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彩票开奖那天晚上,我正在出租屋里吃泡面。
红烧牛肉味,康师傅,超市打折买的,五连包八块五。
我拆了最后一袋,用公司茶水间的微波炉转了三分钟,端回工位吃完的,汤没喝干净,带回了家。
出租屋十二平米。一张床,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一个塑料衣柜。月租一千八。押一付三。
我刚交完下季度房租,卡里剩六百三十七块二毛。
工资到账日是每月十号,上个月的钱还了花呗四千二、白条一千六,剩的这些。
手机弹出一条推送。屏幕亮了。我正用筷子夹最后一块面饼,没看手机。
推送没消失。又弹了一次。
我低头。
“恭喜!您的号码7-14-23-28-31-09中得一等奖,奖金1亿元。”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泡面汤从筷尖滴在手机屏上。我连忙放下筷子,用袖口擦掉。号码还在。
不是诈骗短信。发件人是“中国福利彩票”官方APP。我三年前注册的,每次买完彩票在那儿兑奖,中过最高一次二十块。
我拿起手机,打开APP。开奖页面。红球:07、14、23、28、31。蓝球:09。
和我上周六在便利店机选的那注,一模一样。
我放下筷子。打开电脑。逐位核对。第一位7——对。第二位14——对。第三位23——对。第四位28——对。第五位31——对。特别号09——对。
六位全中。一亿元。
我腿软到站不起来,扶住折叠桌才起来。桌上的泡面碗晃了晃,汤洒出来,淌过那张写了号码的便利店小票——花两块钱机选的,我每周买一次,同一个便利店,同一个机选,从没中过超过二十块。
手机又弹一条:“请于三十日内前往省福彩中心兑奖。”
我看了眼日历。今天是11月18日。周三。三十天。12月18日前。
我坐回椅子上。泡面凉了。面饼吸饱了最后一点汤,胀成一坨,筷子戳不进去。我没再吃。
窗户外面,隔壁工地的塔吊还在转。凌晨一点了,他们还在干活。我以前也在工地干过,搬钢筋,一天三百。后来腰伤了,第五腰椎间盘膨出,搬不动了,换了份仓库管理员的工作,一天两百二。早八晚六,周末单休。
一亿元。
我打开计算器,按了八个零。1,0000,0000。
去掉个人所得税百分之二十,到手八千万。
八千万。
我关掉计算器。假装镇定。坐在那儿,看着那碗凉透的泡面。出租屋的灯是四十瓦节能灯,照度不大,照着墙上一道裂缝,自从搬进来就有,我没修。裂缝从天花板拐角延伸到窗户上方,像一条干涸的河。
我以前在工地的时候,工头老赵说:“你小子脑子活,别搬一辈子钢筋。”我说搬钢筋怎么了,搬钢筋也是活。他说你才二十三,别把自己钉死。我说我钉不死,我每周买彩票呢。
每周两块钱。买个念想。
现在念想砸下来了。八千万。
我拿起手机,翻通讯录。翻到“妈”。拇指悬在屏幕上。没拨。
我退出通讯录。打开备忘录。写:
“1.确认不是梦。2.明天去银行。3.别告诉任何人。”
写完了。锁屏。手机背面朝下放桌上。
我躺到床上。被子是超市特价买的,八十块,棉花硬得像纸板。我盖了两年,越盖越薄。天花板那道裂缝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在那儿。
我闭上眼。
一亿元。
我的人生不一样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仓库管理员,早八到晚六。我按掉闹钟,躺着没动,安静的看着天花板。
八千万。
不是梦。
我拿起手机。银行APP。余额:637.42元。
我给主管发了条消息:“家里有事,请一周假。”
主管回了个“好”,没多问。我请假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信用还行。
出门第一件事:去银行。
不是取钱。是看卡。我的工资卡,二类卡,日限额一万。一亿元进不来。得升级一类卡,或者开新卡。
楼下ATM机,插卡,输入密码,查余额,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屏幕显示637.42元。屏幕蓝光映在脸上。我站在机器前,十一月冷风从楼道灌进来,我没穿外套。穿的那件灰色羽绒服是三年前买的,袖口磨起了球,拉链拉到一半卡住,我懒得修。
取出三百,留三百三七当底。拿着三百块现金,出了楼道。
阳光出来了。照在对面便利店的招牌上。
我花两块钱买中一亿的那个便利店,就在前面五十米。
招牌上写着“快易捷便利店”,绿色底白色字,灯箱坏了半边,晚上看着像“快易便”。
我走过去。同一个收银员。女的,四十多岁,染了栗色头发,戴一副老花镜。她不会记得我。每天几百号人买彩票,她不记得谁是谁。
我站在柜台前。
“买彩票?”她问。
“嗯。机选。两块钱。一注。”
她打了票,递过来。我接住,没看号码,折好塞进口袋。
走出便利店。站在街边。太阳照在脸上。暖的。十一月的太阳不该这么暖,但今天就是暖。
我掏出手机。彩票APP。中奖页面还在。我截了图,又关掉。不敢多看,怕是幻觉。
手机响了。我妈。
我接了。
“干啥呢?”
