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打电话让我回家,说有事商量。
我请了假,坐了四个小时高铁。
到家的时候,桌上摆着一份文件。
《放弃继承权声明书》。
我弟坐在旁边玩手机,我妈给我倒了杯水。
"南南,签了吧。"
"这房子,本来就是要给你弟的。"
我拿起笔。
签了。
签完我妈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以后别回来了。"
第一章 签字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改一个方案。
"南南。"
"妈。"
"这周末回来一趟。"
"什么事。"
"回来再说。"
她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废话。
她说"回来再说",就是有事,而且是大事。
我请了两天假,买了周五晚上的高铁票。
四个小时。
到县城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
我妈骑电动车来接我。
"冷不冷。"
"不冷。"
"上车。"
我坐在后座,抱着她的腰。
风很大。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路边的树都秃了。
"妈。"
"嗯。"
"到底什么事。"
"到家说。"
到家的时候,我弟在。
他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玩手机。
"姐。"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没。"
"锅里有剩的。"
我没动。
我妈从厨房端出一碗面。
"先吃。"
我坐下,吃面。
面是挂面,卧了一个蛋。
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我弟在旁边刷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大。
"许阳。"我妈说,"把声音关了。"
"哦。"
他把声音关小了。
我吃完面,把碗放下。
"妈,什么事。"
我妈从茶几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她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放在桌上。
一叠纸。
最上面那张,印着几个黑体字。
《放弃继承权声明书》。
我看着那几个字。
看了很久。
"妈。"
"南南。"她把手放在纸上,"你听妈说。"
"嗯。"
"这房子,是老房子。"她说,"你爸走的时候留下的,写了我的名字。"
"我知道。"
"现在你弟要结婚了。"她说,"女方要房子。"
"这房子,得给他。"
"我知道。"
"所以得你签个字。"她说,"证明你不要。"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我签。"我说,"房子写的是您的名字,您想给谁给谁。"
"可是法律上……"她顿了一下,"人家说了,你也有份。"
"人家是谁。"
"你弟找的律师。"
我看向我弟。
他把手机放下。
"姐。"他说,"就是走个流程。"
"什么流程。"
"我女朋友家那边,要求房子必须干干净净的。"他说,"不能有纠纷。"
"所以要我签。"
"对。"
"签了之后呢。"
"之后就没你什么事了。"
他说得很轻松。
像在说一件跟我无关的事。
我妈把笔递过来。
"南南。"
"妈。"
"签了吧。"
我看着她。
她今年五十八,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很深。
她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我记得她年轻的时候,头发很黑,走路很快。
"妈。"我说,"这房子,我出过钱。"
她愣了一下。
"什么钱。"
"翻修的钱。"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那个……"
"三十万。"我说,"五年前。"
她不说话了。
"妈。"我弟开口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五年。"
"五年也是老账了。"他说,"再说了,那钱是你自愿给的。"
"我自愿给的。"
"对啊。"他说,"你当时不是说,不用还吗。"
我看着他。
"我说不用还,是因为我妈写了借条。"
客厅里安静了。
我妈的手抖了一下。
"南南。"
"妈,借条还在我这儿。"
"你——"
"我不提这个。"我说,"我就是想说一句。"
"什么。"
"这房子我出过三十万,现在让我签放弃,可以。"
