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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1:31:51

他把我的音叉扔了?那台90万的琴,只有我能调

我当然后悔。

后悔的是那台琴,我调得太准了。

准到开幕前三天,我就知道它塌了。

程越在酒会上说我一天挣三百块。

还不够白露一支口红的钱。

那天的酒会来了四十多个人。

他把我的工具箱挪进了仓库。

一周后,父亲留的音叉被当垃圾扔了。

我在垃圾站翻了四个小时,只找回一把。

他说这些不值钱,回头给我买新的。

三天后,音乐厅的总监找上门。

01

开业酒会定在周六下午三点。

琴行门口摆了八只花篮,红得很。

程越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

这个人三十八岁,做建材起家。

我穿的是三年前的黑色针织外套。

他介绍我时说,这是我爱人。

然后补了一句,她平时在家。

有人笑,笑得很客气的那种。

白露站在他右手边,白色连衣裙。

她是他念书时的那个初恋。

头发挽起来,露着一截细脖子。

程越说,白露以后就是店长。

做过五年乐器销售,很懂行。

我端着杯子,一句话也没有说。

一个做建材的老板过来敬酒。

他说程总好福气,太太真安静。

程越笑了一下,笑得很薄。

他说,安静倒是真的安静。

就是抠琴键挣钱,太丢人了。

桌上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有人打圆场,说这也算门手艺。

程越摆手,说一天三百块钱。

你调一辈子琴,能调出一套房吗。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很响。

旁边的人跟着笑,笑的人不少。

我把杯子放下来,放在桌沿上。

杯底和玻璃桌碰了一声,很轻。

那一声只有我一个人听见。

我听见的还有角落那台琴。

琴行摆的是一台旧的立式琴。

低音区第七根弦,高了两个音分。

两个音分,一般人根本听不出来。

我十六岁那年就能听出来了。

这是我父亲教我的本事。

他在厂里修琴,修了三十年。

走了以后只留给我一把音叉。

A音,四百四十赫兹,是全钢的。

白露这时候端着杯子走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块灰色的麂皮。

她说,阮姐,我能请教一下吗。

我说,你说吧,我在这儿听着。

她说,这琴怎么擦才不伤漆。

她一边说,一边抬眼看我。

她看的其实是我的那双手。

我手上有茧,指甲剪得很短。

我说,顺着木纹擦,别用湿布。

她说,阮姐,就这么简单吗。

我说,就这么简单,别使劲。

她说,那还真不用请调律师了。

周围又有人笑,这次笑出了声。

程越站在旁边看着,没有拦。

他等的就是白露这一句话。

我把麂皮接过来,擦了两下。

然后放回她手里,没有多话。

我说,学得快,明天就能上手。

我把自己的工具一件件收进箱子。

扳手、止音呢、音叉、笔记本。

笔记本里有六年份的调律记录。

每一页都有日期,还有音分。

我合上箱子,把两个扣都扣好。

程越说,把箱子搬到仓库去。

阿强过来提,第一下没提动。

二十八斤,他抱起来晃了一下。

我伸手想把箱子接过来。

程越说,你别动,让他搬走。

我说,里面有东西,怕磕着。

他说,一堆破铁,磕坏了买新的。

我站在那儿,手停在半空中。

阿强把箱子抱走了,脚步很快。

箱角在门框上磕了一下。

那一声像敲在我的牙上。

程越说,你先回去,这儿有人。

我说,好,那我先走一步了。

我提着空手出门,风灌进袖子。

外面天黑得早,路灯刚亮。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我想的是那只被搬走的箱子。

箱子夹层里有一张旧通行证。

市音乐厅的,六年前办的。

那天晚上我一直没有回家。

我在琴行对面的面馆坐了很久。

一碗面,我只吃了半碗。

我想的不是他那句丢人的话。

我想的是那台琴的第七根弦。

明天它还会再高一个音分。

02

周一上午,我回琴行拿箱子。

前台的小姑娘说,箱子在仓库。

我走到仓库门口,门没有锁。

推一下就开了,里面很暗。

箱子在角落里,盖子是开的。

我先看到的是箱子里面空的。

二十八斤的东西,一样不剩。

调音扳手没了,止音呢也没了。

那套德国来的音头也没了。

箱底只剩一层灰,白白的一层。

灰上有半个脚印,鞋底带花纹。

我站在那里,没有喊,也没哭。

我把箱子提起来,轻得很。

轻得像一只别人扔掉的纸箱。

我问小姑娘,谁动过这只箱子。

她说上周清理过一次仓库。

