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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1:31:42

1 约定看雪

高中那三年,我和程一鸣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一千句。

不是不合,是没什么可说的。他坐在我旁边,靠墙那一列,最后一排,上课听讲,下课睡觉,中午吃自带的饭,从来不跟人搭话。整个年级都知道三班有个独来独往的男生,成绩中等,长得还行,没什么朋友。

我是班长,老师把“多照顾照顾新同学”这句话丢给我,我就多照顾了。

第一学期我给他递过三次作业本,两次通知单,一次值日表。他每次都说“谢谢”,说完就没有下文。

我那时候年纪小,觉得这人真闷,闷得没劲。

后来我发现他不是闷,他是慢。别人说一句话,他要过好几秒才回,像得先在心里铺一条路,才能把话推到你面前。

有一回晚自习停电,教室里乱成一团,大家点着手机灯起哄。我坐在位置上没动,忽然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他说:“你怕黑吗?”

我说不怕。

他说:“那你手为什么抓着桌角。”

我低头一看,手确实抓得很紧。

那是我们第一次正经说话。黑暗中我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次之后,我们就慢慢熟了。

熟了以后我才知道,他不是没朋友,是没时间。他家里开了一个小卖部,父母都在店里,他每天放学要回去看店,周末也要。他有个妹妹,比他小六岁,有先天的心脏病,一年要住两次院。

他跟我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问他:“你不累吗?”

他说:“累也得干。”

我说:“那你有想过以后干什么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想去看雪。”

我说:“这有什么难的。”

他说:“我长这么大,没见过雪。”

我们这个地方在南方,冬天最冷的时候也就七八度,下雨,不下雪。

我说:“那我陪你去看。”

他说:“你说的是真的?”

我说:“真的。高考完了就去,哈尔滨,我请你看。”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说:“行。”

2 灯下补课时

大一的第一个学期,我们靠着一部老手机和每天晚上十点的电话过日子。

他复读的学校管得严,晚自习到十点半,他就在熄灯后躲进被窝里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有一回他讲着讲着不说话了,我以为信号断了,喂了好几声,他才出声,说:“刚才宿管过去了。”

我憋着笑,把被子蒙在头上。

那年我们互相寄过东西。他寄来的东西都很便宜:一小袋牛肉干,一盒他老家腌的酸萝卜,一张在文具店买的明信片,背面写着“今天历史考砸了,我想你”。

我寄给他的东西也不值钱:一双手套,几颗糖,还有一沓我画的画。我画得很差,画雪、画教室、画一只戴着围巾的企鹅。

有一张画他到现在还留着吗?我不知道。

那年寒假我没回家,在学校的食堂打工,他在小卖部看店。我们说好了,攒够了钱,夏天一起去哈尔滨。

他说:“我算过了,来回的火车票,加住宿,三千够了。”

我说:“那我出两千。”

他说:“你出车票,我出住。”

我说:“行。”

那年我在食堂刷盘子,一天八个小时,洗得手都裂了,虽然挣得不多,可每天收工数那几张钱的时候,心里都是热的。

我把钱藏在一个饼干盒里,盒盖上写着“看雪”。

那个盒子,我到现在还留着。

我们熟起来是因为英语。

他英语很差,差到班主任都替他着急。他的数学和物理在班里排前几,英语永远在及格线边缘徘徊。

有一回周测,他英语考了六十一分,趴在桌上半天没起来。我把我的卷子推过去,说你看看我的。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说:“你九十二?”

我说:“我英语一直都还行,你要不要补?”

他说:“怎么补。”

我说:“每天中午,我给你讲半个小时的单词。”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那你要什么。”

我说:“你教我数学。”

他笑了一下,说:“行。”

从那天起,我们每天中午在教室里补课:他先把英语书翻开,我给他讲单词,讲完他就把数学卷子拿出来,指着最后两道大题,一道一道讲给我听。

他讲题的时候话特别多,一讲能讲十分钟,讲完还要问一句:“懂了吗?”

