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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1:32:07

第一章 登船

沈商落地的时候,脚底踩的是湿泥,眼前糊的是一片浓雾。浓雾里飘着纸钱烧尽的焦味,混着湖水的腥。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就听见前面有人骂了一句:“老子一拳打穿你——”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被拖进水里。

沈商拨开雾气往前走了几步,看清了。湖岸边停着一艘三层画舫,船头挂着两盏红灯笼。一个光头壮汉正站在船板上,右手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左手被一个穿青衫的“客人”攥着。那客人的笑容殷勤得过分,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位爷,先敬您一杯。”

壮汉抽了两下没抽回手,火了,一拳砸在那客人脸上:“老子不喝!”

这一拳下去,客人的脑袋歪了半圈,然后又正回来了。笑容都没变。

沈商脑子里警铃响了一声。他扭头看身后,一个灰白衬衫的年轻人正从雾里走出来,手里攥着帆布包的带子,眼尾微微下垂,看什么都像在道歉,但目光已经越过沈商落在了壮汉那只被攥住的手上。

“修琴的,”沈商喊他,“你看这——”

话没说完,壮汉脚下的船板渗出一层水。水漫过脚面的瞬间,十几只苍白的手从木板缝里伸出来,抓住他的脚踝就往下拽。壮汉骂了一声,一拳砸向船板,拳风震得灯笼直晃,但那些手根本不管。他半个小腿陷进去的时候才真急了,伸手朝沈商的方向抓了一把:“拉我——”

沈商往前迈了半步。

“别碰。”灰白衬衫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沈商低头一看,壮汉脚底那摊水正在往外扩,边界清清楚楚,只在他一人脚下打转。沈商要是伸手进去,下一秒那水就敢缠上他的手腕。

就这么犹豫的一瞬,壮汉已经陷到腰了。他不再骂了,眼睛里的光从“老子一拳打穿”变成了最原始的、被什么东西攥住喉咙的怕。他看了沈商一眼,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整个人被拖进地板缝里。水一收,船板干干净净,连个湿印都没留。

从推怨灵到人没了,前后不到十秒。

沈商蹲下来,伸手在壮汉消失的那块船板上摸了一把。干的。他又凑近闻了闻。

“你闻什么?”灰白衬衫站在他身后半步,没蹲下,帆布包带子在手里攥得发白。

“这板子上,”沈商拍了拍船板,“有哭声。”

灰白衬衫低头看他,眼尾那点下垂的弧度在雾里显得格外无辜,但沈商注意到他右手已经在帆布包里摸出了巴掌大的牛皮本子和铅笔头。

“你听得见?”灰白衬衫问。

“闻得见。”沈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干哭丧的,干了十三年。死人什么味儿,活人什么味儿,板子上死了几个人、哭了几场,我鼻子比狗灵。这船板底下——死过不止一个。而且死的那个,”他偏头看了眼壮汉消失的位置,“他最后那口气没咽干净,半口气卡在板子里,味儿冲得很。”

灰白衬衫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递过来。

“你叫什么?”

“沈商。商量的商。”沈商咧嘴笑了一下,“诨号沈一滴,哭丧按滴收费,童叟无欺。”

“裴弦。琴弦的弦。”

“修琴的?”

“修古琴的。”

沈商没再往下问。因为船头上又冒出来一个人——矮胖,四十岁上下,脸上堆着笑,穿一件靛蓝褙子外面罩了件短褂,拱手作揖,声音热络得像刚吞了块热年糕:“几位客官,听雨舫恭候多时了。小的赵贵,船上管事。快请上船,柳三娘备了酒席。”

沈商看了裴弦一眼。裴弦点了一下头。两个人没说话,前后脚上了船。赵贵引着他们进了一层大堂,满堂烛火暖黄,十几个客人已经坐在席间了,衣着考究,举杯谈笑,热闹得像模像样。但沈商一进门就闻出来了,酒香底下一层腥,跟他刚才在船板上闻到的味儿一个来路。

赵贵安排他们坐下,拍手招呼:“今晚是苏娘登台的日子,诸位有耳福了。先喝酒,先喝酒。”

沈商屁股还没坐热,一个客人端着酒杯凑过来,笑容殷勤:“这位爷,头回来听雨舫吧?先敬您一杯。”

沈商接过酒杯,没喝,低头闻了一下。酒是真酒,但里面掺了东西,苦味很轻,被酒香压住了。他挑了一下嘴角,把酒杯往桌上一搁。

“赵管事,”沈商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堂都听见了,“刚才那位光头兄弟,您说他晕船晕倒了,对吧?”

赵贵笑呵呵地走过来:“是,晕船,小问题。”

“那我请教一下,”沈商往后一靠,两条长腿交叠搭在桌沿上,“晕船的人,怎么从船板上沉下去的?您这船是漏了?”

大堂里的笑闹声静了一拍。裴弦在旁边低着头翻本子,铅笔头在纸上戳了一下,没抬头。

赵贵的笑僵了不到半秒,又堆回来:“客官说笑了。湖上风浪大,船板晃,他没站稳罢了。”

“哦——”沈商拉了个长音,“那咱们这船是烧什么的?我上来的时候没瞧见桨,也没瞧见帆。烧炭?烧煤?烧什么?”

赵贵笑着没接话。

“不说?”沈商也笑,“那我猜一个。烧的是人。对不对?”

这句话一出来,满堂烛火同时晃了一下。所有客人怨灵的头齐刷刷转过来看了一眼,然后齐刷刷转回去继续笑闹。沈商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神在这个瞬间冷了一瞬。裴弦的铅笔在纸上重重写了一笔,然后撕下那页纸,折了一下,从桌底下递过来。

沈商接过来,展开。

“赵贵刚才说‘柳三娘备了酒席’,但他说了三次‘快了’。第一次和第三次之间隔了十四分钟,第二次和第三次之间隔了七分钟。他在急。而且他每次说‘快了’的时候,左手会摸一下袖口。袖口里有东西,形状像钥匙。”

沈商把纸折好塞进口袋,嘴上没停:“赵管事,我听说苏娘弹琵琶是一绝。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听曲儿的时候嘴闲不住,容易说错话。您给我透个底——苏娘有什么忌讳?我提前避着。”

赵贵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层:“苏娘脾气怪,晚上别去底舱。旁的,客官随意。”

“好嘞,听您的。”沈商点头,特别诚恳。

赵贵走了之后,裴弦头都没抬:“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底舱?”

“等你说‘现在’的时候。”

“现在。”

沈商站起来。两个人没再说话,一前一后往楼梯口走。刚走到楼梯拐角,二楼的纱帘后面忽然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像在你耳朵边上说话:“两位客官,底下黑,当心崴了脚。”

纱帘掀开一条缝,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倚在栏杆上,靛蓝褙子,团扇半遮着脸,风韵犹存。她冲沈商笑了一下:“我是柳三娘。客官这是要去哪儿?”

沈商仰头看她,笑得很真诚:“三娘好。我这不是憋得慌嘛,想找个地儿方便一下。您这船上茅房在哪儿?”

柳三娘拿团扇掩着嘴笑了一声:“茅房在一层后头。底舱是杂物间,脏得很,没什么好看的。”

“杂物间?”沈商像是来了兴致,“我这个人有个怪癖,就爱看杂物。三娘您这船上要是有不要的旧东西、旧家具,我出钱收,高价收。”

柳三娘的笑容没变,但沈商看见她团扇后面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点。

“客官说笑了,”柳三娘从楼梯上走下来,站到沈商面前,仰头看他,声音还是温软的,“听雨舫的东西,不卖。尤其是旧东西。”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沈商能闻见她身上的脂粉味底下盖着一层很淡的药味。红花。他哭丧那十三年,哭过好几个被灌了红花打胎的女人,灵堂上的味儿跟这个一模一样。

沈商的笑收了。

他没再嬉皮笑脸,低下头凑近柳三娘的耳朵,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三娘,您这船上的旧东西,是不是也包括那个被您灌了红花、沉在湖底下的姑娘?”

柳三娘脸上的笑终于裂了。

她退了一步,团扇猛地一扇,阴风扑面。沈商早有准备,偏头躲了一下,风从他耳朵边刮过去,身后一只烛台“啪”地灭了。

“裴弦!”沈商喊了一声。

裴弦已经动了。他没往后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牛皮本子直接怼到柳三娘面前翻开,指着其中一页上写的东西:“三娘,你刚才弹的那首曲子,第三根弦没调准。苏娘弹的时候也这么不准吗? ”

柳三娘的团扇停在半空。

裴弦看着她,眼尾那点下垂的弧度在这时候显得异常平静:“你弹的不是你的琴。是苏娘的。你偷了她的琴,但你不会调她的弦。 ”

大堂里所有的烛火同时暗了一层。船底传来三声闷响,这回更近了,近得像就在脚底下。然后是一声笑,很轻的女人笑声,从船板缝里渗上来,湿漉漉的,带着水泡。

柳三娘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她看着裴弦,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三个字,声音很轻,但沈商听得清清楚楚:

“跟我来。”

她转身往楼上走,团扇收在身侧,靛蓝褙子的下摆扫过楼梯。

沈商看了裴弦一眼。裴弦把本子合上塞回包里,铅笔头重新别回本子封皮上的松紧带里,然后冲沈商抬了一下下巴。

“走。”

沈商跟上去,边走边低声问:“你刚才那一下,是真听出来的还是诈她的?”

裴弦头都没回:“她弹的那个调子我修过。三年前有人拿一把断了一根弦的琵琶来我师父铺子里,让我师父修。我师父没接,说这把琴的弦不能接,接了,弹琴的人会回来。”

“谁拿去修的?”

裴弦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沈商一眼。

“赵贵。”

沈商乐了,笑得特别真心实意:“好家伙,这船上的狗东西,比我想的有意思。 ”

他话音刚落,脚底下的船板忽然渗出一层水。跟孙阔死的时候一模一样。沈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水刚好漫到鞋底边缘,还没包上来。

“裴弦。”

“看见了。”

“跑不跑?”

裴弦已经在往楼上跑了,声音从上面飘下来:“你话少一点,水就慢一点。 ”

沈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拔腿就跟上去了。

身后,船板缝里的水无声地缩了回去。那声湿漉漉的女人笑又响了一次,这回是从三层传下来的。

第二章 包厢

柳三娘带他们上的是二层最里面那间包厢。纱帘垂着,隐约看得见里面的矮榻和熏炉,桌上摆着一壶没动过的茶。柳三娘掀帘进去,背对他们站了两秒,再转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笑,只是嘴角的弧度比楼下僵了不少。

“坐。”她拿团扇指了指矮榻,“两位客官,咱们把话说开。”

沈商没坐。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这间屋子,目光在熏炉上停了停,又弯腰看了一眼桌底。裴弦已经在看墙角的一道裂缝了,蹲在那儿,帆布包的带子搭在肩上,手指在裂缝边缘摸了一下,搓了搓指尖的灰。

“三娘,您这包厢装得挺讲究。”沈商拉了把椅子坐下,椅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就是有一点我好奇,您这间屋子挂了三道帘子,一层纱一层绢一层棉,隔音太好了一点。客人在里头叫破喉咙,外头也听不见吧?”

柳三娘的扇子停在胸前:“客官说笑了。姑娘们接客,总要有点私密。”

“哦——”沈商拖了个长音,“那您这包厢,以前苏娘用过?”

柳三娘笑了一下,没接话。她走到茶壶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客官,我这个人直来直去。你们上船之前,赵贵跟我说了,来的是个哭丧的,和个修琴的。哭丧的,我见过不少,修琴的,头一回听说。”

她端茶喝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面看着裴弦:“你师父是不是姓陆?”

裴弦从墙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认识我师父?”

“三年前赵贵拿了一把断弦的琵琶去找他修,”柳三娘放下茶杯,“回来跟我说,姓陆的不接这活。我问为什么,他说老头看了一眼那把琴,说‘这弦不能接。接了,弹琴的人会回来。’”

沈商在旁边笑了一声:“赵管事跟您汇报得挺细。”

柳三娘没理他,盯着裴弦:“你师父没收那把琴,但他看了那把琴。他看出了什么?”

裴弦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桌边,把帆布包搁在桌上拉开拉链,里面一排工具,小锉刀、几根粗细不一的弦、一盒松香、一把袖珍的千斤顶,摆得整整齐齐。他拿出其中一根弦,比在灯下看了一眼。

“三娘,您刚才在楼下弹的那首曲子,第三根弦没调准。但您弹的时候手指按弦的位置是对的,也就是说您知道该怎么弹,但琴不让您弹准。”

柳三娘端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

“琴有脾气。”裴弦把弦放回包里,“你用它弹了三年,它认你了,能让你弹出声音。但它不认你的调。那把琴心里只有一个调,就是苏娘弹的那个调。你弹别的,它就给你走音。所以你才急着找人修——修好了,弦就听你的了。”

柳三娘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声音重了半拍:“你到底想说什么?”

裴弦看着她:“我想说,那把琴现在在哪儿?”

柳三娘没回答。她身后的纱帘忽然动了一下,很轻,像有人从帘子后面走过去。沈商一直在旁边听着,这会儿忽然插了一嘴:“三娘,我问个别的。赵贵管您叫三娘,我听着总觉得别扭。您姓柳,这听雨舫的舫主,按说该叫柳老板才对。三娘这个称呼,以前是叫谁的?”

柳三娘的脸终于变了。

沈商看见了。他站起来,走到柳三娘面前,低头看她。他比柳三娘高出一个头还多,这一站,影子把柳三娘整个人罩住了。

“我干哭丧的,有个职业病。”沈商的声音不大,但包厢里很安静,“一个人死了之后,活人怎么称呼他,灵堂上怎么摆他的牌位,家属怎么哭他,我都要问清楚。因为叫错了称呼,家属会跟我急。可我刚才在楼下听赵贵叫您‘三娘’的时候,您的眼睛往三楼瞟了一下。”

柳三娘的团扇“啪”地合上了。

“三楼住着谁?”沈商偏了偏头,“苏娘住三层,对吧?您弹的琴是她的,您住的屋子是二层的包厢,您叫三娘,但船上还有另外一个‘娘’——苏娘。这船上一共两个娘,赵贵叫您三娘的时候,您心里想的是三楼那个,因为您自己也知道,这艘船上真正说话管用的,从来就不是您。”

柳三娘退了一步。团扇在手里转了个方向,扇柄朝外,像要往沈商身上戳。但她的手在抖。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一个外地来的哭丧鬼,你知道什么?”

“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沈商承认得很痛快,“所以这不是在问您嘛。”

柳三娘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就在这时,裴弦那边忽然出声了。

“三娘,你这间屋子,墙角那道裂缝里填的是新灰。”裴弦蹲在裂缝旁边,手指点着墙面,“旧墙填新灰,说明有人最近打开过这面墙。墙里面是什么?”

柳三娘猛地转身,团扇“哗”地展开又合上。她看看沈商,又看看裴弦,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幻,最后定在一个很疲惫的冷笑上。

“你们两个,”她说,“一个闻味儿,一个听响儿。配合得挺好啊。”

她坐回椅子上,团扇搁在腿上,双手交叠压着扇面,沉默了好几秒。

“你们想知道苏娘的事。行,我告诉你们一部分。”柳三娘抬起眼睛,“苏娘确实住三层。但她不是天天在。她高兴了才出来,不高兴就不出。她出来的时候,我给她备好琴、备好酒、备好客人。她弹完了,客人们散了,她回三层,我回二层。三年了,一直都是这样。”

“那底舱呢?”沈商问。

柳三娘看了他一眼:“底舱是杂物间。”

“杂物的哭声那么大,您晚上睡得着?”