程总说这些都是杂物,全清了。

我说,清出来的东西扔哪儿了。

她说,后街的垃圾站,昨天清的。

我下楼,从琴行的后门出去。

后街的垃圾站有个蓝色的铁皮棚。

我戴上手套,从最上面开始翻。

第一袋是纸杯、果皮和烟头。

第二袋是气球、缎带和彩纸。

第三袋是没吃完的蛋糕,甜得腻。

翻到第六袋,我摸到一块硬铁。

是扳手的手柄,摸着还认得。

扳手弯了,弯得像一把勺子。

翻到第九袋,我摸到一只木盒。

那只木盒裂了,里面是空的。

父亲的音叉原本就装在里头。

我把十六只袋子一只只拆开。

四个小时,我翻到最后一个纸箱。

音叉卡在纸箱的夹层里。

叉齿上多了一道新的划痕。

我把它擦干,擦了很多遍。

擦到能照见我自己的眼睛。

手套磨破了两个指头,露肉。

有个捡废品的老太太看着我。

她问,姑娘,你在这儿找什么呢。

我说,找我父亲留的一把音叉。

程越是下午四点多回来的。

他看见我坐在台阶上,皱眉。

他说,你翻这些垃圾干什么。

我说,我的箱子被人清空了。

他说,清空就清空了,值几个钱。

我说,那不是钱,是我爸留的。

他说,一把音叉,我给你买新的。

他说,买十把,摆一排都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回消息。

眼睛一直没有从手机上挪开。

我说,你买不到,真的买不到。

他说,一把音叉有什么买不到的。

他说,回头我让人去定做。

我没有解释,解释也没有用。

父亲那把音叉是定做的。

叉体上刻着一行字,四百四十。

后面还有1987,是他买它的年份。

那年他二十五岁,我还没有出生。

叉子底部还有一个小孔。

孔上原有的绳子早就断了。

我把音叉放进口袋,放得很深。

口袋很浅,它还露出半截。

程越说,你至于吗,至于吗。

我说,不至于,一点都不至于。

我把那只空箱子擦了一遍。

我上楼,收拾了两件衣服。

衣服只装了半只箱子,装不满。

他还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

他说,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我说,出去住几天,冷静一下。

他说,别闹,这能有多大点事。

我说,我没有闹,我是认真的。

他说,行,你要走那就走吧。

他说,走出这个门,卡我就停。

我说,好,你停吧,我不拦你。

我拉着箱子下楼,轮子磕台阶。

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很暗。

声控的,拍一下手才亮一下。

我摸着扶手,一路往下走。

那天风很大,单元门自己关上。

03

出租屋在纺织厂的老楼里。

六层,没有电梯,我住五层。

一间半的房子,月租一千二。

押一付三,我一共付了四千八。

墙皮往下掉白灰,掉在床头。

窗户关不严,夜里风会响。

我三十四岁,靠一双手吃饭。

这行我干了十八年,从十六岁起。

我把箱子放在床边,箱子是空的。

空的箱子放在那儿,很碍眼。

我拿一张纸,写了一张清单。

扳手,三百八,二手的也行。

止音呢,一百二,自己裁就行。

音头,一千四,这个不能省。

最后一行的音叉,我写了无价。

写完我把纸贴在墙上,按了两下。

第二天早上八点,手机响了。

短信说,您的副卡已经停用。

余额那一栏,显示的是零。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扣得很重。

程越发来一条消息,四个字。

他说,撑不住了就回来吧。

我没有回,一个字都没有回。

我在等的是另一条消息。

十点钟,一个琴行老板打来。

他说,阮师傅,有台琴要调。

我说,什么时候,是什么琴。

他说,今天下午,一台立式琴。

我说,行,你把地址发给我。

那天下午,我一共跑了四家。

第一家在新城区,一台立式琴。

第二家在艺校,三台教学琴。

第三家是一间教堂,两台电子琴。

第四家是私人琴房,只有一台。

地铁转公交,公交转步行。

一天下来,鞋跟磨掉了一层。

晚上结账,一共八百六十块。

我坐在楼道里数钱,数了两遍。

数完放进内兜,扣好拉链。

我给那个琴行老板回了消息。

我说,下次还有活,记得找我。

他说,你怎么突然这么拼。

我说,我得吃饭,也得交房租。

第三天,我又接了三家的零活。

有一家愿意让我长期做。

一台琴八十块,一个月二十台。

不算多,刚好够交一个月的房租。

我在清单上划掉了一行。

扳手买回来了,是一把旧的。

二手市场淘的,手感还行。

止音呢是自己裁的,裁了一下午。

音头贵,先欠着,记在账上。

只有音叉那一行,我没有划。

它就在我左边那个口袋里。

我干活的时候,它就在那儿。

有天在一家琴行,我听出不对劲。

