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我刷了73条差评?系统把赔偿退回他账户
昨天下午三点到三点半,
我的店收到了整整73条差评。
每一条都写着"面里有头发",
错别字还错在同一个地方,
我在老街开面馆才三个月,
八张桌子,最贵的面十四块一碗。
那天中午,我一共卖了十一碗面。
平台按规则扣了我5,000保证金。
店铺限流,附近的客人搜不到我。
我没哭,也没骂人,只是手在抖。
我把手机扣在案板上,接着切菜。
那天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01
三点零七分,围裙里的手机震了。
不是来电,是平台那种提示音。
我手上全是面粉,就用手背划开。
屏幕跳出来一行小字,一星差评。
我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两下。
上面写着:面里有头发,恶心。
底下配了一张图,只拍着碗沿。
我还没看完,第二声就来了。
还是差评,一字不差,还是它。
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第六声。
我把手机放在案板上,一直看着。
它像被人按住了一样,不肯松手。
三分钟,屏幕上堆成了一片红。
我把灶上的火关小了一点点。
然后我开始一条一条地数。
不是数几条,是数它花了多久。
三点零七分整,是第一条。
三点二十七分,是第六十一条。
三点二十九分,是第七十三条。
二十二分钟,一共七十三条。
我这店一天也就卖九十碗面。
七十三条差评,够我卖两年。
我一条一条往上翻,翻得很慢。
文案只有两种,来回换着用。
一种写着面里有头发,恶心。
一种写吃到头发,再也不来了。
两种都不超过十个字,都很短。
错别字也错在同一个地方。
面里有头法,第四个字错了。
七十三条里,五十四条这么写。
一模一样,连标点都一样。
真的顾客不会这么写字的。
真的顾客会写今天汤有点咸。
会写老板能不能多给点雪菜。
会写中午人太多,等了二十分钟。
我开了三个月,收过四十条评价。
四星半,最长那条写了八十个字。
那条说我家的雪菜是现炒的。
那条我截图存过,存在相册里。
现在它被压到最底下了。
我往下滑,滑了很久才找到。
找到的时候,我鼻子有点酸。
不是委屈,是一种很怪的感觉。
就像有人进了你家门,站在灶边。
把你摆好的碗,一只一只扣过来。
我没关评论,也没删评论。
删一条,就有人说我心虚。
我打开截图,从第七条开始截。
第七条,第八条,还有第九条。
截到第二十条,手机开始发烫。
我换了只手,接着往下截。
邻居王姨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她问我今天怎么不冒热气了。
我说煤气有点问题,马上就好。
她哦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我把截图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
相册名字我打了三个字:三点半。
存完我数了一遍,一共七十三张。
数出来一张不多,一张不少。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案板上。
案板上还有半盆雪菜,没切完。
我拿起刀,接着把雪菜切完。
切到一半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不是怕,是那股气堵在嗓子眼。
七十三条差评,一条不值一块钱。
可它们能把我这三个月压死。
我停下手,重新拿起手机。
平台的规则,我前后读过三遍。
恶意差评可以申诉,但要举证。
举证窗口只有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之后,评价自动生效。
生效之后,就再也改不了了。
我看着那七十三个红点,很久。
它们排得整整齐齐,像列队。
我把刀放下,慢慢走到门口。
老街的下午没什么人,很安静。
对门那家网红面馆在排队。
他家一碗三十二,招牌是蟹黄。
我看了两眼,把门帘放了下来。
02
第二天早上九点,平台来了通知。
经核查,您的店铺有食品安全投诉。
依据平台规则第一百一十七条。
扣除保证金5,000元,暂停推荐七天。
我盯着第一百一十七条看了很久。
我的保证金交了一共5,000块钱。
那是我开业那天刷信用卡交的。
交完那张卡里只剩六千二。
我打电话过去,转了三次人工。
接电话的姑娘声音很甜。
她说系统判定,他们无权更改。
我说那七十三条是同一批人写的。
她说您可以提交申诉材料。
我说我交了,昨天夜里就交了。
她说申诉正在审核,请我耐心等。
