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春三月,桃花正艳,长公主府下帖子给各家夫人小姐,邀请一众到京郊别院赏花。
母亲见我整日在家懒散,定要带我出门走动走动。
“问你的时候,说不来!知道我要来,你又巴巴跑过来!非得缠着我!”姜子钰说着就向着我这边过来。
“我陪母亲过来,你不愿意见我,不过来就行。”
他跟我说话向来是夹枪带棒,而我也不愿意搭理他。
“你什么意思。。。”
“咱俩相看两厌,这亭子留给你,我去别处。”
我不等他说完,立马起身。
还没站稳,迎面扑来一个女子,我赶紧闪身到亭边柱子旁,险些跌落池里。
只瞧见那女子堪堪跌入姜子钰怀里。
“姜公子,对不住。我没注意到这位姐姐走路这么快,一不小心撞到你!真是抱歉!”女子依偎在姜子钰怀里,柔柔说着,还带着几缕抽泣声。
“林念安,你总是这样莽撞,给这位姑娘道歉!”姜子钰厉声说道。
“姜子钰,你要是有眼疾,就赶紧请大夫看看吧!总是这样也不是个办法。”
“姜公子,你不要怪姐姐,是我不小心,不是姐姐的错!”姑娘一边用帕子擦泪,一边解释:“姐姐,你别生气,都是我的错,你不要因为我跟姜公子伤了和气。”
“林念安,你什么时候能温柔懂事些。”
“温柔懂事的已经在你怀里了”
我理了理头发,发现手指擦破了皮,给母亲绣的荷包就还差一点点,这又得好几天不能碰针线了,顿时有点生气;
“还有,我从没有什么妹妹,麻烦这位姑娘不要一口一个姐姐的叫着。”
我平静地扯下腰间系着的玉佩,放在石桌上,静静说道:姜子钰,定亲玉佩今日退还给你,我俩的婚约就此作罢!从此京中大路朝天,你我再无瓜葛!
姜子钰一时间怒急了,瞪大眼睛盯着我。
第2节
“呦!这不是林家大姑娘么!”
“听说那姜公子一直不愿意成亲,她死攥着祖父们定下的婚约,不肯松手!”
“姜公子说,他的未婚妻木讷呆滞,毫无情趣。不过是祖辈之命不可违,没办法才一直这样拖着。”
。。。
“各位真是好家教!”议论声戛然而止,一道冷声传来。
“回去告知你们父亲,不必想着治国平天下了,先想想治家吧!”
“秦大人恕罪!我等知错了!”最先出声的姑娘连忙跪下,后面扑扑通通跪了一地。
秦照野,镇国大将军。那个传闻中不近女色的冷脸煞星。
“我去前厅拜见长公主,你随我一起!”不等我言语,他已动身向前。
我跟在身后,与他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小步挪动。
没走两步,他顿了顿。
是我离得太近了。
再退。
出了花园,远远看见母亲,我连忙对秦照野行了个礼:“多谢秦将军解围,我已寻到母亲。”
片刻不见回音。我再拜过,连忙离开。
第3节
“父亲母亲,女儿今日行事鲁莽,让爹娘颜面尽失,请爹娘责罚!”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
“念安,起来说话!姜家祖辈虽治家严明,但到子钰这一辈是一根独苗,姜家老太太宠得跟眼珠子一样。大好男儿整天招猫逗狗,不思进取!难为良婿!这婚退便退了!”爹爹端着茶盏,喝了一口,好似也没有生气。
“那姜子钰少时顽劣,想着年岁长了,会渐好!这几年越发荒唐!”母亲手指绞着帕子,愤愤说:“早知道他如此出言不逊,我与你爹早早去与他家分说了。”
婚约退得极顺利!姜家老太太早就想折高枝。
如此一来,两家欢喜!
没了婚约的束缚,我心头快意!寻一好天气去城东寺庙为爹娘祈福。
行至半路,车面厮杀声起。
马车突然摇晃起来,有人跳上马车了。
丫头死抵着车门,“砰”一声,小丫头连着车门一块被踹飞,丫头迎面跌进我的怀里,车门的碎木片劈头盖脸地朝我砸了过来!
蒙面贼人伸手拎起丫头后衣领,一把提起,扔向车外。
手朝我脸上伸来,我抄起茶壶扔过去,边扔边往角落里退。
后背已抵住车壁。
“你若求财,别伤及性命,我立马让家里送银钱来家!”我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抖,声音尽量装得镇定。
“我父亲是翰林院大学士林秉衡,你若动我,我爹定不会放过你!”