一台新琴,中音区发闷得厉害。

老板说,刚到的,崭新的一台。

我说,第三根弦低了三个音分。

他不信,说机器测过,是准的。

他拿出手机上的调音软件。

指针停在零上,一动不动。

我说,软件认的是平均值。

你按单弦听,它低了三个。

他半信半疑,最后让我调。

我调完,他拿着手机又测一遍。

指针还是零,一格都没动。

但他弹了一串和弦,愣住了。

他说,这琴怎么突然亮了。

我说,它本来就该是暗的。

那天他多给了我两百块钱。

那天晚上我回去,煮了一碗面。

面里放了两个鸡蛋,还有青菜。

我坐在小桌前,吃得很慢。

窗外有人开着一台旧收音机。

放的是一首很旧的钢琴曲。

我听着听着,把碗放下了。

那首曲子我熟得能背下来。

是音乐厅去年开幕弹的那首。

我闭上眼,能听见那台琴。

九尺,德国来的,编号我记得。

它的A音,六年都是我起的。

我睁开眼,把剩下的面吃完。

我不去想它,想它也没有用。

04

琴行开业第二十三天,出事了。

出事的是那台九十万的琴。

九尺的演奏琴,德国来的。

程越买它的时候,没跟我商量。

他说,这台琴是琴行的门面。

这台琴是开幕演出要用的。

演出定在下周六,是市里的活动。

周四下午,白露给我打了电话。

我看见了来电,我没有接。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说,阮姐你在不在。

第二条说,琴好像有点问题。

第三条说,程总让你来一趟。

我把手机放进帆布包里。

不是原来那只箱子,是新买的。

晚上七点,程越打来了电话。

这一次我按了绿色的接听键。

他说,你现在人在哪儿呢。

我说,有事就说,我在这儿听着。

他说,琴跑音了,你来看一眼。

我说,我不去,你另找别人。

他说,我不白让你干,给你钱。

我说,我不缺你那一点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他说,阮青,你别跟我拿乔。

我说,你说说我哪儿拿乔了。

他说,一台琴而已,你调一下。

我说,一台琴而已,你找白露。

他把电话挂了,挂得很快。

我坐在琴房的角落里,握着扳手。

第二天我去了一家琴行干活。

那家的老板娘跟我聊起这事。

她说,城东那家新琴行出事了。

我说,一家新琴行能出什么事。

她说,请了个不懂行的做清洁。

我说,做个清洁能出什么事。

她说,动了弦轴,还上了油。

我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

她说,用湿布擦的,擦完上油。

我听完这话,心里凉了半截。

弦轴这个东西,不能上油。

上了油,弦就咬不住木头了。

一台九尺琴,两百三十根弦。

每一根都要重新咬,重新定。

她说,听说开幕要推迟了。

我说,推不了,一天都推不了。

她说,你说说,为什么推不了。

我说,那是市里办的活动。

市里的活动,日子是定死的。

我干完活,坐在门口抽了半支烟。

我不抽烟,那支是老板娘塞的。

我抽了两口,呛得直咳嗽。

老板娘搬了个小凳子给我坐。

她说,那琴要是塌了,就麻烦了。

下午三点,程越又打了三个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手机扣着。

傍晚的时候,他发来一条消息。

他说,白露她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

他不是来道歉的,我看得出来。

他是来给白露找台阶的。

第四条消息来的时候是晚上。

他说,你要多少钱,开个价。

我想了想,只回了三个字。

我说,不接,这活我不接的。

他回得很快,几乎是立刻。

他说,阮青,你以后别后悔。

我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

桌上那把音叉安安静静。

它的A音,是四百四十赫兹。

我把手放上去,它还那么凉。

睡前,白露又发了两条消息。

我一眼没看,全都删了。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没睡。

耳朵里全是那台琴的声音。

不是它跑音以后的样子。

是它好的时候的样子。

九十万的琴,弦是全钢的。

漆面上有一道我补过的痕。

有人把它当门面,它就是家具。

有人天天听它,它才是一台琴。

第二天早上,我把手套晒在窗台。

手套上有垃圾站的味儿。

我洗了两遍,还是洗不掉。

05

第五天早上,有人来敲门。

我以为是房东来收电费。

开门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灰呢子大衣,手里拎着一把伞。

他说,你是调律师阮青师傅?