“没干啥。妈,你身体咋样?”
“老样子。药吃着呢。你别惦记,自己吃好点。”
“妈,你那手术...”
“不急。你攒你的钱。妈还能等。”
她等不了。二尖瓣狭窄,拖了两年了。
去年冬天犯过一次,半夜喘不上气,送急诊,医生说再不做换瓣手术,随时可能心衰。手术费十二万。她不肯做,说“花那钱干啥,遭罪。你爸走的时候也是心脏,做了手术也没救回来。我不做。”
我爸五年前心梗走的。没来得及做支架。
“妈。”
“行了别说了。我挂了,炖菜呢。”
挂了。
我站在街边,手机攥在手里。便利店的玻璃门反射出我的脸,瘦且眼窝深,头发长了没剪。
八千万。
我妈的手术费十二万。
我走回出租屋,关上门,拉上窗帘,屋里暗下来,电脑屏幕是唯一的亮光。
我搜“彩票中奖注意事项”。
第一条:“保护隐私,领奖时戴面具或头套。”
第二条:“奖金打入指定银行卡,需本人到场。”
第三条:“中奖者信息依法保密,但领奖过程有监控。”
第四条:“中奖后常见风险:亲戚借钱、朋友疏远、诈骗、绑架。”
我往下翻。有人中五百万后,亲戚朋友全知道了,七大姑八大姨排队借钱,借到崩溃,最后换了城市换了号。有人中两千万,离婚,前妻分走一半。有人中一千万,三年败光,回去打工。
一亿元。比这些多十倍。
我关掉网页。打开新闻。搜“彩票一亿中奖者”。
最近一条是三年前,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中奖后辞职买房买车,两年后破产,妻子离婚,他回老家种地。
评论区有人写:“中奖是诅咒。”
我关掉新闻。
坐在椅子上。窗帘拉着,屋里昏暗。泡面碗还在水槽里,昨天没洗。
我想了一整天。
下午四点,手机又响。陌生号码。
我接了。
“喂?”
“是沈默吗?”陌生男声。
“我是。”
“我是城东快递柜的。你有个件超时了,BL-047,今天最后一天,不取就退回了。”
BL-047。我快递柜的编号。我有个件?
“什么东西?”
“不知道。面单上写的是文件。寄件人是...”他顿了一下,“陈婷。你认识吗?”
陈婷,我前女友,分手半年了。
“知道了。我去取。”
挂了。
陈婷给我寄了东西。分手后第一次联系。还是用快递这种方式。寄件日期未知。
我出门走到城东片区。快递柜BL-047。输入取件码。柜门弹开。
里面一个信封。A4大小。牛皮纸。正面写着:沈默收。陈婷的字。
我拿出来。没拆。拿在手里。
回到出租屋。关门。拉上窗帘。
坐在椅子上。信封放在桌上。旁边是彩票。一亿。和一封来自前女友的信。
我拿起信封。没拆。
拿起手机。搜“陈婷”。她的微信我删了。朋友圈看不了。
我放下信封。
先兑奖。先兑奖。别的以后再说。
二
第三天。周四。
我去兑奖。
没戴面具。没戴头套。穿的还是那件灰色羽绒服,袖口磨起了球。牛仔裤膝盖有个洞,不是故意的,是搬货磨的。
省福彩中心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七楼。我坐地铁去的。早高峰刚过,车厢里人不多。对面一个小孩在吃包子,肉包子,香味飘过来。我想起我那碗凉泡面。
到了前台登记。身份证。彩票原件。签字。
工作人员接过彩票,验了两遍。抬头看我,眼神变了。
“先生,您确认要兑奖吗?”
“确认。”
“奖金一个亿。税后八千万。您确定现在办理?”