柳三娘的手指在扇面上抓了一把:“底舱的事,你们别管。赵贵说别去底舱,是为你们好。你们要是非要下去,出了事别怪我没拦着。”

“好嘞,听您的。”沈商点了点头,站起来整了整衬衫袖子,“那今天就这样?三娘您歇着,我们哥俩先下去了。”

柳三娘没起身,她看着沈商和裴弦走到门口,忽然开口:“你们两个最好搞清楚一件事。这艘船上,赵贵怕我,我怕苏娘,苏娘怕什么,你们自己下去底舱问问她。”

沈商停在门口,回头笑了一下:“那您怕苏娘什么?”

柳三娘没有回答。她把团扇重新展开,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很沉。

沈商没追问。他冲裴弦偏了偏头,两个人出了包厢,带上帘子。

走廊里没人。二层包厢的门都关着,纱帘后头隐约有光透出来。裴弦拉着沈商快步走到楼梯拐角,停下来,从包里摸出本子翻到某一页。

“赵贵把那把断弦的琵琶拿去我师父铺子里的时候,我见过那把琴。”裴弦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师父说那把琴的弦槽里嵌着一根头发,很长,女人的。不是断弦之后留下的,是断弦之前就嵌在里头了。弹琴的人手上用力太狠,指甲劈了,头发绞进弦里,一道绞进去的。”

沈商听明白了:“那把琴是苏娘活着的时候用的。”

“对。而且我师父说那把琴的木头不对。”裴弦翻了一页,指着本子上的一个符号,“琴身是梧桐木,但共鸣箱里面贴了一层别的东西。我师父拿灯照了一下,是一层很薄的铁皮。铁皮上刻着字。”

“什么字?”

“我师父就看了一眼,赵贵就把琴拿走了。”裴弦顿了一下,“他看清了三个字——‘甄’、‘怜’、‘冤’。”

沈商沉默了一拍。然后他靠在楼梯扶手上,歪头看着裴弦:“修琴的,你说苏娘的琴既然在赵贵手里,赵贵拿去修了三年,修好了吗?”

“没修好。我师父没接,整个江南道也没人敢接。”裴弦合上本子,“那把琴现在就在这船上。赵贵说的。”

“在哪儿?”

裴弦抬眼看了一下头顶:“三层。苏娘的屋子。”

沈商乐了,笑得整张脸都舒展了:“好家伙,我本来就想下去底舱捡个漏,现在好了,三层也得去一趟。这船上的东西,跟串门似的,挨个走一遍,礼数不能缺。”

他话音刚落,脚下的走廊地板忽然凉了一下。沈商低头一看,走廊尽头靠近三层楼梯口的位置,地板上渗出一小片水渍,正缓慢地朝他们这边蔓延。

“又来了。”沈商往后退了一步,“这次我话不多。就一句——裴弦,往哪跑?”

裴弦已经转身了。他没往楼下跑,也没往自己刚才出来的包厢跑,他朝走廊另一头跑了两步,推开一扇小门:“赵贵的休息间。他的钥匙在袖口里,但这间屋子肯定有备用的。”

沈商跟着他钻进去。门在身后合上,水渍到了门外,停了一秒,缩回去了。

屋里很暗,一股樟脑丸的味道。裴弦摸着墙找到烛台点上,火光一亮,整间屋子露出来——一张窄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桌上摊着本翻了一半的册子。

沈商拿起那本册子翻了翻,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嘴角的笑慢慢收了。

册子上记着日期和账目,每一笔都写着“客官打赏”“酒水钱”“曲钱”,看起来再正常不过。但沈商翻到后面几页,有一段被水泡过又晾干的痕迹,字迹模糊了大半,能看清的只有几行:

“……三娘让把底舱的锁换了,旧锁她收走了。我压着良心疼,但三娘说这个月再不开张,船就供不起了……”

“……那个书生是假的,我找的。银子给了三两,他演了三天,苏娘信了。第四天三娘给药的时候,我在门外听着碗摔了,没敢进去……”

“……手抖了。就抖了那么一下。三娘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我……”

后面的字被水泡没了。

沈商把册子合上,看向裴弦:“这玩意儿拿不拿?”

裴弦已经在翻柜子了。他从柜子底层摸出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把铜钥匙,样式和赵贵袖口里那个一个模子出来的。

“拿着。”裴弦把钥匙抛给沈商,然后把册子收进自己包里,“日记也带着。走。”

沈商接住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忽然笑了一声:“修琴的,你有没有觉得咱俩这分工挺合适?你负责找东西,我负责跟人聊天。”

“你管刚才那个叫聊天?”裴弦吹灭烛台,拉开门探了一下走廊,“水退了。走。”

两个人出了赵贵的休息间,朝一层摸过去。裴弦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帆布包贴在身侧不晃。沈商跟在半步后面,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那个赵贵,日记里写‘手抖了’,你说他抖的是良心还是怕?”

裴弦没回头:“都抖。”

“那他还有点救。”沈商把钥匙收进口袋,“到时候看情况,能捞一把是一把。毕竟我这个人,哭丧的嘛,见不得人死。活人死人都不太见不得。”

裴弦在一层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烛光从大堂那边透过来,照得他半边脸很白,眼尾那点下垂的弧度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安静。

“沈商。”

“嗯?”

“你这个人,哭丧哭多了,是不是见谁都觉得可怜?”

沈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差不多。怎么了?”

裴弦转回头继续走:“没什么。到了底舱门口,我先看锁。”

沈商跟在后面,嘴角翘着,没说话。

底舱的楼梯口在一层大堂最里面,和赵贵说的“茅房在后头”隔了一堵墙。楼梯很窄,往下走三步就全黑了。裴弦摸着墙往下蹭了两级,忽然停住。

“沈商。”

“听见了。”

底舱的门就在下面。门缝里渗出来的不光是血腥味和药味,还有琵琶声。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有人抱着琴在下面弹,弹到一半忘了怎么弹,停一停,又从头来过。

“先别开门。”裴弦的声音在黑暗里很稳,“她在里面。”

沈商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往下看了一眼。门缝里透出一点光,青白色的,冷得很。

“修琴的,你说这把琴,是不是也在下面?”

裴弦沉默了两秒:“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摸出那把铜钥匙。

第三章 底舱

门开了。

铁门推开的时候没发出一点声音,合页上不知道被谁上了油。沈商心想这船上的鬼还挺讲究,锁换了新的,门轴上油,生怕人不知道底下有事儿。

一股气味涌上来,浓得沈商鼻子先酸了一下。血腥味混着药味,底下压着一层湖水的腥气,最深处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脂粉味,像有人在这间舱里点过香,点了很久很久,香灰一层一层积下来,渗进了木头里。

裴弦站在门口没动。他耳朵侧了一下,在听。

琵琶声还在响。断断续续的,一个调子翻来覆去弹不到头,像有人抱着琴在黑暗里摸索,忘了下一根弦该往哪儿按。

“里面有人。”裴弦低声说。

“活人死人?”

裴弦没回答。他往里迈了一步,鞋底踩在木板上,脚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吱呀”——是船板吃了水之后膨胀又收缩的声音。沈商跟在后面,顺手从门口摸了一把扫帚攥在手里,聊胜于无。

底舱比上面矮得多,沈商一米八八的个子进去之后头顶快蹭到横梁。青白色的光从舱壁上一盏油灯里发出来,灯芯烧得只剩一截,火苗偏绿。光线够看清路,但看不清全貌。裴弦走在前面,帆布包贴得很紧,脚步放得很轻。

第一个发现是:这间舱比他们想象的大。里面堆着十几口木箱,大的能躺进去一个人,小的也有一臂长。箱子码得歪歪斜斜,留着一条勉强能过人的窄道。沈商凑近看了一眼箱子表面——封条封着,封条上有字,他辨认了一下,写着“听雨舫·酒器”和“听雨舫·锦缎”。

但箱子上的灰不对。有些箱子积了厚厚一层灰,有些干净得不像话。

“有人经常翻。”裴弦伸手摸了一下一个干净箱子的顶面,指尖捻了捻,“翻得很勤。”

琵琶声停了。

沈商和裴弦同时停住脚步。舱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是“咚”的一声,什么东西被碰倒了,从窄道深处传来。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压低了的,带着火气:“谁?”

裴弦和沈商对视了一眼。沈商把扫帚从右手换到左手,往前迈了一步,扬声说:“别慌,玩家。我叫沈商,后面那个叫裴弦。你哪个?”

窄道尽头探出半张脸,紧绷的。沈商认出来了,是之前雾里那个攥着符纸的年轻女人。她额角蹭了一块灰,手里还捏着符纸,看见沈商和裴弦之后明显松了口气。

“宋晚。”她报了个名字,然后又补了一句,“精神系。你们怎么下来了?”

“来看看。”沈商走过去,扫了一眼她身后的地方——地上倒了个空酒坛子,显然是她刚才不小心碰倒的。宋晚脚边还摊着几张符纸,有的烧了一半,有的还是整张。

“你下来多久了?”裴弦问。

“不到五分钟。我从上面摸下来的,赵贵没发现。”宋晚把符纸收起来,“我进来的时候琵琶声已经在了,没敢往里走。这间舱不对劲,我走到箱子中间的时候脑子突然特别沉,像被人按了一下。我烧了张清心符才缓过来。”

沈商看了裴弦一眼。裴弦点了一下头,在包里摸出本子翻开,铅笔头快速写了一行字递过来:

“理智压制型机制。她烧符抵抗了,说明这里的东西是持续性的,不是一次性触发。”

沈商把纸条揣兜里,冲宋晚笑了一下:“精神系好啊。待会儿你走中间,我和裴弦一前一后,你专心盯着脑子别沉,箱子我们来翻。”

宋晚点头,攥着符纸跟到了中间。三人沿窄道往里走,沈商打头,裴弦殿后。走了大概七八步,沈商忽然停住了。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地板缝。指头缝里夹着一层黏腻的东西,他搓了搓,凑到鼻子底下。

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不知道多少层叠在一起,最底下的已经发黑了。

“裴弦,”他压低声音,“这地方死过人。而且不止一个。”

“是女人。”裴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地板上刻着东西,你让开点。”

沈商往旁边挪了一步。裴弦蹲下来,拿袖子蹭了一下地板表面的浮灰,露出一片浅浅的刻痕。密密麻麻的,是用硬东西反复刮出来的,横竖撇捺,像字又不像字。

“指甲刮的。”裴弦说,“有人被关在这里,用手刮地板。刮了很多次,同一个位置反复刮,把木板刮穿了。”

沈商看了一眼刻痕的走向,歪歪扭扭的,但仔细辨认能看出形状,像是一个“门”字。门框里头还刮了个东西,小小的,圆圆的,他说不好是什么。

“她刮个门干嘛?”宋晚在后面探过头来。

“她想出去。”沈商站起来,继续往窄道深处走,“但光刮门不够,还得有人从外面开。所以她刮的可能不是门,是钥匙孔。”

裴弦在后面翻了一页本子,铅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

窄道尽头豁然开朗了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摆着三只木匣,并排放着,匣盖上各放了一只布偶。沈商走近一看——是手工缝的,粗布面子,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老手做的。布偶很小,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缝得粗糙,但五官俱全,有眼睛有嘴,脸上还用线缝了两道弯弯的弧线,像是笑。

“布偶。”宋晚凑过来看了一眼,“三只?为什么是三只?”

裴弦站在她身后没说话。沈商的视线落在那三只布偶上,看了好几秒。他干哭丧的十三年,灵堂里见过给夭折孩子陪葬的玩意儿,跟这个很像。小衣裳小鞋子小玩具,大人缝的,针脚有粗有细,但不管粗的细的,缝的人都用了心。

“三只。”沈商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她缝了三只。三只都是给一个人的。”

“谁?”宋晚问。

沈商没回答。他伸手去拿最近的那只布偶,手指刚碰到布面,舱里的绿焰油灯“噗”地灭了一下,又亮回来。

然后哭声起来了。从空地的四面八方同时涌出来的,很细很小的哭声,像猫叫又不像,一声接一声,每一声都往脑子里钻。宋晚当场蹲了下去,符纸往耳朵里塞,嘴里念叨着什么口诀。沈商脑子也沉了一下,太阳穴突突跳,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但他扛住了。十三年哭丧的功夫,什么鬼哭狼嚎没听过,灵堂上三岁夭折的、八十寿终的、死得惨的、死得冤的,哭声他听得多了,耳朵早就磨出茧子来了。哭丧人的本事,第一层就是扛得住别人的哭。

“沈商。”裴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稳,一点没抖,“婴灵。三个。别动。”

沈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空地角落里的阴影在动,三团小小的虚影慢慢凝实,是人形的,很小,膝头大的,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哭。哭声就是从它们嘴里出来的,三个一起哭,错开半拍,一浪接一浪。

“别碰它们。”宋晚从地上爬起来,脸色惨白,声音发抖,“我刚才进来的时候试过了,伸手去抱了一下,脑子直接空了三秒。要不是符纸烧得快,我人就没了。”

沈商把布偶拿在手里,攥紧了。三个婴灵哭得更凶了,其中一个抬起头来,脸上五官模糊,但那张嘴张得老大,哭得整个虚影都在抖。

“不能碰。”沈商说,“那怎么办?看着它们哭?”

裴弦在旁边翻包,摸出一根弦来。就是之前他在包厢里比划的那根。

“你哭。”裴弦看着沈商。

“什么?”

“你哭。”裴弦把弦捏在手里,走到空地边上蹲下来,“你是哭丧的。它们哭,你哭回去。别碰它们,就哭。”

沈商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了。他清了清嗓子,往空地中间一蹲,深吸一口气,张嘴就嚎了出来。

“哎——我苦命的娃啊——你还没瞧见这世上的日头长什么样啊——你娘连你面都没见着啊——”

调子是哭丧的调子,词是他现编的,嗓子不要钱似的往外放。三个婴灵的哭声被他这么一冲,齐齐顿了一拍,其中一个不哭了,歪着脑袋往他的方向转了一下。

有门。

沈商来劲了,哭得更投入,调门往上翻了两个音阶:“你娘手笨啊——缝的布偶针脚那么粗——可她缝了三只啊——她没忘了你啊——”

第二个婴灵也停了,缩在角落里抽抽噎噎,哭声小了一半。第三个还在哭,但声音也被压下去了。

宋晚站在旁边,嘴张着,半天没合上:“这……也行?”

裴弦没看她。他在空地边缘的木箱堆里翻着,动作很快,一箱一箱地拉开看。沈商继续嚎,嗓子都快劈了,但三个婴灵被他哭得只剩一个还在小声抽泣。他抽空看了一眼裴弦,发现裴弦从一只半开的木箱里摸出了什么东西。

第二只布偶。这只缝得比第一只还糙,有一只眼睛缝歪了。

裴弦把布偶递到沈商面前:“还有一只。”

“啥?”