我说,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他说,市音乐厅的,我叫周维。

我让他进来,屋里只有一把椅子。

他看了看屋子,坐了床沿。

他说,我不跟你绕弯子了。

城东那家琴行那台琴,我要用。

我说,这事你该去找白露。

他说,白露连弦轴在哪都不知道。

我说,那你另找别人去做。

他说,全省能调它的,只有三个人。

我说,那不是还有两个人。

他说,一个在住院,刚做了手术。

另一个在南方,赶不回来。

他说,这第三个,就是你啊。

我没有说话,给他倒了杯水。

他说,这台琴,我只信你了。

他说,别的师傅进去,我得跟着。

他说,他们看秒表,你听耳朵。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来。

是委托单,上面盖了厅里的章。

上面写着调律,一次,按市场价。

纸角有一处折过,被压平的。

他说,价钱那一栏,你自己填。

我说,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信我。

他说,六年,我看着你调的。

这台琴在我们厅里放了六年。

我说,琴行那台不是我调的。

他说,琴行那台是厅里租出去的。

我抬起头,认真看了他一眼。

他说,去年厅里换了新琴。

旧的这一台,租给了城东。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轻。

难怪那台琴的A音我一听就偏。

他说,六年的记录,都是你签的。

我说,那些记录都在厅里。

他说,在档案室,一共二十七本。

他说,每一页都有日期,有音分。

他说,开幕前我翻了两天。

我说,你翻那些做什么。

他说,我想确认一件事儿。

他说,这六年,它一次没塌过。

我低下头,什么也没有说。

我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

盒子里放着我的资格证。

演奏级调律,全省第三个。

证书是那年发的,我二十八岁。

周维看了一眼,把眼睛移开了。

他说,我知道你是第三个。

他说,这些年我一直知道。

我说,那你还让白露去动它。

他说,我不知道琴行派了谁。

我说,现在你总该知道了。

他点头,一句也没有辩解。

他说,我替厅里给你道歉。

我说,道歉不用,先谈正事。

我说,我这儿有三个条件。

他说,行,你说,我都听着呢。

我说,第一条,只调这一次。

他说,行,这一条我答应了。

我说,第二,签单结算,先签单。

他说,行,这一条也答应你。

我说,第三,按市场价,一分不少。

他说,我在市场价上加两成。

我说,不用加,一分也别加。

我说,就按市场价,多的不要。

他看着我,看了我很久很久。

他说,你这脾气,真是硬啊。

我说,我这脾气值九十万。

他笑了,这一次笑出了声。

他从包里拿出笔,递给我。

我在委托单上签下了名字。

签完我把笔盖扣上,扣得很正。

他说,明天上午九点,琴行。

我说,不用九点,我八点半到。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他说,阮青,我还有一句话。

我说,你说吧,还有什么事。

他说,那个人,配不上你。

我说,我知道,我早就知道。

门关上以后,我坐了很久。

我把资格证放回铁盒里。

把音叉摆在最上面压着。

铁盒一盖上,声音闷得慌。

像一口很远很远的钟在响。

06

第二天八点半,我到了琴行。

门还没有开,卷帘门拉着。

我在台阶上等,等了半个小时。

九点,白露来开门,钥匙响。

她看见我,脚步慢了一下。

她说,阮姐,你怎么过来了。

我说,让一下,我进去干活。