“确定。”
带进里间。拍照。签字。按手印。全程十五分钟。
出来后,银行卡里多了八千万。一类卡,我前一天新开的。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阳光刺眼。八千万的数字在脑子里转。
手机震了。银行短信:“您尾号0047的账户转入80,000,000.00元。”
我看了三遍。零的个数没错。
没叫车。走了三站地铁回的家。路上买了个肉夹馍,八块钱。咬了一口,热的,好吃。
回家,关门,拉窗帘。
坐在椅子上。银行卡在手里。八千万。
手机震了。不是银行。是微信。一个陌生号加我,验证消息:“听说你中奖了。”
我看了三遍。没通过。
又一条:“我是你前同事王磊。仓库那边都知道了。你请了一周假,福彩中心有人认识老刘,老刘说有个年轻人去兑了一亿的奖。”
老刘。彩票站老板。我去兑奖的时候没戴口罩,他认出了我。
我通过了验证。
王磊:“哥们牛逼啊!一亿!”
我回:“没中多少。”
王磊:“别装了。一亿税后八千万。带我一个呗。”
我回:“再说。”
王磊:“你变了啊。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退出了对话框。
手机继续震。通讯录里的人开始活跃。以前不联系的同学,半年没说话的表哥,甚至初中班主任。
我关了微信。关了手机。
坐在黑暗里。
八千万。一天。已经有人知道了。
我打开抽屉。陈婷的信还在。我拿起。拆开。
一张纸。打印的。
“默默,我知道你不会回我消息。所以用了最蠢的办法。
我听说中奖的人会查所有快递记录。你会看到这个。
我分手后过得不好。不是卖惨。是事实。
我需要钱。我妈住院了。不是你妈那种。是车祸。ICU。一天一万二。
我拉不下脸找你借。但我知道你中了。彩票站老刘是我爸发小,他认出你了。
这封信不是要借钱。是告诉你一声。你不用回。你不用管。
祝你那八千万花得开心。”
我看完。折好。放回信封。
他妈车祸。ICU。
我搜新闻。三天前。城西高速追尾。四车相撞。伤者名单里有一个:陈美玲。五十三岁。和陈婷他妈名字一样。
是真的。
我坐在椅子上。八千万在卡里。陈婷的信在桌上。我妈的手术费十二万还没交。
手机又震。我妈。
“你请的什么假?”
“家里事。妈你咋了?”
“没事。你李姨说看到你去银行了,取什么钱?”
“没取。开卡。”
“开卡干啥?”
“工资卡到期了。换一张。”
“哦。那你忙你的。妈没事。”
挂了。
我拿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
我想了很久。
三
第四天。周五。
我做了决定。
先给妈交手术费。十二万。直接转到省医院心外科李主任的账户。备注:沈默,患者沈秀兰之子。
然后给陈婷转了二十万。没写备注。没发消息。
然后我买了一张回老家的火车票。硬座。一百零三块。
不买软卧。不买高铁。只买硬座。
我妈问我去不去省医院看她。我说去。下周。
我回了趟仓库。交接工作。主管说“你真不干了?”我说真不干了。他说“那行,祝你顺利。”没问为什么。
我收拾了出租屋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装下了。泡面碗扔了。折叠桌留给了房东。塑料衣柜拆了,叠好,塞进行李箱。
走之前,我去了趟便利店。同一个收银员。
“又买?”
“不买。还这个。”
我把那张中奖的彩票小票递给她。她看了眼。
“这是?”
“中了一亿的那个。”
她愣了。
“你别跟人说。”我说。
“我...我不会。”
“谢谢。”
我走了。
火车上,对面一个大哥在嗑瓜子。瓜子壳掉了一地。我没烦。以前会烦。今天不烦。
手机震了。是陈婷的短信。
“钱收到了。谢谢。不用还?”