“布偶有三只,你说她缝了三只。”裴弦把布偶塞进他手里,“这是第二只。还有一只。”

沈商攥着两只布偶,眼泪还挂在脸上——假的,他哭丧从来不真掉泪——脑子转了一下。三只布偶,三个婴灵,三只……

“她缝了三只。”沈商看着手里那两只歪歪扭扭的布偶,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三个孩子,一人一只。她缝了三只,但只有两只是布偶,第三只——”

“第三只没有。”裴弦的声音从木箱那边传来,“这个箱子里有一个空位,底下压着一张纸,写着‘来不及了’。”

沈商低头看了一眼布偶。那只缝歪了眼睛的,拿近了看能看见布面上有一片洇开的深色痕迹,不大,指甲盖大小,像是被什么浸透了又干了的。

血。

“娃啊——”沈商把两只布偶往怀里一抱,嗓子扯开了嚎,“你娘给你缝的布偶——你拿一只啊——这只眼睛歪了——你娘手笨啊——”

那个还在哭的婴灵慢慢停了。

三个婴灵缩在角落里,不再哭了,齐刷刷地看着沈商。模糊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哭声止住了,舱里的绿光稳了下来,不闪了。

裴弦站起来,把手里的木箱盖合上,看了沈商一眼:“别停。继续哭。我去找第三只。”

沈商抱着两只布偶,嚎得正起劲,抽空回了他一句:“你他妈快点儿——我嗓子要哑了——”

“你收费按滴算,哑了不耽误收钱。”裴弦头都没回,沿着窄道往里摸过去了。

宋晚站在原地,手里的符纸捏得皱巴巴的,看看沈商又看看裴弦的背影,最后小声问了句:“你们两个……以前认识?”

沈商抹了把脸,冲她咧嘴笑了一下:“认识不到一个时辰。”

宋晚不说话了。

第四章 第三只布偶

裴弦沿着窄道往深处走,脚步很稳,帆布包贴在身侧不乱晃。底舱后半截比前面更暗,绿油油的灯光照不到这里,他摸着墙走,指尖碰到一条凸起的棱,顺着摸过去是一排木架,架上码着坛子,他凑近闻了一下,药味。红花。

他停了一下,从包里摸出本子,在黑暗中凭手感记了一笔。

再往里走三步,脚下踢到个东西。裴弦蹲下去摸,是一只木匣,比之前装布偶的那两只小一圈,匣盖没盖严,留了一条缝。他拉开盖子,里面铺着一层发黄的棉布,布上压着一只布偶。

第三只。

这只缝得比前两只都认真,针脚细密,两只眼睛一样大,嘴缝得弯弯的,脸上还用红线绣了两团圆圆的腮红。裴弦把它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用线缝了一个字。

“甄。”

裴弦把布偶收进包里,起身往回走。路过那排药坛子的时候,他多看了一眼,最里面那口坛子封口是新泥,泥面上有个指头印。他把坛子抱起来掂了掂,空的。但坛口边缘残留着一圈暗色的渍痕,干透了,指甲一刮能刮下来一层粉末。

他刮了一撮包进纸里塞进包底,快步回了空地。

沈商还在嚎,嗓子已经劈了,但三个婴灵被哭声压得服服帖帖,蹲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宋晚蹲在旁边,两手捂着耳朵,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麻木。

“第三只。”裴弦从包里把布偶拿出来递过去。

沈商接过来看了一眼,抹了把脸:“这只缝得最好。当娘的手练熟了。”

他把三只布偶并排放在地上,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把嗓门重新提起来:“娃啊——你娘把你们仨的布偶都缝好了——一人一只——拿好了——别丢了——”

三个婴灵慢慢从角落里飘出来,虚影在绿光里晃了晃,各自往一只布偶前面凑。最小的那个伸手碰了一下布偶的边,虚影亮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形都淡了一层,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抽走了一截。

宋晚在旁边低声说:“它们在走。”

三个婴灵一个接一个碰到了布偶,每碰一下,虚影就淡一层,哭声早停了,最后连影子都薄得看不见了。舱里的绿焰油灯跳了两下,火苗从绿转回正常的暖黄色,照得满舱亮堂了起来。

沈商一屁股坐在地上,嗓子哑得跟砂纸似的:“裴弦,给我口水。”

裴弦从包里摸出个水囊递过去。沈商仰头灌了半袋子,咳了两声,哑着嗓子说:“下次你哭,我找东西。我嗓子废了,这趟出去得吃三天金嗓子。”

“你哭得好。”裴弦把三只布偶收起来,搁进一只干净木匣里,“三个都送走了。”

宋晚站起来,脸上的惨白退了一点,但攥着符纸的手还没松:“这就……安抚完了?婴灵不攻击了?”

“暂时。”裴弦合上匣盖,“三个布偶交还了,但真正的根不在这儿。婴灵是果,苏娘才是因。不把苏娘的事解决,这舱里的东西还会再生出来。”

他话音刚落,窄道入口那头传来脚步声。很重,很急,踩得船板咚咚响。

宋晚脸色一变:“赵贵。”

沈商从地上弹起来,动作利索得不像刚嚎了十分钟的人。他把空水囊往裴弦包里一塞,扫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咱们现在三个人,一个哑了,一个脑子还晕着,一个手无寸铁。打不打?”

“不打。”裴弦已经转身朝窄道另一头走了,“他来追我们,说明他不知道我们已经拿到了东西。能跑就跑。”

三人沿着窄道往回摸。沈商打头,裴弦居中,宋晚殿后。刚走到一半,赵贵的声音从舱门口传过来,还是那副热络腔调,但底下绷着一条线:“客官——几位客官——底下脏,别碰坏了东西。柳三娘让我来请几位上去喝茶——”

沈商回头看了裴弦一眼,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喝茶?”

裴弦没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忽然拽了一下沈商的袖子,往旁边一拐。窄道侧面有一块船板颜色跟周围不一样,浅了一度,是后来补上去的。裴弦把铜钥匙往板缝里一捅,卡扣弹开,露出一条更窄的通道。

“赵贵日记里写的,”裴弦低声说,“底舱有条暗道通一层后厨。他记过一笔‘修暗道花了二两银’,跟买书生的银子记在同一页。”

沈商竖起大拇指,先钻了进去。三个人鱼贯通过暗道,从一层后厨的柴堆后面钻出来的时候,赵贵还在底舱里喊“客官——”。

沈商蹲在柴堆后面拍着胸口小声喘气,哑着嗓子笑:“这赵管事,脑子不太好使。人在他脚底下跑了都不知道。”

裴弦把暗道口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脑子好使,就是心虚。心虚的人眼睛只盯着前面,不回头。”

宋晚蹲在旁边,终于把符纸收回怀里,看了沈商一眼:“你嗓子都这样了还笑?”

“笑一笑,十年少。”沈商撑着膝盖站起来,“走,上三层。苏娘的屋子还没摸呢。”

三人从后厨摸出来,绕开大堂上了楼梯。二层包厢的门还关着,柳三娘那间帘子垂着,没动静。沈商路过的时候放慢脚步听了两秒,里头有很轻的团扇扇风声,柳三娘还在里头。裴弦朝他点了一下头,两人轻手轻脚上了三层。

三层只有两间屋子。一间是乐师房,门虚掩着,里头摆着琴架、谱架,墙上挂着一把戒尺,尺面上有暗红色的印子。沈商推门进去看了一眼,戒尺他没碰,但注意到谱架上摊着一本琴谱,翻到中间某一页,页脚折了个角。他翻开来,那页上画着一首曲子的指法,旁边有人用墨笔批了一行小字,字迹娟秀:“第三弦,慢半拍,哭腔。”

“甄怜自己写的批注。”沈商把琴谱递给裴弦。裴弦接过来看了两秒,翻到封面,封面上写着《春江花月夜》,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怜儿初学,师父赠。”

“教她弹琴的人还给她写了赠言。”裴弦把琴谱收进包里,“这本得带上。”

隔壁那间是甄怜的卧房。门没锁,推开之后一股潮气扑面而来,混着脂粉和湖水的味儿,像有人把一捧湖水泼在被褥上又晾了三年。屋子不大,一张窄床靠墙,床上铺着褪色的红被,被面上绣着鸳鸯,绣工精致,但鸳鸯的眼睛没绣完,两只都空着。

沈商站在门口没进去,先扫了一圈。床、柜子、梳妆台、一把琵琶靠在墙角,四根弦断了三根,剩一根还绷着,但松垮垮地垂在琴颈上。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把琵琶的共鸣箱,回头叫裴弦:“修琴的,你来看这个。”

裴弦蹲下来,把琵琶翻了个面。共鸣箱背面有一道很长的裂纹,用漆灰补过,补得很仔细,但补的痕迹跟原来的漆色差了一度。他拿指甲刮了一下补痕边缘,刮下来一点粉末,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铁皮。”裴弦站起来,看着那把琵琶,“我师父说的对。共鸣箱里头贴了一层铁皮。苏娘活着的时候,这把琴弹出来的声音比正常的琵琶要闷,但沉的音特别沉,能压人心口。她练了十几年,才把这把琴弹成了自己的东西。”

“赵贵拿去修的时候想把这层铁皮拆了?”沈商问。

“想拆,但没拆成。拆了铁皮这把琴就废了。”裴弦把琵琶放回墙角,“所以这琴修了三年,越修越坏。赵贵不敢跟柳三娘说,柳三娘不敢问苏娘,三个人就这么耗着。”

沈商站起来,在梳妆台前面转了一圈。台上摆着几盒胭脂、一把断齿的木梳、一个巴掌大的铜镜。他拉开梳妆台的抽屉,里头放着几根褪色的红绳、半截烧过的蜡烛、和一个油纸包。他打开油纸包,里头是一撮干桃花瓣,颜色褪得发白,但形状还完整。

“桃花。”沈商把油纸包搁在台面上,“她攒的。”

裴弦走过来看了一眼:“别动。放回去。最后一程要用。”

沈商把油纸包放回抽屉,关上。转身的时候注意到床底下露出半截东西,他蹲下去拽出来——是一只木匣,跟底舱装布偶的那个一模一样,但锁着。

“裴弦。”他把木匣举起来。

裴弦蹲下来看了一眼锁孔,摸出铜钥匙。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匣子弹开,里面是空的,只在匣底铺着一层旧棉布,布上放着一张纸。

纸上写了字,墨色很旧,但字迹工整:

“柳莺,年十三,自卖自身,入听雨舫。银十两。中人:赵德贵。”

沈商看了两遍。第一遍没懂,第二遍懂了。他把纸递给裴弦,脸上的笑全没了。

“柳三娘的本名。柳莺。”沈商把空匣子搁在地上,声音哑得厉害,“她十三岁自己把自己卖了,十两银子。赵德贵是中人——赵贵他爹?还是赵贵本人?”

裴弦看着那张纸,沉默了一会儿:“赵贵今年四十上下。柳三娘四十有余。这张纸要是她自己的卖身契,那她进这艘船的时候,跟甄怜被卖进来的时候差不多大。”

两个人同时不说话了。

宋晚从门口探了个头进来,看见他俩蹲在地上发呆,小声问了句:“找到什么了?”

沈商站起来,把纸折好递给裴弦收进包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冲宋晚笑了一下:“找到了一笔旧账。走,下去找柳三娘喝茶。她刚才请我们来着。”

宋晚愣了一下:“她请喝茶不是赵贵喊的假话吗?”

“她真请了。”沈商推开卧房门,往楼梯口走,“刚才在包厢里她说‘跟我来’,说的就是喝茶。只是那时候我们没给面子。”

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裴弦:“修琴的,你说柳三娘要是知道我们翻了她自己的卖身契,她是会哭还是会翻脸?”

裴弦锁好甄怜的房门,把钥匙收进包里,跟上来:“看你怎么问。”

“我怎么问?”

“你哭丧的,最会问死人的事。”裴弦从他身边走过,先一步下了楼梯,“柳三娘活了半辈子,死的是她十三岁那年。你拿哭丧的调子问她,她说不定真哭给你看。”

沈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裴弦,我发现你这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奔着要害去的。”

裴弦已经下到二楼拐角了,头都没回:“你话少一点,省省嗓子。”

沈商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二层柳三娘的包厢门口。帘子还垂着,团扇的声音还在。

沈商深吸一口气,把嗓子清了清,然后换上一副标准的、值二两银子的哭丧脸,掀开帘子迈了进去。

“三娘,”他哑着嗓子开口,调子拿捏得哀而不伤,“我给您哭一段吧。哭一个十三岁死了的小姑娘,姓柳,单名一个莺字。十两银子卖的自己,中人叫赵德贵。”

柳三娘的团扇“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第五章 柳莺

柳三娘的团扇掉在地上,扇面磕着地板弹了一下,滚到沈商脚边。她没弯腰去捡。

包厢里安静了大概三秒。窗外的雾比刚才更浓了,把二层栏杆外面的湖面糊成了一片灰白。

“你再说一遍。”柳三娘的声音很平,平得跟刚才那种温软的腔调完全不一样了,像有人把一层绸缎撕开,露出底下的粗麻布。

沈商把团扇捡起来,搁回桌上,哑着嗓子又说了一遍:“哭一个十三岁死了的小姑娘。姓柳,单名一个莺字。十两银子把自己卖进听雨舫,中人叫赵德贵。”

柳三娘盯着他,脸上的表情像在算一道很难的账。

“那张契纸,”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甄怜床底下。一只锁着的木匣子。”沈商在椅子上坐下来,腿伸开,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姿态松弛得很,“匣子里头除了那张契纸,什么都没有。空匣子,干干净净,就铺了一层棉布垫着。三娘,您把自己的卖身契藏在苏娘床底下,藏了多少年了?”

柳三娘没接话。她走过来,站在沈商面前,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像咳嗽。

“你干哭丧的,见过几个死人?”

“十三年,少说两百个。”

“那活人呢?”柳三娘把团扇从桌上拿起来,捏在手里转了一圈,“你哭死人的时候,活人站在旁边看着你哭,你有没有见过那种活人——站着站着,脸上的肉忽然塌下来,眼睛凹进去,嘴抿成一条线,像一具还没咽气的尸体?”

沈商没说话。

“我见过。”柳三娘把团扇展开,又合上,“我自己就是。十三岁那年,我把自己卖了。我爹死得早,我娘养不起我,把我往船上送的时候连头都没回。我站在船尾看她的背影,越走越小,小成一个黑点,然后黑点也没了。从那天起,我心里那个柳莺就死了。活下来的这个人,叫柳三娘。”

她拉开椅子坐下,隔着桌子看沈商,眼神里那层温软的笑意全褪干净了:“你哭我?你哭我什么?我十三岁死了,四十岁还站在这儿跟你说话。你要哭,哭我中间这二十七年怎么活的。你敢听吗?”

沈商往后靠了靠:“您说。”

柳三娘把团扇搁在桌上,两只手交叠着压住扇面,开始说话。声音不大,一句是一句,没哭。

她十三岁上船,老舫主姓钱,是个五十来岁的寡妇,专门从人牙子手里低价收小姑娘,养两年,调教好了再卖。柳莺长得不算顶好,但胜在手巧,学琵琶学得快,老舫主便留她做了清倌,专给客人弹曲儿陪酒。头三年她只管弹琴,到了十六,老舫主把她叫到屋里,一碗药搁在桌上,说喝了它,今晚有客。

“我喝了。”柳三娘说,“不喝怎么办?跑?往哪儿跑?湖上四面都是水,跳下去就是淹死。我喝了那碗药,第二天早上醒过来,觉得身上掉了一块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跟老舫主做了十年,从清倌做到红牌,从红牌做到管事。三十五岁那年老舫主病死,听雨舫没人接手,柳三娘拿攒了半辈子的银子把船盘了下来。

“我接船那年,船上有六个姑娘。”柳三娘看着沈商,“我立了规矩,新来的姑娘只卖艺不卖身,谁逼她们,先过我这关。”

沈商挑了一下眉:“听着挺好。”

“好?”柳三娘笑了一下,“我撑了三年。三年里客人越来越少,银子越花越少,赵贵天天在我耳朵边上念,说三娘您再这么干船就沉了。第三年冬天,船上五个姑娘跑了三个,剩两个哭着跟我说不接客就饿死。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想了一整夜,第二天开门,跟赵贵说,你去放话,听雨舫的姑娘接客了。”

她顿了一下:“从那天起,我就变成了老舫主。一模一样。连灌药的手法都是跟她学的——一碗红花,趁人不备,捏着下巴灌下去。灌完了往床上一扔,等她自己缓过来。缓过来就缓过来了,缓不过来——”

柳三娘没往下说。

“甄怜是你第几个灌的?”沈商问。

“第七个。”柳三娘答得很快,像是这个数字一直在舌头上搁着,“前面六个,我都灌过。有的走了,有的留下了。留下的就接着接客,走了的听说去了别的船上,还是干这个。甄怜是第七个,也是最——”

她停住了。

“最什么?”

