里。
甚至连强子慌乱中掏出手机拨打电话的动作,都被拉近的镜头拍了个正着。
屏幕上显示着通话界面的名字:赵总。
周海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栋燃起大火的三楼窗户。
那是他住了三十年的家。
墙角有他小时候量身高的刻痕,阳台上有他父亲生前搭的花架,厨房里有他母亲做了一辈子的土灶。
现在,全没了。
他亲手拧开了天然气阀门,亲手倒上了买来的香蕉水。
他太了解赵明诚了。赵明诚这种在名利场里泡烂了的人,一旦发现秘密泄露,第一反应绝不是谈判,而是毁灭一切证据。如果周海留下那些旧账本,不仅保不住,连他自己都会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工地的泥坑里。
与其被他们搜走,不如彻底烧成灰烬,顺便给赵明诚送上一份大礼。
深夜纵火,入室伤人,涉及涉黑暴力犯罪。
周海关掉相机,取下SD卡,塞进鞋底的夹层里。然后他把相机装进环卫工的黑色垃圾袋,顺着公厕后面的排水管滑了下来。
落地的一瞬间,他的右膝盖猛地剧痛了一下,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推起路边一辆满是垃圾的环卫三轮车,戴上破旧的草帽,像一个最底层的幽灵,缓缓融入了滨海市清晨最初的雾气里。
8 生死胁迫令
周日早晨,阳光穿透薄雾,照在天成事务所紧闭的玻璃门上。
赵明诚坐在自己办公室的真皮转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的右眼皮一直在狂跳,桌上的紫砂壶茶水早就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茶垢。
强子打来电话时,人已经在郊区的一家黑诊所里缝针了。
“赵总……点子扎手,那小子早把房子清空了,还特么设了引线!兄弟们刚进门就炸了,现在消防和派出所把整栋楼封了,要是查起来……”
“闭嘴!”赵明诚咬着牙低吼,“把车烧了,滚出滨海去避三个月!钱我会打到你表妹账上,要是敢漏一个字,你知道后果!”
挂断电话,赵明诚把手机狠狠砸在红木办公桌上。
砰的一声,手机屏幕裂开了一道长长的裂痕,像一条难看的蜈蚣。
门外传来了高跟鞋的声音。
陈若琳推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杯星巴克的冰美式。她化了精致的妆容,穿了一身浅米色的阿玛尼职业套装,脖子上戴着一条崭新的蒂芙尼项链,整个人容光焕发。
“明诚,怎么发这么大火?”陈若琳娇笑着走过去,把咖啡放在桌上,顺势坐到了赵明诚的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房产中介那边搞定了,老城区的破房子今天上午网签,一百二十万全款到账。明天审计组一走,我们就能去把锦绣天成的尾款交了。”
赵明诚没有像往常一样搂住她,而是冷冷地推开了她的手。
陈若琳愣了一下:“明诚,你怎么了?”
“昨晚周海去过锦绣天成。”赵明诚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得像地窖里的冷风,“你的门禁卡,被他拿走了。”
陈若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不可能!”她失声尖叫,“那张卡我明明放在……放在……”
“放在你破了洞的丝袜里,对不对?”赵明诚一把掐住她的下巴,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陈若琳,你长没长脑子?连个窝囊废你都看不住!他不仅拿走了卡,还进了屋,翻了我的公文包,拍了所有的底稿和合同!”
陈若琳疼得眼泪直打转,整个人慌乱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他翻了合同?那怎么办?明诚,他要是周一去审计组揭发我们……”
“慌什么?!”赵明诚甩开她,抽出一张湿纸巾,厌恶地擦了擦手,“一个干了七年的底层预算员,无权无势,家里还有个快死的娘,他能翻得起什么浪花?强子昨晚去他家,虽然出了点岔子,但他所有的电脑和纸质资料肯定全被烧光了。”
赵明诚冷笑了一声,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拉开厚重的钢门。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五沓厚厚的文件,全是用牛皮纸封装好的审计资料。
“看清楚,这是市建投和我们事务所联合盖章的最终决算版。建投的王处长已经收了干股,明天进场的审计组,领头的李科长是王处长的亲表弟。”赵明诚拍了拍那些文件,“周海手里就算有几张破照片又能怎么样?没有原始底稿,没有服务器数据,在法律上那就是伪造证据!自查报告我已经签好字了,只要他明天敢露面,经侦的人就在隔壁会议室等着抓人!”