我要是说懂了,他就说:“那你再做一遍。”

我要是说没懂,他就从头讲一遍。

那一个学期,他英语考到了八十五,我数学考到了一百零五。

班主任在班会上点名表扬了我们,说这才是同学之间该有的样子。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我,我们两个都低下头,笑了。

那年冬天,是我人生里过得最快的一个冬天。

我们一起在晚自习上写作业,他在草稿纸背面画一只很难看的企鹅,我在旁边给它画了个围巾。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口袋,说:“留着。”

我以为高考完了,我们就去北方。

3 狠心说谎

可我没想到,命运捉弄人,从来不留余地。

高考出分那天,我考得不错,够北方那所学校的线。他差了两分。

两分。

我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正在小卖部里搬货,听见分数,很久没说话。

我说:“你要不要复读?”

他说:“我复读,我妹就没人管了。”

我没说话。

他说:“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坐到天亮。

后来我去了北方,他留在南方,复读一年。

我们的电话从那年开始,每天晚上十点,雷打不动。

他会跟我说今天做了什么题,妹妹的病怎么样,街口那家面馆换了老板。我会跟他说这里有多冷,下雪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说:“拍给我看看。”

我就跑到宿舍楼下,站在雪地里,拍一张照片发给他,头发上都是雪。

他回:“好看。”

我说:“以后你自己来看。”

他说:“嗯。”

大二那年冬天,我爸查出了病。

是胃癌,中期。手术、化疗、后续的药,一样样下来,家里的钱像水一样往外流。我妈一个人撑不住,打电话给我,声音都是抖的。

我在那个寒假回了家,之后再也没回学校。

退学手续是我自己办的,没跟他说。

我也没有跟他说我爸病了。

我给他打电话,说我在这边找了个工作,先不念了。

他问我为什么。

我说我不想念了。

他说:“苏念,你别骗我。”

我说我没骗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断了。

然后他说:“我不信。”

我说:“信不信随你。”

那是我第一次对他撒谎。

后来我开始躲他。电话不接,消息隔一天才回,回也就回两个字:忙,晚点。

他一天给我打七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第八天,我接了。

他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说:“苏念,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我在电话这头,握着手机,眼泪掉下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说:“是。”

电话那头,咚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过了很久,他说:“好。”

就一个字。

我们的电话,从那天起,再没响过。

4 独自扛难

那两年我整个人是劈成两半的。

白天在服装厂做质检,一天要看四千多件,眼睛看到最后发花,站起身要扶着桌子。晚上去便利店值夜班,从十点到早上六点,中间能睡两个小时,趴在收银台上。

下了夜班直接去医院,给我爸擦身子,喂饭,盯着点滴。

有一阵子我真的困得站不住,在医院的走廊上靠着墙就睡着了,护士来叫我,我一下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摔下去。

钱还是不够。

我跟我爸说过一次,爸,我们把房子卖了吧。

他当时没说话,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看了很久,说:“卖吧。”

房子是我爸妈一辈子的积蓄,我们那儿最好的小区,一楼带个院子,我妈种了一棵石榴。

我看房主签合同那天,我妈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那棵石榴树那年没结果。

那段时间我最怕的就是晚上十点的电话。

以前那个点是我一天里唯一高兴的时候,那一年,那个点成了我最怕的。他看着表打过来,我看着表不敢接。

我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我这样,是为了他好。

这个理由说了两遍,我自己也信了。

那年我二十岁,他二十岁。

后来的三年,我一边打三份工,一边照顾我爸。白天在服装厂做质检,晚上在便利店上夜班,中间那点时间就在医院里。我爸做了手术,扛了过来,又复发了一次,到第三年冬天,人走了。

人走那天是个大晴天,医院走廊的窗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我爸的床已经空了,护士在收东西。

我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很久没动过的号码,按下去,又挂掉。

我爸走之前的那天晚上,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念念,爸拖累你了。”

我说没有。

他说:“你那个同学,那个小伙子,爸知道你喜欢他。”

我没说话。

他说:“你别学爸,爸这辈子就是守着一间铺子,到最后什么也没给你妈留下。”

我说:“爸,你别说了。”

他闭上眼睛,说:“想去找就去找,别亏。”