“最犟的。”柳三娘把团扇捏紧了一点,“她第一次被灌药,咬着牙一声没吭。我端药给她,她抬头看我,眼神跟前面六个都不一样。前面六个看我,眼神里是怕、是恨、是求。甄怜看我,眼神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像在看一堵墙。”

“她第二次怀孕想跑。”沈商接上,“赵贵把她抓回来,关底舱,你让他压她肚子。”

柳三娘的手指在扇面上掐了一下:“我没让赵贵压。我说的是‘把胎打下来’,赵贵自己动的手。他回来跟我说‘三娘,手抖了’,我说手抖什么抖,她说跑了你负责?他就没再说话了。”

“第三次呢?”沈商的声音很平,“那个书生是你找的,赵贵找的?”

“赵贵找的。三两银子,演了三天。”柳三娘把团扇往桌上一拍,“第三次我没灌药。药是我放桌上的,她自己喝的。她喝完了跟我说了一句话——‘三娘,你当年是不是也自己喝的?’”

包厢里安静了。

沈商靠在椅背上,哑着嗓子轻轻笑了一声,但那个笑没什么温度:“三娘,你恨甄怜吗?”

“恨。”柳三娘答得干脆,“恨她干嘛要比我烈。我活下来了,她为什么不能活?我能接客接到三十五岁攒钱盘船,她为什么不能?她要是忍下来,攒够了银子,我还能把船给她管。她为什么非得死?”

“她死在你前头了。”沈商说,“你活下来了,变成了第二个老舫主。她死在水里,变成了苏怨。”

柳三娘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沈商往前坐了坐,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视线跟她平齐了,“底舱那些手。我跟裴弦下去的时候,看见地板缝里渗水,手从水底下伸出来。那些手不只是甄怜一个人的。底舱的地板上有人用指甲刮字,刮的是‘门’和‘钥匙孔’。刮痕有好几层,有的新有的旧。三娘,你盘这艘船之前,老舫主手里死过几个人?”

柳三娘的手停在扇面上。

“你刚才说老舫主是五十来岁的寡妇。”沈商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字清楚得很,“她收姑娘、养姑娘、卖姑娘,干了一辈子。她手里死的姑娘,比你这二十年多吧?那些姑娘沉在湖底下的骨头,你盘船的时候没捞过?底舱的锁你换了新的,旧锁你收走了,旧锁锁过谁,你心里有数吧?”

柳三娘脸上的肉塌了一层。沈商说的那种塌,站着的活人脸上的肉忽然垂下来,眼睛往里凹,嘴角抿成一条线。

“底舱的事,”她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我管不了。我盘船的时候底舱就已经那样了。老舫主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底下的东西别动,动了船就沉。’我换了锁,加了三道封条,后来甄怜的事闹出来,底下就更闹了。每天晚上琵琶声从船板缝里渗上来,我听得见,我装听不见。”

“你装了多少年?”

“从甄怜死到现在,三年。”柳三娘抬起头,“三年里我每天晚上都听得见。赵贵听不见,船上其他人都听不见,就我一个人听得见。我知道她在底下弹,我知道她在找什么。但我不能下去。”

“为什么不能?”

柳三娘看着沈商,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嘴角扯起来的弧度很苦:“因为我下去了,她问我一句‘三娘你当年为什么灌我药’,我答不上来。”

沈商靠回椅背上,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偏头看了裴弦一眼。裴弦一直站在门口没说话,这会儿从包里把那张契纸摸出来,走过来放在桌上,推到柳三娘面前。

“三娘,”裴弦开口了,声音很轻,“甄怜的琵琶还在三层。琴弦断了三根,共鸣箱里的铁皮还在。那把琴我修不了,但我能调弦。第三根弦我能接上,用原来的音。接上之后,琴会认你。你拿这把琴下去底舱,弹给她听。”

柳三娘看着那张契纸,看了很久。

“弹给她听?”她重复了一遍。

“你弹了二十七年琵琶,”裴弦说,“你从十三岁弹到现在,你比谁都清楚怎么弹哭腔。你拿她自己的琴,弹她自己的曲子,用她写的指法——第三弦慢半拍,哭腔。她知道是你弹的。她会听。”

柳三娘的手指在契纸上摸了一下,摸到“柳莺”两个字的时候停住了。

“她要是听了之后更恨我呢?”

“那你就受着。”沈商接了话,声音哑着,但没打磕巴,“她恨你是该的。你灌了她三次药,逼她接客,她沉湖的时候你在船上数银子。你欠她的,她恨你,你受着。但你把琴弹完。弹完了她要是散了,你算还了一半。弹完了她要是没散,至少你下去过一趟,没在二层装听不见。”

柳三娘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把契纸折起来,塞进自己袖口里,站起来整了整褙子。

“琴在三层什么地方?”

“甄怜卧房墙角。”裴弦说,“我和沈商把琴搬下来,你调弦。调好了,今晚月升的时候下去底舱弹。苏娘在月夜最清醒,她能听出你是不是真心弹。”

柳三娘点了一下头,忽然转头看了沈商一眼:“你嗓子哑成这样,还哭得了吗?”

沈商咧嘴笑了一下:“哭得了。我收了钱的。”

“我没给你钱。”

“那就先欠着。”沈商站起来,拍了拍衬衫下摆,“回头您要是在底舱弹完琴还活着,给我补个红包就行。我这个人不挑,银子铜板都收。”

柳三娘没理他的玩笑。她走到门口,掀开帘子之前停了一步,背对着他们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三楼乐师房墙上那把戒尺,是我当年打甄怜用的。你们翻琴谱的时候看见了,我没拦。那间屋子里的东西,你们想拿就拿。但有一条——底舱的事,今晚之前别让赵贵知道。”

帘子落下了。脚步声往一层去了。

沈商站在包厢里,揉了揉嗓子,回头看裴弦:“修琴的,你真能接那根弦?”

裴弦把琵琶从墙角抱起来,放在桌上翻看共鸣箱的裂纹:“能接。但接上之后这把琴认不认她,得看柳三娘弹的时候哭不哭。”

“她要是不哭呢?”

裴弦抬眼看着沈商,眼尾那点下垂的弧度显得很平静:“那今晚底舱里就多一个怨灵。”

沈商沉默了一拍,然后拍了拍裴弦的肩膀,哑着嗓子说了一句:“那你把弦接好一点。别让她弹到一半又断了。”

裴弦把琵琶背面的裂纹又摸了一遍,从包里掏出工具,低头开始干活,头都没抬:“你去把嗓子养着。晚上哭丧的时候你要真哭,别假哭。”

沈商愣了一下:“为什么?”

“甄怜听得出真假。”裴弦拿锉刀轻轻磨着裂纹边缘的漆灰,“你在乐师房哭过一次真的,她记得。晚上你再哭的时候要是掺了假,她第一个听出来。”

沈商没接话。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裴弦修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裴弦,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挺招人烦的?”

裴弦手上没停:“是。”

“那你跟着我干嘛?”

裴弦锉刀停了一拍,然后继续磨:“你哭丧哭得比一般人真。我修琴修了八年,听哭丧的调子听了不少,大部分都是糊弄事。你不一样。你糊弄的时候也糊弄,但该真的时候你真得起来。”

沈商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包厢的顶棚,看了好一会儿,哑着嗓子笑了一声:“行吧。那我晚上好好哭一场。哭完了你请我喝水。”

“水囊在你手里。”

“我说的是出去之后,茶楼,你请。”

裴弦没理他。锉刀磨琴灰的声音细细碎碎地响着,窗外的雾比刚才薄了一层,月亮的轮廓隐隐约约露了出来。

快月升了。

第六章 月升

裴弦修了一个时辰的琴。

沈商在旁边看了一个时辰。他本来想帮忙,但手伸过去摸了一下琴弦,裴弦头都没抬说了句“别碰”,他就缩回来了,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养嗓子,灌了半囊水,又找宋晚要了张清心符贴在胸口。

宋晚坐在门口,拿符纸叠了个纸鹤,一边叠一边问:“你们俩真打算让柳三娘下去弹琴?万一她弹到一半跑了呢?”

“跑不了。”沈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她要是想跑,刚才就不会把契纸揣袖子里。那张纸揣进去的时候褶子都没捋平,她手在抖。她想下去。”

“弹完琴之后呢?苏娘要是散了,这副本就通关了?”

“应该是。”沈商睁开一只眼看裴弦的后脑勺,“修琴的,你确定苏娘听完琴就散?万一她听完更来劲了,从水里爬出来把咱们仨挨个拖下去怎么办?”

裴弦拿锉刀把弦槽里残留的旧漆灰清干净,头都没抬:“她不会。苏娘要的是有人听懂她。她生前没人听,死后弹了三年,船上的人装听不见。柳三娘刚才承认了,她听得见,装听不见。苏娘等的就是有人真听进去。”

“那柳三娘要是弹哭了呢?”

“弹哭了她自己难受,苏娘反而散得快。”裴弦把新弦从包里摸出来,比在弦槽上试了试长度,“怨灵要的是活人的共情。你难受,她就知道你听进去了。”

沈商想了想,忽然扭头看宋晚:“你精神系,能不能帮忙盯着点?万一晚上出岔子,你烧两张符给我们三个兜个底。”

宋晚把叠好的纸鹤往兜里一塞:“我来之前带了二十张清心符、五张镇魂符。清心符刚才在底舱用了一张,还剩十九张。够了。”

沈商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裴弦把弦接上去,拧了拧轸子调音,拨了一下,空灵的弦音响了一瞬,比刚才那把断弦的老琴亮了一截。他来回拨了五六次,每次拨完都歪一下头听余韵,最后用铅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把琴放下:“好了。第三弦接上了,用的是她原来的音。柳三娘拿上去弹,只要手法对,音就是对的。”

话音没落,楼梯口传来团扇扇风的声响。柳三娘上来了,换了件干净的靛蓝褙子,头发重新绾过,脸上扑了点粉,盖住了刚才塌下去的气色。她身后跟着赵贵,矮胖的管事缩着脖子,手里攥着个布包,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三娘,”赵贵一进门就压低声音往前凑,“您真要去?底下那东西——”

“你闭嘴。”柳三娘没回头,声音不大但冷得很,“赵贵,我问你一件事。三年前那把断弦的琵琶你拿去给陆师傅修,回来跟我说‘修不了’。你再去的时候把琴放哪儿了?”

赵贵额头上冒了一层汗:“放、放回苏娘屋里了……”

“放回屋里之前呢?你有没有在底舱试过弹它?”

赵贵的汗顺着腮帮子往下淌:“我就试了一下,弦就断了,我再没敢碰——”

“你试的时候有没有听见什么?”

赵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柳三娘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听见了,对吧?你听见底下有人问‘谁在弹我的琴’,你吓得把琴往三层一扔,再没敢动。”

赵贵的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了:“三娘我——”

“别跪。跪了也没用。”柳三娘从他手里把布包拿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是蜡烛和香,还有一只小铜炉,“东西备齐了。走吧。”

沈商站在楼梯口拦了一下:“三娘,赵贵跟下去吗?”

柳三娘看了一眼赵贵。赵贵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柳三娘说:“他留在上面。底舱我一个人去。”

“不行。”沈商和裴弦同时开口。

柳三娘挑眉看他们。裴弦走过来,把修好的琵琶递给她:“你一个人下去,弹到一半出事了没人拉你。沈商跟你下去,他哭丧的,真出事了能替你挡一阵。宋晚在楼梯口守着,符纸随时往下递。我在上面盯着赵贵,顺带看船。”

柳三娘抱着琵琶看了裴弦一眼:“你倒安排得明白。”

“修琴的嘛。弦要调好了才让弹,人也一样。”裴弦说完就站到赵贵旁边去了,眼睛盯着他后脑勺。赵贵缩得更小了。

沈商和柳三娘一前一后下了底舱楼梯。宋晚在楼梯口铺了张符纸坐上去,手里攥着一把清心符。裴弦站在一层大堂靠后厨的柴堆旁边,背对着赵贵,但赵贵只要动一下他就知道。

底舱里绿光已经灭了,黑得很。沈商摸出赵贵布包里的蜡烛点上,往地上一戳,黄光照出来一小片空地。三个婴灵已经不在了,木箱还在,药坛子还在,空气里的血腥味被琴弦响过之后好像淡了一层。

柳三娘抱着琵琶站在空地中央,低头看着地板上的指甲刮痕。她蹲下去摸了一下那个“门”字的刻痕,指尖在木板上蹭了蹭。

“这地方,”她声音很低,“我二十年没下来过。”

“现在下来了。”沈商靠在一口木箱上,抱着胳膊看她,“弹吧。月升了。”

柳三娘深吸一口气,坐下来,把琵琶搁在膝上。手指搁上琴弦的时候抖了一下,然后稳住了。她先弹了一小段试音,第三弦拨过去的时候音准是对的,清亮亮的,带一点哭腔的尾调。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根弦。

“这根弦,”她说,“跟以前不一样了。”

“裴弦接的。”沈商说,“你弹你的。”

柳三娘没再说话,手指拨弦,起了个调。沈商听不出来是什么曲子,但调子一起他就知道对了——哭腔。第三弦压着半拍,每个音出来的时候带一点往下坠的尾音,像人说话说到一半咽回去了。

弹了大概半炷香的工夫,底舱里的空气凉了一层。沈商后脖子上的汗毛竖起来了,他没动,把蜡烛往中间挪了挪。柳三娘还在弹,手指越拨越快,哭腔越来越重,弹到后面她自己的眼眶红了,鼻头红了,嘴抿着,但没停。

然后琵琶声里混进了另一种声音。从船板缝里渗上来的,很轻,和着柳三娘的调子在哼。哼的调子跟琴声一模一样,像有人蹲在船底下面跟着唱。

柳三娘的手指顿了一拍,然后继续弹。

哼声越来越近,从船板缝里渗到舱里,从舱壁四周漫过来,最后在空地中央凝出一团白雾。白雾里走出来一个人影,红裙湿透,长发散着,脸上没有血泪,干干净净的,眉眼弯弯的,看着柳三娘弹琴。

甄怜。

柳三娘的手指停了。她仰头看着甄怜,嘴唇动了动。

甄怜蹲下来,蹲在柳三娘面前,歪头看她。然后她伸出手,指了指琵琶的第三根弦,又指了指柳三娘的心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水泡破了:“你这里,疼不疼?”