陈若琳听到这话,狂跳的心脏才稍微平复了一点。她走到赵明诚身边,重新贴上去,声音带着一丝讨好:“明诚,还是你算得周全。那个周海就是个死脑筋,从小到大没见过世面,估计现在早就吓得躲进医院不敢出来了。”
“但他必须出来。”赵明诚眼神闪过一丝狠毒,“安居工程材料不达标的签字,必须由他当面确认。只有他认了罪,整个四百多万的材料窟窿才能彻底从我们身上摘干净。你现在去医院。”
“去医院干什么?”陈若琳有些抗拒。
“去见那个老不死的老太婆。”赵明诚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扔在陈若琳胸口,“这里面有两万块钱。你告诉周海,想要他妈活命,明天上午九点准时来所里,老老实实在自查报告和离职赔偿协议上签字。签了字,我再给他十万医疗费,送他妈去省城的医院。如果不签……”
赵明诚冷笑了一声:“明天中午,他就得在看守所里收他妈的骨灰盒。”
陈若琳接过那张银行卡,咬了咬嘴唇。
虽然她对周海早就没有了感情,但面对这种赤裸裸的生死相逼,她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阵寒意。
然而,当她的指尖触碰到脖子上那条冰凉的蒂芙尼项链,想到锦绣天成那套巨大的江景大平层时,那一丝仅存的犹豫瞬间烟消云散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要怪,就怪周海自己没本事,怪他投错了胎,当了一辈子只能在泥潭里打滚的穷鬼。
“我知道了。”陈若琳把银行卡塞进爱马仕手袋里,“我这就去医院,保证让他明天乖乖按手印。”
9 直闯纪委
上午十一点,市二医院肾内科门诊大厅。
陈若琳踩着高跟鞋走进来的时候,引得周围不少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和家属侧目。她戴着一副巨大的黑色墨镜,手里拎着价值不菲的手袋,精致的妆容与周围弥漫的衰败、病痛气息格格不入。
她径直走到透析室门口,正要推门进去,却被一个查房的小护士拦住了。
“哎,这位家属,重症透析室不能随便进,得穿隔离服。”
陈若琳摘下墨镜,居高临下地看着小护士:“我是周海的爱人,周母的儿媳妇。我来看我婆婆,顺便交医疗费。”
小护士打量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古怪:“周母?周母今天早上九点就已经办理转院手续了。”
“什么?转院?!”陈若琳尖叫出声,引得周围几个推着轮椅的老人纷纷侧目,“转去哪了?她欠了医院那么多钱,没交清怎么可能转院?!”
“周工今天大清早就把欠费全结清了啊。”小护士皱着眉,从护士站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结算单,“不仅把欠的两万多补齐了,还多交了五千块钱的救护车转运费。九点一刻,省二院派来的专用重症监护车直接把人接走的,周工亲自跟着车走的。”
陈若琳整个人如遭雷击,蹬蹬后退了半步,细细的高跟鞋扭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
结清了?
五千块的转院费?省二院的重症监护车?
周海哪来的钱?!
他的存折被销户了,两居室的房子抵押款在她手里,家里的现金连买菜都得算计,昨晚他还去寄卖行当了戒指!他到底从哪弄来这么多钱?!
陈若琳颤抖着手从手袋里掏出手机,疯狂拨打周海的电话。
这一次,电话没有被拦截,但响了很久都没有人接听。直到第十遍的时候,电话才啪的一声通了。
听筒里传来的不是周海的声音,而是一个沉稳、严肃、带着公事公办口吻的陌生男声:
“喂,是陈若琳女士吗?”
陈若琳愣了一下,厉声问道:“你是谁?周海呢?让他接电话!”
“我是市纪委驻市住建局纪检监察组副组长,我姓张。”对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像一块沉入水底的铁坨,“周海同志目前正在我们这里,协助调查安居工程三期项目涉嫌违规招投标、虚增工程造价以及重大质量安全隐患的相关问题。”
纪检监察组?!