"但是我签了,就等于这三十万也没了。"
"对不对。"
我妈没说话。
我弟站起来。
"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想要钱。"
"我不要钱。"
"那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只是想把话说清楚。"我说,"我签,是我愿意。不是因为我应该。"
我把笔拿起来。
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许南。
两个字,写得很快。
签完,我把笔放下。
"好了。"
我妈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收起来,放回牛皮纸袋。
"南南。"
"嗯。"
"谢谢你。"
我弟也凑过来。
"姐,谢了。"
"不客气。"
他笑了。
"姐,你真好。"
我看着他。
"许阳。"
"嗯。"
"你女朋友叫什么。"
"小雅。"
"她知道这房子是怎么来的吗。"
"什么怎么来的。"
"知道这房子翻修的钱,是谁出的吗。"
他愣了一下。
"不知道。"
"那你打算告诉她吗。"
"这有什么好说的。"
"是没什么好说的。"
我站起来。
"妈,我回房间了。"
"哎。"我妈说,"你房间我收拾了。"
"谢谢妈。"
我上楼。
房间很小。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书桌是我上高中时候的。
桌角有一道划痕,是我用圆规刻的。
我坐在床边。
看着窗外。
窗外是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枣树。
我小时候,每年秋天打枣。
我弟站在树下,我爬上去摇。
他在下面捡,捡完就跑,一颗都不给我留。
我妈说:"你弟弟小,你让着他。"
那时候我八岁。
现在我二十八。
二十年了。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
打开相册。
翻到一张照片。
是我爸的。
他走的时候我十岁。
照片上他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院子里,笑得很开心。
我看着那张照片。
爸。
你要是还在,会不会也让我签。
第二章 那碗汤
我小时候,家里有一口铝锅。
锅不大,一次能炖半只鸡。
每次炖鸡,我妈都先给我弟盛一碗。
一整只鸡腿,两个翅膀,还有鸡胸肉。
剩下的汤和鸡架,是我的。
我弟吃肉,我喝汤。
我喝了很多年。
有一次我问我妈:"妈,我也想吃肉。"
我妈说:"你弟弟小,长身体。"
我说:"我也长身体。"
她说:"你是姐姐。"
那时候我七岁。
后来我就不问了。
我知道问了也没用。
我弟的玩具比我多。
他有小汽车,有变形金刚,有遥控飞机。
我只有一个布娃娃,是我妈用旧衣服缝的。
有一次我弟把遥控飞机摔坏了,他哭。
我妈说:"南南,你怎么不看着点你弟。"
我说:"我在写作业。"
她说:"写作业就不能看着点吗。"
那天晚上我被罚站。
站到十点。
我弟在客厅看动画片。
我站在墙角,看着电视里的光一闪一闪。
后来我考上了高中。
县一中,全县第三。
我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
我爸那时候还在。
他说:"让她读。"
我妈说:"读出来有什么用,早晚要嫁人。"
我爸说:"读出来是她自己的。"
我妈没再说话。
那是我爸最后一次替我说话。
第二年他走了。
车祸。
一辆货车,在国道上。
司机跑了,到现在没抓到。
我爸走的时候,我十岁。
我弟六岁。
从那以后,家里就只剩我妈一个人的声音。
我考上大学那年,我妈说:"别去了。"
"为什么。"
"家里没钱。"
"我可以贷款。"
"贷款?"她说,"你贷了谁还。"
"我自己还。"
"你拿什么还。"
"我打工。"
她看着我。
"南南。"她说,"你弟还要读书。"
"我知道。"
"他成绩不好,得花钱补课。"
"我知道。"
"你要是去了,家里就没人管他了。"
我看着她。
"妈。"我说,"我考上的是重点。"
"重点怎么了。"
"重点一年学费五千。"
"五千不是钱?"
"我贷款。"
"贷了谁还。"
"我自己还。"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去就去。"她说,"但是家里一分钱没有。"
"我知道。"
"你弟的补课费不能动。"
"我知道。"
"你听清楚了。"
"我听清楚了。"
那年九月,我一个人去的学校。
火车,硬座,十四个小时。
学费是助学贷款。
生活费是我打工赚的。
我在食堂端过盘子,在超市搬过货,发过传单。
最忙的时候,一天打三份工。
大学四年,我没问家里要过一分钱。
毕业那年,我妈打电话来。
"南南,你工作了?"