柳三娘哭了。团扇扔在地上,手抓着琵琶颈,整个人缩成一团,哭得一点仪态都没有,鼻涕眼泪混着脸上的粉往下淌。她哭的时候嘴里含含糊糊地在说话,沈商凑近了才听清:“疼……疼了三年了……每天晚上听你弹琴,我躺在床上心口跟刀剜一样……我不敢下来……我怕你问我为什么灌你药……”

甄怜歪着头看她哭,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在琵琶第三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弦音荡出去,甄怜的身体淡了一层。

她扭头看向沈商。沈商一直靠在木箱上没动,这会儿直起身来。甄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点:“你上次哭的那个,是真的。”

沈商愣了一下。她说的是乐师房那次真哭。

“这次我也来真的。”沈商往前走了一步,清了清嗓子,哑着嗓子开口,调子起得很低,跟哭丧不一样,跟柳三娘的哭也不一样,像他自己在说话,“甄怜,你七岁被卖那天,你叔父数铜板数了三遍,怕少一个。你记得那个声音,你弹琴的时候第三弦老是压半拍,就是那三遍铜板响的节奏。你三个孩子,你缝了三只布偶,第三只没来得及给,因为你疼得下不了床。你沉湖那天晚上,湖水灌进喉咙的时候你听见画舫上的笑声,你在水底下往上看了最后一眼,看见灯笼上写的是‘听’字。”

甄怜的身体又淡了一层。

“这些不是我想出来的,”沈商声音哑得厉害,“是裴弦从你琴声里听出来的。他听了你三年的琴,从那些断断续续的调子里把你这辈子的事全拆出来了。他说你弹琴的时候每一段哭腔都对应一件事,第三弦压半拍是铜板声,第二弦往下坠是孩子哭,第一弦刮得最重的那一段是沉湖那晚水灌进嗓子里的声音。”

甄怜看着沈商,血泪从眼眶里慢慢渗出来,但她嘴角是往上弯的。

“你听懂了。”她说。

“我听懂了。”沈商说,“柳三娘也听懂了。你让她弹你的琴,她弹了,弹哭了。你看她哭成这样,够不够还你?”

甄怜低头看着柳三娘。柳三娘还在哭,琵琶抱在怀里跟抱孩子似的,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我对不住你”。甄怜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像拍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然后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身体开始散。从脚底下往上,一点一点化成白雾,雾里飘着桃花瓣,是沈商在梳妆台抽屉里看见的那种干桃花,淡得发白,但落下来的时候很轻。

最后散到胸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转头看了沈商一眼:“岸上桃花开了吗?”

沈商张了张嘴。他还没说话,楼梯口传来裴弦的声音,很稳很清楚:“开了。”

甄怜笑了一下,彻底散了。白雾落了一地,在柳三娘的琵琶上铺了薄薄一层。

沈商蹲下来看着柳三娘。她还抱着琵琶哭,哭得打嗝。沈商也没催她,等她自己哭够了抬起头来,才哑着嗓子说了句:“三娘,琴还我。裴弦还得拿回去修。”

柳三娘把琵琶递给他,抹了把脸,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也不擦,仰头看着沈商:“她走了?”

“走了。”

“她原谅我了?”

沈商想了想:“她拍你头了。你自己感觉呢?”

柳三娘坐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忽然问了句:“赵贵呢?”

沈商这才想起来上面还有个赵贵。他抱着琵琶往楼梯口走,刚走到一半就听见上面宋晚喊了一声:“沈商!赵贵跑了!”

沈商三步并两步蹿上楼梯,裴弦站在一层大堂中间,赵贵已经不在柴堆旁边了。裴弦朝后厨方向指了一下:“往暗道跑了。”

沈商把琵琶往裴弦怀里一塞:“追。”

第七章 赵贵

暗道口在后厨柴堆后面,裴弦把盖板掀开的时候,里头黑得不见底,但能听见脚步声——赵贵跑得急,踩得暗道里的木板咚咚响,还撞翻了什么东西,稀里哗啦一阵乱响。

“赵管事,”沈商蹲在暗道口朝下面喊了一嗓子,嗓子还是哑的,“您慢点跑,摔了磕了算谁的?”

底下传来赵贵闷闷的回声:“算我的算我的!您几位别追了!”

“那不行。”沈商回头看了一眼裴弦,“我追了啊。”

裴弦把琵琶递给宋晚:“拿好。”然后跟着沈商钻进了暗道。

暗道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个人一前一后追,沈商在前面跑得急,肩膀撞了两回舱壁,疼得直抽气。裴弦在后面跟着,脚步稳得多,一边跑一边说:“他往左拐了,左边通后厨外面的甲板。”

“你怎么知道?”

“他撞翻的是个铁锅。声音是空的,后面有风声,说明通外面。”

沈商没空夸他耳朵好,撒腿往前追。暗道尽头透出光来,是后厨外头的小甲板,通着船尾。沈商钻出去的时候正看见赵贵往船尾栏杆上爬,矮胖身子卡在栏杆缝里,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船舷外头的缆绳。

“赵管事,”沈商站在甲板上没往前冲,喘着气喊,“您那身子骨翻栏杆费劲,别把腰闪了。您下来,咱们聊聊。”

赵贵半个屁股骑在栏杆上,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谄媚全没了,剩的是一张汗津津的、被吓透了的脸:“我不下去!你当我傻?你哭丧的,哭完了甄怜该哭我了!”

“您这话说的,”沈商慢慢往前走了一步,“我哭人不分好坏,给钱就行。您要是给我钱,我也能给您哭一场。”

“你少来这套!”赵贵把缆绳攥得更紧了,“柳三娘让你来的吧?她弹完琴了?苏娘散了?”

“散了。”沈商又往前走了半步,“散之前还拍了柳三娘脑袋一下。你猜她拍柳三娘的时候说了句什么?”

赵贵愣了一下:“什么?”

“她说‘你这里疼不疼’。”沈商拍了拍自己心口,“柳三娘哭得跟个孩子似的。赵管事,您心口疼不疼?”

赵贵的嘴张了一下,脸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没说话。

裴弦从后面跟上来,站在沈商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没往前冲,就那么站着,帆布包带子在手里攥着,眼睛看着赵贵。

“赵贵,”裴弦开口了,声音不大,“你日记里写‘手抖了,三娘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之后你干了什么?”

赵贵攥着缆绳的手松了一点点。

“你什么都没干。”裴弦替他把话说了,“你抖了那一下,被瞪了一眼,就再也没抖过。后面柳三娘让你干什么你干什么,找书生、压肚子、换底舱的锁,你一件没落下。但你日记里就记了那一次手抖。为什么只记那一次?”

赵贵的嘴抿成了一条线。

“因为后面你连抖都不抖了。”裴弦说,“第一次抖是良心,后来不抖了是认命。你把自己那点良心掐死在日记本里,掐了三年。”

赵贵坐在栏杆上,整个人像被抽了一截骨头。他低头看着甲板,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从栏杆上滑下来,脚踩回甲板上,蹲了下去,两只手抱着脑袋。

“我跑了又能往哪儿跑?”他的声音闷在膝盖里,“这船上就我一个干脏活的,出了事第一个死的就是我。柳三娘让我去送琴修,我去了;让我找书生,我找了;让我换底舱的锁,我换了。我干了半辈子脏活,攒了半辈子银子,回头一看全是黑心钱。我连个家都没成,攒了钱给谁花?”

沈商蹲下来,跟他平齐,哑着嗓子说:“您这话问得好。攒了钱给谁花?”

赵贵抬起脸来,眼睛红了:“我不知道。”

“那我替您想一个。”沈商拍了拍他肩膀,“您把底舱老舫主的东西交出来。老舫主手里死的那些姑娘,底舱下面还压着东西。您知道在哪儿,柳三娘不知道——她不敢下来,您天天下来。底舱的地板您翻过,旧锁是您换的,您比谁都清楚底下还有什么。”

赵贵脸上的肉哆嗦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翻了底舱?”

“您日记里写的。‘修暗道花了二两银’,跟买书生的银子记在同一页。暗道通底舱侧面,您修暗道就是为了趁柳三娘不在的时候偷摸下来。您下来干嘛?翻老舫主留下的东西。”沈商看着他,“您翻到什么了?”

赵贵蹲在地上不吭声,手指头抠着甲板缝。

裴弦走过来,蹲在他另一边:“赵贵,苏娘散了,柳三娘在上面哭。这个副本还没通关。老舫主的怨没解,船沉湖的倒计时就没停。你在这船上待了二十年,你想跟着船一起沉?”

赵贵猛地抬头:“什么倒计时?”

沈商和裴弦对视了一眼。沈商拍了一下大腿,站起来:“坏了。光顾着追你,忘了问柳三娘这船的机制。副本BOSS散了,但副本本身没结算。规则隐式模式,没人告诉咱们时限——”

话没说完,船身忽然晃了一下。

很重的一下,像水底下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翻了个身。甲板倾斜了几度,后厨那边传来锅碗瓢盆往下滑的声音。宋晚从暗道口探出头来:“沈商!一层进人了——好多水!从底舱门缝里往外冒!”

沈商一把拽起赵贵:“老舫主的东西在哪儿?”

赵贵被拽得踉跄了两步,指了一下甲板下面:“底舱再往下还有一层,压舱层。平时不进水,但老舫主死之前让人封了。里头有她的牌位和账本,还有……”他咽了口唾沫,“还有几口薄棺,是老舫主手里死掉的姑娘。没名字,就几块木板钉的匣子。我翻到过,没敢动。”

“带路。”沈商推了他一把。

三人从暗道往回跑。一层大堂已经漫了脚脖子深的水,宋晚站在楼梯上,手里的符纸捏了一把,正往水面上贴清心符,水退一截涨一截,勉强维持着不淹上来。裴弦从她手里把琵琶接过来,回头看了一眼沈商:“底舱门关着?”

“关着。”宋晚说,“水就是从门缝里渗出来的,我贴了符暂时压住了,但撑不了多久。”

“开。”沈商说,“赵贵带路,下去压舱层。裴弦你抱着琵琶跟我走,宋晚在楼梯口守着,水漫到二楼你就往上撤,别硬扛。”

宋晚犹豫了一下:“你们三个下去?赵贵要是在底下跑了呢?”

赵贵转过头来,脸上的汗还没干,但眼神比之前稳了一点:“我不跑。跑个屁。我在这船上待了二十年,船上死了多少姑娘我比谁都清楚。我就算攒了黑心钱,我也不想跟老舫主的牌位一块儿沉湖底。”

沈商看了他一眼:“赵管事,您这话说得还有点人味儿。”

“你少来,”赵贵抹了把脸,“我这人坏归坏,但我怕死。你要真能把船救了,我把这些年攒的银子分你一半。”

“三成。”

“四成。”

“成交。”沈商一脚踹开底舱门,水哗地涌出来漫过膝盖,“走!”

三个人蹚着水往里冲。赵贵打头,摸到空地后面一面舱壁,在靠水面的地方摸到一个铁环,用力一拉,舱壁整面弹开,后面露出一条更窄的通道,往下斜着扎进水里。

“压舱层在底下,得憋气。”赵贵回头说,“我憋不住那么久——”

裴弦把琵琶往沈商怀里一塞:“你抱琴。我憋气下去。赵贵指路就行。”

沈商接过琵琶:“你憋气能撑多久?”

裴弦把帆布包摘下来递给宋晚,吸了一口气,看着沈商:“你数着。数到九十我还没上来,你就下来拽我。”

沈商张嘴想说什么,裴弦已经钻进去了,赵贵跟着往下一扎,两个人消失在水面下。水面上咕嘟嘟冒了一串泡,然后静了。

沈商抱着琵琶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五……”

第八章 哭老舫主

沈商数到六十二的时候,水面炸了。

裴弦先冒的头,脸憋得发紫,头发贴在额头上,喘得跟拉风箱似的。他左手攥着一本油纸包着的册子,右手拖着个东西,水面下一沉一浮的,看不清全貌。赵贵紧跟着浮上来,呛了两口水,怀里抱着一摞木牌,咳得整张脸通红。

沈商一把拽住裴弦的胳膊把他拉上来,低头看了一眼他拖的那东西,是一口薄木板钉的匣子,小孩身量,不到三尺长,木板缝里往外渗黑水。

“几口?”沈商问。

裴弦把匣子往甲板上一搁,喘着气:“三口。底下还有,来不及搬。”他拍了拍赵贵怀里那摞木牌,“牌位全在这了。八块。八个人。”

赵贵抱着木牌站在齐胸深的水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被什么东西堵了嗓子眼。沈商还没开口问,底舱里的水忽然又涨了一截,从腰深到了胸口。船身猛地晃了一下,比刚才更重,甲板倾斜了一个明显的角度。

宋晚在楼梯口喊:“沈商!符纸撑不住了!水还在涨!”

沈商低头看了一眼赵贵怀里的木牌,八块。老舫主手里死了八个姑娘,底舱压着八口薄棺,这些人死了几十年,没人哭过,没人念过一句好。怨气积在船底下,跟湖水泡在一起,越泡越厚。他抬头问赵贵:“老舫主的牌位在哪儿?”

赵贵翻了翻,抽出一块最大的,字刻得最深:“这个。钱氏。老舫主姓钱。”

沈商接过来看了一眼,牌位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被水泡得模糊,凑近了才认出来:“钱氏,听雨舫舫主,卒年五十三。”

“五十三。”沈商把牌位翻了个面,问赵贵,“她干了多少年舫主?”

赵贵想了想:“柳三娘说过,三十来年。”

“三十年舫主,手里过了多少姑娘?”

赵贵不吭声了。

沈商把牌位往水里一插,清了清嗓子。嗓子还是哑的,但那哑劲儿这会儿反而对了,哭丧哭多了的人,哑着嗓子哭出来的调子比清亮的更沉,压得住场面。

“行。钱舫主,我给您哭一场。”沈商蹲下来,跟牌位平齐,开口了,“您十三岁被卖进来,您恨了三十年。您恨您娘把您往船上送,恨您叔父数铜板,恨老舫主灌您药。您熬了二十年,熬成舫主,转头您干了什么?您比他们干得更狠。您收姑娘、养姑娘、灌药、卖身,您手里死了八个,八个啊钱氏——”

牌位在水里震了一下。

“您死了,牌位压底舱,跟那八个姑娘一起压着。您不敢让她们上来,因为您怕她们问您一句:‘钱舫主,您当年灌我药的时候,手抖没抖?’”

牌位震得更厉害了,水面咕嘟嘟冒泡。赵贵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水花溅了一脸。裴弦抱着琵琶站在沈商侧后方半步,没动。

沈商继续哭:“您手抖过。肯定抖过。抖完了跟自己说不灌药船就得沉,不卖姑娘就得饿死,您找了三十年理由,找了八条人命填您的船——”

水面炸开一道浪,浪里卷出个人形,是个老太太,瘦高个儿,脸垮着,眼睛凹进去,嘴角往下坠,张嘴朝沈商扑过来。沈商没躲,他把牌位从水里拔出来,迎着影子怼上去。

“来,钱舫主,您先看看您自己的牌位,卒年五十三。您活了五十三年,中间三十年吃的是人血。您扑我有什么用?您扑完我,底下那八个姑娘的怨还在船板底下压着。您下去过吗?您跟她们说过一句‘对不住’吗?”

影子停在半空,张着嘴,没扑下来。

“您没说过。您不敢。”沈商哑着嗓子,调子忽然缓下来了,缓成了跟活人说话的那种腔调,“您跟柳三娘一样,听见了装听不见。柳三娘好歹还知道怕,您连怕都不怕。您牌位在这底下压了几十年,您就没想过给那八个姑娘磕个头?”