陈若琳的大脑嗡的一声炸开了,眼前瞬间黑了一片,冷汗唰的一下从后背冒了出来,把高级丝绸衬衫浸得冰凉。
“陈女士,请你保持通讯畅通。”张组长的声音继续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她脆弱的神经上,“明天上午九点,市纪委、市监委、市审计局联合工作组将全面进驻天成事务所。作为若琳建材咨询工作室的实际控制人,请你准时到场接受调查询问,不要离开滨海市管辖区域。”
咔哒。
电话被挂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陈若琳手一软,那部最新款的苹果手机啪的一声掉在医院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屏幕瞬间摔成了无数片碎片,映出她惨白如鬼的脸。
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呼吸变得极度稀薄,牙齿不可控制地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她终于明白了。
周海根本没有想过去找赵明诚谈判,也没有想过在明天的事务所内部会议上申诉!
这个看似窝囊、老实、被他们踩在脚底下蹂躏了五年的底层预算员,从一开始,就把目标定在了最高层!他直接绕过了事务所,绕过了区建投,甚至绕过了市审计局那个被赵明诚买通的王处长,直接把黑材料送进了市纪委的大门!
他怎么敢?!
他怎么可能有这个胆子?!
陈若琳疯了一样冲出医院大楼,连掉在地上的手机都顾不上捡。她拦下一辆出租车,脸色惨白地对着司机尖叫:“去天成事务所!快!开快点!!”
而在市纪委招待所的一间安静的谈话室里,周海正坐在一张简易的木椅上。
窗外阳光明媚,微风吹拂着窗外的香樟树叶,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周海面前的桌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四个大号塑料整理箱。
箱子里装满了带编号的原始凭证复印件、工程化验单比对表、录音笔、以及十二个带有数字签名的加密U盘。在所有文件的最上方,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本泛黄的工作笔记。
笔记摊开的那一页上,清清楚楚地记录着四年前赵明诚教周海做的第一套“阴阳双轨成本核算模型”。
那是赵明诚的笔迹,上面甚至还有赵明诚当年为了给周海做示范,随手写下的偷逃工程税款的计算公式。
坐在周海对面的张组长合上笔记本,端起瓷茶杯喝了一口水。
“周海同志,你反映的情况和提交的证据链非常完整。”张组长看着眼前这个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年轻人,“但你知不知道,按照你提供的数据,你作为三期预决算的签字责任人之一,即便有自首和立功表现,同样要承担相应的行政甚至刑事责任?”
周海平静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那双眼眸深处,却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澈。
“我知道。”周海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决,“但安居工程住的是拆迁老百姓,那是两万人的安置小区。地下室顶板的水泥强度不够,三年之内必出大事故。我宁愿去坐牢,也不能让这栋楼盖起来。”
他停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轻轻推到张组长面前。
“张组长,这是我母亲转入省二院的全部医疗费用清单,每一笔钱,都是我向省二院申请的‘重大工程质量线索预先保护救助基金’垫付的,合规合法。我周海一辈子算账,每一分钱,我都算得清清楚楚。”
张组长看着那张清单,眼神动容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你放心。只要查实,党和政府绝不会让一个坚持真理的工程人含冤受屈。”
10 正面硬刚
周一早晨八点四十五分。
天成事务所所在的写字楼大厅里,气氛肃杀得有些异常。
平日里喧闹的前台今天格外安静,几名保安神情严肃地守在电梯口,严格核对着每一个上楼人员的工作证件。
九楼的大开间里,所有的格子间都坐满了人,但没有任何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而压抑的死寂,只有几台老旧的中央空调出风口在发出呼哧呼哧的沉闷噪音。
赵明诚穿着一身崭新的深灰色定制西装,皮鞋擦得没有一丝灰尘,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合伙人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那个紫砂茶壶,眼神冷漠地扫视着全场。
在他身后的会议室里,市建投的王处长正带着两个工作人员坐在沙发上,优哉游哉地翻看着早报,茶几上放着赵明诚一早就准备好的高档龙井。
“赵总,都准备好了。”事务所的行政主管走过来,压低声音说,“自查报告、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还有经侦报案材料,全在投影仪旁边放着。法务部的律师也到了。”
赵明诚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黑水鬼,八点五十二分。
“陈若琳呢?还没来?”赵明诚皱了皱眉。
“来了来了!”前台小妹突然喊了一声。
玻璃门被猛地推开。
陈若琳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她今天的状态糟糕透了,头发凌乱,脸上的粉底浮得像糊了一层劣质白灰,眼睛红肿不堪,脚上甚至穿了一双不成对的平底鞋。
“明诚!明诚出事了!”陈若琳扑到赵明诚身边,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调,手指死死抓着赵明诚昂贵的西装袖口,在上面抓出几道难看的褶皱。
赵明诚眼神一寒,反手狠狠一把将她推开,低声怒斥:“疯疯癫癫的成什么体统?!王处长在里面呢!有什么话进来说!”