我说我的店现在搜不到了。
她说限流是系统的正常处置。
我问她,什么叫做正常处置。
她说暂时不推荐给附近的用户。
我说我这条街一共就三百米。
她说那确实会影响你的曝光。
她把话说得很圆,像一颗糖。
可是糖衣很甜,里面是空的。
我挂了电话,看了一眼后台。
昨天的营业额,三百八十六。
今天到早上十点,卖了四十七。
四十七块,三碗面,五个卤蛋。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开始擦桌子。
八张桌子,我一个上午擦了三遍。
第一遍是早上七点,天刚亮。
第二遍是九点半,还没什么客人。
第三遍是十一点四十,饭点前。
擦到第三遍,抹布已经干了。
我还是擦,从这头擦到那头。
十二点整,午饭时间到了。
往常这个时候,门口会站四个人。
会说两碗雪菜肉丝,加个蛋。
可是今天门口一个人都没有。
八张桌子,整整空了七张。
靠窗那张桌子上坐着一个熟客。
是修鞋的老周,今年六十二。
每天中午一碗面,从不加蛋。
他吃得很慢,筷子放得很轻。
吃到一半,他抬起头看我。
他说小许,我在网上看见你了。
我说,您在网上看见什么了。
他说网上说你面里有头发。
我说你吃了三个月,看见过吗。
他摇头,说不但没看见头发。
连一根线头他都没看见过。
他又低下头吃,吃了两大口。
他说他孙女昨天刷到我那条了。
还说以后不来你家吃了。
我没接话,去后厨添了点葱。
回来的时候,老周已经吃完了。
他把十四块钱压在碗底下。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他不信网上那些,只信这张嘴。
说完他就走了,背有点驼。
我站在那七张空桌子中间。
桌子擦得太干净了,照出我的脸。
二十九岁,眼角有点细纹。
围裙上有一块洗不掉的老抽渍。
我想起开业那天,也是这个点。
我妈从老家坐了六个小时车来。
她在门口站了半天,没进来。
她说这店太干净了,怕踩脏。
那天我一共卖了六十三碗面。
收摊的时候,我数钱数到手抽筋。
我跟我妈说,这店能开下去。
今天中午,我卖了四十七块。
收完摊,我坐在靠门那张桌子。
手机在口袋里,一直很安静。
安静得像它也在等我说话。
可是我什么也没说,就是坐着。
我把那张保证金通知截了图,
截完,存进三点半那个相册。
存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七十三条差评,一条一条算。
如果每一条都要退一赔三。
这个数,我这店根本赔不起。
我打开规则,从头看了一遍。
看到第四十条,我停住了。
上面写着恶意差评,全额返还。
我把那六个字读了两三遍。
全额返还,可怎么返,没人说。
返还给谁,怎么返,也没人写。
我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屏幕黑了,映出我半张脸。
就在那个时候,口袋里震了一下。
不是消息,也不是谁的来电。
03
那一下震动很短,短得像蚊子。
我掏出手机看,屏幕却是黑的。
没有通知,也没有任何消息。
我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就没管。
晚上九点打烊,我坐下来。
我把七十三条差评一条条点开。
不是看文字,是看那些图片。
第一条,图里有一根头发。
黑色的,弯弯的,搭在面上。
第二条,图里也是同一根头发。
我拿纸笔记下每一条的编号。
记到第二十条,手开始抖。
记到第六十一条,我停下了。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一张不差。
连碗沿那道缺口都在同一个位置。
那道缺口,是上个礼拜磕的。
那根头发太直,直得不像话。
真头发有毛囊,也有粗细。
它没有,它从头到尾一样粗。
中间还有一个很小的折痕。
那是化纤丝受压之后的样子。
我在后厨干了七年,见过头发。
太整齐了,像从拖把上剪的。
我又翻回去看那五十四条错别字。
五十四条都写:面里有头法。
写错的,必须是同一个人。
或者说,是同一台手机在打字。
装了同一个输入法,同一只手。
在一个下午,按了七十三次。
我站起来,转身去后厨数人。
后厨就三个人,我一个一个看。
我,还有五十一岁的李姐。
还有我表弟小磊,今年二十岁。
我头发到肩膀,干活得扎起来。
李姐是短发,贴着头皮那种。
小磊更短,三毫米,像刚出来。
三个人的头发摆在一起看了看。
没有一根是照片里那个长度。
我把这些全写进了申诉里。
一条一条写,写到凌晨两点。
写了那根头发中间那个折痕。
写了我们三个人头发的长度。
我附了三张照片,是三个后脑勺。
我甚至附上了后厨的监控截图。
截图里下午三点,我在切雪菜。
李姐在洗碗,小磊在端面。
三张截图,时间是连着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平台回信了。