她说,程总说了不让你碰琴。

我把委托单递过去,递到她眼前。

她没有接,手垂在身体一侧。

她说,程总的琴,程总说了算。

我说,这台琴不是程总的。

她说,是琴行花钱买回来的。

我说,是租的,租约在厅里。

她愣住了,眼睛眨了两下。

我说,租金一个月四万块。

她说,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委托单上写着,白纸黑字。

她低头看那张纸,看得很慢。

纸上盖着市音乐厅的红章。

她说,盖上章也不算数吧。

我说,你打电话问周总监。

她真的打了,走到一边去。

我听不见她在电话里说什么。

只看见她的背一直僵着。

挂了电话,她把门口让开。

我从她身边过去,没有看她。

琴在大厅正中间,盖着毯子。

九尺,黑色,琴盖敞开着。

我走过去,先看那一排弦轴。

一排弦轴,上面的油光还在。

我伸手在弦轴上摸了一下。

指腹上有一层滑,滑得发亮。

我拿纸巾,一张一张地擦。

擦了三张纸巾,才擦干净。

程越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穿了西装,头发梳得很齐。

他说,你怎么会在这儿呢。

我没有抬头,手上没有停。

我说,我在调琴呢,别挡光。

他说,到底是谁让你来的。

我说,委托方,是市音乐厅。

他说,哪儿来的什么委托方。

我把委托单推给他,推到手边。

他把那张纸看了两遍,很快。

他说,行啊,周维都找你了。

我说,找了,人昨天来过了。

他说,其实你完全可以不来。

我说,我收费的,一来就收费。

他说,多少钱,你报个数。

我说,市场价,一次八千块。

他说,一次八千,你确定吗。

我说,八千,一分也不多要。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他说,你以前一个月挣不到八千。

我说,那是以前,我认了账。

他说,行,你调,调完说一声。

他说,调完了你就赶紧走。

我说,我调完了自然会走。

他说,你别在这儿摆脸色。

我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他。

我说,程越,我就说一句话。

他说,你说吧,找我干什么。

我说,我现在在干活,收钱干活。

我说,你要是没事,就出去。

他站在那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白露在旁边小声叫了他一声。

她说,程总,我们先出去吧。

他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

走的时候带倒了一把椅子。

椅子在地上响了一声,很刺耳。

我蹲下来,把那把椅子扶正。

然后我打开帆布包,摊开工具。

新的包,旧的家伙,一样一样摆。

扳手是二手的,止音呢自己裁的。

音叉在口袋里,我摸了一下。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琴盖上。

它比琴漆还亮一点,亮得干净。

我伸手按下了第一个键。

键是A,声音出来飘了一下。

我听得出来,它低了四音分。

我笑了一下,没让别人看见。

一年没见,它真是退步了。

我从最低的那根弦开始。

一根一根,先松,再紧,再等。

程越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

他大概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他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

