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又输到一百两
庞教习把刚提走的几粒棋拨到棋罐旁,问我还下不下。
我那块白棋只剩一口气,朝外逃的路已经让黑子截断。中间那点空地,前几手还能争,如今连一只实眼也找不出来。我捏着一粒白棋,坐了半晌,终于看清,哪处都救不出那一窝。
“认输。”我把棋放回罐里,“先替我把盘面留一下。”
记棋的小伙计送来笔,让我在第七个败字边上签名。前两回他怕我心里不痛快,把败写得巴掌大,名字往下藏。后来见我输一次还回来一次,他把地方留小了,干脆用直尺压着等我写。
我签完宋弦,耳朵里响了一声。
【本局是真败。白银一百两已付。】
声音很轻。庞教习端着盏子,把我面前的茶一并往自己近处挪了挪。他从城东头的私塾过来,经常一局喝两杯。此刻他看着我那片被围死的棋,眼里还有一点可惜。
“这里头本来只放了一颗黑子。”他说,“你追它追了三手。我的棋到中间去,你一步也不肯停。”
我找过他那一颗。落下来的时候像是从外头把石子随手扔进别人家院一样。我把两面都堵上,一心等他往回来接。他既没接,也没回头看。我把那一粒黑子吃了,赶去看中间,自己的两块白棋拐不过去,明明离得近,已让他分成了两边打。
我把几个地方照次序记到纸上。记到第十来手就听庞教习问,出去吃一点么,他今天赢得还算快。
“我请你。”我说。
小伙计听见,往茶桌边看了我一眼。扶灯城只见过输了的人请赢的再教两手,头回见输倒有人请对方吃饱。庞教习抬手去看我今天的白子匣,说莫非你拣出来的棋子能换钱。
棋子换不了钱。我真输一局,才有一局的钱。
这一回事四个月以前开始。我找遍半城借不到银,坐在桥上盘算棋馆哪一张桌子还能卖钱,耳边忽然冒出一句话。
【正式对弈,真败一局,得白银一百两。故意认输,无赏。】
我起初以为是货船下有人招呼,低头去看,只见一个卖藕的把筐扶好,叫我别把草灰蹭她货上。后来我真输了第一局,回到歇脚的客店,屋里我锁针线的箱子沉得拎不起来。拿旧钥拧开,底下两把碎铜钱全被一封银压在角上。
临走我回头找那张棋谱。伙计说已经叫另一个人取了,请我还想看,过桥馆里自己会找。那是我娘宋冬青,她现在右腕没力,拿筷子时要先将左手垫在下面。偏她走到谁手边,却还知哪一页笔画深。
我问庞教习往后可肯让我再来。他把茶碗喝空,说输了就摆一次,谁也犯不着一盘学四盘里的话。城里现成够我找的还有两三个,打听知道人家日后什么时候关门再去,不然新借来的脑袋也不肯收我。
我去柜前付了他的半碗鱼汤钱。
严掌柜那间铺在对街。小孩看我付钱,跑去问能不能把刚才那颗落到地上的白子带走。我捡起来还回瓷罐,请他问管棋的人去。等我脚上沾了门外那道白灰,他又跟下来,问明天我还来不来输。
他父亲觉得输八九盘该回去背书,可他有回输了把对弈的纸撕了,听说我每回留过,想看看我是不是也只留自己赢的几手。我说今日的给我娘捎去,明日能不能拿回来还要问她。
小孩听完没再来要那颗白棋,回屋去拣放在桌边的棋谱。自己的从盘边撕半块饼,卷着图往客店跑。原先在馆里教小孩认线,一双手伸出十根指头都不够数灯油。
今日看着大街上谁扛空车,头一回觉得也许能问人搭一回车,把我自己的东西抬过河。
只要再真输一局,赎了旧契以后,馆里也还有钱添灯油。
只是我还不知道,这多出来的一百两,该怎么当着她的面挣。
2 我认输只赔了一碗面
银铺的严掌柜把硬钳从木匣里抽出来,问我能不能等这一封剪一个角。
我头一回拿银来,他当我是捡来的,叫我不必哭,回头贴了寻主的便给人送回去。第二回他不问哪来的,只在过秤时把我拎来包银的那条粗布掂一掂,说这么薄,掉一块比你做一年棋抄还贵。
今日剪到银面,里头和外面是同样的色。他叫我自己听秤星,最后一粒纹没滚掉。七封,足七百。
我把每一封另记一行。母亲借的本钱六百,两年到期约定算一百息。今日银够压到焦万春桌上。棋馆要开门,还得替两张旧棋枰打脚,修水冲过的栏杆。
短来短去,赎契一递出去,只剩两个人站在门里。往后哪位来教孩子,要带去煮的一顿米还未必够。
我想多攒一百。我怕再叫庞教习杀得坐不起来,先算出一个省事的法子。
我去找在南街摆盘的胡四。胡四常叫人替他走第九手。他自己最会拿黑白棋子打弹珠,一盘下完未必能一粒不漏收回来。我等他来吃晚面,说我肯出两碗的钱,我们也到有正式棋录的茶坊走一局。
胡四进门先问不必交我押钱吧。我说当然,输了管棋的人写你输,没一句叫你赎名。他很乐,亲自去找贴在墙内的表,在宋弦下面歪歪斜斜写胡小四。
他怕自己的四写得太像个口,添了两笔。一听伙计报座上两个名字,挑帘的人愣了下,先问我是不是真下来陪他。
下到十余手,他绕到我右边,把两枚子摆得极近,恨不得直接从线上把我的白子撵掉。我一眼看出若先转过来,他那三颗一颗也留不住。手已经伸进罐,想着今日我输了还有一封银,便顺手把罐盖上。
“我认输。”
胡四没先去端面。他把棋盘往自己眼下拖,问刚才明明还能下,是不是我怕面要糊。我说在棋录上写了就结,人总可以有一日不想再下。他盯住我好一会儿,最后把名字也认了,算他获胜。
耳边响了一声。
【故意认输,无赏。】
我两手空空,仍替胡四给了面钱。他从蒸气里面抬头,还说其实刚才你如果吃我,我也得问打了赔局的能不能先留那一颗,日常在我对面下的几个早知道便让白子歇着。
我问你从前怎么赢。他说人家肯过来陪他玩,就是赢过,早不一一去问棋录。今天这局算不上人家真拿不了的,还听见我问够不够银子吃两碗。
我回了客店,将空一点的箱底又翻了一回。一百不会从灯下绕回来。直至我卸下来出门用的簪子,想过今夜回棋馆怎样讲够的是本金息,柜上始终没有多出一个钱。
窗纸上敲了两下。庞教习下午提过一个郭桐,在城北守车行,过两日便随家里还乡。他屋里挂棋录,想讨教能回的时候就回一声。送话的人递来一片窄笺,姑娘今晚不上,郭怕走前等不着。人家没想今日再胜我一次,只问原来郭赢过我的一回,可还有空看棋。
我把面钱那一行记在自己的另本。原想那一回至少该容易些,现在才明白,再去打一块招牌说我愿干输,空碗也得自己洗。
我抓起装白子的罐往北走。要想那一百两,得先找一个我真打不过的。
3 我凑足了八封银
郭桐打发伙计去锁车行,把我刚摸到的那只棋罐又送远一点。
他念我两个月前在北桌下的那盘,问这一次还先来掐右边么。那时我把一块棋叫吃,自认他从座上无论如何得掉回来补,便等人伸手。郭桐没伸,先从左头削掉我一大块地。
我最后去数两面,才发现他的三只黑子真叫我提下来,也比左边舍掉的少一截。那日他回家吃饭说见过一个姑娘,走到中间顾别人还活过没有,忘了自己也要过桥。
“这回你坐白,开盘以前可以说哪一头先练。”他敲了敲棋录,“若是正式的,仍照茶坊原规,不轻一手。”
我请他按正式下。他等伙计把名字写好才落开头的黑子。那一颗我看完知道他不愿替我从原来输的地方先扶起来。第一段都往两边铺,耗到店里不剩热水了,他从白棋外边引一道小口,诱我先救四粒白子。
我没细看自己的长队能不能挪回一截,先连下两手去接那四粒。看它们好歹逃出半路,我一抬头,盘上正好有两处空都等着我补。
我现在还记得他先去捅哪一道。那头我的白子连边上的两口气都叫人塞了。我又回身去补,四只终归进去一只也带不出来,自己的下边也被切成半道。
我去求郭桐别先收座上棋。他把昨夜留着还要搬车的牌挂到门上,说你把错的一手点出来再走。我一路从盖黑子的地方往前点,两回点到同一个地方,都是救那四粒。
我以为这是我看懂了。郭桐松开手,我才看见离那一处两寸远,我本来能把下面的一长串接通。
“我自己输了。”我同旁边记棋的人说,“认到这里。”
【本局是真败。白银一百两已付。】
我把手从棋盘上挪开。北桌旁边一架旧衣架,檐影在上面斜过来,有一个人的鞋踩进来。我认得他带来裹棋盘的蓝布,平日从我娘家借东西,洗干净了总折回去。
有时候她亲自来,她托这只手拿走纸,谁也没去看分给哪个四五岁的小徒弟。
是阿照,过桥棋馆最小的学徒。入门第一日他够不到棋枰,需搬一只洗衣的木盆倒过来当凳。他来替我娘取一张抄好的谱,伸两根指头去按刚才郭桐给我画的地方,怕我看乱,另拿一点纸夹上。
“你娘记过你从前丢四只是在哪里。”他说,“这回还得照那三个角走么?”