回信只有一行字,很客气。
现有材料不足以证明评价异常。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我把那一行字,截了图存着。
然后我给平台回了三个问题。
第一,同一张照片用六十一次。
这算不算评价异常,请回答。
第二,同一个字错五十四次。
第三,我要求调取设备信息。
第三个问题发出去,没有回音。
我又等了六个小时,一直没有。
下午四点,那边终于回信了。
设备信息涉及隐私,不予提供。
如需进一步处理,请走监管渠道。
我把这两句话反复读了三遍。
意思是证据在你手里,你看不着。
我坐在后厨那张小板凳上。
小板凳是我妈从老家带来的。
她说店里得有张矮的,能坐。
累了能坐,蹲着切菜也行。
我坐在上面,看着地上的水渍。
心里那点火,慢慢沉下去了。
沉到很深的地方,就那么烫着。
我把六十一张截图拼成一张长图。
拼完之后,那张图有两米多长。
我把它拉到底,又拉回来。
我把那张长图存进三点半。
存的时候我想,这不算证据。
可看明白了,不等于就能证明。
第二天中午,店里来了六桌客人。
靠墙那张桌子是三个年轻人。
他们点完面,其中一个说。
他说哥,这店网上说不太干净。
另一个说了一句:来都来了。
走的时候,把碗摞得很整齐。
我看着桌上那三只吃空的碗。
碗底干干净净,没有一根头发。
我把碗端进后厨,一只一只洗了。
洗完,我给自己下了半碗面。
吃了两口,怎么也咽不下去。
我把整碗面倒进了垃圾桶。
倒的时候,外面门帘响了一下。
我以为是风,可是门帘又响了。
04
进来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
他三十五上下,衬衫很挺。
他没坐,先绕着店走了一圈。
看了我贴在墙上的营业执照。
然后他把椅子拉开,坐下了。
他说许老板,先自我介绍一下。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很厚。
名片是烫金的,边上压着纹。
上面四个字:锐评工作室。
底下印着一行小字:口碑维护。
我把名片放在桌上,没拿。
他说,你最近是不是有点烦。
我说还行,就是没什么人来。
他笑了,笑得特别客气的那种。
他说,七十三条,都是我数的。
他说二十二分钟,一条不多。
我没接话,给他倒了杯水。
他说你店里现在搜不到,对吧。
限流七天,七天之后还有七折。
平台有个词叫权重,你听过吗。
我说听过,天天在后台看。
他说权重掉下去,得三个月养。
他问我这店一个月房租多少。
我说房租四千八,一个月。
他说,那一个月就是一万四千四。
再加上你少卖的,两万出头。
他算得很快,像背过很多遍。
然后他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他说:我这有个方案,你听听。
一个月3,000块,包你差评清零。
七天之内,你评分能回到4.8。
已经有十一家在我这儿做过。
我说,那七十三条怎么办。
他说,删,删干净,一条不留。
删不掉的,就往后压一压。
我问他,那写差评的人呢。
他说,什么人,根本就不存在。
都是账号,背后是谁不重要。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食指敲桌子。
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三下。
这个动作,我在哪儿见过。
好像是在李姐她老公身上见过。
他打牌赢了钱,就是这个动作。
我站起来,转身去了后厨。
锅里的水正好开着,咕嘟咕嘟。
我抓了一把面,抖散了丢进去。
他在外面叫我:老板,你这……
我没回头,说了一句先吃。
吃完再说,别急着谈生意。
水滚了三滚,我捞面,过冷水。
雪菜是早上现炒的,还有肉丝。
我舀了两勺,都浇在面上。
又额外给他加了一个荷包蛋。
这碗面,我根本没打算收他钱。
我把面端出去,放在他面前。
我说,我们家的面,十四块。
雪菜当天炒,肉是前腿肉。
汤是骨头吊的,吊四个小时。
他看着那碗面,一直没有动。
他说,我不吃面,我吃过了。
我说那你就坐着,看我吃。
我端来另一碗,坐在他对面。
我吃了一口,烫得眼泪都出来了。
后厨的排风扇一直在响着。
他坐着,食指又开始敲桌子。
敲到第九下的时候,他停了。
他说,许老板,你想清楚了。
他说,这已经不是钱的事了。
这是你还能不能开下去的事。
我把嘴里那口面咽了下去。
我说,我这店开不过三个月对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你这店,我一句话就能让它开不过三个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轻得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把筷子放下,一直看着他。