“找的就是你!你给我过来!”说完贼人伸手抓住我的脚踝,给我往外拖。
霎时间,一股温热粘稠的液体飙到我的脸上,血腥味一瞬间冲进我的鼻腔!
我死死瞪着眼睛,视线已被血色糊住。
“林姑娘!”身体被轻轻晃了一晃。
“林姑娘,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是秦照野的声音。
“秦将军?秦将军!哇…”我思绪回神,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终于看清来人,再也控制不住,嚎啕大哭!
秦照野整个人瞬间定住,半蹲在我跟前,一时间竟没有言语。
他重重的呼吸声,打在我的头顶。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带着几分嘶哑,
“歹人皆已伏诛,为首的已押解回城。我已命人通知林大人,片刻便到。”
第4节
回府,大病一场,高热不退!
昏昏沉沉十多日。
秦照野果然是雷厉风行,出事当晚,就派人给父亲递来消息。
这场无妄之灾竟是姜子钰不满我当面退婚,拂了他的面子,雇了城外的小混混,想吓我一番。
父亲大发雷霆,与姜父对峙,母亲恨不能生啖其肉。
秦照野以勾结匪患,还需彻查为由,拒绝释放姜子钰。
心情大好,站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抬眼就望见爹爹正引着秦照野往院子里进。
秦照野玄衣劲装,束发,墨色发带随风扬起。
阳光洒在他身上,影子一下子铺到了我的脚尖。
“爹爹,秦将军”我朝着他们施了一礼。
“安安呐,过来!秦将军救命之恩,你还一直不曾当面谢过!”爹爹朝我招手。
“秦将军大恩!念安结草衔环,无以为报!”我郑重朝着秦照野鞠了一躬。
“结草衔环不必,人没事,便好!”冷冷的声音,无甚起伏的情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甚至往后退了半步,仿佛我身上带着什么会传染的晦气,“不过----眼下倒是真有件事,想请林姑娘帮个忙!”
我身子一僵,心口微微发堵:退婚的姑娘是洪水猛兽?
我这才刚下床,连句客套的养病话都不问,就开始公事公办了。
果然是个冷面阎王。
我强压下心头的酸涩,垂下眼睫,恭顺地答道:“将军请讲。只要念安能做到,定不推辞。”
爹爹也在一旁附和:“是啊!秦将军有事尽管言明,安安虽弱,绣工尚可,做些细致的活计不在话下。”
听到“绣工”二字,我微微抬首,见秦照野伸手扶了下额头,若有似无的挠了两下,语气公事公办道:“年前边关战事吃紧,死了不少将士。留下一堆孤儿寡母,朝廷虽拨了抚恤金,但坐吃山空终究不是活路。陛下命本官在西街建个军属绣坊,给那些寡妇寻个营生。但他们浆洗缝补可以,女红粗劣的没法看。”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了我苍白的脸上:“听闻林姑娘绣工了得。本官想聘你做绣坊的教习,教她们些精细花样,绣出东西也好拿去变卖,补贴家用。每月。。。每月按市价给你算月银。”
我愣在原地。
本以为他会借机让我爹在朝堂上站队,或者让我办什么危险的事。
没想到,竟是给我寻了一份差事。
“我愿意!”他话音刚落,我立马说道,生怕晚一秒他后悔了。
他错愕的看了看我,而后面色稍霁,语气轻缓:“林姑娘不必着急。你身子刚好,再歇三日。三日后,我让人来接你。”
说罢,他便不再看我,转头随我爹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感觉有点搞不懂他这个人。
我说结草衔环报答他,他吓得立马说不用。
转头又给了我一份差事和月银!
结草衔环的报恩是私事,绣坊教习是公事。
他定是怕我私下赖上他,干脆给让我去到绣坊,既全了我父亲的面子,又办了陛下的差事,还能对我眼不见为净。
一举三得!
能当将军的人,脑子就是好!