影子在空气里晃了两下,老太太的脸从凶狠变成茫然,又变成别的什么。她低下头,看着沈商手里的牌位,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弯下腰。

沈商把牌位往水里一搁:“赵管事,把其他牌位都拿来,一字排开。钱舫主您自己看,八个姑娘,加上您自己,九块。您给她们磕头,一个一个磕。”

赵贵把木牌哗啦啦摊在水面上,九块牌位浮了一层。老太太的影子弯着腰,一块一块磕过去,磕到第八块的时候影子淡了一层,磕到第九块,她自己的牌位,影子散了。跟甄怜散的时候一模一样的白雾,落了一水面。

水开始退。

从胸口退到腰,从腰退到膝盖,底舱的水从舱壁缝往外渗,渗得很快。船身晃了最后一下,稳住了。

沈商一屁股坐在甲板上,水退到脚脖子,整个人湿透了,嗓子彻底哑了,咳了两声,笑着骂了一句:“这活儿真他妈不是人干的。”

裴弦把琵琶搁下,走过来蹲在他旁边,递上水囊:“你刚才哭老舫主那段,加词了。”

“加了几句。”沈商灌了口水,“怎么,不合规矩?”

“合。”裴弦看着退下去的水面,“你哭甄怜哭的是她苦,哭老舫主哭的是她狠。一个是共情,一个是审判。都哭对了。”

沈商靠在舱壁上仰头看他:“修琴的,你夸人的时候能不能笑一下?”

裴弦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很浅,但确实动了:“笑什么。你嗓子哑了,回去得给你找胖大海。”

沈商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整张脸皱在一起:“行。胖大海,你请。”

赵贵蹲在角落里抱着那摞木牌,脸上的水不知道是湖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抬起头看了沈商一眼,张了张嘴:“沈爷……”

“别叫沈爷,叫沈商。”

“沈商,那银子,我给你六成。”

沈商偏头看他:“怎么还涨价了?”

“你替那八个姑娘哭了。”赵贵把木牌抱紧了一点,“她们死了几十年,没人哭过。我爹没哭过,老舫主没哭过,我也没哭过。你替她们哭了一场。”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爹干的那些事,我接着干了二十年。我攒的银子,脏。”

沈商看了他两秒,拍了拍甲板:“赵管事,坐。”

赵贵蹲下来。

“你那个日记本,裴弦拿着呢。”沈商说,“里头写了‘手抖了,三娘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你记了三年。你这个人坏归坏,但心里那点东西没死透。这副本完了之后找个正经活干。要是没地方去——”他偏头看了裴弦一眼。

裴弦接上:“江南道城外有个琴行,我师父开的。缺个打杂的。工钱不多,管饭。”

赵贵抬起头,愣了好一会儿,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宋晚从楼梯口探出脑袋:“水退了!一层大堂干净了!”

沈商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湿透的衬衫,朝裴弦伸出手:“琴。给我抱着。上去结算。这趟亏大了,哭了两场,嗓子废了,衬衫泡烂了,回去得好好讹柳三娘一笔。”

裴弦把琵琶递给他,顺手把他后领上一片水草摘了:“你先上去把湿衣服换了。”

“没带换的。”

“我包里有一件。”

沈商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修琴的,你包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裴弦已经往楼梯口走了:“够你用就行。”

上了楼,柳三娘抱着团扇站在一层大堂中间,水退了之后地板湿漉漉的,她脚边的团扇扇面上还沾着水渍。看见沈商抱着琵琶上来,她往前迈了一步,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沈商把琵琶递过去:“三娘,琴给您。裴弦修好了,第三弦接上了,音准是对的。”

柳三娘接过琵琶抱在怀里,低头看了一眼第三弦,手指摸了一下弦身,忽然问:“她散之前,说了什么?”

“问您心口疼不疼。”沈商实话实说,“您哭的时候她拍您头了。她都看在眼里。”

柳三娘抱着琵琶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我欠你的。多少银子?”

“回头再说。”沈商摆了摆手,“先结算。”

副本结算的提示在下一秒跳了出来,半透明光幕浮在大堂中间,所有活着的玩家都看得见。

副本:断弦琵琶女·听雨舫

完成度:2.8分(基础通关+安抚婴灵)

加分项:

· 木簪信物 +0.3

· 三只布偶全收集 +0.3

· 琵琶残片 +0.2

· 柳三娘的账本 +0.2

· 赵贵的日记 +0.2

· 不伤一婴 +0.2

· 桃花诺 +0.2

· 泪尽(玩家因共情触发流泪状态) +0.1

· 全员存活 +0.2

额外发现(未列入评分表):

· 老舫主怨灵超度 +0.3

· 八名沉湖女怨安抚 +0.3

总分:5.0分

评级:优秀

沈商盯着光幕看了两秒,偏头看裴弦:“满分?”

“老舫主和那八个姑娘的事评分表里没有。”裴弦也在看光幕,“你哭老舫主那段系统判定是额外支线。没要求你哭,你自己蹲下来哭的,算主动共情。”

沈商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行。嗓子没白哑。”

光幕闪了一下,跳出一行字:满分通关条件达成。角色卡凝结中……

沈商面前凝出一张半透明的卡片,上面画着甄怜的像,红裙长发,怀里抱着琵琶,眉眼弯弯的,没有血泪,嘴角往上翘。底下写着:

角色卡:甄怜 | 等级:A+(准S)| 定位:主防御/副负面

沈商翻到背面看了一眼技能说明,递给裴弦:“你看看这个。”

裴弦接过去翻了一遍递回来:“不错。弦音叠负面,断弦护能保队友,湖葬范围控场。以后下副本多一个辅助。”

“我下副本带你一个就够了。”沈商把角色卡收好,看了裴弦一眼,“你比角色卡好用。”

裴弦没理他,但嘴角又动了一下。

光幕又闪了,这回跳出来的是裴弦的隐藏判定:

隐藏判定:弦外之音·听者

说明:玩家裴弦(职业:古琴修复师)触发听觉共情通道,完成以下行为——

· 从琵琶声中辨识甄怜生前记忆碎片(3段)

· 修复甄怜的断弦琵琶(第三弦接驳)

· 在最终共情阶段提供关键记忆信息(“二两银子数了三遍”)

奖励:副本纪念品【断弦(残)】

裴弦手里多了一根弦,琵琶第三弦,接驳处有一道小小的接痕。弦上浮着一行字:“等一个会调它的人。”

沈商凑过来看了一眼,拍了拍他肩膀:“这弦给你正合适。你接的弦,你收着。”

裴弦把断弦收进帆布包内层口袋拉好拉链:“走吧。结算完了。”

沈商扭头看了一眼柳三娘和赵贵,问柳三娘:“三娘,您以后打算怎么办?”

柳三娘低头看着琵琶,想了想:“船卖了,找个岸上的铺面,开个小茶馆。卖茶不卖人。”

“赵管事呢?”

“他愿意跟着就跟着。”柳三娘看了赵贵一眼,“不愿意就自己找地方。”

赵贵从角落里站起来,抱着木牌说:“我跟您。干了二十年脏活,换个干净的接着干。”

沈商从赵贵手里把那八块木牌接过来递给裴弦:“你拿着。出去找个地方埋了。这八个姑娘,得有个正经坟头。”

裴弦接过木牌收好,没多问。

三人走到船头,雾气散了,月沉湖上月光铺了满湖,银白一片。岸上立着两盏灯笼,是副本出口。沈商站在船头伸了个懒腰,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嗓子哑得跟砂纸磨铁似的,但笑得挺舒展:“这趟还行。A级副本,5.0分,角色卡到手,赵管事还欠我六成银子。”

裴弦在他后面下了船,走了一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听雨舫。画舫上的灯还亮着,二层窗口有一盏灯,柳三娘抱着琵琶坐在窗边,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裴弦看了两秒,转身跟上了沈商。

出口的白光罩上来的时候,沈商侧头问了一句:“下个本,你去不去?”

裴弦把帆布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什么本?”

“S级,喜丧。死人结婚。”

裴弦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去。”

沈商笑了一声,没再说话。白光把两个人一起吞了进去。

第九章 岸上

白光散尽的时候,沈商脚底踩到了实地。

是候场区的石板地,干爽的,没有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衬衫还湿着,贴在身上,裤脚往下滴答水,鞋里咕叽咕叽响。旁边裴弦比他体面得多,帆布包往肩上一甩,除了头发有点乱,看着跟刚从图书馆出来似的。

“沈商。”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左边飘过来。

沈商转头,看见候场区的执事NPC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拿着个玉牌,表情写满了“我不认识这个人”。

“你身上滴的水把候场区地板泡了。按规矩扣二十积分。”

沈商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水渍,抬头又看了一眼执事NPC,咧嘴笑了:“姐姐,通融一下。A级副本,刚落水出来的,又不是故意的。”

执事NPC面无表情:“扣三十。”

“别别别——二十就二十!”

裴弦站在旁边,从包里摸出一块干毛巾递过来:“擦擦。别滴了。”

沈商接过毛巾胡乱抹了两把脸和头发,又拧了拧衬衫下摆,水哗啦啦流了一地。执事NPC的嘴角抽了一下,在玉牌上又划了一笔。

“走了走了。”沈商拽着裴弦往候场区外面走,边走边回头冲执事NPC喊,“姐姐下回给您带点心!”

出了候场区就是正常的街区,青石板路,两侧铺面,卖什么的都有。沈商站在街口深吸了一口气,新鲜空气灌进嗓子眼,哑着咳了两声。

“先找个茶馆。”他说,“我嗓子废了,得灌点热的。”

裴弦没异议。两人拐进街角一家小茶馆,沈商挑了靠窗的位子一屁股坐下,跟跑堂的点了壶胖大海,又加了两碟点心。点心上来他先塞了一块进嘴,嚼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拿筷子指了指裴弦:“你刚才说包里有衣服。”

裴弦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衬衫,放在桌上推过去。沈商拿起来抖开看了一眼:“你穿得了?”

“我比你矮半个头,肩没你宽。”裴弦给自己倒了杯茶,“你凑合穿。”

沈商把湿衬衫脱了搭在椅背上,换上干的。果然有点紧,肩膀那儿绷着,但好歹干的。他活动了两下胳膊,绷得太紧,又松开了:“凑合吧。回去请你吃大餐。”

“你欠我三顿了。”

“记着记着。”沈商端起胖大海灌了半杯,嗓子被热水一润,舒服得眯了眯眼,然后靠在椅背上开始算账,“这趟赚是赚了,5.0分加角色卡,赵贵还欠我六成银子。但那个执事扣了我二十积分,回头得找补回来。”

裴弦喝了口茶,没接话。

沈商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不问我下个本的事?”

“你不正在说吗。”

“我说的是赵贵欠银子的事。”

“银子的事你说完了。接下来该说下个本了。”裴弦放下茶杯,抬眼看他,“S级,喜丧。你从哪得的消息?”

沈商从裤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片,摊在桌面上。纸片上印着一条副本预告,格式跟正常副本信息差不多,但底色是暗红的,标题就两个字:喜丧。底下几行字:S级,中式恐怖,规则隐式,建议四人组队,进场门槛:通关A级以上副本并持有至少一张A级角色卡。预进场时间:三日后。

裴弦看了一眼纸片:“你哪来的?”

“候场区门口有个黄牛,专门倒卖副本情报。花了我五十积分。”沈商把纸片收回去,“这副本门槛不低,但奖励高。S级副本通关保底一张S级角色卡或者等价道具,而且喜丧这个题材——死人结婚,配阴婚——中式恐怖里最顶的那一类。捞一笔就够吃半年。”

裴弦想了想:“组队?两个人进去够了?”

“系统建议四人,但没强制。两个人有两个人的打法。”沈商拿筷子夹了块点心搁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说,“不过你要是有靠谱的人,叫上也行。我这边没合适人选,我认识的都是哭丧的,进副本哭死人还行,活人打架不太行。”

裴弦沉默了几秒:“我认识一个人。精神系,偏辅助。以前跟我下过两次本,手稳,话少,不惹事。”

“行。你联系。”沈商把点心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那就三天后。这三天你干嘛?”

“修琴。”裴弦说,“你那张甄怜的角色卡给我看看。断弦护那个技能,护盾的弦音频率得跟角色卡匹配上才能发挥最大效果。我得先调弦。”

沈商把角色卡摸出来递给他。裴弦接过卡翻到背面看技能说明,一边看一边拿铅笔头在牛皮本子上记着什么。沈商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低头写字的样子,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裴弦,你修琴修了八年,修过多少把?”

“几百把。”

“修好之后还给人家,人家弹着好,跟你说过谢谢没有?”

裴弦手上没停:“说过。”

“那你有没有碰到过修好了琴,人家弹着弹着又弹断了的?”

裴弦停了一下,抬头看他:“有。”

“那怎么办?再修?”

“再修。”裴弦把铅笔头别回本子上,合上本子,“修到不弹断为止。琴跟人一样,有些毛病修一次两次不够。得反复来。”

沈商端着杯子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一下:“行。那下个本我要是又哭哑了,你记得给我找胖大海。”

“你自己找。”裴弦把角色卡递还给他,站起来把帆布包背好,“三天后见。我把琴谱和工具带上,喜丧的副本里用得上。”

“你怎么知道用得上?”

裴弦走到茶馆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他:“死人结婚,肯定有婚书。有婚书就得盖章。盖章的印泥要是年数长了,纸会粘。粘了就得修。”

沈商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整张桌子都在晃:“裴弦,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别人下副本带刀带符,你带锉刀和浆糊。”

裴弦推开门走了,丢下一句:“你那嗓子少笑两声。三天后还哑着我可不管。”

沈商坐在茶馆里把剩下的胖大海喝完了。结账的时候跑堂的过来说刚才那位灰衬衫的客人已经结过了。沈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把银子收回来揣兜里,出门站在街口往两头看了看——一头是回自己铺子的路,一头是裴弦刚才走的方向。

他站了两秒,往自己铺子那方向走了。

回去路上经过一家卖香烛纸马的铺子,沈商拐进去买了三炷香、一叠纸钱、一对白蜡烛。铺子老板认识他,笑着问:“沈老板又接活了?”

“接了个大活。”沈商把东西收进兜里,“S级的。”

老板以为他说的是哭丧的排场大小,竖了个大拇指:“沈老板发财!”

沈商冲他摆了摆手,拎着东西回了自己铺子。铺面不大,门口挂一块旧匾,写着“沈氏哭丧”。匾底下蹲着一只三花猫,看见他回来喵了一声。沈商踢了踢猫食盆:“吃完了?吃完了自己找去,今儿没鱼。”

他把香烛纸钱搁在供桌上,给铺子里供的祖师爷牌位上了炷香,磕了个头。

“祖师爷保佑,”他蹲在蒲团上念叨,“下个本平安回来。挣了银子给您换个大点儿的牌位。”

三花猫跳上供桌冲他喵了一声。沈商伸手胡噜了一把猫头,站起来拍了拍手。

三天。他看了一眼日历,三天后那个叫喜丧的副本就开了。裴弦去找人,他这边得准备哭丧的货——纸人纸马、香烛元宝、哭丧词、还有压箱底的那套行头。

他蹲在铺子里翻箱倒柜的时候,手机响了。沈商摸出来看了一眼,是裴弦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

“人找到了。宋晚。她报名。”

沈商看着屏幕笑了一声,回了一条:“她上次脑子差点被婴灵哭空了,你确定她行?”