我母亲右腕连倒水也摆不平。我想她如今自己不能长久下棋,闲着看看也就是了。阿照夹完拿着谱往栈外走,我才见他背上的竹牌磨得发亮。牌一面写来日过桥,另一面有他磨旧的名字。
前月来上棋的七个孩子,今日班里留下两个,先前怕没地方教领着人跑。阿照爹做木架,听说要收旧馆,叫他算盘也别闲着,看看还要不要先去学铺货。
我问这是谁说要收。
“焦掌柜说收银不得了。人来了也得先下一盘。”
到天明我回客店叫伙计把箱抬到门边。里头第八封银果然在,压坏了一副盒盖。我挑过用在赎屋的七封,各添一小段红绳。多的一封另裹着,让人把车辕托稳。
为了怕银在车下来沉到底,我自己跟着走,数一回各包绷过的布。银子一封不少,我早先把日子记的是冬月二十九,午前赶得到。
我和阿照用一车往回走。棋馆的灯本来从这头就能看着。到望过去还是原来两扇门,一盏却不亮,下面挂别人写的一张待定掌馆。我从车板站起来,只看见阿照伸手先把原来插在门上的小竹牌抽到了自己怀里。
4 七百两摆西柜没人收
焦万春指使人把我的银从馆门里抬出来,说要论过一盘,才知道往哪个柜送。
我来以前请车夫别松绑。头三封还在车上,先试着抬进去的那几包,又让人挪回车边。我问要等谁称。他往堂里放了一只厚凳,说坐下读。凳一摆,门开得只有一个人能过。
门前有人来交小孩学钱。小竹筐里盛两包咸肉,原是拿去给替小孩烧水的周婶。焦万春叫人把周婶撑在墙根的那只水桶移一移,别让新挂牌的棋师进来时踩空。
送肉的人看了眼筐,没敢先放。我从他手上接过,叫阿照拿去灶下,周婶若没到,放在她自己的篓里。
“七百都称过。”我把秤铺开的回签给焦万春看,“六百旧本,一百期息。冬月二十九午前交,今日二十七。”
周婶闻声到门边,我请她跟着认一下日子,再看车辕上的封绳。她用自己的布擦手,没摸银。她说她认得严铺戳,若哪一处说这天钱没送到,由她来应。
焦万春叫她回去照灶,说拿了别人的周工钱,不该来管柜台上话。周婶没跨进去,站在门边把我说的数重复了一遍,又念一遍今日二十七。
他没接回签,叫人从台前一张桌上抽来一页新纸。页上字头不用灯看也亮,过桥馆争掌之局,帖首常年欢迎各方名手。最下还另抄了一道,是我娘说过的话,胜我一局,可请掌春擂。底下一行满得像把一截纸挤开,胜者接馆,持旧契为信。
我顺着那两行找了一遍,没找见谁曾答应过后一句。
“你母亲说留好馆,让懂下棋的接。”焦万春把馆印那一处指给我,“再说契上的钱也不是我当日凑半天才拿得出。扶灯城过了水,这座桥哪头有个能坐的人?是我把银给她,她看得见灯。”
馆后那排学棋的门板确实是从他钱里换的。前年退水,我娘从梁下拉一只公柜,木头荡回去,顶住她右腕。她借钱时门一扇少一半,替来学棋的孩子收的那几吊先原样退过。
焦万春带来六百,说我先给你一年缓,后来第二年又签过确数。母亲说正好能把前后落水处补足,把那张写按期归还的纸收得比人家新衣裳还平。
“你给过钱。”我说,“这七百我拿来了。要另设擂,你把母亲签过愿拿房契赌的那张也送来。”
他斜着眼瞧我,说比到京城人来,轮不着我先问有没有胆。馆里原来贴败局给小孩抄。有个孩子听见他说连败,顺着我那行名字,把几盘都念了一遍。
焦万春转头问到底是八败还是九败。我听见旁边有人笑说那回给胡四的不该算。胡四还在人后头,抢道也可以算,我清清楚楚赢过他一回。
我从签后取一片纸,请焦万春把收银的日子写给我。他说持旧契作信,旧契上写的却是午前钱到便该还契。我问这和京师来的棋师有什么相干。他把新纸抽回去,说话没重,手指压得我拿笔的地方白下去。
我娘从茶桌后面出来。左手拿了一只小碟,碟里有颗棋没捡走。她先看我带来七个绳扣各自怎么打,再叫我把旁边那一包留在车里,别当它也押进谁的一手。
“我说的是春擂。”她对焦万春说,“馆门锁在哪儿,你要用第二句把第一句改了,拿你自己的纸来。”
焦万春应了一声可以,伸手按住了原来代看契尾的那个柜角。欠银还能哪里还,他说自己一时记不得,只问门口几个等着看擂的,最晚明后日要不要过来见京师棋师。
等人散开,我请车夫清点七个红绳扣,把银原样拉回客店。母亲没请他再喝茶。她把那粒白棋从碟里捻出来,换左手了还没拿稳,棋子跌在我最后一次写过的败字旁。
5 他来下棋还是来收屋
贺循解开自己的棋袋,只问我们擂局的钱照哪一个旧例算。
他从京城绕去给亲眷上坟,到扶灯城下车没住焦家,说过桥棋馆认得地方,这两天住在相熟的茶坊便行。焦万春等他把东西卸到西厢,又说此地不少闲人请听先生进京前的赢棋。
贺循让伙计先别端写着他名字的大木牌。他说少时确在这馆赢过宋冬青一回。那年我娘比旁人都晚吃饭,留下来替他数过两次,数出来照样是他赢。
她给过他春擂白席的木牌,让跟人摆盘三个月。开夏收回那日他自己还钥匙,柜上的人不到一盏茶把账算好。
焦万春忙说,就是那个胜了可以做主的旧说法。
“我做主的是哪天开擂。”贺循头也没抬,“我练两局进不去的地方,请宋先生帮我挪了个窗。至于掌馆,我这次没来问。”
他叫我娘一声老师。母亲拿钳子拢了拢炭,问这年京师刮风灰还钻不钻窗。贺循说钻,棋子也凉,落下去像比这边多响一声。焦万春再转半句话,请他来见新守馆的是谁。贺循朝我看,我将自己袖上运银时蹭的一道泥抹掉,报宋弦。
他问我也是约来下这盘的吗。
“来归我家馆契,今日。下不下棋,等我先问清。”
他把棋袋扭过来放在右膝上。上头井字结打反了,他拆给我娘看,说那时就把左绕的记住了,后来在京师想换又换不来。焦万春在门口只请他先坐一桌,说两边已经写好可以用家人代手。
贺循从袖子取来自己签过的一张,末尾照馆旧规争一季春席,从头到尾没有焦字。他把纸放到两张凳之间,问若只下一盘,何以外头讲得好像还须叫他给钱买屋。
我问母亲旧春擂簿收在哪里。她叫我先去拿窗前的白席牌。过去那枚白席的小牌一直搁窗前,她受伤后冬天少挂。她把那牌递给贺循,我从背面看见一个很浅的洞,是当日钉过他的名。
冬至过了什么时候换挂谁,原先都知道。眼下焦万春在外头拿另一张纸让人画押,说上席的钥匙到了,门楣下面也是随他来换。贺循把牌平放馆桌,说要有话晚些在这里全讲明白,开棋以前他不希望有人在后间拿房契。
我问他,若按旧例,我来下会有多少胜算。
贺循笑了一下,说宋先生从前听了他这话,叫他先把能活的地方数完。那年他赢了出门,有人要替他在牌下添打遍扶灯,母亲让他自己把那四字剪下来。
他那天赢的是一个人一局,往后没碰过的棋都不能全押在一个名字上。我说我出门以前也让她训过这一句,只是人家给我添的字,倒全在输的那一头。
贺循见我手边那张郭桐的败谱,请我用子排到下方给他看。我搬了七八颗,照我在北桌救四那手先补边上的一粒。他没说我下得笨,把自己未握过的一枚黑子放在外侧,两块棋的连路便只剩仿佛能走到的一个点。
他拿指头去指那个点。我要是真在那里接,盘上下头还要亏一截。可当时我眼睛一直朝着四子,不知道左右还有谁。
“你给我看这一段,我大约能赢。”他说,“真到全盘,你怎样走,我过一手才知道。”
我把四颗白子收在掌心。贺循没有再落子,腾出桌上的角给阿照摆灯。阿照问他能不能也听一小段,不说会下。贺循叫他先给椅脚找平,别一撑手站不住。一大一小两个人去寻木片,我才看清我娘的左手一直把自己衣襟攥得发紧。
门外有个褐袖伸进来,轻轻敲了两声。是焦万春的伙计,说掌柜请宋姑娘去东廊坐一坐。棋师在这里,他有句话要单给我。
6 他给我输棋的价
焦万春把五张兑银帖摊在廊下,末一张压着一只铜匣。
我没落座。他听脚步离开,才把空长凳朝风小处踢了一寸,问这些话要不要坐着听。他白日不肯收我的七百,眼下桌上摆的字倒比账薄上的大。百两一张,落的是他家常用的三道墨押。铜匣边上还有个空小套,拴好了能两只手一提就走。
“你输,棋馆我照拿,另外给你五百两。”他说。
我还攥着方才从棋枰上捡的四粒白子,捏紧时凉,松开才想起其中一粒刚让阿照拿过。
“您买过这么多铺,都先找个下棋的人输给您?”我问。
焦万春把纸推过来,说他用不着我替他赢面上的话。扶灯城都说我越输越疯,害得母亲的馆也开不成。他没改过那几张败谱,我日日白子装得满,谁能听我说本来能赢过京师人。
原先送来要赎的七百我带回去。一局下来,旧借的本息按房原来的抵契归他处置,剩下五百先给我。我若真想找人学棋,换个县不难。新路那家卖藕的有两间楼想出手,门比过桥馆还宽,四个孩子摆盘不用轮桌。
城西确实有两间旧楼待租。我入城便绕过那家,窗下够母亲坐半日。五百两在手,改块招牌,她喜欢那只靠墙的棋枰也可以赎来。要领阿照去,叫一个会拉大车的人过桥接也不费钱。我有一阵真在想两间楼里该摆三张还是四张桌。
“他若不肯替你下呢?”我问。
“胜我一局,可请掌春擂。你母亲亲口说的。”焦万春把后面那句话不说了,拿起上面一帖,“贺先生有自己的名声。我拿他们能认的旧纸请他下。你这样输了,也算我留给你的便宜。”
我掀起那五张帖看背面。新印泥没吃透,印子下还残一线白。他拿来之前有人算过我会答应,说不定桌上另有一份收讫等我往下按。满城人讲我的败,庞教习教我丢的是哪一处。眼前这个人听了八盘的数,只盼我第二天也把自己四颗棋送进去。
我放开四颗棋,把五张帖推回原来压着的那一头。
“我没答应拿馆下棋。你先请当日写契的人把原句念来,能赎,就照数在旧契上还。”
他把匣子的扣抬起来碰了两次,说你赢钱的心太大,输了记得别到这里问他愿不愿再留几两。等我转身,他又问你娘真能听得了别人拿过牌后来换门么,我不如趁早答一句好。那声音到最后变大了,像打算叫外廊端水的人也听见。
我走回馆里,我娘坐在窗边,把一方磨旧的棋筹夹在簿中。它角朝外。她让我拿近一看,上头有平时请人论春擂写的字,候春擂席。没有卖屋的份。
我说假使钱一时还不进去,五百确实能叫她开另一间。母亲问我刚才算过搬桌租屋没有。我说算过,能叫桥那头的人也去。她在窗下坐了会儿,掂几下牌。
她说她也愿意试着在别处教,我不必为了她一脚就踩上焦家那张赌单。只是那五张帖上要我替人安排一盘棋,付这样的钱,往后住进两间楼也得由焦掌柜来讲这馆如何到的手。
她让我先把钱照原日子还上。其余要竞席,自己想。下一页折了几回,能看见她用左手描出的几个棋形,其中一个拿圈圈了四只白子。
“你刚才盘里又都救了?”她问。
我拿手指点一下,答是,坏在我把下头能够接上的一处丢了。她将一个角先摊平,让我看那几页还不同纸。厚的来自馆里的旧棋录,薄的那一片有个被裁走的骑缝记,原该放在有人见笔的副契上。一道旧弯纹过了两张,少的一半,到知道是谁压了押再找。
我问拿棋谱的人,原来也看压契么。她答平日先看棋,未必每一家记进去的只是一盘输赢。我去接她那几页,才觉出下头已经换过四道蓝线。她的手本来扶不住一盏水,八盘棋却一张也没少。
“前七局各留了一手你没想通的。”她说,“第八局带回来了,先放桌上。我不替你说该输还是赢,你照你走的,给我摆一遍。”
7 她许的是一张棋桌
我才倒出一盒白子,门外有人念起赌单,一句胜者接馆能念出三个重音。我把棋子推到母亲面前,先挪了门边的杌子出去,站上去揭焦万春贴在门外的赌单。
他的人从对街过来,问我撕榜是认输么。我只把右下角翘起来一点,摸得出里头叠过一张。天没暖,手上出汗不好揭,我用指甲挑透糨糊,露出里面一个白字。我娘收过一回淋坏的旧谱,纸未干透就容易揭坏。手得停在能看清的地方。
赌单上头写胜者接馆,红字占了一寸,下面挨着她当年的名字。伙计指那两个字,说你娘从前亲口许过,能赢她便能接过桥。你如今八局都输了,外头人来讨一回旧例,有什么使不得。
宋冬青拄着门柱过来,叫我先站稳。她右腕上缠着那道旧布,今早把扣打在左边,一直垂到衣裳外面。伙计叫她认一认,替别人落过字号没有,还问她有没有当年的签。
“我叫人来赢我。”我娘说,“赢我,接春擂白席一季。你教一季棋,回回都能走后门。走几回,房契就是你的了么?”