他站起来,把名片往前推了推。
名片压在桌上,压在那碗面上。
面汤洇上来,把两个字泡软了。
他走到门口,一把掀开门帘。
外面太阳很好,晃得人眼睛疼。
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
三千,一个月。我等你电话。
门帘落下来,在风里晃了两下。
我就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那碗面在桌上,慢慢凉了。
荷包蛋的蛋黄塌下去,很丑。
油在汤面上凝成一层薄膜。
我把那张名片拿起来看了看。
烫金的字,已经被面汤泡花了。
我把它夹进收银台的账本里。
不是为了留着,是留个证据。
然后我掏出手机,看后台。
评分从四点半掉到四点三,一天。
评论数变成了一百一十三。
最后那两条,是刚加上去的。
一条写的是:面里有头法。
另一条写着:有头法,别来。
05
那天晚上我没给他打电话。
我把他的号码存进了手机。
备注我写了四个字:一个月三千。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照常开门。
和面,醒面,吊一锅骨头汤。
七点半,第一锅雪菜出锅。
八点零五分,我表弟小磊跑进来。
他一进门就喊:姐,你看这个。
是一个叫老街探店的号发的。
标题写着老街面馆用淋巴肉。
那个视频里,没有一句真话。
说我凌晨去批发市场捡便宜肉。
说我汤里不放骨头,只放香精。
说我一天卖九十碗,成本不到百。
镜头停了三秒,然后黑了。
第一条评论:我上周还去吃了。
第二条是:怪不得那么便宜。
我把那个视频从头看到尾。
看完之后,我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
那块所谓淋巴肉,我认得。
那是我上个月自己拍的照片。
我发的时候,还配了一句话。
今天的前腿肉不错,肥瘦三七。
他们把我那张照片裁了下来。
然后说这是我买的问题肉。
我给平台打了一个投诉电话。
接线的人换了,声音还是甜的。
她说会核实,让我提供凭证。
凭证我有,一张都没丢过。
我拍照发过去,一共四十七张。
发完,我就坐在店门口等。
九点半,房东老吴站在门口。
他姓吴,六十岁,收租从来准时。
他站在门口,一只脚没进来。
他说,小许,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您说吧,我这边听着。
他说,有人想租你这个铺子。
说是愿意出两倍的钱租下来。
我说,我这合同还有两年。
他说合同是合同,人情是人情。
他说,你这店最近名声不好。
我说,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他说,要么你把房租翻一倍。
他报的价是九千六,一个月。
要么我们商量个时间,你搬走。
我说,那我先考虑两天吧。
他说,你考虑,我也得考虑。
说完他就走了,走得挺快。
老街上有人在炸油条,很响。
我忽然觉得特别累,站不住。
不是身体累,是另一种累。
所有人都能过来掐你一把的累。
我回到店里,一屁股坐在后厨。
后厨那台旧冰柜,还在嗡嗡响。
我掏出手机,想算一算账。
就在我打开计算器的时候。
手机屏幕,自己亮了起来。
不是来电,也不是一条通知。
是屏幕正中间,浮出两行字。
字是手写体,歪歪扭扭的。
第一行:恶意差评第1条,已识别。
第二行四个字:返还已启动。
我盯着那块屏幕,一动不动。
我揉了揉眼睛,那些字还在。
我按了返回键,那些字没了。
我把手机放在案板上,退后。
像看着一只突然说话的猫。
它不是软件,也没有图标。
我在应用列表里翻了三分多钟。
我试着把手机关机,再开。
可是我知道,它还在里面。
因为它写的字,我记住了。
七十三条,它只认了第一条。
我坐在小板凳上,想了很久。
想了很久,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打开后台,找到第一条差评。
我点进去,看它的订单号。
订单号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
该评价的赔付已原路退回。
后面还跟着一行:十四块。
我盯着那三个字,愣住了。
十四块,就是一碗面的钱。
平台判差评,赔给顾客一碗面。
这十四块,是从我账上扣的。
可是现在,它自己退回来了。
账单列表里,多出来一行。
上面写着:退款入账,十四元。
来源写着下单账户,尾号4471。
我把这一行,反复看了五遍。
后厨那盏日光灯,一直在闪。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很小的事。