那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爸走后,我把家里的房子卖了,还了债,剩下的钱不多。我妈被她妹妹接去了另一个城市,我一个人回了城市。

5 久别重逢

我偶尔会去翻他的朋友圈,看他有没有更新。

他的朋友圈三年没动静,最后一条还是四年前的一条,是一张照片:一只手,拿着一个雪人,雪人的围巾是粉红色的。

配了一行字:“她说要请我看雪。”

我把那条翻来覆去地看,看到手机没电。

第二年春天,我在街上碰见了高中的同学。

她认出我来,很高兴,拉着我去吃粉。吃到一半,她忽然说:“你还记得程一鸣吗?”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说:“记得。”

她说:“他回榕城了,在城南开了个小店,卖手机的。”

我说:“哦。”

她说:“他还没结婚。”

我说:“哦。”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你们那时候不是挺好的吗?”

我低下头,把碗里的粉拌了拌,说:“都过去了。”

那天回去,我在楼下站了很久。

后来我还是去找他了。

不是我勇,是我想起我爸那句话:想去找就去找,别亏。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坐公交去了城南。

那条街很旧了,两边的铺子都是老店,牌匾上落着灰。我在街上来回走了三遍,才在一家小小的门面里看见他。

他站在柜台后面,正在给一个老人修手机。他瘦了,头发短了,人也沉了一点,眼尾有了细纹,可那副样子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样子。

我在门口站着,没有进去。

他把手机修好,递给老人,收钱,找人,等老人走了,他抬起头,看到了我。

那一瞬间,他手里的东西停在了半空中。

我们对视了很久,久到旁边的狗叫了两声。

他先开的口。

他说:“你回来了。”

我说:“嗯。”

他说:“进来坐吧。”

我进去,坐在那个小店的塑料凳子上。店里有一股焊锡的味道,柜台上摆着十几部旧手机,贴得整整齐齐。

我问他:“这几年怎么样。”

他说:“还行。我妹做了手术,好了。店是去年开的,赚得不多,够吃饭。”

我说:“你结婚了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低下头,把柜台上一台手机摆正。

然后他说:“没有。”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等过。”

我这辈子听过很多话,最疼的是这一句。

我们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我,说:“苏念,你那天说的是真的吗。”

我知道他问的是哪一天。

我说:“不是。”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说:“我爸那时候病了,我不想拖累你。”

他说:“你可以告诉我。”

我说:“我不能。”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复读那年,你妹刚做完手术,你家连买药的钱都算着花。我告诉你了,你就回来了。”

我说:“你一回来,你家就完了。”

他没有说话。

店外的天阴了,云压得很低,路上有风吹起来,卷着地上的塑料袋。

过了很久,他说:“那我算什么。”

我说:“你什么都不算。”

他抬起头看我。

我说:“我那时候就这么想的。你什么都不算,你就是该往前走的那个人。”

那天我走的时候,他没有留我。

他站在店门口,我在街那头回头看了一眼,他也在看我。

我抬手,想跟他打个招呼,手抬到一半,一辆公交车开过来,挡住了我们。

等车过去,他已经转身进去了。

我在城南那条街上还遇见过一个老太太,是他店里的常客。

她问我:“你是他同学?”

我说是。

她说:“那孩子人好,我手机坏了三回,他修了两回没收钱。”

她又说:“他一个人守着这个店,守了不少年。”

我说:“他不结婚了?”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说:“他要结的那个,是不是你?”

我笑了一下,说:“不是。”

老太太哦了一声,低下头,摇着头走了。

我站在店门口,风把门帘吹得哗哗响。

后来我才明白,这条街上的人大概都知道,那家手机店里有个老板在等人。等谁,他们不知道,但他们知道他等。

只有他等的那个不知道。

6 雪落终别

那以后,我又去过两次。

第一次,他给我倒了杯水,我们聊了两个小时,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天气、街道、我上班的地方。

第二次,他不在。店里关着门,卷帘门拉到底,贴着一张纸:有事出门,电话联系。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我没有打那个电话。