伙计说这要问拿契的人。我娘抬脚踢一下门槛边那只矮凳,叫他倒过来看。凳背上留着两颗白子压了多年磨出来的圆点。当初白席那张桌同这只凳配在一起,小孩搬身子挨旧榜抄棋。
坐白席的须每隔几日来讲一次擂棋,愿讲何路由他,肯旁听的就许有地方站。三个月到日,桌牌还要给回来。贺循从前就在这上头坐过,执黑挣来的资格,轮次满了也照样回京。那时他走这道门,还不晓得馆内的库往哪边开。
我从凳脚挪到门边。赌单上印有两道押记,右边据赎约三个字印在原纸上,下边的接馆用的是更深的墨。我问焦万春哪里来的那份赎条,伙计便收起拿出来叫我画押的小纸,推说东家手里的东西他没资格拿给别人。真想问新签认不认,去问贺先生也可以。
卖糖饼的包嫂抱着木筐挤过来。她儿子从前来馆里学过一年,她自己也替我们收过两回茶钱。伙计见她停了,以为是来问赔率的,顺手摸出纸给她。
包嫂没接,说那一年儿子抄谱抄到天黑,她满城找,找进来只见贺先生在收别人的凳,钥牌就挂在桌角。她原想托贺先生教到入夏,送一包新做的饼,贺先生说日子满了,明儿你得去问宋师父。
包嫂当时还嫌只教三个月,孩子一手边角没学牢。若真是把馆都给了,他那天把人赶回家做什么。
伙计问她拿没拿得出纸。包嫂手里自然拿不出,往门里看看,倒先说还得问一件。孩子这几日被街口的人拦着问,他每月交的棋钱是不是拿给我补赌输的窟窿了。
她不怕她那几十文有去无回,怕的是他一走到桥上,就有人问认不认得赌婆宋弦。
我方才一直顾着揭字,一下不知道怎么回她。我娘接过她手里那个要付的铜钱袋,叫她带回去。孩子今日若想来,看书也好,坐着抄棋也好,先从院门进。
她有话可以进来问,阿照也在,别叫孩子再在桥上答几回。包嫂没有立时说好,只把木筐换一边担。她说晚点走一趟,先让她儿子自己挑。
我让伙计把话留给焦万春。原契写借的本和约定的息,冬月二十九午前能赎。哪条若和输赢相干,明日拿原的来对。刚刚另许的五百,他也用不着叫人捧第二回。
伙计伸手要把挑出来的角按回去。我拿手里的空票记下我见到的半个字。站在门口说什么给了几个路过的人听不管用。我把记下的半个字塞进败谱,等我娘过目。
她不叫我接着撕,也没叫我去给听过这张单的人挨门解释。真有人肯来,当年的经手人得坐在桌前一起看。
我娘把那张小凳扶正,挪回门内。她叫我去把败谱找出来,下底有一页后面另外缝过,许多东西得放到棋盘上才能读。她的腕如今整只伸出去不稳,手在凳边却一下就摸到了从前压子磨出来的圆。
“你来,”她说,“你替我把那只边角先摆出来。”
8 她叫我把黑白换过来
我把棋盒往母亲左手边送了一寸。她先取两枚黑子放在棋盘外,又让我把败谱摊开。
封皮上原先压着一条旧折,我想从第一张看起,她不让。先露出来的是一小块棋形,旁边写庞,下面那枚孤子绕得我熟。正式下的时候,我盯了这颗两手,想着逃不出去,迟一刻也还是能给逮。后来一连下三手,黑子往旁边一拍,把我中间一片的回头路挡断了。
我说我那一回就差一口气。
“哪一块不够?”她问。
我把边上的黑子拿起来,让她看。这块小,白再追一手就能紧它的气。她叫我把棋放回去,先替黑走中间。我拿着子在上头转两次,找到一处白还没伸到的空当。
往下一落,两处黑能彼此照应,我的白反而找不到合过来的路。我刚落地就知道这手是我被人截去的。坐错一边,原来能看见那么宽一截。
“现在算角边值几个。”我娘说。
我只能说黑子单在那里跑不了。刚才我先数的是拿稳能见的那点,等人把白边两头夹掉,才看是哪几路没了。我把那局记过的末页按住。末页我写过晕,忘记从哪儿托。
她用左手指甲刮了刮,把那行卷起一点,问我想不想换一句。我把背面空处写上角边小,没先算中腹。
后面两张一张写我在北桌和郭桐下。夹住我的四颗白棋散在那里,我想让它们一颗也不要少。下面有长一截没合起来的。我那回看到他能吃四个,手已经在棋盘前面支住,过后才想起自己的两片白没在一起。
我娘把第四颗在我面前一滚,问我当时急着抢回哪个。其实四颗里前两颗最早就是为破他边空下的,留一口气的用到那时已经够。我提着一颗照样想往回放,她把它推走,叫我先比另一个地方要丢多少。
末张图右边有一下叫吃。我落完以后,连问对家围住没有都没问,顺手到上面去收两个小空。黑子从左边走出来,把我的大块逼成只顾眼前一口气。
我现在说那是我数错,她叫我把右边给人吃去再算。原来黑真丢那处也走得起,他不管,左边回来又挣回来更多。我把写了必应的那页往手边拢,偏将笔帽压在那两个字上。
我娘坐在我对面,拇指朝右边那团布头里伸。原先我看她翻谱,总当她挑拣出来全是教人怎么赢的。问她为什么留我输这么多盘,她说馆里的人总爱把胜的那一页抄出去,阿照那个年纪,抬头全看人还剩几颗。
要是眼下让他站后面照重来一遍,能先学会把迟早倒的拿掉,也少抱自己下过的子回家哭。
她找了根裁纸的小竹尺,拨开我日常不翻的几页。里头夹着一块没写完的题纸,抬头倒是宋冬青执白。几十手过去笔越写越细,终了只有一个丢字。
我问她丢了几颗,她把纸往我的面前推,说写的是丢了先手。那天她怕棋走不厚,连补三道,后面几处能先下的都成了人家的。她从纸上抬眼,看清对面坐的是个比她小许多的孩子,想的头一桩事竟是叫谁进门了别认出她。
孩子们下学回来问她赢了吗,她本来打算只教半面。那一页压在箱里,隔很久才敢拿出来让人摆完。
我没见过她肯说自己也怕输。问她我几岁能看,那时是我入门的第一年,右手连两枚子还抓不稳。她说本想等我满十岁拿给我看,到时候自己又觉得应当再等等。
我拿竹尺把纸角展平,把那个丢字从折缝里翻过来。她右手往前托了一下,终于没托住,换过左手来按。看她还要把那末页收回去,我问能不能跟后面这几张装在一处。她一时没回话,随后叫我腾出一面留空,等能把输在哪里写实了再装。
败谱底下顺手又掀开一页,有个很小的葫芦记盖在纸尾,顺着一道裁口只剩半边。我以为她画的是棋盘边一条断线。我娘把我压在纸上的棋筹抽走,说这不是棋。别急着辨,先看前头自己写错的是哪一笔。
9 这一子我先让它活
庞教习进门没往桌上放棋子,先把半包烤豆倒进他的褂兜。
“烦你有白纸就拿来。”他说,“我只下几手,谁都不往擂录里填胜负。”
我娘叫阿照去拿最轻的木板。能搬的灯只剩两盏,他用袖擦过灯脚,先挪到看得出棋的位置。庞教习在馆里教小孩时爱用旧棋来问,不许人跑满一盘才讲哪一手值。
我和他先按败谱摆出他原来留下的那颗黑。他拿袋压着左边空白,让阿照自己猜我会不会把边上拿下。
我第一手照记下的追。庞教习没退,朝中腹那个位置拍上去。等我去挡他,我才知道先来的那一手和后到的,让步不是一样。棋盘隔了一条直线,两只白子从前看去还挨着,真要想着把它和外侧跑活,又只能一边想,不能两边都照顾。
“这个你记过了。”他说,“我若换一手,你还先救你那条尾巴么?”