它不给我证据,也不给人。
它不给我人脉,也不给钱。
它只是,替我把这笔账记上。
谁下的单,账就记在谁名下。
钱从哪儿出,就从哪儿退回来。
手机放在案板上,安静了。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06
那之后的九天,我什么也没做。
不是不想做,是不知道能做。
店里每天就来三四桌客人。
我照常和面,照常吊骨头汤。
只是每天半夜,我会醒一次。
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
第四天的夜里,它又亮了。
第一行:恶意差评第2条,已识别。
第二行,还是返还已启动。
我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后台。
账单里多了一行:十四元。
来源写着下单账户尾号1120。
我把两个尾号记在本子上。
第二天,来了第三条、第四条。
第五天,一口气来了十一条。
我的本子上记了十七个尾号。
有的尾号后面,跟着同一个单。
有一个尾号,出现了四次。
同一个账户,连着下了四单。
我把这四单的时间写下来。
三点十一分,三点十三分。
三点十六分,三点十九分。
八分钟里头,四单,四碗面。
一个人不可能在八分钟里。
吃完四碗面,还都挑出头发。
我把笔放下,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是这九天来我第一次笑。
我笑得很短,像打了个嗝。
因为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这些单子,根本不是人下的。
是机器下的,也可能不是。
一个人拿着四部手机,坐着。
第十天的凌晨,两点四十。
第七十三条,总算识别到了。
第一行换成:恶意差评第73条。
可是这次我没有立刻看账单。
我在床上坐了很久,然后下床。
我打开电脑,做了一张表。
那张表的表头,我写了五列。
编号,时间,订单号,还有尾号。
最后一列,是设备标识号。
这个设备标识是流水里带的。
一串字符,前六位是固定的。
我把七十三条一条条填进去。
填到天亮的时候,眼睛发花。
填完,我用了三分钟统计。
七十三条,六十一个账户。
可是设备标识,只有九个。
其中六台,前六位完全一样。
这六台手机,出了六十八条。
我把结果圈出来,标了红。
然后我把那张表打印了三份。
第一份,我夹进账本留着。
第二份装订好,放进包里。
第三份,拍照上传申诉入口。
上传的时候,我写了一段话。
七十三条差评,六十八条同源。
请核查该设备的历史评价。
如属恶意,请依规则处理。
我点下提交,页面显示成功。
可是这一次,回信来得很快。
不到两个小时,电话就来了。
您反映的情况,我们已经收到。
区域经理希望与您当面沟通。
请问明天下午两点方便吗?
我只回了三个字:很方便。
回完我把手机放下,站着。
走到后厨,把面盆端出来。
和面的时候,我用了点力气。
面团在盆里,砸出很闷的响声。
我表弟小磊在旁边一直看着。
他问,姐,你是不是要去打架。
我说不打架,就是去打个招呼。
他说,那你脸怎么这么难看。
我说我脸怎么了,很正常。
他说,像要去打架的样子。
我没回答,低头把面团压平。
盖上湿布,又用手压了压。
心里那点火,还烫着,没灭。
可是这一次,它烫得很稳。
不是烧自己,是烧别的什么。
我把那三份表格叠在一起。
用订书机在左上角钉了一下。
钉的时候,我发现我的手很稳。
我知道,明天应该说什么。
不是去求你,是让你看这个。
07
平台的区域办公室在城东。
十八楼,电梯里有一股香味。
前台让我登记,我等了十七分。
会议室很大,中间一张长桌。
桌上摆着矿泉水,摆得很齐。
长桌的那一头,坐着三个人。
中间的是陈某,四十来岁。
衬衫扎在裤子里,头发很服帖。
他左手边是个姑娘,抱着电脑。
右手边是个男的,一直没说话。
我一个人坐在长桌这一头。
我们中间隔着四米多的空桌。
陈某说,许女士,你先坐下来。
他说喝口水吧,我们不急。
我说我不渴,谢谢陈经理。
他笑了一下,翻开一个文件夹。
他说您的申诉,我们都看了。
材料写得很详细,辛苦你了。
平台对评价的处理,有严格流程。
我们不能因为一个消费者。
表达不满,就把评价删掉。
我说,我从来没有要求你删。
我说的是这七十三条是恶意。
他停了一下,把笔放下了。
恶意的认定,需要证据链。
我把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我说我这儿正好有一条。
我把第二份表格推了过去。
他低头看,看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他抬起头,笑着问我。
这个设备标识,你是从哪来的?