"嗯。"
"一个月多少钱。"
"六千。"
"六千。"她重复了一遍,"那你能不能每个月给家里打点。"
"多少。"
"三千。"
"好。"
从那个月起,我每个月打三千。
后来我弟要买手机,我妈说:"南南,你弟要换个手机。"
"多少钱。"
"五千。"
"我打给你。"
后来我弟要买电脑,我妈说:"南南,你弟上大学要用电脑。"
"多少钱。"
"八千。"
"我打给你。"
后来我弟要谈恋爱,我妈说:"南南,你弟要请人家姑娘吃饭。"
"多少。"
"一个月两千。"
"我打给你。"
我打了很多年。
从三千到五千,从五千到八千。
有一年我算过,五年,我往家里打了四十六万。
四十六万。
我在城里租的房子,一个月一千八。
我吃了三年泡面。
有一次我同事问我:"许南,你怎么老吃泡面。"
我说:"好吃。"
她笑:"好吃什么,我都吃吐了。"
我也笑。
我没告诉她,我每个月工资一万二,打回家八千。
剩下四千,房租一千八,水电两百,交通三百。
剩一千七,吃饭。
我不敢生病。
生病要花钱。
有一次我发烧到三十九度,自己在家躺了两天。
第三天爬起来去上班。
因为请假要扣钱。
那时候我想过一件事。
我想,我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
后来我想明白了。
我是为了有一天,我妈能跟我说一句:"南南,你辛苦了。"
我等了十年。
她没说。
她说的是:"南南,你弟要结婚了。"
第三章 三十万
五年前,老房子要翻修。
那年雨水大,屋顶漏了。
我妈打电话来。
"南南,房子漏了。"
"严重吗。"
"卧室那面墙都湿了。"
"找人修啊。"
"修要钱。"
"多少。"
"人家说,整个屋顶都要换,加上墙面,得三十万。"
我沉默了一会儿。
"妈,您有多少。"
"我哪有。"她说,"你弟刚工作,也没钱。"
"那怎么办。"
"我想着……"她顿了一下,"你能不能先垫上。"
"三十万。"
"嗯。"
"妈,我哪有三十万。"
"你不是工作好几年了吗。"
"我每个月给您打八千。"
电话那头沉默了。
"哦。"她说,"我忘了。"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
看着窗外的楼。
"妈。"
"嗯。"
"我凑一凑。"
"真的?"
"嗯。"
"南南,妈就知道你孝顺。"
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八万三。
我又打开了另一个账户。
那是我自己攒的,从工作第一年就开始攒。
每个月存一点,存了五年。
余额:二十二万。
加起来,三十万三。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那是我全部的钱。
我攒了五年。
我原本打算用这笔钱,在城里付个首付。
一个三十平的小房子。
我自己住。
现在,我要把它给我妈修屋顶。
我坐在床上,坐到天亮。
第二天,我把三十万转了过去。
我妈打电话来,声音很高兴。
"南南,收到了。"
"嗯。"
"妈给你写个借条。"
"不用。"
"要写。"她说,"这是大事。"
"妈,真不用。"
"你听妈的。"她说,"妈虽然没钱,但不能让你白出。"
那天下午,她让邻居家的孩子帮忙,写了一张借条。
拍照发给我。
"今借到许南人民币三十万元整,用于房屋翻修。借款人:周桂芳。二零二零年九月十二日。"
我看着那张照片。
字歪歪扭扭的。
我妈不怎么会写字。
我把照片存进了一个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叫"家里"。
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我弟的学费转账记录。
我弟的手机转账记录。
我弟的电脑转账记录。
我弟的"请女朋友吃饭"转账记录。
我一张一张存。
存了五年。
翻修完了以后,我回去过一次。
房子确实变了。
屋顶换了新的,墙面刷了白。
院子里铺了地砖。
我妈很高兴。
"南南,你看,多好。"
"嗯。"
"你弟说,以后结婚就住这儿。"
"嗯。"
"他说要重新装修一下。"
"嗯。"
"你说,装成什么样好。"
"您喜欢就好。"
那天晚上,我弟回来了。
他喝了酒,脸红红的。
"姐。"
"嗯。"
"房子修得不错吧。"
"不错。"
"花了三十万呢。"
"嗯。"
"你出的?"