他把那颗子扫回桌上自己重新摆,孤子贴得更近边。白能先吃它,下面的接缝也就白送给黑。我照原先手势伸去,又缩到膝顶。只看能吃的我不用想,抬手就会。中腹要先哪个,就得把庞会不肯照我念的这句话算进去。
我往那一处白还有转身门的位置落一颗,请他随意再摆黑。庞教习的手在那粒孤子旁停了一下,真挪去给它找条活路。我看它多伸了一格,忍着没去断。
两手之后,边上我确实让掉了一小截地,原来中间快被夹开的白却接到了一处。阿照指着棋盘问,这样他算活了吗,我们算不算便宜少得了些。
庞教习叫我自己算,让那颗子逃,你眼前就白丢那点地。假使还想抢回来,可以下几手试试。我们在边上又各下两手,他转身先抢到中间,我才发觉自己又玩到原来那一局里去了。
阿照把三颗烤豆排在边上,把中腹摆得一颗都没有。庞教习问他怎么数的。他说棋子看得见,中间拿不住,非要他说便宜,只好先说眼前。庞教习顺势叫他换个地方站。
阿照走到黑棋那边,手肘才挪开,就指见了中间那条路。他问刚才若是先从另一头打来,我是不是还得回去护。一排豆被他袖口扫下去一颗,也顾不上捡。
我照他指的地方重摆一手。庞教习没等我回防,反手在下方点了一下。看着很远,偏偏把我原来打算留的一条路拦了。我拿两枚白比过,才认下这一小段多半推不过。
他问还非要替角上的孤子立一条规矩么。我说照这样下,我还是吃亏,亏在哪里先看见了,后头能少再送一路。
他笑一声,问我几日挑人真下八局,还要不要他补第九局。我手快摸到旧擂录的边,又移到草纸上。练棋今天只录这几处,擂录不添名字。庞问下一回真碰见他,还会不会先挑他。
照以前我惦记的那个数,找他未必坏事。如今再借他一只招手的孤子,我想先看看自己换到白棋那边能走到哪里。我拿笔临下今天的几手,请他按一按其中下错的地方。他没拿笔,用指甲给我压了个坑,说这里再去数一遍。
等他站起来去洗手,茶盏已经凉到板里。他不肯让我按受教的钱付,问馆大门要是以后还开,阿照这几个可不可以带一盘败的来。他午后原来的课只教定式,离路来得早,剩半个时辰可以看。
我娘在炉边翻了一下柴,把最干的一根留在炉口。她说要是还能让人用这桌,下回茶先给他倒。
10 四颗白子先拿走
郭桐把手塞进暖袖里坐下,叫我先说我想复哪一处。
他在北桌赢过我一回。我一揭败谱,他看见白子挤在断头上,就说那天我有几次都能把下方一长截先合。他原来怕我真合,第四手以前面色还发紧。
我说我自己都以为他一门心思吃这四颗,哪里看得出来。他拿走旁边一粒黑,把路空出来让我再摆一次。
我还是先救四颗,郭桐由我给那四枚白补出一口气,黑从下边堵进去。接缝外头看着还有好长一段活路,我的白被黑一截,只能朝边上另做眼。四颗也没有因此活定。
我头一次下到那儿,怕在边上先被提,早顾不得下面的长串还能绕几步。我为什么一心要把四颗救上来,有一刻非得自己解释。我以前摆完盘爱先捋掉被提出去的子,放在手心盖好,不给后面站着的人数。
那四颗是我开头花过力气才放下去的。到后头若给人都拣走,好像自己半个时辰全白坐了。
我把方才那手收回来,换走下头,接好另外一头的长白。郭桐在白四子旁望了片刻,试着往外伸过去压我。一连以后,这头的白还挨得起一手,我顺路就能向他角里的黑根迫过去。
他把试摆的黑收了,转头用棋盒盖接住盘上四枚白。那一块黑收实才有安稳的眼位。我的手悬在那里,原先还想说那些不用收进盒。他抢先说别动他的黑,白现在可以先找下一个地方。他把四颗吃实,还等什么下一手也替我选么。
我往左边走一手,接下来再回头补一端。我娘倒成了跟着阿照在旁边看的人。许久以后她拿杌子靠近桌边,问那一处白安稳没有。我说合到一起以后对家要再去赶,倒先叫他看住自己边角的一块。郭桐不应话,手已经另过去圈一处。
他补那一手很冷静,我忽然想到那晚我数过他的眼色。我是白,他每吃我一片,就朝掉下来的子多看一眼。我当时疑心他是故意叫场边人看我输相。
问多看那一眼是什么缘故,他用棋盒盖倾出四颗白给我看。四颗沾灰,里头有一颗是我从前让了阿照带回去又找回来的,很轻。他拨开它,说提完就去找下一手,听场边数几颗,自己也会不知不觉又去找眼前能吃的。
当年有位教他棋的人专盼他这样,他一路吃了十一颗,收完才知道谁都没看出他已经被分在两处。如今看清提的是哪几颗,头就抬起来,还能记起盘上谁没走棋。
我请再摆右边的老图。叫吃之后,我原来以为横下一枚对家就先来挨。等我照旧跑去收价低的两处,他从左头推一下,我长一片把他的黑带住也挡不了。
我请交换颜色自己来做一回。郭桐把黑递给我,先说别在我的棋盘上省,亏得实才知道哪个要应。
我执黑数过右边的气,白那下真叫吃,黑放着就丢几颗。黑照白的意思护右边,轮到白去占左翼。从左边落黑,右边暂且给白提,总账还有赚。我把两种摆完,前后分列请阿照指哪头大。
他还在念右边能吃几颗,郭桐问那几个小空要再下几手。阿照从才摸过的三颗烤豆里拣出一个推给我,说这样从前他也算白赚。现在知道白要先算的是黑在同样一手里能干什么。
我翻纸写下右边真叫吃,黑可不应。这一手最容易错在我把自己能兑现的事,算作了人家非要来拦的事。
郭桐理好袖去取茶,问正式擂过几时来。阿照先答过两日也许馆里的脸都要换。他转头看我娘,她没去回这句。她在败谱葫芦那个印上按了一下,叫我去取长纸边的旧条。盘上的四颗棋可以送给人,这一季换了主人,先把真要给出去的那张点清。
11 白席原来只领一季
我拿着葫芦记到茶坊去找夏六娘,她叫跑堂的先把门外那张请棋的牌子翻到背面。
牌背有焦万春的章。这几年牌每换一次,下面多少添些油钱,棋手过门也多在她这头吃上一碗。她从前办春擂,先从柜前借两张矮桌,有人违规翻子她不跟人赌,只叫人自己扶起来。旧规中白席得叫什么,她记得清。问有凭没有,她没立即起身。
“我做生意,焦家也在我这里花过钱。”她说,“他们有人先来问老簿能不能取。我给人了,改明儿两头讲是我应下的,两碗茶我也管不起。”
我把娘夹在败谱里的候席小筹给她看。小筹有几处磨得发白,两面的孔还齐整。她认出她柜上给白席发的小筹,说两面的孔从前用来栓桌牌,常在一季头尾数一回。
上一个没全还,下一个就得从备用匣取。她从柜台找一只薄抽屉,取出一本旧春擂簿。里头每年开过席的人,借木子还是石子,谁到哪天还,都分别记着。
有一年贺循的名字在第三行。他眼下是叫人请来动老擂,真赢过一局也有录,落名以后只添执掌春擂白席一季。隔好几行,旁边写他离城,把钥牌交还给柜上。
再挨着是一份白席的茶钱签。前面支茶写得细,某日来几人,少几盏,找的炉火钱分几次归。夏六娘数到后头,被谁写得端端正正的木片二枚愣了一下。
这条是贺循自己补的,说教小孩把棋子带出馆,一枚碎在石阶上,又缺一枚,他三个月到日,在旁边摆两片木头占数,请主人家下次换上石的。他专程在出城前找跑堂看过,说怎样认都随他们,原来茶坊凑来的数得对上。
这样一个人交接的时候连两颗棋子都要说明,房契要是也交给过他,总该有个年月可认。她垂眼读了一遍,让跑堂给我一管不岔毛的笔,就着柜台抄下那三行,开头添清自己的名号。
我问她接馆两个字藏在哪页。她把最初几年的簿翻给我看,手指在书脊上数,先教棋,后归桌。一季结束,小孩等下一个人来,从没人去问房上要不要换两片瓦。
“水灾在它后头。”夏六娘说,“你家要修过桥廊,桌脚底下泡过,一抬起一条腿跟着走。那笔借银签下去,你娘把我请去问每月能不能照约给收条。房契是什么时候给焦,我那时还记在旧的记账里。”
我取出带来的旧边,请她再认这个。她正要给我续茶,手一顿,叫跑堂替她把帘子拉实。从案架拿出一份过夏才清账的米担票,她拎起左边,近柜角用纸捻一比,右边正好用同一个葫芦压过去。
她做中人,经手的两页纸并起来过一道缝。另有谁压押她要到旧箱才认得到。正本给谁押,当天中人还留一联,两边合上才好认。她记得赎金有个整限,自己也不能代谁靠记忆把本息重说一遍。
我问焦近来可有找她取过。她把茶碗朝我这边套了一点,说三天前他家跑腿来过,说找春擂白席的款,书柜前几格找几遍没找齐,问她能不能粗略从过桥馆另写一张。
她说自己不替人动旧录。当时他们问借银的那样丢没丢,她关了下柜门,没有去答。
我正要请她再开柜一回,门外有人拿了新赌单来贴。顶头醒目,春擂两字跟旧簿那行一样,接馆四个字放到最前头,后面倒没多久写什么义务。夏六娘把茶杯拿开。她决定先去看原来收存借契的哪一箱还在自己钥匙手里。
12 她只把封套翻过来
夏六娘扒开木箱口的半块旧布,先取出一叠原先收了要对的押票。
里面有两行字写茶,几行字专指她叫人见证过的买卖。她自己俯身去翻,没让我伸手,嘴上只念过桥馆。墙脚那口曾泡过水的煤盆还留着,最下头压一张从廊柱拆下来的旧工钱单。
纸上写的是换三根梁,晒过发乌的那条最后由四人抬。她看见那一处先取出来,说按月份找。借契副不随茶坊收账的日脚排,归在当年修廊借银的一批契中。谁先拿几两谁应还多少,他们原来在柜头分开写。
我从袋里摸出我娘亲持的旧借条。右边留条掐过的半印,和刚才看的压记一样,沿裁边缺了葫芦肚子。月份不是春天。我娘那几日把烧饭的锅抬到高凳子上,舀一瓢米要一条腿站高,一条腿扶墙。
棋馆前廊刚让人换了第二回板,收住的几户外面没地方去,她还叫人到自己后门借住两天。去找焦万春谈银以前,家里的铺子从没抬契纸过街。她最后让中人写赎价,遇谁来收租也从这道门先找她,不能怕人不知道桌上一副棋也是她的本钱。
夏六娘把另一小叠纸抽到门边。中间夹着一只淡黄封套,外面写着过桥馆借赎副。封口横着一截老棉线,打的结不从手下就能扯开。她让灯凑近一点给我看,边上也压着葫芦的印,一道弯纹到裁口就断了,里面那一联须拆开才能拿去合我娘手里那份。
春擂簿中则是木桌,师者领席。两处不同的月份隔了几页,放在柜里从来各归各。
“你要现在把它挑开?”她问。
我望她一眼,请她自己留好。焦若肯站在柜前一道看,七百两称过给他,谁的房,对哪一份写。要是他只肯叫跑腿来听棋的条件,他也请不要替主人在已收处画押。
我能叫来母亲自己的一页和当年记过的春擂簿。有当初知道修过那一段的人,能来也请到。真到过午后,原契写了什么,我们愿按契听断。午前给七百,焦家自己也得说钱在哪儿接过去了。