我说,这是平台那边给我的。
他说平台不会提供这类信息。
我说,是我自己账单里的。
每一笔退款流水,都带这个。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姑娘。
姑娘低头敲键盘,敲得很快。
陈某把那张表推回来一点。
他说,就算号段是相同的。
也不能证明是同一个人写的。
一家公司可能有很多台设备。
我说对,一家公司,我知道。
他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我没别的意思。
我把那份表翻开到第二页。
七十三条,六十一个账户。
这六十一个账户,下单时间。
全都集中在二十二分钟里。
平均下来,也就十八秒一单。
你十八秒,能吃一碗面吗?
整个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某把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他说,我很理解你的心情。
可是平台也有平台的难处。
现在这个事,网上已经有声音。
他说我们这边的压力也很大。
我说,我这边也有很大的压力。
他说,所以我才想跟你谈一谈。
这样吧,你把材料先撤了。
保证金这边我们退你一半。
限流我也给你提前解除。
这件事,就到这里,好不好?
我一直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很干净,说话很慢。
像一个真心替你着想的人。
我忽然想起了韩锐那张脸。
韩锐要3,000,他只要我撤材料。
两个人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
我说,陈经理,我们说说保证金。
那笔钱,是我自己刷卡交的。
你要退我一半,那另一半呢?
他说,另一半是平台的规则。
我说,那这个规则是谁定的。
他没有答,把瓶盖拧上了。
我把表又推回去,推到他面前。
我说,我不撤,这份材料不撤。
我说这份表,我印了三份。
一份在你这儿,一份在我包里。
还有一份,我明天送去监管所。
陈某的手指,停在了瓶盖上。
他说,许女士,你要想清楚。
你还要在这个平台上开店。
我说,我知道,我想得很清楚。
我开了三个月,八张桌子。
我认的是十四块一碗的面。
不是你们谁的一句话能改的。
说完,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椅子在地上刮出很响的一声。
我把包拉上,拉链拉到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过头。
我说,对了,还有件事,陈经理。
那七十三条赔偿,一千零二十二块。
每一笔都已经退回到我账上了。
一笔一笔,都留了流水在我这儿。
这个,就不用你们处理了。
他的脸,到这儿才第一次变了。
08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去了监管所。
在区政府后面那栋楼的三楼。
窗口的姑娘让我先填一张表。
那张表,我填了四十分钟。
表上有一栏,叫投诉事项。
我数了数,写了十六个字。
同一号段,二十二分钟,七十三条。
姑娘看了一眼,抬头看我。
她抬头问我,你是开面馆的?