裴弦回得很快:“她符纸带够就行。”

沈商把手机揣兜里,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件压了箱底的黑绸长衫,抖开看了看,料子还新,领口有点霉味。他拿出去挂门口晾着,三花猫蹲在门槛上抬头看那件长衫飘来飘去,伸爪子够了一下。

沈商看着猫够衣服的样子,忽然想起裴弦修琴时候那个低头认真的模样,笑了一声,自言自语了一句:“行吧。三天之后,看看死人怎么结婚。”

第十章 喜丧

三天说长不长。沈商在铺子里把该备的东西全备齐了,黑绸长衫晾了一天去霉味,香烛元宝装了一布兜,又找隔壁纸扎铺的老郑头订了四个纸人,两男两女,画得五颜六色的,往铺子里一摆,三花猫绕着纸人转了三圈,伸爪子挠了一下纸人的脸,被沈商拎着后颈皮扔到门外去了。

裴弦那边也在准备。宋晚收到消息之后当天晚上就来找沈商碰了个头,带了一匣子符纸,比上次副本里带的还多。沈商翻了翻那匣子,清心符、镇魂符、定身符、护身符,码得整整齐齐,每摞用红绳扎着,跟药铺里抓药的抽屉似的。

“这次带了四十张。”宋晚把匣子合上,“够不够?”

沈商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宋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门口修琴的裴弦,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沈商,你跟裴弦认识多久了?”

“不到十天。”

“那你俩怎么配合得跟搭了十年伙似的?”

沈商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哭丧他修琴,都是伺候人的活儿。伺候人的手艺,道理相通。”

宋晚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第三天傍晚,四个人在候场区门口碰了头。沈商穿了那件黑绸长衫,头发往后梳了一把,露出额头,站在路灯底下倒有几分正经模样。裴弦还是那件灰白衬衫,帆布包比上次沉了一圈,里头塞了工具、琴谱、还有一把没弦的琴胚——他说喜丧副本里如果碰上怨灵新娘哭不出来,拿琴胚弹空弦能共振。宋晚背了个布包,里头塞满符纸和蜡烛,腰上还别了一把折叠桃木剑。第四个人是宋晚带来的,叫钱多多,名字土气,人却精瘦机灵,三十来岁,职业是“古玩鉴定师”,专门摸冥器辨年代的。他冲着沈商拱了拱手:“沈爷,久仰。宋晚跟我说你哭丧的调子能把婴灵哭停,这回要是碰上什么老物件我摸不准年代,您给闻一闻?”

沈商乐了:“闻东西我行。哭丧的鼻子比狗灵。”

四个人凑齐,候场区的传送阵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从地面浮起来,跟之前A级副本的白光完全不一样。沈商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传送阵的纹路里刻着几道细细的篆字,他认了半天认出一个“奠”字。

“这架势,”他把布兜往肩上提了提,“比听雨舫硬多了。A级副本门口就一块光幕,S级直接上奠字纹了。”

裴弦站在他旁边,目光扫了一圈传送阵的纹路:“喜丧,配阴婚。中式恐怖里最阴的一类。进去之后先别急着摸东西,把活人看住。别走散了。”

宋晚点头,钱多多从兜里摸出一串铜钱攥在手心里。沈商看了他一眼:“钱老板这是干嘛?”

“古玩行有个规矩,进墓先攥钱,钱响了说明阴气重。”钱多多把铜钱穿在指头上,“这串是老坑货,阴气越重响得越厉害。”

话音刚落,传送阵红光一闪,四个人被拽了进去。

落地的时候沈商脚底下踩的是硬土,干爽的。天是灰的,阴天,云层压得很低,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光线昏昏沉沉的。面前立着一座大宅,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红绸,门柱上贴着一副对联,红纸黑字写得工工整整。沈商凑近看了一眼——

上联:红烛映喜堂

下联:白发送新郎

横批:喜丧同堂

沈商看了两遍,回头冲裴弦招了招手:“修琴的,你来看看这个对联。上联红烛下联白发,横批喜丧同堂,这什么意思?”

裴弦走过来看了一眼,又蹲下去看门墩上的纹路:“红烛是喜事用的,白发是丧事穿的麻衣。喜堂上摆着白发,说明这家人办的是阴婚——活人和死人结婚,新郎是死人。或者新郎是活人,新娘是死人。”

“横批呢?”

“喜丧同堂。喜事和丧事一块儿办。”裴弦站起来,“进去之后先看宾客。阴婚的宾客分两拨,一拨是活人,一拨是死人。看脚。”

沈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看了看裴弦的:“脚怎么了?”

“死人的脚不沾地。你进去之后看谁走路脚跟不着地,那就是死人。活人脚跟踩实了走,死人踮着脚尖飘。阴婚的规矩,死人不能踩喜堂的地,踩了新郎娶不着。”

沈商默默记下了。四个人推门进去,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青砖地上摆着几十张八仙桌,桌上铺红布,摆着瓜果酒菜,跟正经婚宴一模一样。宾客坐得满满当当,男女老少都有,穿红戴绿,脸上笑呵呵的。

沈商扫了一圈,目光往下走——桌底下。脚跟。

十几个人的脚跟离地两寸,鞋底干干净净,明明院里刚洒过水,青砖地上湿漉漉的,他们的鞋底一点泥星子都没沾。

沈商凑到裴弦耳朵边上:“十四个,脚跟不着地。”

“十五个。”裴弦补了一个,“正堂门口站着那个,看第三桌。”

沈商顺着看过去,正堂门口站着个穿红褂子的老头,手里端着酒壶,笑呵呵地挨桌给人倒酒,脚跟也是踮着的。

“十五个死人,”沈商算了一下,“活人呢?除了咱们四个还有没有?”

裴弦扫了一圈:“右边角落里那桌,有个穿灰褂子的,鞋底有泥,脚跟着地。还有一个在后院方向站着,被影壁挡住了,看不见脚。”

沈商刚想再问,院子里的宾客忽然齐刷刷停了说话,所有脑袋同时转向门口。一个穿红戴绿的媒婆从正堂里颠颠地跑出来,拍着手喊:“新郎官到——新娘子也到——各位贵客入席,喜宴开席了!”

沈商还没反应过来“新郎官”和“新娘子”在哪儿,旁边的钱多多忽然“嘶”了一声。他低头一看,钱多多手里那串铜钱正在疯狂地响。

“沈爷,”钱多多脸上的肉绷紧了,“这院里阴气重得我铜钱快炸了。哪儿来的?”

沈商鼻子抽了一下。院子里酒菜香底下压着一层味,很淡,但他闻出来了。

檀香。棺材里用的那种檀香。而且是新点的。

“正堂里面。”沈商看着那扇关着的红漆大门,“棺材在正堂摆着。两副。”

红漆大门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缝里飘出一股檀香烟,白花花的,往院子里漫。烟里走出来一个穿红袍的新郎官,牵着一条红绸,红绸另一头牵着一个穿红嫁衣的新娘子。新郎官脸上涂着白粉,嘴唇抹得血红,笑得跟纸扎铺里卖的金童似的。新娘子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走路脚跟着地——活人。

沈商盯着那新郎官看了一眼,低头又看了一眼他的脚。

踮着的。跟纸扎人一样,离地两寸。

“新娘是活人,新郎是死人。”沈商压低声音跟裴弦说了一句,“这婚怎么结?”

裴弦看着那对新人,手在帆布包里摸到了琴胚,声音很稳:“先看。别急。阴婚的规矩,拜堂之前新娘子要是反悔了,婚就结不成。新郎家得把新娘送回去。”

“新娘子要是不反悔呢?”

裴弦看了他一眼:“那就得拜堂。拜完堂新娘子就算嫁进死人家了,活人跟死人拜完堂,活人也就变死人了。喜事办完接着办丧事。”

沈商把黑绸长衫的袖子挽了挽,嘴角翘起来,眼神却沉下去了:“那咱们得赶在拜堂之前,问问新娘子想不想嫁。”

第十一章 活埋

沈商往前迈了一步,裴弦伸手拦了他一下。

“别急。”裴弦的声音很低,“你先看清楚,新郎官牵红绸的手法不对。”

沈商停住脚,眯着眼看过去。新郎官右手攥着红绸,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僵直地并着,像五根筷子绑在一块儿。红绸在他手里绷得笔直,另一头的新娘子被拽得踉跄了一步,盖头底下传出一声很轻的吸气声。

“他手指头不会打弯。”沈商看出来了,“死人手,僵的。”

“死人牵活人,红绸绷这么紧,新娘子手腕上肯定勒出印子了。”裴弦的目光落在新娘子的手腕上,红绸缠了两圈,底下的皮肤泛着白,“她不舒服。但她没吭声。”

“吓傻了?”

“不一定。”裴弦说,“你看她走路的步子。脚跟着地,一步一稳,没乱。吓傻了的人步子会乱。她没乱,她在忍。”

媒婆已经颠到院子中间了,拍着手招呼宾客入席,又冲正堂喊了一嗓子:“吉时到——请新郎新娘入堂拜天地——”

新郎官牵着红绸往正堂走。新娘子跟在他后面,路过沈商那桌的时候,盖头底下忽然飘出一句话,声音很小,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喝桌上的酒。”

沈商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壶。刚才还没注意,这会儿凑近了看,酒壶嘴儿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红,像谁拿胭脂抹了一圈。他鼻子抽了一下,酒味底下压着东西——红花。跟听雨舫底舱药坛子里一个味儿。

“酒里有药。”沈商压低声音跟另外三个人说,“喝了估计就站不起来了。别碰。”

钱多多已经把面前的酒杯推出去老远,铜钱串子攥得手心发白。宋晚从布包里摸出四张清心符,一人一张塞手里:“先含着,别吞。万一中招了能顶一阵。”

裴弦把清心符折了一下压在舌头底下,目光一直跟着新娘子。新郎官已经牵着她走到正堂门口了,门槛高,新娘子提着裙摆迈过去,迈到一半的时候盖头被风掀了一角,露出小半张脸——很年轻,看着不到二十,脸白得没血色,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绷成一条线。

沈商看见她下巴绷成那样,心里有数了。这姑娘不想嫁,但也没闹。她在等机会。

正堂里摆着两副棺材,并排搁着,左边那副棺材盖开着,里头躺着一个穿红袍的年轻男人,脸上涂了白粉,嘴唇抹得跟新郎官一模一样。右边那副棺材盖是合着的。新郎官牵着新娘子走到左边棺材前面站定了,媒婆喊:“一拜天地——”

新娘子站着没动。

媒婆又喊了一遍:“一拜天地——”

新娘子还是没动。院子里静了一拍,所有宾客的脑袋齐刷刷转过来。新郎官僵直的手指头动了一下,红绸绷得更紧了。

“新娘子,”媒婆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吉时不能误啊。误了时辰,新郎官家里不高兴。”

新娘子还是没动。盖头底下传出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嫁的是死人还是活人?”

媒婆愣了一下,笑呵呵地打圆场:“新娘子说什么傻话呢,新郎官不是站在这儿嘛——”

“我问的是棺材里那个。”新娘子说,“拜堂是我跟棺材里那个拜,还是跟站在我旁边这个拜?”

院子里鸦雀无声。

沈商扭头看了裴弦一眼,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有意思。”

裴弦点了一下头,目光在新郎官和新娘子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忽然凑到沈商耳朵边上说了句:“新郎官的手在抖。他怕新娘子闹。”

“怕就对了。”沈商把清心符压在舌头底下,站起来拍了拍黑绸长衫的下摆,“走,上去搭把手。这姑娘一个人扛不住。”

他还没迈出两步,正堂里忽然起了一阵风。棺材里那股檀香烟猛地浓了一层,白雾从棺材沿上往外滚,滚到新娘子脚边的时候凝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棺材里伸出来拽她的裙摆。

新娘子低头看了一眼裙摆,然后自己做了一件事——她把盖头掀了。

院子里所有宾客同时倒抽了一口气。媒婆尖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往后退。新郎官的手指头咔咔响了两下,红绸从他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

新娘子掀了盖头往棺材前面一站,看着棺材里那个涂了白粉的死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稳:“你要娶我,你起来跟我拜。躺棺材里算什么本事。”

棺材里的死人没动。但正堂后面的偏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灰褂子的老头拄着拐杖走出来,脸上的褶子耷拉着,眼睛浑浊,但说话声很清楚:“好。有胆气。”

沈商低声跟裴弦说:“灰褂子,鞋底有泥,脚跟着地——刚才看见的那个活人。”

灰褂子老头走到院子中间,拐杖往地上一顿:“这桩婚事,新郎官家里花了三百两银子,新娘子家里收了银子把人送来的。如今新娘子要悔婚,按规矩,银子退回来,人带走。但有一条——”老头浑浊的眼睛扫了一圈院子,“银子退了,新郎官家里丢的脸面得有人给个交代。”

“什么交代?”新娘子问。

“你既然要悔婚,那就得有人替你把拜堂的礼行完。”老头拿拐杖指了指院子里的宾客,“新郎官不能白等一场。今天来喝喜酒的,谁替新娘子拜这个堂,事后新郎官家里给二十两银子压惊。”

院子里没人吭声。十五个死人宾客整整齐齐坐着,笑呵呵地举着酒杯,一个活人都不搭话。剩下那两个活人宾客缩在角落里装鹌鹑。

沈商把袖子挽了挽,偏头看了裴弦一眼:“修琴的,二十两银子,接不接?”

裴弦看了他一眼:“你要替她拜堂?”

“我替她拜堂,新郎官是死人,拜完了我不就成死人了?”沈商笑了一声,“我是说,咱们替她把这桩婚事搅黄了,让她清清白白走出去。新郎官家里不是要交代吗?我给。我哭丧的,最会给死人交代。”

他迈步上前,走到新娘子旁边,冲灰褂子老头拱了拱手:“老爷子,您贵姓?”

“免贵姓周。周家族老,这桩婚事是我保的媒。”

“周老爷子,”沈商把手揣进袖子里,语气跟唠家常似的,“您这交代我接了。但丑话说前头——我替拜堂,拜的是活人礼还是死人礼?”

周老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什么意思?”

“活人拜堂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三拜完了入洞房。死人拜堂不拜高堂,拜棺材。”沈商指了指正堂里那两副棺材,“左边棺材里躺着的是新郎官本人,右边那副棺材盖子合着的,里头装的什么?”

周老头的拐杖顿了一下。

“我干哭丧十三年,闻味儿就闻出来了。”沈商往正堂那边偏了偏头,“右边那副棺材是新漆,漆底下是松木,松木棺材在江南道叫‘薄皮匣’,穷人家用的。但棺材盖上雕了花纹,雕的是鸳鸯戏水。一个用薄皮匣子装的人,棺材盖上雕鸳鸯——这棺材是临时赶出来的。里头装的是新娘子家送来的陪葬丫鬟,对不对?新娘子嫁过来,得带个丫鬟下去伺候。丫鬟先装棺材里等着,等新娘子拜完堂一块儿埋。”

院子里那十五个死人宾客齐刷刷笑了一声。笑声很轻,但齐得瘆人。周老头的拐杖在地上碾了碾:“你到底是什么人?”

“哭丧的。”沈商拍了拍自己胸口,“专门给死人办后事的。所以这事儿我得管——新娘子还没死呢,你们就把人家丫鬟装棺材里了。这不合规矩。阴婚是给死人配活人,丫鬟要是活着的,你们这叫活埋。”

新娘子在沈商身后轻声接了一句:“翠儿是我屋里伺候的。周家说带她过来当陪嫁丫鬟,来了之后就把她关进正堂后面了。我两天没见着她。”

沈商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叫什么?”