夏六娘把封套翻过来,朝背后摸了摸。坐过的旧椅晃了一下。她还有个难处。原来两人代押,一个正是夜里抬过湿梁的。那人如今管不大住女儿的店,起早才肯出来替女婿上货。
焦若真的不来,就容易有人说他收了姓宋的钱,才敢来认旧白纸。我说写给焦的信由我送,借契的事我自己来问,认封的人先叫她送话,肯不肯来他可以不回。
她把写店账的方印从桌垫子下面拿出来,先撕一条纸给我。要写明过去存的副契找出来了,先请人来对契,再请人辩白席的旧规。她看我写完,自己加了一笔,封上旧线仍在,遇会人之前由她收持,明早请各家派能画押的来。
她把方印往下摁,下面落一方茶盏色的红泥。写完还开了窗,风把半干的纸顶起来。她问我真的把钱备足没有,缺一分,到时候有人要说她好端端偏开柜来给人造。
这事连桌上讲多少条规矩也管不了。我说本息合七百,目下银在我手里,搬来现称。多出来的一百,我打算留给馆里。她问我春擂也许还下不下,我说我也想知道,等先听母亲怎么说。七百两请她在验银时单独记一笔。
她叫我明早先带宋冬青来,等焦这边来人和另一位当年的见证。还没开封的话,可以把压记给各看一眼。说完她叫我把废瓷盏拿下来垫脚,转身去柜头请人写清几点开始。
外面贴新赌单的人正刮门柱原来撕过的胶,咯拉一声。他不知道柜背上还挂着几年的东西,什么年月都留在底下。那张封套仍好端端搁在六娘的手上,我没有再向她伸过去一寸。
13 借契上没有半间馆
夏六娘把瓷壶撤到别桌,拿自己的短刀拆封。
封套留下不短的一道边。她刀刚要走过去,宋冬青拿两根指头指给她看,底下压着一个葫芦形的凹记,从中间断开的。她改从长边开,挑完线才抬起来,看看原来印过的年月,叫离桌近的两个人也过目。
焦万春把自己随身带的那份放在膝上,没拿出来。方才他说过夏家这些年开茶坊,冬天炭总不够,他代找过装车的。夏六娘听了把茶勺转个面,搁回空碟。
她叫他走近一点。她上回拿不出中人存副,是去年搬帘子时有几箱掺在一处,今日找回来,认纸的人越多越省她日后跑腿。
我娘从衣里取出她旧持的借条。借条贴身放得久,边缘发软。母亲手腕不受力,我替她撑了案边,她自己沿着原来折过的印把这一张放平。我看见纸上一个葫芦坠出半边,茎端还有一道短折。
夏六娘把封套里面存的那一联也送过来,两边贴上才凑足。后面所记我娘画过的押、焦家用过的墨戳,跟两边各藏那几处一笔不错。夏六娘先叫当年跟她一道见契的人看。
那人原来帮馆里修过桥廊,他打开自己那张旧工钱单,说借钱前后他们哪天锯过两段木头,还靠那口饭从十二月撑到来年。那一联见证抄的是同一天,不过上头开的数是修廊的耗用。夏六娘叫他把写银的归写银,押契的归押契,一样件没叫他胡乱坐实名。
她从头念。水后修过桥廊,借本银六百。依期赎回,连息七百。冬月二十九日午前,中人验交,银到付契。她念到那张纸的最后一行,翻一面。后头没压第二段话。
焦万春这才从膝上把那份拿起来。“底下还有春擂那条,她自己许的。”
他手里一角露着深红纸。夏六娘请他把自存那份挨到桌面。先贴在白纸上的那只印还在,边上再搭的一条红签比起下头整齐些。他拇指挡住落年月的地方,只说冬青当年既说谁赢过她就可接,春擂到她这里叫成馆也没有差。
我请他把拇指松开。签上印的是近几日补用的日期,落款本应有人另押,红纸最下只见着他自己那一笔。他说经手的还没坐齐,回头让大家过目。
夏六娘问底契若早有这一条,为什么她自己那联翻到这一段,见的全是原先白纸,连贴过胶的影也没有。焦万春从最后往前翻,没能再从那边找一句接馆。
我去取茶坊原来留过的春擂簿。它上头不是这样的纸色,日期隔了几季。那句话夏六娘也有份记,胜我一局,可请掌春擂。席的下面另写白席一季。
后面另写教棋、复盘和报名认名。箍线以前断过,她找市上配过几根紫的补上,白席与下头另外几条看得并不相连。
我问焦万春,眼下是请中人照这张春簿收房契,还是照借据收银。
他低头看看我娘。宋冬青把手从案沿移开,腕处轻轻抖了一下。她没让别人拿一句肯不肯替她说。
“我说过谁接白席。”她说,“来这里喝茶的人,谁见过我拿东墙到西墙给胜的人量?”
座中有人说他儿子小,原先到擂前取过凳,也没听人要叫谁搬床。焦万春让他先别插嘴,自己压住两张纸,从最近的煤灯往下挪。他说真要按原约,那点银得今日就让他看见。他不会为了几根带色的线等到午后。
夏六娘从自己手边取小笔,把方才开封的时刻写在一块新纸上,叫谁到场的自己认。焦万春望了一眼墙上的漏刻,问能备几个人搬准银。我没叫他去旁边的柜上。
冬月二十九,一辈子当中也只这个午前能照原契交这笔,我不想等别人替我回一句没见着实银。我站到门边,把客栈暂寄小箱的收条递给赶车人。
“去把那几只包拉来。”我说,“先拉到称银的地方,别叫人搬去棋桌。”
14 七百两先换回房契
我把最后一只银包从车上抱下来,领口一下往后勒紧。
车夫见我胳膊抻长,伸手给我垫了一下,说七只这么沉,底下那包要不要一并上桌。我说再有的一只先不动。银在小半日以前才用车从客栈后门送出,收条上七只已经画了满圈。
他拿下第八只,沉在脚边,等我去取自己的小锁再走。七封在严掌柜的铺上验过,封上戳本来完整。那天叫焦家人从西柜抬出来,有一根压在下面的绳子,到这时候还夹朝里一张木屑。
车夫问要不要先让我认几遍搬运未动。我只说在秤上把这一包先拆,真够多少,让两边全看清。
这一趟等银来,焦万春总说午前只剩半个时辰。他还叫人去擂前找个新掌名的,把原来贴的那张可接棋馆移到称旁,说解得开与否,叫来下注的人都看一眼。
我从小案上拿走那张白纸,把赎条靠着秤砣放下。钱到照借约,签也是签借约。我还叫赶车的人别把他刚拿在手里的那把棋馆新锁放上去。那不计银重。
称银的老师傅先用他带的砣验了一回,看到有包纸洇湿,另取干盘正过平。焦家来的在桌对面看,每一包过的时候喊一回数。一袋七拐八弯解开,露在纸里的有大锭小锭,原来验过的纸封上,还压着从别家柜上退下来的红粉。
老师傅拨开一块叫焦万春也看。他说银别数到最后只问哪一家收过,今日自己在秤上,够的照够的往下写。
过到第四只,焦万春问我从哪里凑。最边上有两三位在馆里看过我输钱的站着没走。一个听到银子真有这么些,把原先给人念过的十来个败手往嘴里藏住,又伸头去看秤上是实银还是纸。
灯火在盘边一亮,半块银上原来的碰痕映白了。我看见了,汗把领口那道被扯过的地方浸湿一点。昨儿我娘连阿照家里暂且不缴的两月灯钱都没叫人去催。
我看着有人把第五只也往他面前移,说一局一局凑的。他看我以前输多了才这么讲,笑得没太高,还是伸头等第六包。
夏六娘把七百写进自己的收件册,然后叫焦万春复数。焦的手在一本没铺开的红纸上按了两下,终于拿过那张收到本与息的短条,说这笔过去,往后修廊所欠也不用再找他。
夏六娘让他自己当着在场的人把原契取出来。她指给我看原封一道细线没破,借条真签的时节也有话来对应。焦万春在交还两字后落名,最后愿意把那串还扣着纸的锁从窗头撤下。
母亲伸出左手。契封摸上去凉,垂下的竹牌磕了下茶桌。她把边角一一按平,也没急着接我想替她系好的那道带。灾后同一处烂梁还占了半条路,是两个原来在棋馆扫地的小伙等水退去,轮着把原先放茶的木箱架起来。
谁来住过一夜,她说她现在还记得。我替她扶住那只契匣,她用左手将东西放好,叫我拿好了再给她关门。过一会儿她又请夏六娘写清领契的人就是她。
她从前搬衣柜都肯请我替她抬最沉的一角,今天落名还是等手上的劲回来再做,着了一笔歪的,也没请我给她补。
“现在棋馆的门我今晚能开。”她对夏六娘说,“借银的事到这张为止。日后谁还要来下棋,别把他领来抵这房。”
焦万春拿回自己的那一份,银还要叫人抬。他看过棋馆门口,低头吩咐旁边带账的别把另一只铜匣忘了,那只不作今天本息。说的时候眼睛没朝我看。
带账的人却从匣里抽出一张没开过的收条,底下还有几张兑银帖。他朝着我脚下走了一步。
15 那五百不是我的钱
焦家的写账人把这五张兑银帖压在收条上,我没伸手。
他姓汤,以前来棋馆给老焦交过几回茶钱,过去总把每桌茶钱,哪天谁出,另穿一条线。他这回指着没写名的凭条,说兑银帖的数是他填的。这两天,外头有人说五百早已经由我收走,茶坊还剩一张待还的条叫他等我画个押。他不辨外头说的是哪一份,只来问这边先归哪本账。
“能把这一段念给大家听吗?”我问。
汤账房把纸低下去。焦万春叫他别把另外两笔钱拿到一处,说这本来只是事先把见面时的话写一回。我请夏六娘把收条的空格朝着灯,她认出焦柜上平日盖过的印,另问汤账房何时写的说明,离我推开那五张帖有多久。
我请他把有没有收银也照实说。我不想叫他念别人的名,单问有没有把一文钱交给我。汤账房看了看匣扣,说没有。那五张帖也是他这就从匣里取的,头天都没动过。
过去说的是如果照焦掌柜当日条件认输,让人接过馆,便凭那几个字去他家银柜兑。
我把那条打开给夏六娘看。她不肯拿,先问焦万春,这几个字原来跟她贴擂帖时候说的是一件事么。焦万春说给人出点钱换个安稳住处,也不必连茶坊喝口水都要问。
夏六娘问写的是败后给五百,还是见房主做成买卖以后分开结。旁边有人喊这两样不能随他混说。他把收条往后抽了一寸,没能叫汤账房把那五张兑银帖先一并盖住。
“我说过。”焦万春把手搁到小箱上,“她肯走,另外给她五百。老屋换到别地一样下棋,换了人教,说不准还能把街坊请多几个。”
“我没应,也没收。”我说,“今天请你收回这条。过桥棋馆不挪,春擂有人真想下,另报名。同谁输肯出钱这句,不带到擂上去。”
他先朝银盘边看,七百两都还在。有人把那只还银后已经空的布袋抬起来试了试,焦万春喝住,让他们先放下,后面还有擂要开。夏六娘拿布把茶桌擦出一片干处,把焦从前拿的两份钱上另压两张纸。
头一张收的是冬青赎契的实银,焦领走就是。第二张是春擂帖先付的赏灯和赏茶钱,已经用了多少,散场算清。今儿再往门头拟字,她先把焦的名字从赞助一行盖起来,余得什么时候再给他不容有人从中间扣走。
“场上谁能坐,往下照旧簿找,”她说,“钱不买这个座。”