大厅里只剩下我和那台琴。

门缝里透进来一线白光,很细。

07

开幕那天,我六点就到了。

后台在舞台左侧的走廊里。

一道长走廊,三间化妆间。

最里面那一间,放着那台琴。

琴从琴行运过来,裹着毯子。

我和四个搬运工一起推。

轮子在地板上响,吱吱地响。

推到台侧,我把毯子掀开。

琴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用软布从上擦到下。

擦到琴尾,手停在徽标上。

德国来的,字母我不念了。

我打开琴盖,把顶杆支起来。

第一件事不是调,而是听。

我在琴前面站了三分钟。

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听。

后台很静,能听见空调的风。

我先听那最松的低音区。

低音区最松,弦也是最长的。

再听中音区,那是它的骨头。

中音区,撑着整台琴的声音。

最后听最脆的那个高音区。

高音区最脆,一碰就会碎。

七点十分,我开始动手了。

第一下,我调的就是那个A音。

标准音是A4,四百四十赫兹。

我没有开测音仪,只用耳朵。

我把音叉在琴腿上敲了一下。

嗡的一声,干净得像一口水。

我把音叉贴在耳边听了听。

那个音在心里慢慢落定。

然后我按下了那个琴键。

两个音在耳朵里撞在一起。

它们差了整整四个音分。

我左手按弦,右手扳弦轴。

一点一点,把它往上抬着。

扳手转动的角度非常小。

小到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转到第三个来回,两个音合上。

合上的时候,耳朵里啪一声。

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罢了。

我把手放在弦上,等它稳。

我在那儿一动不动等二十秒。

二十秒里后台有人进来又出去。

我一次也没有回头看门口。

第二根弦,第三根,第四根。

低音区一共有二十六根。

这一段我用了十一分钟。

中音区一共有四十二根。

这一段我用了整整十八分钟。

高音区放到最后调,最费神。

高音区的弦细得像头发。

我用止音呢把邻弦压住。

一根一根地过,不敢图快。

到第四十分钟,我的腰开始疼。

我直起来,靠墙站了一会儿。

有人在外头喊,还有二十分钟。

我说,知道了,还有二十分钟。

最后七根,都是最高那几个音。

最高的那个C,我调了三遍。

第一遍的时候偏上去一点。

第二遍它又自己偏了回去。

第三遍才咬住,才放开手。

我停了手,往后退了两步。

从舞台那一侧弹了一串音阶。

声音从后台顺着地板出去。

外头有人听见,停住了脚步。

我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表。

从A音算起,一共四十七分钟。

我把琴盖慢慢合上了。

手掌按在琴盖上,能感觉到震。

那种震很细,细得像心跳。

我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

袖子已经湿了一大片了。

化妆间的镜子里,我看见自己。

头发是乱的,脸也是很白的。

可是我在镜子前笑了。

六年来第一次,我在琴行外笑。

这时候门外有人在敲门。

来的人是周维,他推开门。

他说,好了吗,能上台了吗。

我说,好了,这下可以上台了。

他说,我先听你两个和弦。

他坐下来弹了三个和弦。

弹完以后他半天没有说话。

他说,行了,这样就完全行了。

他说,这台琴,又活过来了。

我说,它一直活着,只是没人听。

我说,是有人让它躺下的。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

他说,阮青,有件事想商量。

我说,演出结束以后再说。

他说,好,那就演出结束再说。

我把工具一件件收进包里。

包拉链拉上,声音很轻很轻。

后台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外头的人声开始多起来。

08

演出那天晚上八点整开始。

我站在后台的侧幕边上。

台上有主持人,有领导,有花。

第三排靠过道,坐着程越。

他旁边的位置上是白露。

白露穿了一件浅金色的裙子。

第一支曲子是四手联弹。

第二支曲子,一个人独奏。

弹到第三支,我听见一个音。

那个音,正好在第五小节上。

是我自己调的那根弦,稳。

我站在幕布后面,肩膀松下来。

第五支曲子结束,主持人上台。

他说,今晚这台琴,德国来的。

他说,九尺的琴,值九十万。

他说,这台琴下午还在跑音。

他说,差一点就上不了台。

他说,我们请了一位师傅。

他说,这位师傅,叫阮青。

他说,全省第三个,演奏级资格。

他说,六年里,它一次没塌过。

一束灯打过来,落在我身上。

我站在侧幕里头,没有动。

台下先是安静,然后鼓掌。

掌声从前排一直传到后排。

我看见第三排坐着的那个人。

他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

他从头到尾一次没有鼓掌。

掌声停下来,主持人说了一句话。

他说,先谢谢阮师傅,谢谢她。

他说,也谢谢琴行的配合。

他说,不过有件事要说清楚。

他说,琴行派来清洁的那个人。

他说,她不是调律师,也不是技师。

他说,按合同,外人不得进后台。

他说,所以请那位女士离场。

台下先是安静了一下子。

然后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两名保安走到第三排边上。

白露站起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她的裙子在过道上很显眼。

她走得很快,脚跟敲着地板。

程越坐在那儿,没有站起来。

他坐在那里,像被钉住了。

演出结束时是九点四十。

散场的人陆续往门口走。

我从后台出去,走消防通道。

通道里只亮着一盏旧灯。

我下到第二层,听见后面有人跑。

追上来那个人,就是程越。

他两步跨上来,把我拦住。

他说,阮青,你等一下我。

我说,让开,我还要赶时间。

他说,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我说,我没有家,回哪儿去。

他说,就是我们那个房子。

我说,那房子是你买的房子。

他说,房产证上有你的名字。

我说,明天我就去办手续。

他说,你别冲动,你先听我说。

我说,我很冷静,比你冷静。

他说,今天这事,是白露不懂事。

我说,这跟你一点关系没有?