"嗯。"
他笑了一下。
"姐,你真有钱。"
"我没有。"
"没有你能拿出三十万?"
"我攒的。"
"攒的。"他重复了一遍,"姐,你攒钱干什么。"
"买房。"
"买房?"他笑了,"你一个女人买什么房。"
"女人不能买房?"
"能啊。"他说,"但是你买了房,谁娶你。"
我看着他。
"许阳。"
"嗯。"
"你这话,谁教你的。"
"什么谁教的。"他说,"我自己想的。"
"那你想得挺明白。"
"那当然。"他喝了口酒,"姐,我跟你说,女人啊,还是得靠男人。"
"是吗。"
"你看我妈,靠我爸。"
"我爸走了。"
他愣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我说,"你就是没脑子。"
他的脸变了。
"姐,你怎么说话呢。"
"我说错了吗。"
"你——"
"许阳。"我打断他,"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这几年,是不是在赌。"
他的脸一下白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说,"你去年问我借了两万,说交房租。"
"后来我问你房东,人家说你半年没交。"
"你那两万,去哪儿了。"
他不说话了。
"还有前年。"我说,"你问我借了五万,说做生意。"
"什么生意。"
"我……"
"你赌了。"我说,"是不是。"
他站起来。
"姐,你别管我。"
"我不管你。"我说,"我只是想知道,我给你的钱,都去哪儿了。"
"我自己的钱,我想怎么花怎么花。"
"那是我给你的。"
"你给我的就是我的。"
他摔门出去了。
我坐在客厅里。
我妈从厨房出来。
"南南。"
"妈。"
"你别跟你弟计较。"
"我没计较。"
"他就是压力大。"
"他压力大。"我重复了一遍,"妈,那我呢。"
"你什么。"
"我压力不大吗。"
"你是姐姐。"
我看着她。
"妈。"
"嗯。"
"我是姐姐。"我说,"但我也是人。"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
"南南,妈知道你委屈。"
"您知道。"
"妈知道。"
"那您为什么不说他。"
她没说话。
"妈。"我说,"您为什么从来不说他。"
"他是我儿子。"
"我不是您女儿吗。"
她抬起头。
眼睛红了。
"南南。"
"算了。"我站起来,"我上楼了。"
第四章 以后别回来了
签完字那天晚上,我妈做了四个菜。
我弟吃了两碗饭。
我吃了半碗。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
"放着吧。"我妈说,"我来。"
"姐。"
"嗯。"
"你明天走?"
"嗯。"
"我开车送你。"
"你什么时候买的车。"
"去年。二手,八万。"
我没说话。
八万。
去年他问我借了两万,说交房租。
"姐。"
"嗯。"
"你别这样。"
"我哪样。"
"你一直不说话。"
"我没什么好说的。"
他关掉电视。
"姐,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
"我没有。"
"你有。"他说,"你就是觉得,这房子该有你一份。"
"我没这么想。"
"那你怎么了。"
我看着他。
"许阳。"
"嗯。"
"这房子,我出了三十万。"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要我签。"
"这是两码事。"
"怎么是两码事。"
"那三十万,是你给妈修房子的。"他说,"这房子是妈的名字,妈想给谁给谁。"
"对。"我说,"所以我签了。"
"那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没有不满意。"
"那你这个态度——"
"许阳。"我打断他,"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如果今天换成是我要结婚,要这套房子,你会签吗。"
他愣住了。
"这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是女的。"
"女的怎么了。"
"女的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我笑了。
"许阳。"
"嗯。"
"你今年二十六。"
"嗯。"
"你这二十六年,花了我多少钱。"
他不说话了。
"我给你算算。"我说,"学费,六万。手机,一万二。电脑,八千。生活费,一个月两千,四年,九万六。"
"还有你赌的那些,我不算。"
"加起来,十七万六。"
"再加上房子三十万。"
"四十七万六。"
"许阳,我今年二十八。"
"我工作六年,赚的钱,一半给了你。"
"你现在跟我说,女的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
他的脸涨红了。
"姐,你算这么清楚干什么。"
"我不算清楚,我怕我忘了。"