汤账房挪过来问那五百的空签还要不要留。我说把原条件写清、一个没收也写清,请他自己做见证,再把纸归他拿回。出钱的已经按过印,收钱处自始空着。
写这一行不叫他改别的账,也不能叫他替我接着答愿不愿下。汤账房攥笔前先看了焦万春一眼。他给焦做事,不愿手里留一份拿不回去。他最后照说我没拿,纸上留名,一张收条没开,兑银帖也仍是焦家的。
我望见自己刚放回脖上那一串客栈小钥。多出的一封还在车上。我没有拿它来换今天的棋席。刚把手放下来,贺循从外面走进来。他手上一张旧邀约,穿门以前原来还在看。
正好听见最后一句,他没有从人多的那边挤,只问夏六娘有两件事能不能让他也私下看过原样再说。
16 他把自己的名字写回来
贺循把焦家从京师发给他的请帖摆到夏六娘面前。
他前两日已经拿出来给我看过。这回请夏六娘抄原邀里的两行,写着依馆旧例争一季春席,末尾只请他到扶灯城一趟。诸如开局谁能不先押地,帖子没写。
焦家的人后来要另绘一张胜则入馆,全没来问他的名字是不是也给它用。他说小时候在城里赢过宋冬青,他走的时候有人说馆里原来那张席还留着,他都愿照原来的样子回来看看。今日进门外先遇见两个人,问的是赢了以后他什么时候去取里面房契。
他把请帖往回拢了一点。“我没应过这句。”
夏六娘指给他看借契交还的那一栏。贺循站着看过,才去认春擂旧谱里的那张长签。他自己当过一季,知道白席以前就是靠窗白子桌边坐的那位。
当时他有一天下雨,鞋底带泥,来了个刚会捉子的孩子硬不肯走,他叫人拿一片板垫在凳下,怕馆里干泥弄脏字册。那天他自己执黑,馆主还笑他把白席上的几个字认生。
“如今要还摆这个擂,我可以用自己的名字争。”他说,“帖子请我的人还有事,别替他把我的棋也算出去。”
焦万春的送茶人过来,想问他是不是还用原先备的衣料,贺循请把账清到来时那一处。来回的车钱他能自己付,原先焦答应的不用再收。跟棋馆的名字合在一起,送出的新样布和预订乌袍也叫人按原样退,不要再问他是哪一家请来的人。
他在京师也有两门正在教,哪天回来是真走一趟,不肯给人把一来一去捏出中间没有过的事情。他一侧肩上留一道未拍干净的土,他等人退到门边才自己擦。然后问我,还愿不愿坐到棋桌来。
我说愿下。我先问,倘若贺循赢了,他愿怎样用这张棋桌。我母亲原来守着白席,能教是有人来找,谁真负责给逢早的孩子多留一块地方,也要让他们认得第几天过来。
贺循点点头。“我若赢,就按旧约坐一季。教法我自己定。先说两句我这几年怎么教,你若要争也问清。”他把腿往后收了收,去请在后头擦谱的阿照也来听。
他觉得整局得有人真陪,想成手的先把缺在哪里说出来。他能在城里待满这季,但月底有几日要走另一家馆,那几日不开大课。他接着说,“想打磨整盘的来内桌,不敢对人的先坐凳边从一处下起。不先讲这一季交我,房也跟我换个牌子。”
我们真要用同一规则下。他想看我记谱的次序,夏六娘给他一张小纸,说前几场有人只记赢了谁,赢在哪里没写。他把纸取到窗边,问若他那一手双方数不定,谁先答。
馆里旧例是一处结果谈两边认,认不下去,复下。他听完把那一处画了一短横,说好。眼睛转到我时,他问我是不是现在就想请他让哪里。
我摇头。他去搁桌上的牌,顺手放过两颗子叫我看看,角上挨着的一个明明能追,他停了,问要换的话中间那门留不留。我正要回答,才知道他拿的有一颗是随手放成别色的。
他没急着给我改,问就当他不答那一下,我打算走哪里。过去人一问我比分,我先答那里更大。这会儿我也没去拿那个角,低下头从里面慢看。贺循用指敲一下空桌,说正式要等请来的记谱人坐好,这些先都收了。
他把自己那一页重新取来,原邀帖上他是应请。现在认名的这一行写贺循,旁边落春擂,是他自己提笔。我去拿白处那支笔,还没够到,便听见我娘在帘下喊我。
她手里没有房契,只捏着我先前见过的那枚旧棋筹。
17 我自己还想争那张席
我娘把旧棋筹放在棋盘边,叫我去榻底拿糨糊。
筹上有根倒刺,我拿刀削一回,刀口滑过,木尖反倒翘了起来,只好取块纸包在外头。她耐心看着我弄,等我把手上的纸屑掸净,才问我去柜上究竟留了多少银。
那一百两给棋馆过眼下这个冬。她把钱和椅子的事放开来说,一开头才问完我银子,没让我顺嘴答下一句一定赢。她用左手去挪那只矮盒,里头另等人核的有堂灯两回、过桥廊另添一块木板。那一百两要从哪里出去,我们两人可以先定一个数。
我没把袖子上的干粉抹回袖里。一阵有一阵没有,今天这几只从客栈走的都响得实。上回我蹲在一张租来的板凳上,等输完看银到不到,老想输了有一百,输了也没吃亏。
现在钱从手里去了七包,馆还会开。贺循这一场真赢我,也不会叫我夜里把凳子搬出来。
“输了以后你怎么办?”我娘问我。
“还是在这儿管后边的事。旧擂这季归他,再下一季我自己去报名。谁来买谱,我不会让他只走一趟。”
她让我试一回再答。棋师真在白席坐过一季,来问多半的人也会先往那张凳边站,我得自己把后窗漏了几日风说过,再去算他们要多少抄谱的钱。
她不叫我现在把在馆里做过的事一口气都算到输赢。我拿门边一块板把糨糊托起来,问她等贺循教那一手,我去看可以吗。她说你又没把自己的名输没,真哪天有空过去看一局就成。
她点头。过一会儿又问,我真喜欢去坐那张席,还是想把以前输了的名字盖过去。
真输了,若箱里仍有一百,我照样会留着用。过去我自己去挑最难赢的人,看自己照走错下去还能拿多少。一切落定才数的那点银,不能换到前头来替我端子。
我也不肯在纸上写开这一场自然会赢。让我在局录里留下姓名,我如今想的是怎么使他在棋桌那端先落不下手。
前头有孩子提着自己的棋袋在等阿照打扫桌。有人说只有胜了一回才许自己拿谱,拿不住黑白两色,先生又要讲半天。他手心多捂几粒白子,倒在布袋口又抓回去。
阿照原先把一个谱上输的地方留在抽屉,只把自己走过那两个很大的角拿给人看。我有几回就当孩子一玩就算了,替他去把落过的那页翻过去,跟给自己写胜负一个样。
“我想把这几张都摆出来。”我说,“白桌那儿,逢五留半天看输的盘。真少了几个人交桌费,冬日剩下的银我给留等炉用。别因为一个孩子白坐一阵,把一只水炉都搬回后头。”
我娘问要是愿意来的人比我想得多,能不能今天一个说剩多少柴,改天一个说哪个孩子先来。窗下凡年纪小的凳原有六条,水后留下来的三条还没补腿。
先去核能用的几条,不可叫人每逢五来受冻又等不上。我去门下抬了两条没站稳的,顺手搬到砧板边上,请过桥边卖竹杠的人明早定价。她问现在修是不是太早,我说候席归谁未知,孩子看棋的凳照补。
我把桌上的那张日子纸取过来,递给她说写到这儿。先按人数报名,临时不进来拍掌。当白席,是我要争,不叫她拿契一块来承当。她让我把纸重看一遍,问输了还能不能照答我想看的几局。
我说是,她拿片瓜子壳垫在糨糊罐底。“我也不急着把旧谱全送给赢家。你替我问他,翻谱以前看看第一页是谁输的。”
我从棋罐里顺了一粒子到手心。过去第七盘输了,我能记住的就剩一只包响了没响。眼前练到哪一手才真亏,不看他举的是哪个角。我把昨天庞教习没接的那几颗先记到纸上,另把郭桐那盘的四颗留在一块。其实真走上去,能不能认出一样的局面,我也没说定。
我娘看我压纸的指头慢慢松开,问是不是能把折过的筹再放回凳底。我拿起来,问要不要我等她手稳了再放。她说可以叫阿照来,让他来以前先看看包过的这一端。
她用左边指头从角上把份纸按实,喊人去取一小支灯来。前门远远响了两声,有人来量明日擂桌挑多大一盏灯。
18 他的第一颗黑子落了
到正擂这一天,夏六娘把写好的局纸从门上的旧帖边取过一回,叫报过全名的人再看清。
新纸上字不多,过桥棋馆,争来春白席一季。头一格落我和贺循两个人的名字,边上有冬青先前写过的开席日。借约只在早上另记的那一册。有人在底下拍着看,问这白席两个字旁边可还有开门的钥匙。
我把靠窗摆白子的桌指给他看,坐在上头说谱,下棋你用黑也算主持。钥匙我娘手里一把,我自己这里留的是开账柜的小钥。这两把哪一把也没在纸上。
贺循也把自己的名字掀了一再,确认没人连着从前那位出钱的写个替字。他捻着新换的墨条,说若原来的新榜已经撕过,手里还拿得到那张赌过馆的人,进门去哪里辨。
我去找夏六娘,要一张能贴到旧胶上方的小告示,只写真春擂白席当季,房契已赎、不在本局。前排有个人自己带了押纸到门口,抬头看了几遍,问里面是不是仍能拿他的价跟人商议。
夏六娘把看棋的门让给他走,带钱想来另论的,请出门自定,这桌不给谁承当。贺循看完才回来签名,把原先印着邀客的那一张归到旁边。夏六娘另让人把会场借的茶具也记到柜上。
门口先前盖过焦赞助那张纸没再揭,等茶、灯按实际用完再说,先不给谁凭着它去号人。他们主事的一桌和下棋的一桌隔了一张矮凳。
庞教习把计目的老例念一遍。他这些年在馆里下黑白都经过,怕人图短,漏了两句。两边看自己实围的空,提过对家的子也数在你这头。终局死子认定须两人同意,若争先复下。
黑先,白补三目半。这一局照这家旧规,日后到别地人家怎么数不跟这里打搅。贺循说听清,我也应。夏六娘拿布遮了两只棋碗,调过次序,叫我先挑。
我抽到的是白。夏六娘捏着哪一边的木柄稍停一下,才向两边人叫我这盘执白。
门边孩子往后一退,有人在最靠窗那一排腾出一小块位置。小人个子不够,腰前有条横木。阿照举着一张刚抄了对阵名的纸,往前挪一寸,先问我他要记赢输了没有。
我蹲下来把他纸上写的胜两字轻轻压过去,叫他先看哪一处想问。等攒下两个地方,休息时也不要隔着贺老师伸手,照盘上的空数几遍就行。他只看我一下,放开手以后,纸角从我指缝里滑了。
我把手往棋罐摸。贺循没有来帮我选好不刺的那一颗。乌白两色早就擦净,他站着从茶边换一只离我远的凳子,似乎还嫌这里给来的灯往他那处偏。
坐好以后,坐我娘身边那位去把灯抬低一点,我和他各自看得见一圈格。没有人进来喊要给我赔什么银。我没再去找赎契朝哪边放。
【正式对弈,双方真名已入录。】
这一行就在我眼前。它没说这回输在哪里,也没告诉我眼下先占一处还是先走中间好。我原来会先想到柜上的银足不够,今天想的是贺循第一手下来,我肯不肯先看完要走的路,别看刚有个影子,便以为能拿在自己手上。