他一把将陈若琳拽进办公室,反手砰的一声锁上了磨砂玻璃门。
“周海……周海去纪委了!”陈若琳瘫坐在沙发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牙齿咯咯作响,“昨天……昨天纪委给我打电话了!张组长……张组长说今天纪委和监委要联合进场!明诚,我们完了,全完了!”
赵明诚手里的紫砂壶猛地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泼出来几滴,溅在他昂贵的牛皮鞋面上。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脸上的肌肉仅仅抽动了两下,便迅速恢复了阴鸷的平静。
“闭嘴!慌什么鬼叫?!”赵明诚压低声音,眼神狠厉得像要吃人,“纪委?纪委管的是党员干部!老子是民营咨询公司的合伙人,他周海就算是递了材料,纪委也只能转交给市建投和住建局处理!建投的王处长就在隔壁,整个安居工程的技术审查归他全权负责!”
赵明诚大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的一道缝隙,看着楼下空旷的街道:“他周海不过是个没有编制的底层雇工,以为抱上纪委的大腿就能翻天?只要我们咬死了是周海勾结外部材料商私自造假,有王处长签字确认的原始建投备案底稿在,黑的也能变成白的!”
他转过身,指着陈若琳的鼻子警告道:“收起你那副丧门星的鬼样子!把眼泪擦干净!待会儿联合工作组进来,你给我一口咬定,那些添加剂化验单全是周海逼你盖的工作室印章!你要是敢说错半个字,不仅锦绣天成的房子没了,下半辈子你就准备在女子监狱里啃窝窝头吧!”
陈若琳被他凶狠的表情吓住了,只能像个木偶一样拼命点头,颤抖着从手袋里掏出粉饼,胡乱地往脸上抹着。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
声音不轻不重,缓慢而有节奏,三下之后便停了下来。
赵明诚整了整西装领口,深吸了一口气,脸上迅速堆起招牌式的和煦笑容,拉开了门。
“哟,是市审计局的李科长到了……”
赵明诚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门外站着的,不是他熟悉的审计局李科长,也不是市建投的任何一个熟面孔。
领头的,是一名身穿深蓝色夹克、神情冷峻的中年男人,胸前佩戴着一枚鲜红的党徽。在他身后,跟着四名手提黑色公文箱的专业审计人员,以及两名身穿制服、神情冷酷的经侦警察。
而在所有人的正后方,一个身材瘦削、穿着一套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的旧工装的男人,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周海。
他的头发理得很短,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张棱角分明、虽然憔悴却异常坚毅的脸。他的右手里,提着那个磨破了边缘的黄色牛皮纸袋。
四目相对。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彻底凝固了。
大开间里七八个造价员全都屏住了呼吸,有人甚至悄悄从工位上站了起来,惊恐地看着走廊里的这一幕。
“赵明诚同志是吧?”领头的中年男人掏出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公函,在赵明诚面前展开,“我是市纪委监委第七纪检监察室主任,我姓刘。根据群众实名举报和我们掌握的线索,天成事务所承接的安居工程三期预决算项目存在重大职务犯罪和工程质量串标行为。从现在起,天成事务所的所有办公区域、服务器及财务账目全面封存,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赵明诚的眼皮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但他依然强撑着脸上的笑容,身子微微侧开:“刘主任,这……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市建投的王处长就在里面,我们正好在向建投汇报自查情况。关于工程造假的事,其实是我们所里的造价员周海个人行为,我们已经准备好向经侦报案了……”
“误会?”