我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打通了说什么。

他复读那一年,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他考上了。

考上了他自己省城的一所工科,不好也不坏。

我在电话里说恭喜,说完我就去洗手间里蹲着,蹲了很久。

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了省钱,那年冬天没有回家,在学校旁边的搬家公司打零工,住在一个没有暖气的出租屋,晚上冷得穿着外套睡。

这些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是大三那年,他妹妹在我的QQ空间里留过一条言,只有一句:我哥去年冬天冷坏了。

我回了一句:那他现在好了吗。

她说:好了。

那时候我已经给他打过了那个电话,说过“是”,说过“信不信随你”。

我撒完那个谎以后,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坐了三天。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关机,又开机,又关机。

有一回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下面的街,很想给他打一个电话,把那两个字收回来。

我还想过,什么都不管了,回去找他,让他骂我,打我都行。

可我一想到他妹妹那张医院单子上那一串数字,我就把手放下了。

我没有资格让他回来。

那年冬天,我妈病了,我过去照顾她。她住在她妹妹家,一个很小的城市,我到了之后就没再回来。

年后我给她找了个护工,又回了南方。

我回去的第一天,就接到高中同学的电话。

她说:“你知道吗,程一鸣要结婚了。”

我手里的钥匙掉在了地上。

她说:“上个月的事。他对象是他店里一个老客户的女儿,人挺好的,认识半年。”

她说:“你去不去?”

我说:“不去。”

她说:“你不去?”

我说:“不去。”

挂了电话,我在门口站了很久,钥匙还在地上。

我没有去。

婚礼那天我一个人坐公交车,从起点坐到终点,又从终点坐回来。

车窗外全是新楼,我认不出哪一栋是哪一栋。

回来后,我写了很长一条消息,写完删了,又写,又删。

最后我发了他四个字。

“祝你幸福。”

他隔了三天回我。

他回的是:“谢谢。”

就两个字。

后来我们再也没有联系。

第二年秋天,我在一个雨天遇见过他一次。

那天我下班晚,撑着伞往家走,走到城南那个路口的时候,看见对面有个人站在雨里打电话,没打伞。

是他。

我停住了。

他还在打电话,侧脸对着我,头发淋得湿透,贴在额头上,跟当年在小卖部搬货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站在路这边,他站在路那边,中间隔着一条街,和一场雨。

红灯变成了绿灯,又变成了红灯。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也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那个时候,一辆大货车从我面前开过去,很长,挡住了我们。

等车开走,我看见他已经走到了路口中间,正在往我这边看。

我举起手。

他好像也举起了手。

就在那一刻,我听见有人喊他。

是他的妻子。

她从一辆车里下来,举着伞跑过去,把伞撑到他头顶上,一边跑一边埋怨他不打伞。

他回过头去看她。

我放下了手,转身走了。

有一年夏天,我去南方出差,路过他的城市。

那天我在火车站等车,还有一个多小时,我忽然想去看看那条街。

我打了一辆车,跟司机说了一个地址,司机说那一片都拆了。

我还是去了。

到了那儿,果然是一片空地,围挡上贴着新的楼盘广告,写着“城市更新,未来可期”。

我站在围挡外面,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一下,是同事问我什么时候到。

我回了消息,抬起头,看见围挡上贴着一张旧照片,是这一片拆迁之前的模样,街不算宽,两边的铺子排得整整齐齐。

照片上有一小块地方,我认出那是他原来店的位置。

我拍了张照,把那张照片存进相册,然后转身走了。

回去的高铁上,我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看,看见自己影影绰绰地映在车窗上,头发都白了十几根。

那天回去以后,我坐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

我不是恨谁。

我是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我们两个,都回头了。

只是我回头的时候,他在往前走;他回头的时候,我已经转身了。

我们从来没有在同一个时间,回同一个头。

雨里那一晚回去,我收到过一条消息。

是凌晨两点发的,只有三个字:

“你还好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坐在床沿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那时候我已经知道了他要结婚的事,我手指按在屏幕上,打了很长一段话,写到一半又全删了。

最后我回了一个字:

“好。”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个字:

“嗯。”