第5节
这三日,我拖着大病初愈的身子,翻出了以前攒下的所有绣谱。
我不知道那绣坊里的军嫂是什么情况,只能把最基础的针法拆解成几页图解,又熬了两个晚上,画了十几张简单又好卖的花样。
既然是救命恩人安排的公事,绝不能办砸了。
到了第三日早晨,我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早早出门。
推门瞧见门外停了一辆十分宽敞厚实的青帷马车,旁边等着的,是那日跟在秦照野身边的副将。
副将翻身下马,对我抱了抱拳,语气十分恭敬:“林姑娘,大人有令,让我护送您去绣坊。姑娘大病初愈,车里备了手炉和软垫,您请上车。”
我愣愣地看着这辆马车。再想想我家的马车,怪不得上次那混混一脚就踹烂了,我爹太不舍得下本钱了。
秦照野这是怕我又遇麻烦?一个会武的副将,一架如此结实的马车。
不让我耽误绣坊差事的意图,真的是显而易见。
马车在西街的一座二进院子前停下。
推开门,里面竟宽敞明亮,院子里洒满了春日暖阳。
桃花已谢了大半,绿芽爬上了枝头。
屋内烧着极好的银丝炭,一点烟都没有。
其实这个天气,普通家庭是不舍得用炭的,想来是军户遗孀,特殊照顾。
屋子里坐着七八个妇人,还有个两三岁的小娃娃。
这些妇人大多是荆钗布裙,眉目不展,有的甚至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见我进来,她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
副将在旁边高声道:“各位嫂子,这位是林姑娘。大人特意请来教大伙儿针线活计的。以后这绣坊怎么弄,全听林姑娘安排。”
抱孩子的妇人最先说话:“这官家小姐,生得这样娇滴滴,跟咱们在这西街,怕是难为姑娘!”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将包袱里准备好的花样和拆解的针法图纸铺在桌面上。
“嫂子说得对。我确实没在不曾在西街住过,也不曾在西街讨过生活。”
我看着她,声音不大,但干脆利落,“但我知道城里贵人们喜欢什么,当下流行什么,夫人小姐们爱买什么。知道这些,我们就可以做一些京城时兴的小东西,像荷包,帕子,扇面。。。只要能卖出一方帕子,孩子就能多吃一口肉,嫂子们的日子就有了盼头。”
听到“孩子”,屋子里的妇人眼睛渐渐亮起来了。
“林姑娘,我们跟着您学!您别嫌我们粗笨!”妇人们七嘴八舌说了起来。
我开始讲丝线的材质,如何分线,劈线。
突然听到一声门框晃动的动静。
回头一看,秦照野背手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小吏。
他今日没穿官服,只着一身青色暗纹常服,显得越发清冷,高不可攀。
他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冷声道:“本官来看看进度。”
我这上任第一天,就来查岗了?秦扒皮!
副将极有眼色地搬了把椅子过来。
秦照野就在离我不远的桃树下坐定,翻开小吏递过去的册子,像极了儿时爹爹监督我练字的样子。
第6节
嫂子们都是浆洗缝补的好手,只是从前没有接触过精细活,真上手了,也不算慢。
绣花苞的基础针法教完,她们不觉得难,兴致勃勃得要多练一会,我在旁边指导。
低头发现有小手扯着我的衣裙,小娃娃呀呀呀地伸着胳膊要抱。
我心头一软,弯下腰将小娃娃抱起来。
刚起身,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
坏了!
我心里猛地一紧,这要是摔了孩子,怎么跟嫂子交代!
我下意识地把孩子往怀里护,脑子里拼命想喊人,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我往后倒的刹那,一阵风猛地逼近。
一只大手骤然扣住了我的后腰,硬生生拖住了我,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我怀里的娃娃。
淡淡的松木冷香瞬间将我包裹。
我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直直撞进了秦照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离得太近了,我甚至能看到他脖颈处青筋的起伏。
屋子里原本叽叽喳喳的嫂子们,突然静了下来。
“身子还没好全,就不要做这些事。”
他的声音低沉、微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的脸蹭地一下红透了,一半是羞愧,一半是难堪。
我想把孩子放下来退开,可他的手还扣在我的后腰上。
“大人。。。”我低着头,声音有些发虚。
他这才像如触炭火般猛地松开了手,顺势把孩子从我怀里拎了出来,递给旁边吓傻了的嫂子。
转头看向身边的副将,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去,从府里后院调个粗使婆子过来,专门看着这群小崽子。林姑娘若是再因为看孩子磕着碰着,唯你是问。”