"你——"
"行了。"我妈从厨房出来,"别吵了。"
她站在客厅中间,围裙还没解。
"南南。"她说,"你弟不是那个意思。"
"那他是什么意思。"
"他就是嘴笨。"
"妈。"我看着她,"您每次都是这句话。"
"什么话。"
"他嘴笨,他压力大,他还小。"
"他二十六了。"
我妈不说话了。
"妈。"我说,"我今天签字,不是因为我应该。"
"是因为我不想让您为难。"
"我知道。"她说,"妈记着你的好。"
"您不用记。"我说,"我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
"您跟我说一句实话。"
"什么实话。"
"这房子,您真的一点都没想过给我吗。"
客厅里很安静。
我弟低着头。
我妈站在那儿,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南南。"
"嗯。"
"你是女孩子。"
"嗯。"
"女孩子,早晚要嫁人的。"
"嗯。"
"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嗯。"
"你弟不一样。"她说,"他要传宗接代。"
我看着她。
"妈。"
"嗯。"
"我明白了。"
我站起来。
"我上楼收拾东西。"
"南南。"她叫住我,"明天早上,妈给你做早饭。"
"不用了。"
"做。"她说,"你爱吃的小米粥。"
"好。"
我上楼,把行李箱从床底拖出来。
东西不多。
几件衣服,一台电脑,一个铁盒。
铁盒里有一张我爸的照片,一张借条,一张银行卡。
墙上还贴着我高中时候的奖状。
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年级第一名。
边角都黄了。
我一张一张撕下来,叠好,放进包里。
然后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下楼。
我妈在厨房。
小米粥的香味飘出来。
"南南,起来了。"
"快坐。"
桌上摆着粥,鸡蛋,还有一碟咸菜。
我吃了两碗。
"妈,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我叫了车。"
"那我送你到门口。"
她跟我一起走到门口。
天刚亮。
院子里有一层薄霜。
我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妈。"
"嗯。"
"我走了。"
"南南。"她叫住我。
我回头。
"以后……"她顿了一下,"以后别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你弟要结婚了。"她说,"你回来,不方便。"
"不方便。"
"你弟媳妇……"她低下头,"她不知道你。"
"不知道我什么。"
"不知道你弟有个姐姐。"
我站在那儿。
风吹过来,很冷。
"妈。"
"嗯。"
"是她不知道,还是您没说。"
她没回答。
"妈。"我又问了一遍,"是她不知道,还是您没说。"
她抬起头。
眼睛红了。
"南南。"
"您说吧。"
"妈也是没办法。"她说,"人家姑娘家里条件好,要是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弟有个姐姐,还在外面……"
"还在外面什么。"
她说不出来。
"还在外面丢人?"我替她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
"南南——"
"妈。"我打断她,"我明白了。"
我拉着箱子,转身走了。
身后没有声音。
我走出院子。
走到巷口。
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还站在门口。
她没动。
我继续走。
第五章 借条
走到街上,我叫了辆车。
"去高铁站。"
"好。"
车开出去。
我看着窗外。
县城很小。
路边的店都没开。
有一家早餐铺,正在支摊子。
老板娘在蒸包子。
白气冒出来。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也蒸包子。
白菜猪肉馅的。
我一顿能吃三个。
我弟能吃五个。
我妈说:"南南,你少吃点,给你弟留着。"
那时候我七岁。
现在我二十八。
车开到高铁站。
我下车。
拉着箱子走进候车厅。
找了个位置坐下。
然后我掏出手机。
打开那个叫"家里"的文件夹。
里面有一张照片。
我妈写的借条。
"今借到许南人民币三十万元整,用于房屋翻修。借款人:周桂芳。二零二零年九月十二日。"
我看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备忘录。
打了一行字。
"二零二五年十一月,签署放弃继承权声明书。"
"同日,母亲要求本人不再回家。"
我保存。
然后我靠在椅背上。
眼泪掉下来。
我没擦。
旁边坐着一个大姐,看了我一眼,递了张纸巾。
"姑娘,怎么了。"
"没事。"
"跟家里吵架了?"