站在后方的周海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整个压抑的大厅。
周海迈步走上前,把手里的黄色牛皮纸袋啪的一声,重重地拍在了赵明诚办公室宽大的红木接待台上。
“赵总,四年零七个月前,你教我做的第一套‘阴阳双轨成本核算模型’,今天该平账了。”
11 纸有记忆
大开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几个老旧显示器的散热风扇在嗡嗡作响。
王处长端着茶杯从隔壁小会议室走出来,一看到门口站着的纪检人员和经侦警察,脸色瞬间从红润变成了惨白,原本迈出门槛的脚悄无声息地往后缩了半寸,手里的紫砂杯盖和杯沿碰出一阵细碎的脆响。
“王处长,既然您也在,那就一起听听吧。”刘主任转过身,目光如刀锋一样从王处长脸上刮过,“市建投关于安居工程三期历次材料报验的批复原件,我们刚才已经在建投机房完成了哈希值镜像提取。正好,今天当面核对。”
王处长的额头上迅速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干笑了一声,退到一旁的白墙边,不敢再搭半句话。
赵明诚死死咬着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凸起一块硬包。他盯着周海,眼神凶狠得像要从周海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周海,你少在这虚张声势!拿几份废纸复印件就想反咬一口?你私刻公章、收受材料商三十万贿赂的转账凭证就在这!”
赵明诚猛地从身后的办公桌上抓起那份自查报告和银行流水,啪地拍在桌面上:“各位领导,这是三十万的技术服务费转账!走的是他周海名下的农行卡!经办人是他老婆陈若琳!字是他亲笔签的!这是铁证!”
陈若琳缩在沙发角上,脸色惨白,听到赵明诚喊自己的名字,神经质地跟着尖叫起来:“对!对!字是他逼我签的!钱也是他让我打到工作室账户的!他说要拿去给他妈治病!全是他指使我的!”
周围的几个老员工面面相视,眼神在周海和陈若琳之间来回晃荡。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周海没有一丝慌乱,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他慢慢拉开牛皮纸袋的封口,从里面抽出一份装订得整整齐齐的装订本。封面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四个加粗的黑体字:技术底稿。
“三十万。”周海看着陈若琳,语气平淡得像在宣读一份混凝土配合比,“上个月十六号下午两点十四分到账。下午两点十八分,分六笔转入‘琳琅建材咨询工作室’。”
周海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表格:“琳琅工作室的开户行是招商银行城南支行,预留印鉴是陈若琳的个人私章和身份证复印件。而在转款当天下午三点,这笔钱并没有流向任何医院,而是直接转入了锦绣天成开发商的对公账户,作为1402室的首付款之一。”
周海抬起头,直视着浑身发抖的陈若琳:“陈若琳,你名下的银行卡绑定的是赵总的备用手机号。每一次转账的动态验证码,接收终端的基站定位,全都在锦绣天成1401室。需要我请经侦的同志去调取那天下午三点电梯口的监控录像吗?”
陈若琳的嘴唇哆嗦着,半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你胡说八道!”赵明诚咆哮道,“那是陈若琳自己的投资行为!跟工程有什么关系?!安居工程三期预决算的主材清单上,是你周海的执业印章!混凝土降标、添加剂掺假,签字全是你周海一个人!”
“是吗?”