副将领命去了。
我垂下头,死死捏住衣角,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我真是太大意了。
刚接下差事第一天,就差点惹出大祸。
若真是摔了军属的遗孤,我百死莫赎。
这些嫂子,哪家男人不是为国捐躯了,能留下个孩子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孩子就是她们活下去的所有希望。
我太不知轻重了。
我强压下心底的愧意,朝他行了个大礼:“大人教训的是,是念安鲁莽了。民女以后定当小心谨慎,绝不再出差错。”
他看着我,眉头皱了皱。
大概是瞧出了我的自责,但碍于满屋子的人,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淡淡抛下一句:去旁边歇会儿。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我苦笑着扯了扯嘴角。
第7节
绣坊在春耕期间,只待半天。
出了院门,秦照野靠在马车前,双手抱臂,长身玉立。
抛开冷脸不谈,秦照野真真是个顶好看的人。
我也曾远远见过那些侯府公子,大多都是穿着金线花纹的锦袍,腰间配着温润的玉,油头粉面。
可秦照野不同。
他很少穿宽袖,多是一身利落的玄色或黑色窄袖劲装。
束袖的皮革边缘总是有些许磨损。
他不佩玉,腰间永远悬着一柄杀人饮血的长剑。
隔着几步远,我可以闻到他身上带着一种不属于京城的,有些清苦的松木冷香。
若是仔细嗅,还能闻到冷冷皂角的味道。
可能是我的眼光过于放肆,秦照野挑眉,眼神带着疑问。
“我送你回去!”秦照野拉开车门,搬下垫凳,伸出手臂示意我搭着他。
“秦大人,明日开始我自己过来就行。不必日日劳烦您!”我也不扭捏,手搭上了他的胳膊,抱孩子时闪到脚了,走路有些许不得力。
秦照野的胳膊在我搭上的瞬间,抖动了一下,有些许僵硬。
这么不喜欢我碰他?
“让这些军嫂自食其力,是陛下交代的要务。保护你的安全,是我分内之事。”秦照野声音淡淡地说着,翻身上马。
林府门前,秦照野塞了一个瓷瓶给我,道:这是扭伤的药膏!晚上敷在痛处,明日便好!
我连忙接过道谢:“多谢大人,我定不耽误明天的课程!”
秦照野听完我的话,抬头不解得看了看我!
一定是不放心我,我赶紧再补一句:大人放心!回去我立马就敷上,保证明天准时到!绝不耽误您的大事!
听完,秦照野也不看我,扭头就走,想来是放心了!
第8节
第二日,秦照野在马车前等我。
第三日,还是秦照野在马车前等我。
日日都是。
我日日谨小慎微,生怕不小心离得近了,惹他心烦。
终于忍不住,我问:大人,怎的一直不见您的副将?
秦照野回话很快,声音上扬,带点疑惑的语气:“你想让他送?”
“您每天那么多公务,我怎么好日日耽误您!”我还不是为了你着想,明明不愿与我一处,又偏偏为了差事生生捆在一起。副将回来好解救你于水火之中。
“他没空!”秦照野语气有点急,带了点脾气。
“您别的部下也可以……”
“林念安!”我话还没说完,就被秦照野打断了,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叫我名字,“坐好!”
他坐在马上,拉缰绳的手攥得极紧,片刻后松了松,整个人也似有些挫败地说:“就我送你,只我一个,没有别人。”
看他面色不好,我不敢多言。
绿叶爬满桃树时,绣坊做成了第一单生意。
嫂子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银钱不多,但确实有了活路。
女人失去依靠后,能凭着自己的本事挣口饭吃,她就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就能真正的活下去。
我站在院子中,看着她们,眼泪浸湿了眼眶。
后背突然贴上一张大手,轻拍,一下,两下!
我有点不可置信!抬头望向那手的主人。
他眼睛亮亮得回望着我,嘴角上扬,挂着一丝笑。
这是我第一次见秦照野笑!
诧异得连眼泪都忘了擦。
他急忙收回手,清咳一声,刚想开口说什么。
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副将冲进院子,脸色煞白:“将军!姜府老太太以诰命之身求见陛下,说姜子钰行为有失,但绝无勾结匪患之意,求陛下圣裁。陛下刚准了姜老太太的奏请,如今。。。姜家已经把人接走了!”
秦照野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手握着剑柄,转头看向我,语速极快:“待在这里,别乱走,门外我会加派人手。”
第9节
翌日,我正清点绣品,院门突然被狠狠踹开。
姜子钰带了十几个家丁,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神阴鸷得可怕。
“呦!这不是我那未婚妻么?城外遇到那种事,还能攀上秦大将军的高枝,我说你木讷无趣,竟是冤枉了你!”