他说,我事先没想到会这样。

我说,你想到了,你比谁都清楚。

我说,你搬我箱子那天就想到了。

他说,我那不算扔,是收起来。

我说,收起来,收到哪里去了。

他说,我不想让你在琴行丢人。

我听完,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说,程越,你听我把话说完。

我说,今天丢人的不是我。

通道里的灯忽明忽暗地闪。

他伸手要来拉我的胳膊。

我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墙上。

我说,别碰我,把手收回去。

他停住了,那只手还悬着。

他说,我们结婚已经七年。

我说,七年,我一天都没忘。

我说,这七年,你给过我什么。

他说,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

我说,我要我父亲那把音叉。

他愣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他大概是忘了那是什么。

我说,就是那把破铜烂铁。

我说,那一把音叉,你买不到。

我侧过身,从他身边走过去。

楼梯很窄,我得扶着墙走。

推开楼门,外面正在下雨。

我没有带伞,也不打算等。

我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

雨点打在帽子上,响得很。

09

演出后第三天,他来了出租屋。

他提着一个纸袋,站在门口。

袋子里是一把调音扳手。

原厂的,还配着一只绒布套。

他说,这个是不是你原来那把。

我说,不是,这差得远着呢。

他说,型号我是照着买的。

我说,型号是对的,手感不对。

他说,你还是跟我回去住吧。

我说,不了,我就在这儿住。

他说,家里的玄关我腾出来了。

他说,你的工具我摆了一排。

我说,那些工具,摆给谁看。

他说,摆着,等你回来再使。

我说,我不看,也用不着那些。

第五天晚上,他又过来了。

这次他提了一整套家伙来。

扳手,止音呢,音头,还有测音仪。

他把东西一样样放在我桌上。

摆完他退后一步,看着我。

他说,你看,还差些什么东西。

我说,还差一把旧音叉呢。

他说,音叉我在网上找了。

我说,网上那把是批量货。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

第七天,他人一直没有来。

他开始一条一条发消息。

第一天,他一共发了四条。

第二天,他一共发了六条。

第三天,他一共发了九条。

加在一起,一共四十多条。

这些消息,我一条都没有回。

消息里有几句话我记得。

他说,我这几天天天擦那台琴。

他说,我一擦就想起你的手。

他说,你回来吧,我不拦你。

他说,我给你开一家琴行。

我看到最后一条,把手机放下。

然后我打开电脑,新建文档。

我起草了一张服务发票。

调律服务那一栏,填八千。

交通费那一栏,填两百块。

加班费那一栏,填一千六。

三项合计,一共九千八百。

备注那一栏,我停了停笔。

最后只写了两个字:加急。

想了想,我把单价也改了。

单价那一栏改成两万四。

正好是市场价的三倍整。

备注那一栏,我重新写了。

我写的是三个字:加急费。

写完,我从头核对了一遍。

没有一处是不合规矩的。

曲目单、委托单、签到表,全附上。

第二天上午,我把发票寄了过去。

收件人不是他,是财务部。

第三天下午,他打来电话。

他说,你这是几个意思。

我说,是发票,一张服务发票。

他说,两万四,你怎么不去抢。

我说,三倍价,单子上写着。

他说,你这不是明抢钱吗。

我说,我是按着合同收的。

他说,哪个合同写了三倍。

我说,委托单写了按市场价。

我说,加急另计,写在单子背面。

他说,你这就是在报复我。

我说,我不是报复,是收费。

他说,你以前可不是这样。

我说,因为那时候我是你老婆。

我说,现在我是乙方,收钱的。

电话里,他的呼吸变重了。

他说,阮青,我问你一句话。

我说,你问吧,我在这儿听着。

他说,我今天就问你一句话。

你调一辈子琴,能调出一套房吗。

我听完这句话,笑了一下。

我说,程越,你记性真是差。

我说,去年你公司周转不开。

我说,那套房的尾款是谁补的。

电话那头,他一句话不说了。

我说,我调了六年琴,调出来的。

我说,那套房,我出了四十六万。

他说,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我说,那就当我买了个教训。