周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一枚磨损严重的小木章。
“刘主任,这是我七年前注册二级造价师时配发的原始执业印章。”周海把密封袋递给旁边的经侦警官,“三年前在城北安置房工地核量,印章掉进水泥搅拌机的进料口,左上角的五角星被钢绞线磕掉了一个半毫米的缺口。”
经侦警官接过印章,拿出高倍放大镜对着阳光仔细端详。
周海指着赵明诚自查报告附件里的那些工程底稿:“赵总提交的所有所谓‘周海签字确认’的底稿上,盖的印章五角星完整饱满,没有任何磨损。更重要的是——”
周海翻开自己的装订本,抽出三张带有红蓝双色印记的硫酸纸。
“赵总为了应付市建投的检查,所有虚假底稿都是在上周四晚上通宵赶制出来的。制作这批底稿使用的是所里新采购的三菱激光打印机。这台打印机的硒鼓老化,在纸张左侧留有一道宽零点二毫米的纵向黑杠。”
周海把硫酸纸覆在赵明诚递交的报告上,严丝合缝。
“而我手里的原始真实底稿,是上个月二十八号用旧佳能喷墨机打出来的,带有省造价协会数字水印加密防伪。打印时间戳和服务器镜像完全吻合。”
周海看向赵明诚,眼神冰冷得像深冬未化的冻土:“赵总,你伪造我的签名和假章,伪造了整整三年。但你忘了,三年前是你亲口告诉我的——做造价的人,要对纸张上的每一个点负责。因为纸是有记忆的。”
赵明诚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的后背重重地撞在办公桌的边缘,桌上的紫砂茶杯被撞翻,残存的冷茶水顺着红木桌面滴滴答答地淌下来,打湿了他脚下擦得锃亮的巴利皮鞋。
12 狗咬狗大戏
“就算……就算章是假的,那又怎么样?!”赵明诚突然失控地吼了起来,原本整齐的头发散落下一缕,贴在他满是冷汗的额头上,“工程质量归质监站和监理管!材料是若琳建材送过去的,进场报验单是施工单位签的收!我只是咨询审核方,我没有串标!没有!”
“你没有?”
刘主任冷笑了一声,挥了挥手。
身后的纪检人员立刻打开手里的黑色公文箱,从里面拿出一台军工级别的加固笔记本电脑,接通会议室的投影仪。
雪白的墙壁上,瞬间亮起了一张巨大的资金流向拓扑图。
图谱的最顶端,正是赵明诚的名字。下面分支错综复杂,连接着七家空壳材料公司、三家咨询工作室,以及四个境外离岸账户。而在所有资金链路交汇的中心,赫然是一份被高亮标红的影子担保合同。
“赵明诚同志,这是我们今天凌晨从市建投服务器底层抓取出来的加密数据。”刘主任指着屏幕,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四年前,你以天成事务所的名义,与安居工程的总包方私下签订了阴阳合同。表面上按国家标准收取造价咨询费,暗地里却通过陈若琳名下的空壳公司,向施工方强行推销不合格的特种添加剂,每吨抽取百分之三十的回扣。”
刘主任按了一下遥控笔,屏幕上弹出一份带有公证编码的担保协议。
“为了规避风险,你把这套利益输送的所有法律连带责任,全绑在了陈若琳的个人名下。这份影子担保合同明确规定:一旦材料质量出现重大违约,所有赔偿金、滞纳金及刑事罚金,由材料供应方——也就是陈若琳名下的工作室全额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而你赵明诚,通过离岸咨询费的名义,抽走了全部利润。”
坐在沙发上的陈若琳猛地抬起头,那张原本呆滞的脸在这一瞬间扭曲得如同厉鬼。
“你说什么?!”陈若琳尖叫着从沙发上弹起来,扑向投影幕布,“不可能!明诚跟我说过,那份合同是利润分成协议!我是拿干股的!我是大股东!”
“陈女士,你看清楚最后那一页的附加补充条款。”经侦警官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将一份彩色复印件啪地拍在陈若琳面前,“这是你在赵明诚的锦绣天成公寓里亲笔签署的文件。你以为你签的是买房的代持协议,实际上,这是你自愿承担若琳建材全部债务的无限连带担保承诺书。”
经侦警官顿了顿,补上了最致命的一刀:“根据目前的审计核算,安居工程因材料不达标需要全面返工的直接经济损失,高达三千七百万。按照这份合同,这笔巨额债务的第一清偿顺序人,是你陈若琳。”
“三千……三千七百万?!”
陈若琳的瞳孔剧烈地晃动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一样,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毯上。
她转过头,死死盯着站在办公桌旁的赵明诚,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一样的嘶吼:“赵明诚!你个畜生!你骗我!你说过要跟我结婚的!你说过锦绣天成的房子是买给我们的!你拿我当防火墙?!你把我推出去顶罪?!”