“林巧。”

“林巧,你先站到裴弦那边去。”沈商朝裴弦的方向偏了偏头,“那小子心细,能护住你。”

林巧犹豫了一下,快步走到裴弦旁边。裴弦把帆布包往她面前一挡,低声说了句:“站我身后,别碰院里的酒菜。”

周老头拐杖往地上一顿,脸上的褶子全绷紧了:“周家办喜事,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你接了二十两银子,就该老老实实把堂拜了。拜完了拿银子走人,别多管闲事。”

“我接了银子不假。”沈商把二十两银子从袖子里摸出来,在手里掂了掂,“但我这人有个毛病,收了钱就得把事办漂亮。您这喜事办得埋汰,我替您办干净点。怎么着,周老爷子,您是要我把棺材里那个丫鬟放出来,还是我自己去放?”

周老头没说话,但他身后的正堂里传出一声响。棺材盖子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闷闷的,“咚”的一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急。

“翠儿醒了。”林巧从裴弦身后探出头来,声音发颤,“她没死,她在里面敲棺材板。”

周老头的脸彻底沉了。他拐杖朝正堂一指,院子里十五个死人宾客同时站起来,酒杯摔了一地,十五双脚踮着离地两寸,齐刷刷转向沈商。

“好家伙。”沈商往后退了一步,冲裴弦喊,“修琴的!十五个死人,我这嘴皮子可对付不了这么多!”

裴弦已经把琴胚从帆布包里抽出来了。没弦的木头琴身往地上一搁,他蹲下来拿弓子一拉,琴胚发出“嗡”的一声闷响——空弦共振,声音不大,但震得院子里的红绸子全飘起来了。十五个死人宾客齐齐顿了一拍,踮着的脚往下沉了半寸。

“有效!”宋晚在墙根底下喊了一声,手里的符纸往地上一拍,清心符铺了一地。钱多多攥着铜钱串子冲到正堂门口,拿肩膀撞了一下棺材盖:“沈爷!这棺材盖没钉死,能开!”

沈商冲过去帮钱多多一起推棺材盖。松木的,轻,两人一使劲就把盖子挪开了。棺材里蜷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手脚绑着红绳,嘴里塞了块红布,眼睛哭得肿成两条缝。沈商把她嘴里的布一扯,小姑娘当场嚎出来:“林姐姐!他们把我关黑屋子——”

“出来了出来了,别嚎。”沈商把她手脚上的红绳一扯,“去林巧那边。”

钱多多把小姑娘往宋晚方向一推,转头又跟沈商扑向左边那副棺材——新郎官那副。棺材里的死人涂着白粉,双手交叠搁在胸口,手里攥着一卷红纸。沈商一把扯出来展开看了一眼,抬头冲周老头喊:“周老爷子!您这婚书写得挺有意思——新郎官姓周名棠,卒年十九,新娘林巧,年十八,聘银三百两。底下还写了一行小的:‘若林氏女不愿,以翠儿代嫁,活埋同葬。’”

他把婚书往周老头脚下一摔:“您这是娶媳妇还是买人命?”

周老头拐杖往地上一顿,十五个死人宾客同时张嘴发出一声尖啸,踮着脚往中间围过来。裴弦的琴胚连拉了三下,每拉一下死人顿一拍,但只能压住三四个,剩下的还在往前飘。

沈商把婚书往怀里一揣,忽然蹲下来跟林巧说了句话:“林巧,你恨不恨这桩婚事?”

林巧攥着翠儿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牙说了一个字:“恨。”

“行。”沈商站起来,把黑绸长衫的袖子重新挽了一遍,清了清嗓子,哑着嗓子开口了,“周老爷子,我替您哭一场。哭您那个十九岁死了的孙子,周棠。”

第十二章 哭周棠

沈商蹲下来,对着左边棺材里那个涂白粉的死人开了腔。

“周棠啊——你十九岁死了——你爷爷给你配阴婚——找了个十八岁的姑娘林巧——人家不愿意嫁——你爷爷就让人家丫鬟替嫁——活埋同葬——”

哭丧的调子拿捏得哀而不伤,嗓子哑着,反而沉得下来。院子里那十五个死人宾客的尖啸声被压了一头,踮着的脚往下沉了半寸。

“你死了三年了——你爷爷给你配了三回阴婚——头两回姑娘家退了亲——你爷爷赔了银子——第三回找了林巧——人家不愿意——你爷爷不退了——要活埋人——”

棺材里周棠交叠在胸口的双手动了一下。沈商看得清清楚楚,那只右手的手指头松了一根,从攥紧的拳变成了半张的手。

“周棠啊——你活着的时候是什么人我不知道——但你死了之后你爷爷拿你当枪使——配阴婚配了三回——你是娶媳妇还是给你爷爷挣脸面啊——”

周老头的拐杖在地上碾得咯咯响:“你住嘴——”

“我不住。”沈商站起来,指着棺材里的周棠,“周老爷子,您孙子我替您哭明白了。他不愿意。您配三回阴婚,他回回在棺材里攥着拳头,您自己看——他手指头刚才攥得死紧,现在松开了。您孙子不想娶,您硬塞给他,他在地下不安生。”

周老头拄着拐杖往前迈了一步,脸上的褶子绷得像老树皮:“你一个外来的哭丧鬼,懂什么周家的事——”

“我是不懂周家的事。但我懂死人。”沈商把黑绸长衫的袖子又往上挽了一截,“死人不会说话,可死人会攥拳头。您孙子在棺材里攥了三年拳头,您当爷爷的没看见,我一眼就看见了。为什么?因为您光顾着给他配阴婚挣脸面,压根没低头看过他的手。”

周老头的拐杖停在半空。

“您孙子十九岁死的。十九岁,搁普通人家,刚说媳妇的年纪。您给他配阴婚配了三回,回回配的都是活人姑娘,回回人家都不愿意。头两回退了亲您赔银子,第三回您不退了,您改抢了。周老爷子,您这是疼孙子还是疼您自己的脸?”

周老头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

“您孙子在地下等的是安生,不是媳妇。”沈商的声音缓下来了,哑着嗓子,但一字一字很清楚,“您回头给他烧两本闲书、烧一副棋盘,比配阴婚强。他十九岁死的,生前喜欢什么您比我清楚。”

周老头的拐杖尖在青砖地上点了三下,一下比一下轻。他浑浊的眼睛往棺材里看了一眼——周棠那只松开的手搭在身侧,手指头自然弯曲着,不再攥拳了。

“棠儿……”周老头嘴里含含糊糊叫了一声,弯下腰去够棺材沿。他的手抖得厉害,拐杖“咣”一声倒在地上,他没管,两手扒着棺材边,低头看棺材里的孙子。看了好一会儿,肩膀开始抖。

沈商没再说话。他往后退了一步,把地方让给周老头,转头冲裴弦使了个眼色。裴弦已经带着林巧和翠儿往院门口撤了。宋晚的符纸在地上一字铺开,清心符镇着院里的阴气,十五个死人宾客的尖啸声越来越小,白雾一样的身子开始往下散。钱多多殿后,铜钱串子攥在手里,一边退一边回头数人头。

“沈爷!周老头没追!”

“他追不了。”沈商把婚书从怀里摸出来,搁在正堂门槛上,“他得先给他孙子哭一场。”

他快步往院门口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头冲周老头喊了一嗓子:“老爷子!那二十两银子您还收回去吗?”

周老头蹲在棺材旁边没抬头,肩膀抖着,朝院门方向挥了一下手,意思很明白——拿走吧。

沈商把银子揣回袖子里,咧着嘴出了院门。门外裴弦站在路口,林巧和翠儿蹲在路边说话,翠儿的手腕上还绑着半截没解干净的红绳,林巧一边给她解一边抹眼泪。宋晚在旁边清点符纸,钱多多攥着铜钱串子来回溜达,嘴里念叨“阴气退了阴气退了”。

裴弦看见沈商出来,递上水囊:“嗓子又哑了。”

“习惯了。”沈商灌了口水,往他旁边一靠,忽然想起什么,“刚才那琴胚,你拉了三下就顶不住了。回头给你上两根真弦?”

裴弦把琴胚收回包里:“喜丧副本用不着真弦。琴胚共振够了。死人怕的是空弦的闷响,跟丧鼓一个道理。”

沈商靠在路口一棵枯树旁边,仰头看了一眼灰沉沉的天空,忽然笑了一声:“裴弦,你说这S级副本跟A级比,哪个难?”

裴弦想了想:“A级难在共情,S级难在看穿。听雨舫那个副本你要哭对人才能通关,喜丧这个副本你要看穿人才能通关。”

“那我今天看穿了几个人?”

“看穿了周老头。”裴弦顿了一下,“但没看穿林巧。”

沈商偏头看他:“林巧怎么了?”

“林巧从进院子到掀盖头,一共忍了两天。她一直在等机会。”裴弦把帆布包带子提了提,“这种人不光会忍,还会算。回头副本结算完了,你问问她有没有兴趣组固定队。”

沈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听你的。”

话音刚落,林巧从路边站起来,拉着翠儿走过来,冲沈商和裴弦鞠了个躬:“两位大哥,多谢你们。翠儿要不是你们,今天就活埋在里面了。”

沈商摆了摆手:“别谢我,谢他。”他拍了一下裴弦的肩膀,“要不是他听出来棺材里有敲板声,我也想不到去开盖子。”

林巧看了裴弦一眼,又看了看沈商,忽然问了一句:“你们俩是固定队?”

“算是吧。”沈商往裴弦那边歪了歪头,“他修琴我哭丧,搭伙过日子。”

林巧抿着嘴笑了一下,笑完了正经起来:“我职业是‘绣娘’,专门绣嫁衣的。S级以下的副本我下过六次,通关四次。你们要是缺人,下个本叫上我。我不要分成,管饭就行。”

沈商看了裴弦一眼。裴弦点了一下头。

“行。”沈商冲林巧伸出手,“沈商。哭丧的。诨号沈一滴,哭丧按滴收费。”

林巧跟他握了握手,转头看了裴弦一眼。裴弦没握手,只是点了一下头:“裴弦。修琴的。”

林巧把名字记下了,拉着翠儿往副本出口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沈大哥,翠儿也是玩家。她职业是‘纸扎匠’,会糊纸人纸马。你们下个副本要带纸扎的话,找她。”

沈商眼睛亮了一下,看了裴弦一眼:“纸扎匠?喜丧副本里那些纸人纸马,要是自己人会糊——”

“那就是外挂。”裴弦把帆布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先结算。出去再说。”

副本结算的光幕在这时候跳了出来。暗红色的光幕浮在半空,把所有人的评分都列了出来。

副本:喜丧·周宅

模式:规则隐式

评级:S级

玩家结算:

沈商

· 基础通关 +3.0

· 识破阴婚活埋机制 +0.5

· 哭丧破局(周棠怨灵安抚) +0.5

· 婚书证据完整获取 +0.3

· 救出活埋丫鬟翠儿 +0.5

· 未伤一灵(全程无击杀) +0.3

总分:5.1分

评级:优秀

裴弦

· 基础通关 +3.0

· 听觉辨识棺材内活人敲板声 +0.5

· 琴胚空弦共振压制怨灵 +0.5

· 最终共情阶段关键信息供给 +0.3

总分:4.3分

评级:良好

宋晚

· 基础通关 +3.0

· 符纸阵法控制场面 +0.4

· 未触发队友伤害 +0.2

总分:3.6分

评级:中等

钱多多

· 基础通关 +3.0

· 铜钱警示阴气浓度 +0.3

· 协助开启棺材 +0.2

总分:3.5分

评级:中等

林巧(NPC转玩家)

· 基础通关 +3.0

· 自主掀盖头争取生机 +0.5

· 全程未触发死亡判定 +0.3

总分:3.8分

评级:中等

沈商盯着“5.1分”看了两秒,扭头问裴弦:“怎么还有零有整的?上回听雨舫是5.0,这回5.1。”

“额外支线多。”裴弦看着光幕,“识破活埋机制算一条,救出翠儿算一条,婚书证据算一条。你哭周棠那一段系统判定是‘主动共情非通关必要条件’,加了0.5。”

“所以哭得好也是有分的?”

“哭得好不如哭得对。”裴弦把目光从光幕上收回来,“你哭周棠之前先看了他手指头松开没有,系统判定你‘共情前先观察’,加了0.1的细节分。”

沈商乐了:“那下回我多观察观察。”

光幕闪了一下,跳出一行字:S级通关条件达成。角色卡凝结中……

沈商面前凝出一张半透明的卡片,上面画着一个穿红袍的年轻男人,面目清秀,手里攥着一本翻开的书,底下写着:

角色卡:周棠 | 等级:A(S级副本产出,因玩家未触发完美通关条件降半级)| 定位:副输出/控制

沈商翻到背面看了一眼技能说明,递给裴弦:“你看看这个。”

裴弦接过去翻了一遍:“‘书生意气’——读一段书,让敌人愣神两秒。‘棺材板’——召唤棺材板砸人。还行,控制系。”

“比你差远了。”沈商把角色卡收好,看了裴弦一眼。

裴弦没理他,光幕已经跳出了他的隐藏判定。

隐藏判定:弦外之音·听者(进阶)

说明:玩家裴弦在喜丧副本中通过听觉辨识棺材内活人敲板声,成功定位并救出被活埋的玩家翠儿。该行为触发“听者”进阶判定。

奖励:副本纪念品【纸扎琴(残)】——一把用纸扎糊成的琴胚,空弦可发出闷响,对阴婚类怨灵有额外压制效果。

额外奖励:与玩家翠儿(纸扎匠)建立“协作关系”,后续副本中纸扎类道具获取概率提升20%。

裴弦手里多了一把巴掌大的纸扎琴,糊得挺精致,弦是纸捻的,但绷得紧。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收进包里。

沈商凑过来看了一眼:“纸扎琴?跟你那琴胚一个路数?”

“不一样。琴胚是木头的,这个是纸的,更轻,但声音更闷。阴婚的怨灵怕闷响,怕丧鼓,怕空弦。这个比琴胚好使。”裴弦把包拉链拉好,“翠儿那姑娘手巧。回头问问她能不能多糊几把,分着用。”

沈商拍了拍他肩膀:“行。出去找个茶馆,把林巧和翠儿也叫上,聊聊固定队的事。”

副本出口的白光在路口亮起来。沈商迈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周宅的大门,门楣上的红绸已经垂下来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檀香烟散了,只有正堂里周老头蹲在棺材旁边的影子还在。他冲那个影子拱了拱手,转身进了白光。

出了副本,候场区门口,林巧和翠儿已经等着了。翠儿手腕上的红绳印子还没消,但精神头好了不少,看见沈商出来就喊:“沈大哥!裴大哥!”

沈商冲她摆了摆手,回头看了裴弦一眼:“走。茶馆。这回你请。”

裴弦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上回也是我请的。”

“那你下回再请。”

“下回又是你赢。”

“谁赢谁请客嘛。”沈商咧着嘴往茶馆方向走,黑绸长衫的袖子还挽着,旧红绳在手腕上晃来晃去。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冲林巧和翠儿喊了一嗓子:“你们俩喝什么?胖大海还有没有?给我来一壶,嗓子又哑了。”

林巧笑着应了一声,拉着翠儿跟上去。裴弦走在最后面,帆布包里那把纸扎琴和断弦并排放着,走一步轻轻响一下。

茶桌上沈商把三张角色卡摊开,一张甄怜,一张周棠,又找林巧要了她的“绣娘”角色卡看了看。五个人围一桌,茶壶续了两回水,翠儿从兜里摸出几个纸扎小人搁桌上当摆设,宋晚数了数符纸库存,钱多多把铜钱串子解开重新穿。

沈商把茶碗一举:“行了。固定队凑齐了。下个本,还挑S级的。死人结婚咱们管了,下回死人干什么咱们接着管。”

裴弦端起茶碗跟他碰了一下,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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