贺循等我坐稳,自己问我可否开始。我说可以,把袖口往腕上收了一折,没碰棋罐外沿。门外有人轻轻关了半扇窗。贺循捏起一颗黑子,落在盘上。
19 角上那颗黑子
我把第一颗白子下在斜对着他的角上。
棋桌仍是馆里那一张。右首那一角的木框有块被灯烫黑的地方,我小时候摸那里,手上的汗擦过了,我娘就知道我又不肯下子。眼下贺循坐那一头,只挪了一次坐垫,把两脚收进去。他捏子比我低,离盘面不到一指,放下才把手抬开。
开头几处占角,他走得快,我也没在头两手多花时候。轮到右上靠住时,他停了。上一手黑还在右边较远处,我当它要沿边围个大样,他忽然贴我的白子,逼那一片白往两边伸。
沿边伸可以就地寻活,往外伸能接我在中腹的两颗,他两头都够得着。我算到第四手,才知道我方才看上的好地早不归我。
我从边上稳了一手。他果然扳在外侧,封我出路。他有一块地方还没站实,也先不顾。若我当着他的面非要把边上的地都带着,第三下便连气也不够。
我把要跑的三颗收窄,容黑压低一线。算盘打得好好的,掏钱的时候也会心疼。我在棋盘外捻了捻指,忍住没回去补那一线。
庞教习在场边坐着,今天穿了双硬底布鞋,听见我下这手,只把露出凳脚的鞋尖往里挪。上回他留给我的那颗黑子,吃起来也费这么两三步。我以为拿子以后提着囫囵一个角去见人,总能算上一桩功劳。
人家把中腹迎面一压,我那边原有两处可走,拖到落下一颗白子的时候,两处都只有个窄口。
今日右角外沿也有这么一颗黑子。它离自家棋远,左边已经被白堵了一头,再顺手碰一下,贺循想逃也得额外搭些棋。盘边有人揉搓早先抄下的那张旧擂帖,纸响了一下,旁边让他收起来。我看见那颗子下面还能搜刮出一点地,手已经朝那头过去。
贺循另一只手放在腿上,拇指离袖边一点空。他的中腹还没封实,正对着我前一手退下来的白。过了这一手再想从那里转出去,得问他肯让我走哪头。
我手在盘上移了半尺,把子压进当中。
他第一次抬眼看我。没有看多久,也没朝角那颗叫我挂心的子伸手。他在外边飞了一下。下出这一手,方才被我露出来的白才真站到中腹里来。他的黑比我的墙厚,我若往那上头撞,仍旧得转回来。
我换一头贴着走,和他互挤了几下。角那子这才有了接回去的路。贺循过了好几手,才腾出手来把它带走,折回来不过给他多留了一点往边上收的余地。
我心里还会数那颗,连旁边少得的那几口空也偷偷数了一遍。隔了半块盘,方才抢到的出路竟能让我在下边先碰一下,把对着黑的一截白接过来。
那条通路空在那里时,谁也不会为它单写一笔。走到这时,才看得见原来它还留着下一扇门。
贺循端盏润了喉,把盏搁回原位。他没因为右边牵着我就一味往前。我下完这头,他绕回左边,从一道没补齐的口里打进来。外面两颗白能接。再往内有一小串,下方还有一条刚从边上拖起来的白,三处只差两三个交叉。
我最先看见最内侧的一串,已经整整四颗。
我娘在后面换了只手捏茶碗。瓷碰到碟,响得很轻。我见面前的白沿着黑一道一道排开,忽然记起郭桐数棋时也用过同一种慢法。那四颗还一个不少地在盘上。我当时已经想好,待会儿一个也不少地带回去。
20 一颗也没带回来
贺循的黑子从内侧压住了白的出路。四颗白要出门,只有从紧挨着的那个口伸。再迟一手,他只须把口封住,那四颗一起落在袋中。下方那条长白原本能从外面连过去,但得先占掉靠近我手腕的一个断点。
我在郭桐那一局曾轮着给两头送过棋。那天先把四子顶出去,追着对方应,再回来接下面。落到第三下的时候,才发觉黑拿一颗棋同时卡住了两截。棋子是我自己端上去的,人家全收了,连找个可怨的人也没有。
如今我要先接下面。事倒好说,要先把那四颗真正往外拿的那只手搬回来,并没那么好办。右手在棋罐里多待了一阵,指尖一松,里面几枚子一齐落响。外头有人嫌我又落不下手,咳了半声。我拈起一颗,落在下边。
长白接通了。贺循的手搁在黑罐口,眼睛从那个断点往四颗上移过去。他有一手由外面逼我的余地。真从外面逼,我也要让他一线,他吃不到四颗,那一口却还悬着。
若我沿角扳住黑根,里头原来差一步就能连好的两块黑就得各打各的算盘。角上黑眼没做全,背后还拖着一撮。吃四颗以后,白不能再借那几口气钻进去,黑那块便有地方做活。
他没有急着把那四颗攒走。他又数了一遍边上空着的路,掐到最后才点进白四子剩下的那口气。提子时他用拇指和食指逐枚捡。第一颗响一声,最后两颗撞了一下。他把黑罐的盖子翻过来,四点白落在里头,谁从桌沿看过去都能看见。
我还记得四颗中最外头那一粒是我费过好几手才安上去的。方才假如多给我一手,确能把它们移一截。可是我再看下面,两头已经经同一个口连起来。
黑不能在断处下一颗就掐我一大块。那条白的先手回来了。我这回没伸手往盖里取,直接把白放到右边,先把原来被封低的那截守稳。
贺循就着损益想了一会儿。他已经把左角黑根保稳,便不再拿一手在那里填无用棋。他从右上来,盯住我一处还松着的接口。我如果急着到别处挣回那四颗,就得再把自己的这块送上。
于是我下了一颗很难看的白,在自己快成地的空里接上。原先要靠一块半熟的地方和他拼先,现在只剩一条短边,我认那一颗该花。
我先前在右边还留着一处叫吃。看着像往下一落黑就得伸手,实则黑纵让掉那几颗小子,旁边的大块仍有出路。他若晓得有别处便宜,当然先挑别处。
上回我打过一下,没亲眼见对方应,自己去收两处小空。等我转回来,原来以为被逼得动不得的人早从另一侧切掉一线白。
我把那个叫吃搁着,先在另一头把黑的一处断点占住。这个断点有棋在两边拴着,他若摆手不应,那边两颗一断,中央围起来的一块地也要开口。
他手终于从右上回到中腹,接在我面前。我望一眼原先叫吃那处,还明明白白可下。我刚才若为了让它响一声,才真白送了这一手。
到了换第二盏灯,贺循才问夏六娘:“方才那四颗提下,可曾记明白?”
夏六娘说记了,接长白在前,收四子在后,叫他落子以后再来对。他谢了一声,目光仍在盘上。“光记我提子,回头就不知道这一手值不值了。”
我拿起桌上那碗凉水喝。盘上远处每一路的边都现出来了。他那头看着比我多。我找不到一块能翻过来变成我的地。剩下的空一条条都短,谁有闲情重开一处大仗,谁就要把眼前的丢了。
21 我赢了最后半目
我俯身去数贺循右边那块,看得太久,灯光拉得棋路在眼里合成一条。要说我此刻便能把全盘数到一目,那也是抬举我。两个角边还有余手。提回来的子放得很稳,地却一处处开着口。直数到左下,我才知道这盘尚没到收罐的时候。
上边有个一路的小口,落下能占白边一格,黑可以过来接。我往那处看了两趟,手没动。要等黑真会应才叫抢着先。那处白去一扳,黑从外面挡是应,放着也成,他里外连着。白只比原来多捡一点,连盏里浮的茶末也惊不动。
靠下边另有一手白贴过去顶住,黑若不应,我能再往里打,收掉那头一颗,把黑实地的边推回去。因此我先顶下边。贺循用指腹转了转棋罐边一颗黑子,最后仍挡住。
这处便宜挣到手,他没能到别处去抢空,我仍有先挑下一手的工夫。轮到我真正掂量上边那处时,右下另有个接了还能夺回白空、让黑也少封一点的点,比角上那一口大。我把小口留给他,先去接右下。
贺循下完,伸手把水碗往灯外挪了挪。那边之前曾替我们换过杯子的茶伙赶紧退了一步。贺循只说再留一点光,他还得看左上的气。方才封白时他在那里留过一道余味,若我图收官容易把该接的地方忘了,他仍能从里边扳出来。
后来他试探的一手落下,我先沿边把它应住,短短几下,他不能两边兼收,便把棋又带回左下。
最后的结果数出来之前,我都没敢在心里把白席搬进馆。贺循后来从左下渡过一处,本来我望成没用的一个点,他在前头先留一步,渡过去还收起一小撮黑地。
我看懂的时候还想伸手拦一下,手里刚捏起来的子已知道没有去处。我娘以前罚我把自己盘尾应错的都在谱上圈出来。我那时问都快数完了还管什么,她就把我觉得最小的那几个掰开,一桩一桩让我看。我今天也得在谱上给这一手留地方。
盘终于静下来。夏六娘依馆规把数子的细木牌翻过去,背面写的是把双方真正围住的空和各自提到的对方子计目。贺循点了三处盘上已无生路的白,让我自己来看。
我也指给他看右下两颗黑,边封住以后彼此接不到。他俯身辨过,点了头。有一粒落在两家之间的空点边,庞教习问这处要不要复下。贺循先叫我照原先那路走到第二手,又从旁指到他的接点。
那处两头都够得上,谁也围不进去。庞教习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原样留在两家外头。
夏六娘念:“黑,一百零八。”
手边的纸有人轻轻扯了一下,孩子的那排凳子却没动静。她把白一边提来的子排开,低声从头再数一遍。
“白,一百零五。依开局说定的,补三目半。”
贺循已经重新把白计过。他还盯着最后一排子,等她在谱上写全,好像有人这时若少添一点,他仍会叫人再重来。
“白,半目。”他说。
我那只手扶在桌上。忽然很想同他说明,若右下刚才再迟一下,上边那口给他占了,我现在倒该在这边看他写名字。开口却只问出一句:“左下那手,你在前头就算到能渡么?”
“我走到那儿,你若肯从下头拆,还能让我多赚一处。”他说,“你先接了右下。我也只赚到这儿。”
夏六娘把白席一季的字补在胜者姓名后头,转过来给我们各看一遍。贺循把自己名下的那一竖写完,问可否领一张副谱。他捡四颗白时搁过的盖还在原处,这会儿轻轻往我这里推了推。
我起身去拿,另一头我娘自己撑着桌沿站起来。她没把眼睛放在记胜负的那张纸上。她看了看黑盖子里的四颗,说,宋弦,这四颗记得拿全。
【正式对弈终了。胜局无赏。】
我把棋一颗颗捡回来。第四颗捏在手里,才发觉我身上半边衣服都被桌脚挡住了,站起来时裤角还勾着。贺循抬开他那头的木脚,我拎了一下,才腾出脚来。
22 焦家的牌子摘了
散场后,夏六娘提着灯找我,说还有个人在她前铺坐着。白席的名字已经定了,她不想等明早满街拿得出两个说法。
焦万春桌上有半盏茶,从冒气一直放到凉。他身后茶铺挂着他的木牌,写的是这一季春擂的灯茶由焦号供给。我第一次来找旧契时,替我传消息的伙计特地绕着那块牌走。此时梯子已经从储间摆了出来,夏六娘自己一道道踩上去,把木牌解了。
焦万春头也没抬。“你这是叫我先看?”