我回:“好好照顾你妈。”
陈婷:“你变了。”
我没回。
我看着窗外。十一月。田野枯了。树光了。远处的塔吊还在转。
到了老家。大巴转中巴。两个半小时。
我妈来车站接我。手里拎着塑料袋,装了两个苹果。
“吃。”她塞给我一个。
我咬了一口。脆。甜。
家里还是老样子。墙皮掉了一块,她拿年画贴上了。沙发弹簧塌了,坐上去陷一个坑。电视是老式显像管的,开机要等三十秒。水龙头拧不紧,滴水。水池里有个搪瓷盆接水,满了倒掉,满了倒掉。
“妈,换水龙头吧。”
“能凑合。你小时候在这盆里洗过澡。”
“我记得。”
“那时候你才这么大。”她比划了一下。手掌摊开。
第二天陪她去医院。挂号。排队。检查。李主任看了报告,说可以做,排期两周后。
我交了押金。十二万。刷卡。秒过。
妈不知道卡里有多少。我也不知道她会不会问。现在她没问。
从医院出来,路过菜市场。她买了条鱼,十八块。说晚上做给我吃。
“你小时候最爱吃鱼。你爸活着的时候,每周买一条。”
“现在也爱吃。”
“那多吃点。”
我拎着鱼。塑料袋勒手。八千万的卡在兜里。手里拎着一条十八块的草鱼。
我妈在前面走。背有点驼。头发白了一半。步子慢了。
我跟在后面。阳光穿过树枝缝,漏下来,打在她肩膀上。
八千万。
够给她做最好的手术。够请最好的护工。够买最好的药。够让她再活二十年。三十年。
但买不回她白了的头发。买不回她驼下去的背。买不回我爸。
我加快两步,走到她旁边。
“妈,慢点走。”
“不慢。你走你的。”
“一起走。”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脚步慢了一点。
鱼在袋子里晃。
我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理财到期提醒。八千万在卡里躺着,每天利息够我以前干一年。
我没看。把手机塞回去。
“晚上吃鱼。”她说。
“好。多吃点。”
回到家。她做鱼。我站旁边看。她手法还是那样,刮鳞,开膛,腌,煎,加水,放酱油,放糖,小火炖。
“你出去吧。油烟大。”
“没事。”
“出去。”
我出去了。
坐在沙发上。弹簧塌的那个坑。我坐进去了。
茶几上放着她的药。一瓶一瓶。降压的。降糖的。心脏的。她每天要吃六种药。
我拿起药瓶看。最贵的一瓶一百二。她舍不得吃。掰成半片吃。
八千万。
一瓶一百二。
我放下药瓶。
晚上吃鱼。她给我夹了最大的那块。肚子上的。
“你吃。”我说。
“我吃过了。”
她没吃过。她吃的是鱼尾巴。
我夹了块肚子上的,放她碗里。
“你干嘛?”
“给你。刺少。”
她看了我半天。夹起来吃了。
“儿子。”
“嗯?”
“你变了。”
我没说话。
“以前让你夹块鱼,你都不乐意。”
“以前不懂事。”
“现在懂了?”
“现在懂了。”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我看着她笑。八千万没让我变成另一个人。但它让我有空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笑,不用想下个月的房租,不用想花呗还款日,不用想腰伤能不能撑到年底。
它只是让我有资格,陪我妈慢慢走完这段路。
四
手术定在下周三。
我提前一周回了省城。不是回出租屋。退了。搬进了一个小两居。月租四千五。有暖气。窗户外面没有塔吊。
我把妈接过来。手术前一天住进医院。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很成功。
我坐在手术室外面的塑料椅子上等,没看手机,没刷短视频,就坐着。
出来时,她还在麻醉。我隔着玻璃看她。插着管。脸色憔悴。
护士说恢复得很好。一周后出院。
出院那天,我接她回家。新房子。两居。她一间。我一间。
她进门看了半天。
“这房子...”
“租的。公司分的。”
“公司?”
“嗯。新工作。待遇好。”
她没再问。
她在客厅坐下了。沙发是新的。没有塌陷。
“这沙发不塌。”她说。
“不塌。”
“比家里的好。”
“嗯。”
她走到窗边。阳光进来。暖气开着。屋里很暖和。
“你爸要是活着,看到这房子,得多高兴啊。”
我没说话。
“他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你。现在你出息了,他能闭眼了。”
我爸五年前走的。没闭眼。急诊室里,他拉着我的手,说不出话。
“妈。”
“嗯?”
“以后别掰药片了。吃整片。”
“浪费。”
“不浪费。”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争。
晚上。我站在阳台上。新房子有阳台。十一层。能看到远处写字楼的灯。
手机震了。王磊:“哥们,带我一个呗。”
我没回。
陈婷:“我妈转到普通病房了。谢谢。”
我回:“好。”
我妈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她怕吵到我。
我走过去。
“妈,声音开大点。听得见。”
“怕吵你。”
“不吵。”
她把声音调大了。
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她在看。我坐在旁边。沙发不塌。暖气热着。窗外灯亮着。
八千万在卡里。利息在涨。数字在变大。
此刻我坐在这张不塌的沙发上,暖气烘着后背,我妈在旁边看电视,声音不大不小。
我的人生不一样了。
它只是让我有资格,坐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