我说是,就在老街,开了三个月。
她说,该带的材料带了吗。
我把表、流水、截图都拿出来。
她一份一份翻,翻得很慢。
翻到最后,她抬头说了一句。
你整理得比我们所里有些人清楚。
我说,我这是被逼出来的。
她笑了一下,给我一个受理号。
她说,五个工作日之内联系你。
第三天下午,电话就打来了。
不是监管所的,是联合检查。
他们说下午要去锐评工作室。
问我到时候能不能到场。
我说能,今天下午我一定到。
那天下午三点,我站在楼下。
他们的工作室,就在七楼。
门是玻璃的,贴着一张打印纸。
上面印着四个字:锐评工作室。
我在门口站着,一直没进去。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门开了。
有人在里面喊:都拍下来。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长条桌上,摆着二十多部手机。
不是二十部,是二十三部。
每一部都插着一根充电线。
那些线缠在一起,像一堆蛇。
每部手机前面贴着一张小纸条。
每一张小纸条上都写着编号。
编号排得很整齐,从一到二十三。
有个工作人员戴着白手套。
一部一部地拿起来,拍照,登记。
还有一台笔记本,屏幕亮着。
屏幕上开着一个表格文件。
一列是账号,一列是密码。
第三列写着两个字:待评。
韩锐坐在角落一把椅子上。
他今天穿一件灰卫衣,没穿衬衫。
头发也有点乱,明显没梳。
他从椅子上抬头,看见我了。
隔着玻璃门,我们看了两秒。
这一次,是他先开口跟我说话。
他说,许老板,你来得挺快。
我说不快,我前后走了八天。
他说你这店,也就是运气好。
我说,这不是运气,是流水账。
我这店,今天还开着门呢。
你的工作室,开不过三个月了。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声音很轻,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他的脸抽了一下,没再说话。
隔壁网红面馆的老板,也在里面。
他不是被抓,是来配合调查的。
他跟检查的人说,是他雇的。
他说他这店开了一年半了。
我开业之后,他掉了三成客。
他说,他也没想把我怎么样。
只是想让我消停两个月而已。
这话是他自己当着人说的。
当时在场有五个人听见了。
监管所的两个,物业的一个。
我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不是怕,是站得太久了些。
我在路边买了瓶水坐在花坛边。
水喝了一半,我想起一件事。
我打开手机,翻到那条视频。
那条说我用淋巴肉的视频,
已经被平台悄悄地删掉了。
那个号还在,里面的内容空了。
底下最新的一条评论是:
所以到底有没有头发啊?
我把手机收起来,没再看。
风从街口吹过来,有点凉。
我在花坛边坐着,想了很久。
想的一直都是韩锐那句话。
你这店,我一句话就能让它开不过三个月。
他的工作室,开到了第九十六天。
而我的店,今天还开着门。
09
保证金是第十一天退回来的。
那笔钱一分不少,全退回来了。
短信来的时候我正在煮面。
我把面捞出来,才去看手机。
您的保证金已退回,请注意查收。
我点进账单,看见了那一笔。
后面还跟着一行灰色的小字。
依平台规则第一百一十九条,
这笔是恶意评价保证金返还。
钱是一百一十七条扣的。
退是按一百一十九条退的。
中间整整隔了十天工夫。
七十三条差评,全部判定为恶意。
六十八条来自同一设备号段。
五条来自同一台电脑的网页端。
这些判定的时间,都是同一天。
我把这一天记在了本子上。
那个本子已经写满了两页。
第二件事,是那一千零二十二块。
一千零二十二块,七十三笔。
每一笔的金额都是十四块。
每一笔都按原来的路径退回。
一笔一笔,记在下单账户上。
每一笔后面,都是一个账户尾号。
有的尾号出现了不止一次。
有一个尾号,前后退回来四次。
四次,四行,四个不同的时间。
像有人在替我一笔一笔对账。
我带着卡去银行打了流水。
柜台的姑娘问我打多长时间的。
我说,就打一个月,从上个月起。
打印出来,一沓纸,非常长。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我找到了。
那一页上,七十三行金额都一样。
付款方一栏,写着平台商户结算。
备注栏里,有一行很短的说明。
恶意评价赔付返还,加订单号。
我把七十三行,一行一行看完了。
六十八行,备注里的订单号。
前面八位数字,完全一样。
那是同一批号段,一批人。
同一批号,就是同一批人。
我把这一沓流水装进了包里。
回到家以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那沓流水又复印了一份。
然后用红笔,把六十八行圈出来。
圈的时候我数过,六十八行,没错。
第二天早上,我把复印件,
贴在了店门口那扇玻璃上。