"没有。"
"那怎么哭。"
"我……"我说,"我以后没家了。"
她愣了一下。
"怎么会。"
"我妈说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姑娘。"
"嗯。"
"我四十岁那年,也没家了。"她说,"我男人走了,孩子跟着他。"
"后来呢。"
"后来我自己租了个房子。"她说,"一开始觉得空,后来觉得挺好的。"
"哪儿好。"
"没人管我。"她笑了一下,"我想几点睡几点睡,想吃什么吃什么。"
我看着她。
"真的?"
"真的。"她说,"人这一辈子,早晚得自己过。"
"早一点,比晚一点好。"
我把纸巾捏在手里。
"谢谢。"
"不客气。"她说,"下车了,好好吃饭。"
"好。"
然后我打了个电话。
"喂。"
"许总。"
"小王。"
"您说。"
"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县城的房产,抵押贷款的流程。"
"您要贷款?"
"不是。"我说,"我要查一个人。"
"谁。"
"许阳。"
"身份证号我发你。"
"好的。"
"还有。"
"您说。"
"帮我联系一个律师。"
"什么类型的。"
"债权债务。"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许总,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我说,"我只是,不想再当姐姐了。"
三个月后,我妈又打电话来了。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正在公司开会。
手机在桌上震。
我看了一眼。
"妈"。
我按了静音。
过了一会儿,又震。
还是她。
我站起来。
"抱歉,我接个电话。"
走到走廊。
"妈。"
"南南。"她的声音在抖,"南南你快回来。"
"怎么了。"
"你弟……你弟出事了。"
"什么事。"
"有人上门要钱。"
"要什么钱。"
"说是你弟欠的。"
"欠多少。"
"八十万。"
我靠在墙上。
"八十万。"
"他们说,三天之内不还,就……"
她哭了。
"妈,您先别哭。"我说,"许阳呢。"
"他跑了。"
"跑了?"
"昨天晚上跑的。"她说,"手机关机,人找不到。"
"那八十万,怎么欠的。"
"我不知道。"她哭得更厉害了,"南南,你快回来吧,妈一个人在家,他们天天来砸门。"
"报警了吗。"
"报了。"她说,"警察来了两趟,人走了又来。"
"他们怎么闹。"
"泼油漆。"她说,"门上泼了红漆,写着'还钱'。"
"还有呢。"
"砸窗户。"她说,"前天晚上,一块砖头砸进来,把电视砸了。"
"您受伤了吗。"
"没有。"她说,"我在里屋。"
"许阳呢。"
"他躲在楼上。"
我闭上眼睛。
"妈。"
"嗯。"
"您现在在哪儿。"
"我在你二姨家。"她说,"我不敢回去了。"
"妈。"
"嗯。"
"房子呢。"
她停了一下。
"什么房子。"
"那套房子。"我说,"他们为什么找您要钱。"
"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房子抵押了。"
我闭上眼睛。
"抵押给谁了。"
"我不知道。"她说,"你弟拿房产证去办的,我不知道……"
"妈。"我打断她,"房产证上是您的名字。"
"是我签的字。"
"您签的。"
"他让我签的。"她说,"他说做生意,周转一下,很快就还上。"
"您就签了。"
"他是我儿子。"
我笑了。
"妈。"
"南南。"
"三个月前,您让我签放弃继承。"
"我签了。"
"签完您说,以后别回来了。"
她不说话了。
"现在您让我回去。"
"南南——"
"妈。"我说,"这房子,现在是许阳的了,对吧。"
"是。"
"他欠的债,也是他的。"
"可是他跑了!"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
"南南。"她的声音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跟我没关系。"
"他是你弟弟!"