赵明诚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在刘主任身后的两名经侦警察身上来回扫视,寻找着哪怕一丝逃跑的空隙。
周海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陈若琳。
他的眼神里没有快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历经劫难后的麻木与冰冷。
“陈若琳,还记得上周五,你让我签的那份自愿放弃夫妻共同财产的离婚协议吗?”周海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盖着法院公章的文件,扔在她的面前。
“你为了独吞拆迁房抵押出来的一百二十万,为了把锦绣天成的大平层完全据为己有,在协议里加了一条:‘双方婚后各自名下产生的任何债务与收益,均与对方无关,由个人完全独立承担’。”
周海蹲下身,看着陈若琳那张糊满了泪水与粉底的脸:“你亲自找公证处加急办理了公证生效手续。感谢你的精明,按照这份具有完全法律效力的公证书,这三千七百万的债务,从法理上,跟我周海没有任何一分钱的关系。”
陈若琳看着地上那张白纸黑字的公证书,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她一边笑,一边用头狠狠撞击着地面,手上的指甲在大理石地砖上抓出道道白痕:“哈哈哈……公证书……我亲自办的公证书……报应……全是报应啊!!”
13 封账落幕了
会议室的玻璃门外,已经围满了整栋写字楼的员工。
没有人敢发出一丝声音。平日里在事务所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合伙人赵明诚,此刻正被两名身材魁梧的经侦警官按在办公桌上。
咔哒。
一声冰冷刺耳的金属脆响在死寂的大厅里回荡。
一副银亮的手铐死死扣住了赵明诚戴着劳力士黑水鬼的双手。
“赵明诚同志,你涉嫌重大工程串通投标罪、虚开发票罪、巨额行贿罪以及职务侵占罪,现在依法对你执行刑事拘留。”经侦警官声音如铁,没有半点温度。
赵明诚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原本笔挺的定制西装皱成了一团抹布。他被架起来的时候,鞋底在地上无力地拖拽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在被押过周海身边的瞬间,赵明诚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抬起那张沾满茶渍、扭曲不堪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周海,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点怨毒:“周海……你别得意……你以为你赢了?你妈是个快死的药罐子,你没了工作,名声臭了,滨海市的造价圈子你永远别想再混进去!你一辈子就是个只能住筒子楼的穷鬼!穷鬼!!”
周海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扎进冻土里的钢筋。
“赵总,有一件事你算错了。”周海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自己工装胸口那个被洗得发白的位置,“人活一辈子,不是算自己能捞多少钱,是算自己睡觉的时候,能不能闭得上眼。”
周海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句:“你教我的双轨核算,今天我彻底封账了。走好。”
赵明诚的嘴唇剧烈地抽搐着,像一条被扔上岸暴晒的死鱼,再也说不出一个字,被两名警察强行押进了电梯。
电梯门叮的一声合上,猩红的下行箭头飞速跳动。
陈若琳像一滩烂泥一样被两名女性执法人员搀扶起来,她的头发完全散开了,盖住了整张脸,脚上的一只鞋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嘴里还在疯疯癫疯地念叨着锦绣天成、大平层、公证书。
当她被架着走过周海身边时,她突然停了下来,抬起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见:“周海……妈……妈到底在哪?你让我看妈一眼……求求你……看在我们五年夫妻的份上……”
周海转过身,背对着她。
“你没有婆婆。”周海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五年前没有,现在更没有。”
陈若琳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执法人员没有给她再说话的机会,直接将她带出了大门。
整个大厅里只剩下散落一地的文件,打翻的茶水在红木地板上慢慢干涸,留下一道暗褐色的污痕。
刘主任走到周海身边,递给他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拍了拍他的肩膀:“周海同志,市住建局和纪检委已经决定,聘请你作为安居工程全面质量整改的技术顾问。另外,根据《重大工程质量违法线索举报奖励办法》,你将获得首批五十万元的合规奖励金。这笔钱今天下午就会打入你的独立账户,没有任何人能冻结。”
周海接过矿泉水,塑料瓶很冰,水珠顺着他的手掌滑落下来。
他没有笑,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大仇得平后的狂喜。
他只是把矿泉水瓶紧紧握在手里,指骨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刘主任,我想请个假。”周海低声说。
“去哪?”