用透明胶带,四个角都贴牢。
在那张纸上,我写了一行字。
本店73条差评均属恶意,已全部退回。
贴出去半小时,来了三个人看。
一个小时以后,来了七个。
有个骑电动车的大哥停下来。
从头看到尾,进店吃了一碗面。
他说,14块怎么可能用坏肉。
中午的时候,店里坐了六桌。
有两桌是看见门口那张纸来的。
下午两点,我把那张纸撕了。
不是后悔,是觉得已经够了。
一条街的人,该看的都看了。
不该看的,我也不想让人看笑话。
撕的时候,胶粘在玻璃上。
我用指甲刮了很久才刮干净。
刮完,玻璃上留了四道印子。
我拿抹布擦,怎么擦都擦不掉。
最后用洗洁精,才擦淡了一点。
那四道印子,后来我就没再管。
它们在那儿,其实也不算难看。
同一天下午,监管所来了通知。
锐评工作室,正式立案了。
涉嫌以营利为目的组织虚假评价。
二十三部手机,两台笔记本,
全部暂扣,一样东西都没留下。
隔壁那家网红面馆,停业整改。
门口贴了一张白纸,盖着红章。
路过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
那天晚上收摊,我算了一下账。
十五天,营业额掉了四千一。
保证金5,000块,一分不少回来了。
那一千零二十二块,也回来了。
加起来算一算,我这一趟,
账面上没亏,也没赚什么钱。
但我心里还有一本别的账。
那本账上写着:二十二分钟。
写着:六十一条一样的照片。
写着:五十四条写错的头法。
写着:一百一十七和一百一十九。
最后写着:二十三部手机。
这本账,我打算记很久很久。
10
一个月以后的某个下午,
店里安安静静,没有客人。
三点到三点半,这个点最闲。
我在后厨给自己下了碗面。
雪菜是早上炒的,还剩小半碗。
肉丝我给自己多放了一点。
荷包蛋我煎得也有点老。
我把面端出来,坐到靠门的桌子。
这张桌子,正好对着门帘。
十四块钱,我记在了账本上。
不是自己吃的,就不记账。
我这店从开业第一天就这样。
自己吃的面,也走一遍账。
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上日期。
写完,我抬头看了看店里。
八张桌子,有四张坐了人。
靠窗那张是老周,他今天加了蛋。
墙角那桌是三个穿工装的。
面要硬的,加了两份雪菜。
后厨里李姐在洗碗,水声很稳。
小磊在切葱,刀声切得很响。
汤有点烫,雪菜的香味很足。
我吃得很慢,吃了很长一会儿。
吃到一半,我把手机拿出来。
手机屏幕上是干干净净的。
没有红点,也没有一条通知。
那个歪歪扭扭的手写字,
已经四十多天没出现过了。
七十三条差评,都识别完了。
它大概是真没什么事可干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吃到碗底,我用筷子刮了刮。
碗底有点汤,我端起来喝了。
喝完汤,我把那只碗推开。
外面有人骑车过去铃铛响了两声。
门帘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我忽然想起了开业那天。
那天我就站在现在这个位置。
看着门口没人,心里发慌。
现在门口也还是没有人。
可我心里一点都不慌了。
我把这事从头想了一遍。
从七十三条,想到二十三部手机。
我只是把面下了,把汤吊了。
把十四块一碗的面,接着卖下去。
店门口的玻璃上,四道印子还在。
过路的客人看不出那是什么。
我又想起我妈第一次来那天。
她站在门口,半天不敢进来。
她说这店太干净了,怕踩脏。
我拿出手机,给她打了个电话。
她接得很快,那边在放电视。
我问她,你什么时候再来。
她说,过几天我带你爸过来。
我说好,我给你们两个下面。
她说,你那个面,14块一碗吧。
我说是,还是十四块一碗。
她说,那我可得多吃两碗。
我笑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挂了电话,我把面碗端起来。
碗底还剩了一点点雪菜。
我倒进嘴里,慢慢嚼了两下。
然后我站起来,把碗送进后厨。
路过收银台,我停了一下。
看见了摊在台面上的账本。
账本里还夹着那张名片。
烫金的字早就被泡花了。
我把它抽出来,看了一眼。
然后我把它撕成了四条。
一条一条,全都丢进垃圾桶。
撕的时候,几乎没有一点声音。
大概是那张纸太软了吧。
我洗了手,慢慢回到前厅。
四桌客人,有两桌在说话。
还有一桌低着头在看手机。
最后一桌客人,刚刚坐下。
老板,给我们来两碗雪菜肉丝。
一碗加蛋,另一碗不加蛋。
我说好,两位稍等一会儿。
我拿笔记下来,转身走进后厨。
后厨锅里的水,正好开着。
我抓了一把面,抖散了丢进去。
水滚了三滚,面浮起来了。
九点半,我把最后一张椅子翻上桌。
灯绳在门边,我一拉,灯灭了。
收银机里的钱,我数了两遍。
零钱和整钱分开,装进两个信封。
卷帘门拉下来,锁舌响了一声。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