我说,发票是有期限的东西。

我说,七天不付,我走流程。

他说,怎么,你还敢去告我。

我说,我不告你,我去申请支付令。

我说,证据我一份都不缺。

他停了几秒,才说,行,我付。

第二天上午十点,钱到账。

两万四千块,一分钱不少。

财务在那张发票上盖了章。

他让助理把回单拍给我。

回单上还有一行小小的备注。

助理写的是,程总已确认。

文件夹里有发票和那张委托单。

还有二十七本记录的复印件。

我把文件夹合上,放进铁盒。

铁盒里那把音叉在最上面。

我把它拿出来,擦了一遍。

擦完,它摸上去还是凉的。

我想起酒会上他说的那句话。

一天三百块,调不出一套房。

现在他签了字,也盖了章。

钱是从他的账户出去的。

流程是他自己一步步走完的。

10

一个月后,我搬离了那间老楼。

新租的房子在音乐厅后街。

两室,有暖气,窗户不漏风。

我把那只铁盒放在书桌上。

把二十七本记录本放上书架。

记录本是我从档案室借的。

周维批的,借期只有一个月。

我一页页拍照,存了两个备份。

第三份备份在我的邮箱里。

最老的一本,纸都已经黄了。

最新的一本,字迹还很新。

十月,另一家音乐厅来找我。

是邻市的,一个新厅,刚开张。

他们缺一个常驻调律师。

待遇谈了两轮,合同三年。

他们说要给我配间办公室。

我说不用,给我一张琴凳。

第一次去,我坐了两个小时高铁。

九尺,德国来的,一模一样。

我进去的时候,工人正在拆包装。

我站在那儿,先听了一下。

空气里有木头和胶的味道。

琴还没有调过,音是散的。

厅里原来那位老技师退休了。

老技师走的时候,把钥匙留给我。

他把四十年的琴,交给我听一遍。

他说,你听,我信你的耳朵。

我把工具柜的锁换了一把新的。

我把整厅的琴过了两遍。

有三台琴,我留了暗记号。

最高的那台,高音区缺了一块。

我报了价,他们当天就批了。

我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

口袋里那把音叉,我拿出来。

在琴腿上轻轻敲了一下。

嗡的一声,还是那个音,稳。

声音很干净,一点也不飘。

我在琴前坐下,按下第一个键。

第一个按下去的键,还是A。

两个音又在耳朵里撞在一起。

这一次,它差了六个音分。

比上一台好一点,也没好多少。

我拿起扳手,先转了半圈。

手法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先松一点,再紧一点,然后等。

等弦稳住了,再动下一根。

窗外马路上有人在说话。

我听不清,也不需要听清。

我什么也不听,只听这琴。

琴的声音一稳,屋子就静了。

调完第一个八度,我抬头。

玻璃门外面,就是那条马路。

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影。

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伞。

站在马路对面的人,是程越。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我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

第三根弦还差两个音分。

我把手放到那根弦上面。

扳手只转过去了一点点。

两个音合上时,耳朵里啪一声。

我把音叉收起来,放回口袋。

这次口袋是深的那一只。

它再也不会露出半截了。

我站起来,走到台口边上。

台口的地板是新的,带着木味。

厅里空着,一千二百个座位。

灯全都开着,亮得有些晃眼。

座位是空的,一个观众也没有。

我听见了自己走路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走得都很稳当。

这条路我走了十八年,熟。

后来有人问我,你后悔吗。

我说,后悔,我当然很后悔。

我后悔的其实只有一件事。

那年夏天,我把那台琴调得太准。

准到所有人都以为它本来就好。

准到没人想过,它是谁调出来的。

准到我都忘了,那年我三十四。

马路对面那个人还站着。

我转身,一次都没有回头。

我伸手,把口袋按了按。

深的那只口袋,补过一次。

口袋里的那个A,四百四十。

它还在那儿,一直地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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