夏六娘把牌子放在他手边,叫伙计把柜上压的用物记拿来。先前借他这块牌招人,是她点的头。原来约的茶灯钱,她把用过和没用过的都记在上面,要当面同他算。
焦号从明日开始用不着再送茶,名也不往这一季的棋录上挂。早先挂过的地方,她自己去换。伙计把用过的两壶茶拿出来对,焦万春的账房却认得有一壶是午前给前铺老客泡的,不能一齐摊进春擂。
夏六娘叫人去问添水的,确实一笔写串了日子,便划到自己的账上。她把剩下的钱当场退足,另在原帖所附的一页写明余下几场自筹茶灯。焦万春的账房签过收钱,原先还搁在柜里的两包茶也拿走一包,另一包早开封用了,该付的照数付他。
焦万春问她手上的茶货以后还要从谁家走。她说自己明早先去南市问两家,有几样茶舍不得断,也要等知道价再买。
我从桌下抽出原先流出去的那张旧榜,指了指白席两个字后多出来的那一行。夏六娘原想将旧榜扔进炉膛。我请她拿出干净的纸,与今晚上榜的两人名字一起,另写这一行何时撤掉,旧约给的是哪张席。
茶铺门外另有几处当初借挂牌收过棋客名,也给一张同样的纸,好让拿着旧签的人认得出。
焦万春这回才看我。他问我,巷口确有两户修招牌的钱还欠在他铺,他也认,过桥馆娘那年要请人续梁,一条街有几家肯拿银出来。
我娘坐下,把袖子从手腕下抽出来,说:“那年你给了六百,我用了。你如今拿到赎银了,行里的收付都有凭。梁前年就重新削过一次皮,明年也未必不会再修。下一回我若借得起,也会叫人在纸上写到底押哪一样。”
焦万春问,这么说当时就不该给过桥馆留个赎的时候?
我娘想了一下才答:“当时写了个日子,今冬你让夏掌柜过秤,我在那日以前拿回了房契。你我各自拿走的,都是那会儿写的。”
有个原拿焦号的条子来旁听的伙计还在门外,束着袖口等客人散。他隔着门槛问,日后拿着条子还给不给坐。焦万春动了一下,像是也等我答他。
我给人看看新榜下留的几把凳子。靠盘的早有几人留座,门边能给过路的坐,只要不伸手指棋,同哪块木牌用不着连在一处。那伙计把自己的旧字条折进腰带里,说他明天夜里来,并不朝桌边伸脖子听焦掌柜怎么回话。
焦万春伸手够木牌时,碰倒了桌上的茶盏,没碎。我本来想去扶,夏六娘已从柜上拿来一块布,叫他把袖子抬起来。那人把湿痕留在桌面,只拿牌和自己那一联,临走还问她从下季起,要不要再同他做往来的茶货。夏六娘把桌面擦完,说凭茶货的价谈。
回馆时庞教习帮我娘举灯去看过桥廊。冬风从旧柱上吹过来,我一迈步,底下一块木板便咯吱一声。我娘用鞋尖蹭着听,蹭到第二下,叫我明早搬几颗钉子来。
旁人再拿这响声当笑话说一年,也得有人先趁有日光把它钉好。她把房契在里屋木匣放妥,出来用左手举灯,叫我看清新钉该从哪边避开老钉眼。
23 我把白桌留半日
我把白席那张桌往门边拖,桌腿才跨过一道地缝,阿照就在背后叫我小心。
屋里靠窗暖,脚底也平,我原先在那里坐。往门口移以后,最冷的两个凳子都要给人看见。阿照问我干嘛不把桌留在好地方。我让他从门外走进来一次。
他一头撞见深处两个铺好的盘,客人的书袋和拄棍都扎在路上,朝我手里这张桌看时,进也进了半个屋。真只想问一句话,早该在门槛那里转回去。
桌移过来,最先要收的原是房脚下灌进来的风。我从赎契后留的银里拿钱,买一束干柴和两块旧厚毡,请木匠用一小片榆木替过桥廊补板。门边风小了,灯才点起来。
我原想趁便把里外所有茶碗都换掉。我娘翻出三只完整的,让我看碗口。今后白桌半天少收一轮座钱,中间哪一项真的急,得自己用在手上才知道。
我在门牌上给自己写清,每过五天,后半日把白桌腾出来。带旧局来也行,想在这儿输一盘再翻回去看也行,没谱可从记得的地方摆。来便宜处坐的人,若叫他再添一笔抄谱的银,他多半不说自己付不起,只说下回再来。
我先留好自己的两本旧纸,进门问清要做哪一样。别的桌照旧能收客,一天有多少实钱,我也得晚间来算。
开春头一回留白桌,过了晌午,来了个布行女伙计。她坐了很久才承认没有整局谱,只记得右下有个弯,旁边被她弟捏了两子下来。她说完像要起来,把手按到桌沿,问等不起一局的工夫,这一趟可得先付。
我把两色子都给她推过去,让她自己摆记得的那个弯。她配了两遍,原先以为自己的那一排白全被提了。末了想起弟弟还让她填过一个口,说她已白贴进去两颗。
到这里她把同一个角摆出了两种样子,单看哪一个也不能直接收。我让她记下两处不同,回去问弟弟那一手放在哪。她在钱袋里摸了摸,最后抽出一片旧布签来,把我给的纸卷起来包在里头。
贺循来的时候,已照规在门头写了客座名。他带着那天另抄的一联,先站在约好的凳子后头,问今日能不能借着散场一会儿看右下。他和我娘以前那场棋,有人记得他的名字,有人只记得他胜过主人,这会儿也伸着脖子。
贺循把谱翻在我们面前,问她中腹那手往回挤过,他若提前逼我去接,左边还能不能提四个。我娘用不酸的那只手白黑各拿一颗,在盘上给他指出一条换先的路。
贺循往下试了四手,忽然自己把一颗黑拈回来,说他在这里净想着少丢两目,没算到白还能抢先去上头。
他此后还有几日要留在城里,问我下一回白桌开完能不能同他再下。那日早上本是两位船行人已经约过的付钱桌,我拿两个薄木牌出来请他挑。我答不留整日,棋馆眼下还要过日子。
贺循挑了靠后的那一记,另一记推给我,说有空还能给别的人。上回进门早,他看见有人带了谱站在风口,问两道题便得走。
晚上我们头一回把白桌的零用记在账簿的炉柴后面。小炉烧得很快,门关着时探头看一眼可以省一段焦炭。老客多来了三位,其中两个是付一场棋钱下完回去的。
另有个停过费的孩子走到窗口,又没出声。他爹跟在后面,觉着既叫过先生不必再回来。阿照替我把矮凳摆到有光的那条线上,隔窗喊下次可来看看他怎么输。
那两个人停了停,也没当即给我一户新钱。我把桌底又扫了一遍,说阿照你挑对手,这回我来看。
24 棋录翻过一页
五日后再空出白桌,阿照挑的对手正是那个在窗外看过的孩子。
两个小孩却都够不着桌上的黑罐。一人坐进凳里,两脚踩不住,落子手抖。另一人作势搬凳,险些叫脚横在桌底。我跟他们商量,把两只箱子掉个面垫进去。
他们自己试过,够得着的地方画一道灰,换下一伙也好认。给孩子用的略小一副盘也找到了,最外一路有个点墨花过,阿照取了碗清水擦开,才叫人搬来。
前半盘,他一气捏走了三颗黑子,怕别人没亲眼看见,还有一个特地从右手换过左手。他爹在窗边用刨子修矮凳,抬了抬头。我不替那三个挑地方,给两个孩子各搁一个空碟。
阿照还想把紧挨它们的黑子捉过来,跟着走了两手,等棋下到最上一路,自己另一头的一大块被堵在边上。对面的孩子原打算换人来替他算,他这回自己弯下去数对面最后几口气,问阿照是不是还要下。
阿照叫我看。我看完让他自己再数。他用小手在桌边撑住,半晌说那一块活不了了,问投子以后,明日能不能算刚才那一手没下。旁边那个原先没敢进门的孩子把搁着提子的小碟往身前拉了一下,怕被人端走。
我拿来谱纸,说今天这一盘照今天的写,我们把那一处摆回去,你还可以再试。阿照肯把罐口推开,才从吃掉别人的地方翻回来。他记不太起来最先是哪里跑错,倒记得别人接住他第一下追着走,是边上哪一颗子。两个人一人捏一颗,在暗掉的那个点旁边对了很久。
我把郭桐教我的那一页也抽出来。纸上先朝内的两手有我自己擦过的黑印,边都起毛了。阿照起初以为我当日比他多输三颗,后来发现我有一长条整块没活,抬头看见我还站在边上。
他没再拿手遮自己那一处。我让他选今天在谱上留哪一步。他说细笔不好写,最后自己掂了半截炭,圈住他那第一手着急端走的子。
他爹先来端那只刨遍了的凳子,问阿照今天的名写不写。我以为阿照还要等人散,他倒把纸直接递了过去,叫他爹帮忙扶一下。写到自己名字那一格,他想把炭转细一点,炭尖折了,低头去凳面找。
我从柜头递过另一截,对面的孩子也把椅子转过来,两人挨着把名写齐了。那孩子门外还有人在等,他先问阿照,若下回再照原样从那一手走,能不能换他来试走被堵住的白。阿照在他名下添了个小点,答说下回你坐这边。
我娘在左头守着香炉,香灰快落才想起来拍。她手腕抖的时候,馆里沿窗的两张凳子还有人小声商量让她回屋歇。我娘点头叫他们把凳子朝外一点,把一幅旧败谱铺在腿上看。
我过去问磨墨还是泡茶。她指我拿一张半干的纸,稿上写的是冬天她补过廊的几处老钉眼,要我钉过以后拿去给木匠。我低头看,另一面角上恰好是贺循少年时胜她的棋,有两道很深的墨路都不舍得撕。
入晚,等老师和孩子让出炉子边的座,贺循按着先前留的时辰来。他只带了自己的旧布包,落座前先问我还愿不愿下真录。我把早上那几个付过棋钱的人的单子压在柜里,另从桌角把棋录翻过一页。
上一局那行,纸上还留着半目那两个细字。我的小锁箱没往这屋搬,钥匙也没因下棋换地方。前头八盘落败的银让我回到这张桌前。今夜执黑,第一手想落在哪里,我在等贺循时已经想过。
“真名都写,”我说,“还请你下你真想下的棋。”
贺循问今日换我执黑,我说好。屋外有个先前说要来看白席的人跨过门槛,认了认纸上的字,走到白桌左边,顺手替后到的人空出一条凳腿。我娘把那碗茶向炉上推一推,说今夜回去,她就有地方先睡。我等她走过刚钉稳的一段廊,再让贺循把水碗挪回他习惯靠灯的位子。
阿照照原来写的把自己的棋谱留在白桌上。他那日输处,炭圈还未抹掉。我落下第一颗黑子时,有客正低声问那幅棋有没有人讲。阿照说他能先摆给人看一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