他一边走,一边挑起刚修好的帕子,捻了捻,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似的,甩手扔在地上,一脚踩了上去。
“你干什么!”王嫂子尖叫着扑了过去,被姜家家丁一把推倒在地。
“姜子钰,你发什么疯!”我冲上前,死死挡在嫂子们前面。
这些人是秦照野交给我的,断不能出了差错。
“我发疯?林念安,退婚的底气,是那个姓秦的给的吧?”
他笑得像个恶鬼,一把揪住了我的胳膊,手里下了十足的劲儿,掐得我生疼,“我在牢里受尽折磨,你在这跟人卿卿我我。我告诉你,就算是退婚,也轮不到你来退。我不要的破鞋,也轮不到他姓秦的来捡!”
他猛地一甩,我后腰直直撞在桌角上,一阵剧痛。
“给我砸!把这些全给我烧了!”他一声令下,家丁们如蝗虫过境,洗劫了整个绣坊。
我挣扎起身,想要去拦,姜子钰一脚踢向我的膝盖,剧痛之下,我双膝直接砸向地面。
嫂子们扑过来护着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日日点灯熬油做出来的绣品被扔进了火堆里。
第10节
霎时间,一道破空之声,呼啸而来。
“叮。。。”
一只羽箭深深钉进了姜子钰脚边的土里,箭尾急促颤动,惊得姜子钰连连后退。
秦照野带着铁骑冲进院子,马蹄踏碎了地上的青砖。
他甚至等不及马停稳,直接从马背上凌空跃下,几步跨到姜子钰面前。
“反了!你们这是反了!”姜子钰还想强撑体面,梗着脖子大喊:“我是姜家独子,你。。。”
秦照野一言不发,提腿踹向姜子钰的腹部,姜子钰腾空而起,直直撞到正屋后墙,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秦照野!这在京中,你敢打杀官家子弟!”
秦照野拔出腰间长剑,剑尖抵住姜子钰的喉咙。
声音冷得像从地狱里传来:“打杀官家子弟?你私闯民宅,毁坏军中供养之所,意图砍杀军属遗孤,按律当斩。本官现在就是把你就地打死,陛下也不会责问半句!”
“带走!任何人不得探视!”秦照野怒斥一声。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院子,最后落在我腿上。
这才发现,鲜血早已染透了衣裙。
“等等。”秦照野厉声叫住正被带走的姜子钰,一脚猛地踢向他的膝盖,
骨头碎裂的声音伴随着姜子钰凄惨的叫声一并传来。
姜子钰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走。
第11节
秦照野俯身,拦腰将我抱起。
走到院中桃树下,将我放在石凳上。
没等我开口,竟直接单膝跪在我面前。
“将。。。将军?”我惊得差点从凳子上滑下来。
堂堂镇国大将军,竟然跪在一个女子面前!
“别动。”
他声音极哑,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又掺杂着一缕颤抖。
“我给你处理下膝盖的伤。”
他伸手去拉我的裙角,将碰未碰时,手又往后缩了缩。
最后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掀起了我的裙摆。
膝盖血肉模糊,跟裙子完全黏在了一起。
秦照野手上的动作很慢很轻,一点点揭下伤口上的布料。
我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剧痛下收的越来越近。
他的下颌绷得极紧,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整个脸不知是紧张还是什么,涨得通红。
全部布料取下,他的额头挂满汗珠。
上药,包扎。
我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呼吸。
“为什么不跑?”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我跑了,她们怎么办?绣坊怎么办?我答应过你的!”我下意识地反驳,声音越说越小,说着鼻子有点酸酸的,囔囔的,语气中居然带了些委屈的意味。
他包扎的动作一滞。抬起头,眼底情绪翻涌。
我以为他要骂我不知死活,可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强行把某种快要失控的情绪压下去。然后用极低的声音说:
“下次,先跑。”
“嗯?”我没听清。
“下次遇到这种事,先跑。”他打好结,把我的裙摆放下,又看了看脚踝,挖了药膏,在手心揉化,覆在我的痛处。我疼得把脚往回缩,他没松手,又往怀里拽了拽,声音沙哑得厉害,“绣坊毁了,本官能再建。东西没了,能再绣。若你出了事。。。”
他猛地顿住。后半句话,被他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我怔了怔,看着他垂下的头,突然心里有些发慌。我好像觉察到了一丝我不懂的东西,可我不敢深想,低着头小声地说:“我记住了。这次给将军添麻烦了!”
他揉药的手微微一顿,最后轻轻放下我的脚,站起身来,用手摸了摸我头顶,轻叹一口气道:“算了!”