“省二院。”周海抬起头,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去给我妈送酱鸭。答应了她一周了,今天该兑现了。”
14 雨停见光
入秋后的滨海市,雨水变得格外多。
老城区的筒子楼在半个月前被正式纳入了市政棚户区改造计划,那栋经历过火灾的三层小楼四周已经被绿色的安全防护网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斑驳的墙体上刷着一个个醒目的红色拆字,外面圈着一个大大的圆圈。
周海撑着一把黑色的大雨伞,站在街对面的公交站台下。
他的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夹克衫,脚下踩着一双崭新的防滑劳保鞋。在他身后的长椅上,放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刚熬好的山药排骨汤,热气顺着透气孔慢腾腾地往外冒,带着一股让人踏实的香味。
一辆黑色的押解警车缓缓从巷口开过,卷起路面上薄薄的积水。
车窗装着铁栅栏,透过雨幕,隐约能看到里面坐着几个穿着囚服的身影。赵明诚低着头,原本染黑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两只手死死扣在膝盖上,手铐在灰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在警车的后面,跟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车身上贴着法院强制执行的封条。
那是陈若琳在老城区的最后一点个人物品,正准备运往拍卖行进行抵债拍卖。
三天前,滨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下达了一审判决:
赵明诚因犯重大工程串通投标罪、巨额行贿罪、职务侵占罪及重大责任事故隐患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九年,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并处罚金五千万元。
陈若琳因参与伪造工程技术文件、非法转移债务并提供虚假证明文件,构成同谋,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六个月,并承担连带清偿债务一千二百万元。其名下的锦绣天成1402室房产被依法查封拍卖,所得款项全部优先用于安居工程的拆除加固与受害拆迁户的补偿安置。
周海静静地看着那两辆车慢慢消失在雨幕深处的拐角处。
雨滴打在黑色的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沉闷而有节奏。
周海收回视线,转过身,拎起长椅上的保温桶,穿过马路,拐进了老城区的一条幽静的小巷。
小巷深处是一排带着独立小院的两层砖房。院墙上爬满了深绿色的爬山虎,雨水洗刷过的叶片显得格外青翠。
推开刷着黑漆的铁栅栏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摆着一张竹藤摇椅。
周母正裹着一条干净的羊毛毯子坐在摇椅上,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呼吸平稳,干瘪的脸颊上也隐隐有了些许血色。省二院的新型透析方案非常成功,老人的指标已经全面稳定下来。
“小海回来了?”听到铁门的声响,老人微微侧过头,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柔和的笑意。
“妈,是我。”周海快步走过去,收起雨伞立在门廊下,把手上的水珠在裤腿上擦干,才伸出手轻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掌,“今天路口那家老字号排队的人多,多等了一会儿。排骨炖得很烂,趁热喝两口。”
“好……好……”周母拍了拍儿子的手背,目光落在周海身后空荡荡的院门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问出口。
有些伤口不需要揭开,有些烂在泥里的旧账,翻过去就是翻过去了。
周海走进屋里,端出一只洗得发亮的青花瓷小碗,盛了半碗热汤,用汤匙慢慢吹凉,一勺一勺地喂进母亲嘴里。
院子外的雨渐渐停了。
乌云被秋风撕开了一道长长的裂口,金色的阳光如同碎金一般穿透云层,斜斜地洒在小院的青砖地面上,将雨水蒸腾出一片薄薄的白色暖雾。
在院门右侧的水泥立柱上,挂着一块崭新的木质铭牌,上面用工工整整的宋体字刻着两行字:
“周海独立工程审计工作室”
下面是一行极小的备注:
“专注隐蔽工程与真实成本复核,分文不差,寸土必争。”
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几片带着水珠的树叶缓缓飘落下来,正好落在那块泛着清漆光泽的木牌上。
周海放下空了的瓷碗,拿出一块干净的棉布,慢慢地将木牌上的水渍擦拭干净。
阳光照在他那张满是风霜却坚毅如铁的脸上,他的眼神无比清澈,像一汪被暴雨彻底冲洗干净的深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