"我知道。"
"你怎么能这么说!"
"妈。"我说,"三个月前,您说我是女孩子,早晚要嫁人,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
"现在您说,他是我弟弟。"
"那我到底是别人家的人,还是他姐姐。"
她哭了。
"南南,妈错了。"
"您没错。"
"妈真的错了——"
"妈。"我打断她,"我问您一句话。"
"你说。"
"如果今天是我欠了八十万,您会怎么办。"
电话那头,只有哭声。
"您不会。"我说,"您会说,让她自己解决。"
"南南……"
"妈,我挂了。"
"南南!南南你别挂!妈求你了!"
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
外面在下雪。
很小的雪。
一片一片,落在玻璃上,化了。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回到会议室。
"继续。"
会开到六点。
散会以后,我回到办公室。
关上门。
坐在椅子上。
然后我打开抽屉。
从最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
那张借条。
我妈写的。
"今借到许南人民币三十万元整,用于房屋翻修。借款人:周桂芳。二零二零年九月十二日。"
我看着那张纸。
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
"小王。"
"许总。"
"律师联系好了吗。"
"联系好了。"他说,"姓陈,专做债权债务。"
"约明天。"
"好的。"
"还有。"
"您说。"
"我县城那套房子,帮我查一下现在的抵押情况。"
"哪套。"
"我妈住的那套。"
"好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见了陈律师。
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慢。
"许总。"
"陈律师。"
"您的情况我了解了。"他把一份材料推过来,"借条是有效的。"
"嗯。"
"有转账记录吗。"
"有。"
"有对方的签字吗。"
"有。"
"那就没问题。"他说,"三十万本金,加上利息,可以起诉。"
"利息怎么算。"
"按LPR算,五年,大概五万多。"
"那就三十五万。"
"对。"
"还有一个问题。"我说。
"您说。"
"这套房子,现在抵押了。"
"抵押给谁。"
"不知道。"我说,"我让人查了,是一个小额贷款公司。"
"抵押金额八十万。"
陈律师皱起眉。
"如果房子被拍卖,抵押权优先受偿。"他说,"您的债权排在后面。"
"那我能拿回多少。"
"看拍卖价格。"他说,"县城的老房子,评估价大概一百万。"
"八十万给抵押公司,剩下二十万。"
"您三十五万,只能拿二十万。"
"那我怎么办。"
"两个办法。"他说,"第一,等。第二,抢先。"
"什么叫抢先。"
"您现在起诉,申请财产保全。"他说,"法院查封房子,拍卖流程会暂停。"
"然后呢。"
"然后您的债权进入分配。"他说,"如果抵押合同有问题,您可以主张抵押无效。"
"什么问题。"
"比如,抵押的时候,房子是不是已经约定给您了。"
我看着他。
"陈律师。"
"嗯。"
"我有一个东西。"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放弃继承权声明书》。
"这是我三个月前签的。"
他接过去看。
"签这个干什么。"
"我妈让我签的。"我说,"她要我把房子让给我弟。"
"签了之后呢。"
"签了之后,房子过户给了我弟。"
"然后他抵押了。"
陈律师看着那份文件。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许总。"
"嗯。"
"您签这份文件的时候,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吗。"
我看着他。
"陈律师。"
"嗯。"
"我签的时候,我妈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以后别回来了'。"
陈律师沉默了。
"我签了。"我说,"但是我没有放弃那三十万。"
"借条在。"
"转账记录在。"
"她签字在。"
"那三十万,我要拿回来。"
"一分不少。"
陈律师点点头。
"明白了。"
"什么时候能立案。"
"材料齐全,三天。"
"那就立案。"
"好的。"
我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
"您说。"
"房子拍卖以后,我妈住哪儿,我不管。"
"但是那三十万,我要现金。"
"明白。"
腊月二十八,法院立案。
正月初八,财产保全。
正月十五,法院查封。
那天我没回去。
小王去了。
他给我发了几张照片。
门上贴着封条。
白色的,红色的章。
门口站着我妈。
她穿着那件旧棉袄,站在封条前面,一动不动。
第二张照片,是她蹲在地上。
不知道在干什么。
第三张,是她被邻居扶走。
我看着那三张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
那天我妈打电话来。
"南南!"