第12节
再回西街,已是半月之后。
接送的人变成了副将,不见秦照野。
“你家将军呢?”上车时我装作不经意问了一句。
“回林姑娘,边境有异动,陛下留将军商量对策。”副将回复道。
入夜,我刚准备歇下,窗棂突然被扣响了。
我推开窗,秦照野背月而立,他的影子落下,覆过绣鞋,又慢慢拢住我的裙摆。最后我整个人都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我不用抬头,也知道他离我太近了。
我吓了一跳,忙问:“将军?你怎么。。。”
他没再往前,只是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我。
褪去了白日里的冷厉,月光下的眉眼竟显得有些温柔。
“我要出征了。”他说得很平淡,仿佛在跟我谈论晚饭吃得什么。
我心头一震:“这么突然?”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院子里安静得只有虫鸣。
过了一会,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玉牌,放我手掌里。
玉牌上刻着深深浅浅的纹路,还带着他的体温。
“拿好。”他说。
“这是什么?”我手指摩挲着玉牌。
“我的私印。若再有不长眼的人敢动你,拿这个去京兆府,调我的亲卫。”
我手一抖,连忙把东西往秦照野手里塞:“我不能。。。”
他一把按住我的手,不让我退回去。他的手很大很热,手背上的青筋微微跳动。
“念安。”
他忽然叫了我的闺名,不是“林姑娘”,也不是“林教习”。
我缓缓抬头,他眼波温柔。
隔着窗台,他身子微微前倾,离我极近,近到我能觉出他呼出的气,温温热热的,轻抚在我的脸上。
“等我回来。”声音低沉,又郑重其事。
我脑子一片混乱,脸烫得像要烧起来了。
是我听错了吗?他可是冷面煞星秦照野啊,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绣坊?
对!一定是绣坊的事。
“你放心,我一定护好绣坊和嫂子们,等你回来。”我正了正心神,把他记挂的事说清楚,让他放心。
看着我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他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气急反笑,眼底滑过一丝无可奈何的挫败。
他的手越过窗台,指腹极用力地在我侧脸上蹭了一下,像是在擦去什么,又像是一个极克制的抚摸。
“林念安,你明明那么聪明。。。”他咬着牙,看着我的眼睛,叹了口气,“护好自己。”
说完转身翻墙出去,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风中。
我抚着脸,那一处的皮肤烫得惊人。
第13节
秦照野走后的第一个月,京城入了秋。
绣坊的生意越来越好。
各色绣品在京城大卖,嫂子们拿了丰厚的月钱,各个眉眼带笑。
偶尔有边关的战报传回,说镇国大将军连打胜仗,敌军已退三十里。
我坐在院子里绣花,听着嫂子们高兴地议论。
桃树叶子掉落了满地,光秃秃的树枝孤零零地立在那。
我日日去街角的驿站门口徘徊。
渐渐,驿丞见到我,老远便喊:林教习,今日有信。
我连忙跑过去,上台阶时险些跌了跟头。
一张薄薄的信笺,我拽了几次都没有拽出来。
心如擂鼓,手心汗透。
“伤可大好?药若用完,持玉牌去府里取!勿念!”
一张纸我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就这几个字!
千里迢迢送信回来,为何不说说他的境况。
能不能吃饱,有没有受伤。
他那么冷冰冰的一个人,愿意给我写信,我心里是高兴的。
转眼,京城开始飘雪。冬天来了。
边关的战事胶着起来。
驿馆的信,从半月一封,变成一月一封。
信的字数越来越少,甚至最后一次,连信都没有了,只随军报寄回来一个小木盒。
盒子里没有只言片语,只有一颗被磨得极其圆润的石头。
我手指摩挲着石头,没有一点棱角,全是打磨的痕迹。
在寒冷的边关,这得打磨多久呢?
我把石头贴在胸口,忽然觉得,有些话,哪怕他不说,我也懂了。
京城下来一场极大的雪。滴水成冰。
绣坊里的嫂子们围在火盆边做针线,不知谁提了一句:听说边境那边,雪都齐腰深了,这仗难打啊。。。
一阵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寒颤。今年的冬天真长啊!
我摸出一直贴身收着的玉牌和石头,以前总觉得这是他给我的护身符。
可现在,我每天只要摸一摸,好像他就在我身边。
他是给我留了个念想,让我睹物思人,让我想起他的好!