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说过话。

那年冬天他结婚,我在家里收拾旧物。

我把高中的箱子翻出来,翻出那个饼干盒,盒盖上写着“看雪”,里面还有几百块钱,是我当年打工剩下的。

钱都旧了,纸边发毛。

我坐在床上数了一遍,数到一半数不下去了。

后来我把那盒钱塞回去,把盒子放回箱子最底下,盖上盖。

我妈那年还没走,她在外面喊我吃饭,喊了两遍。

我应了一声,把箱子推回床底,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

那顿饭我吃了两碗。

我妈说:“你今天怎么吃这么多。”

我说:“饿了。”

她不知道,我那天差点哭出来,是硬生生用吃饭压回去的。

再后来我搬了家,换了工作,日子过得不好不坏。

我三十岁那年,我妈走了。走之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念念,你这辈子太懂事。”

我说懂事不好吗。

她说:“懂事的人,都吃大亏。”

我妈走了以后,我把她的遗物收起来,翻出一个旧铁盒子。盒子里是我高中的东西:照片、成绩单、一张篮球赛的票根。

还有一张草稿纸。

纸上是那只很难看的企鹅,旁边我给它画了条粉红色的围巾。

这么多年,纸都黄了,边角磨毛了,可那只企鹅还在,围巾也还是粉红色的。

我拿着那张纸,坐在床沿上,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我打开电脑,订了一张票。

不是去哈尔滨,是去一个更北的地方。

我一个人去的,那年的冬天特别冷,零下二十几度。我站在雪地里,脚都冻麻了,抬头看雪一片一片掉下来。

我拍了一张照片,发在自己的朋友圈里。

没有配字。

过了两个小时,有人给我点了个赞。

是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

我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进兜里,转身走了。

那年我在北方待了三天,没有见到他,也没有联系他。

我知道他过得还行,有家有妻子,他有他的日子。

我也有我的。

去年冬天,我在雪地里拍的那张照片下面,其实还藏着一句话,我没发出来。

我写的是:“要是你在这儿,我就不冷了。”

写完就删了。

那天我站在雪地里,站到脚麻,然后跟自己说:好了,看过了,回去吧。

回酒店的路上,我在一个小店里买了一个雪人挂件,五块钱,塑料的,做工很粗。我把它挂在包上,挂了两年,直到有一次在地铁上挤掉了。

掉了以后我找了很久,没找着。

我蹲在地铁站台上,看着人来人往,忽然就不想找了。

有些东西不是丢了,是它该走了。

回来的火车上,我把那张草稿纸摊在小桌板上,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把它折起来,折成一个小方块,塞回铁盒。

我知道,我们都尽力了。

后来有人问我,后悔吗。

我说不后悔。

那年我爸病了,我选择不拖累他,那是我当时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他等过我,等到等不下去,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我们两个都没有错。

我们只是回头的时机不对。

我这辈子最难过的一刻不是听说他要结婚,也不是雨里那一次擦肩,是很多年以后的一个下午,我在街上看见一对年轻学生,男孩子手里拿着一袋包子,女孩子在楼梯口站着等他。

男孩子走过去,把袋子递过去,说了句话,女孩子笑了。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走了。

我忽然想,如果当年我没撒那个谎,我们现在也许就是这个样子。

也许会为了一点小事吵架,也许会在电话里不说话,也许会在某一年冬天,一起站在雪地里,冻得直跺脚。

可是没有那么多的也许。

写到这儿,我得说清楚一件事:我不是在给自己开脱。

我撒那个谎的时候,我知道会伤成什么样,我知道他在电话那头会站不住,我知道我挂断以后他会一个人坐到天亮。

我都知道。

我只是觉得,只要他一走,他就能好。

我把“他好”放在了“我们好”的前面,还自以为那叫成全。

后来很多年我才想通:我那不是成全,是替他把路给断了。

他那时候才二十岁,他有权知道真相,有权自己决定要不要回来,要不要扛。我一句“不想拖累你”,就把他的决定权拿走了。

我这一辈子做的最狠的一件事,是替他选择了他的人生。

那年我二十四岁,他二十四岁,我们都以为日子还长。

后来我才明白,日子长,可人不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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