我坐在窗前,看着被白雪覆盖的桃树,终于承认了一件事:我想他了。
我盼着他回来。
只要他能平安回来,哪怕依旧日日冷着脸,哪怕依旧什么都不说,我也欢喜。
第14节
雪下了三天三夜,压断了桃树的枝丫。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马匹凄厉的嘶鸣。
我大喜,连披风都没来得及穿,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秦照野!!!”
风雪中,站着几个浑身是雪的兵卒,领头的正是秦照野身边的副将。
没有战马上的挺拔身影,没有那身玄色劲装。
“秦照野呢?”我喃喃地问。
副将“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手里捧着一件残破不堪的战甲,以及一块染血的白布。
“林姑娘。。。”副将的声音像一个破风箱,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将军他。。。殉国了。”
漫天的大雪呼啸着灌进我的喉咙,从心底漫出来的凉意,冻住了我所有的思绪,甚至后退一步的力气都没有,浑身力气一下被抽走,我倒在了雪地里。
“你胡说。。。”我拽着副将的手臂,不敢碰那战甲,“他答应过我的。他答应过,他一定会回来的。他让我等他回来的”
“落雁谷遇伏,为了掩护主力撤退,将军带着两千先锋营死守断后。”副将低着头,伏在地上,“敌军将我们围了七天七夜。箭射光了,刀砍卷了。将军为了让残部突围,把敌军引到了落雁崖。。。”
副将的头重重地砸在雪地里,泣不成声:“等我们突围,率领援军赶到时,崖下只有摔碎的血肉和战甲,连全尸。。。都没有找回来!”
“这血书是将军临行前交给我,让我带给您!”
我盯着那半件残甲,是他在我窗前告别时穿的那件。
上面还留着刀剑砍劈的深痕,血迹斑斑。
我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摸摸那残甲,我不敢,那像是秦照野的残肢断臂,血淋淋的,仿佛在告诉我:秦照野很疼,秦照野没了。
副将将白布递到我眼前。
那白布白的刺眼,血红的痛心。
像闭着眼的秦照野,躺在那,等我去看他。
我颤颤地伸出手,指腹触到了布。
软软的,像是带着他的体温。
染血处硬硬的,像他的性子。
“安安,见字如晤。
我此生多在战场,不懂风月。
初见你,便觉得你像极了我院子里那株在石缝里拔节的劲草,柔弱又坚韧。
你总以为我对你公事公办,嫌你麻烦。
其实,你城外遇袭那次,我吓得连剑柄都攥不住了。
绣坊受伤,我恨自己不能时时护你周全。
你哭时,我的心像被抓破了一样疼。
你笑时,我觉得此生所求不过如此。
我本想,等这仗打完,便去跟你言明心意。
谁承想,事事不如人愿。
此刻庆幸,临行那夜没跟你把话说完。
我死之后,不必为我难过,马革裹尸,本是男儿归宿。
玉牌和私印留给你,我这辈子攒下的所有身家,都留给你。
绣坊若是办得累了,便不办了,拿钱去游山玩水。
你大好年华,定会遇到知心之人,不必胆怯!
世间再顶好的男儿,你也配得。
若你最后没有看到这封信,也好!
念安 念安 念安 安安
秦照野绝笔”
我很难受,吸不进去气,也出不了声。
很痛,想哭,一点眼泪都没有。
只觉得胸口好像被人生生掏开了一个大洞,冷风倒灌进来,五脏六腑都疼,好疼。
“秦照野。。。”我张了张嘴,细弱的音断断续续,一口鲜血喷在雪地里。
视线黑下去的那一刻,我听见了嫂子们撕心裂肺的惊呼声,和满城的风雪。
第15节
这一倒下,两月不见起色。
太医说,我郁结于心,自己没了求生的念头。尽人事即可。
京中谣言四起,林家长女,生来克夫。
前未婚夫自与我定亲后,诸事不顺,今年更是受我连累,两下牢狱。
战无不胜的镇国大将军自与我相识,屡遭险境,直至今日,战死边境。
就连军属绣坊,也因我的关系,连招横祸。
爹娘日日坐在床前唤我。
我没有寻死,我就是没力气。
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病中,兵部和朝廷的人来过了。
因为没有尸骨,只能将他那半件残甲,收到一个空棺木里,给他立了个衣冠冢。
出殡那日,哀乐满城。
我动了动身体,蜷缩在床榻的最里侧。
白布还在我手里抓着,手指轻轻抚摸着,再抓紧,又摸一摸。。。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
我就是,我就是想摸一摸与他有关的东西。
就是想摸一摸他。
念安,念安,念安,安安。。。
他唤我的声音,日日在脑子里盘旋。
我真是个蠢货。
以前他站在我面前,我总以为他嫌弃我,拼命想拉开距离。
如今,他化作一捧黄土,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没有秦照野了,这个世上没有秦照野了。
我眼皮沉得厉害,耳边的声音忽近忽远,像隔着水传来。
我只觉得这屋子里冷得像冰窖,越来越困,越来越想睡去。
第16节
狂风吹开房门,卷着屋檐上的雪灌了进来。
吹散了屋子里死气沉沉的药味。
我抬了抬眼皮,床幔裹着寒风摇曳。
隐隐约约见,我看到了一个高大狼狈的身影,站在床前。
我眯了眯眼,细细看去。
秦照野。
他来接我了,我是真的死了。
那人踉跄着步子,跪倒在我床前,带着一身刮骨的寒气。
我猛地扑过去,把脸埋进他的怀里,抱着他。
冰冷的身体,刺骨的寒意。
“你来接我了!你放不下我,来接我了!”我干涩的眼眶终于泛起了潮意,鼻子酸得不行。
“秦照野,我不怪你了。你这样来接我也可以,不算骗我。。。”
我呆呆地看着他,那张脸依旧是轮廓分明,只是瘦脱了相,胡子好长,脸色全是伤。
额头和脖子上缠着厚重的,还渗着血的绷带。
左肩绑着夹板,黑色的衣服破破烂烂,全是刀口和血迹。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闪着光,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像是一头在雪地里狂奔了千里,终于找到伴侣的孤狼。
“秦照野?”我轻轻唤了一声,眼泪无声坠下,一颗接着一颗,“你喊我一声!”
“秦照野,你在那里冷不冷?你疼不疼?”
听到我的话,他颤颤巍巍伸出手,捧着我的脸,滚烫的掌心贴着我冰冷的肌肤。
“念安,安安,我的安安,你试试!我的手是热的!你试试!”他说着,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滴在我的手背上,烫的,
“我没死,你也没死,你看看我!我回来了”
温热的触感,真实的呼吸,滚烫的泪滴。
我终于在此刻回神,这不是梦。他没死。
所有的委屈,害怕,绝望在这一刻全部决堤。
我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脸埋在他的脖颈,嚎啕大哭。
从噩耗传来,我一直没流出来的眼泪,此刻全部倾泻。
他整个人软了下来,把我整个抱在怀里,手轻轻落在我背上,一下一下拍着,任由我的泪洇湿他的衣领。最后低声带着哭音说:哭吧!
第17节
落雁谷一战,秦照野在最后关头跳崖,半山的树枝挂住,被猎户所救。
昏迷七天,醒来后带着援军反抄敌军后方,一举扭转战局。
这场大捷,硬生生逼退敌军百里。
敌军损伤严重,递来降书,承诺永不来犯。
陛下龙颜大悦,问:“秦爱卿,你要什么赏赐?加官进爵,朕都准了。”
满朝文武都在猜,这位权倾朝野的冷面将军会要什么。
结果,他拖着还没好全的伤腿,扑通跪地,声音如洪钟般响彻金殿:臣,求陛下赐婚。臣想求娶翰林院林大学士家长女,林念安。
皇帝大笑说:一听秦爱卿这跪地的声音,就知道求娶之心甚切,其心之诚,天地可鉴啊!林爱卿若无异议,朕准了!
赐婚圣旨到林府前,秦照野递消息过来,让在府门口接旨。
宫人门口宣旨,秦照野广撒赏钱,围观的百姓拍手叫好。
谣言止。
罪魁祸首的姜家,因屡次犯事,被陛下严查肃清。
经此一事,彻底绝了姜家的攀附之心。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
嫁衣是秦照野找京城最好的绣娘绣了三个多月。
嫂子们要帮忙,被秦照野打发了。说都是三脚猫功夫,绣个帕子还行!
嫂子们有意添妆,绣了一床大红喜被。
喧嚣退去。洞房花烛!
他挑起我的红盖头,比起那场风雪,他现在恢复的极好!
烛火印在他的脸上,温温热热,眉目含笑。
我看着他,忍不住问:“秦将军,你之前说,等回来要跟我言明什么?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低头,轻吻我的眉心,声音低沉又深情:林念安,我心悦于你!从在长公主府看你退亲的时候,我就想把你娶回家了!
窗外,满城桃花正艳,正如我们初见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