"妈。"
"法院的人来了!说房子要查封!"
"我知道。"
"是你?"
"是我。"
"你——"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你怎么能……"
"妈。"我说,"您欠我三十万。"
"什么三十万!"
"翻修房子的钱。"我说,"您写的借条。"
"那是你给妈的!"
"我给您的时候,您说不用写借条。"我说,"但您写了。"
"我……"
"您写了,我就收着。"
"南南!"她吼起来,"那是你弟的房子!"
"现在不是了。"我说,"法院查封了。"
"你不能这样!"
"妈。"我说,"三个月前,您让我签放弃继承。"
"我签了。"
"我一句话都没多说。"
"现在,我要我自己的钱。"
"这有什么不对。"
电话那头,她哭了。
"南南,妈求你了。"
"妈,我问您一句话。"
"你说。"
"那三十万,您打算还吗。"
她停住了。
"我……"
"您没打算。"我说,"您从来就没打算还。"
"不是的——"
"妈。"我打断她,"您写借条那天,说'妈虽然没钱,但不能让你白出'。"
"我信了。"
"我信了五年。"
"现在我不信了。"
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坐在办公室里。
看着窗外。
外面是正月十五的月亮。
很圆。
我想起小时候,正月十五,我妈会煮汤圆。
黑芝麻馅的。
我一碗,我弟一碗。
我弟吃完了,还要。
我妈就把我的拨给他一半。
"南南,你让着弟弟。"
那时候我七岁。
现在我二十八。
二十一年了。
我拿起手机。
给小王发了条消息。
"房子拍卖,帮我盯着。"
"好的。"
"如果流拍,我买。"
"您买?"
"对。"
"买下来干什么。"
我看着窗外。
"买下来,推了。"
第六章 我妈来了
房子最后没流拍。
一百零三万,被一个本地人买走了。
抵押公司拿走八十万,我拿走二十三万。
还差十二万。
我没再追。
那十二万,算我给她的。
三月,我妈来了。
她找到我公司。
前台小姑娘打电话进来。
"许总,有位阿姨找您。"
"叫什么。"
"她说她姓周。"
我停了一下。
"让她上来。"
五分钟后,办公室的门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
她瘦了很多。
头发全白了。
穿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南南。"
"妈。"
"我……"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
她走进来。
看见这间办公室。
一百二十平,落地窗,一张大桌子。
她站在中间,转了一圈。
"这是……你的?"
"嗯。"
"你不是在打工吗。"
"我打过工。"我说,"后来自己做了点事。"
"什么事。"
"设计公司。"我说,"三十多个人。"
她的嘴张着。
"你……你是老板?"
"算是。"
她扶着椅子,慢慢坐下。
"你一年赚多少。"
"妈。"我说,"您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
"一千多万吧。"我说,"去年。"
她愣住了。
"一千多万。"
"嗯。"
"那你……"她的声音抖了,"那你为什么还……"
"还什么。"
"还住那么小的房子,还吃泡面……"
"妈。"我看着她,"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我六年前一个月赚一万二,打回家八千。"
"剩下四千,我确实吃泡面。"
"现在不是了。"
她低下头。
"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是因为您没问过。"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南南。"
"嗯。"
"妈求你一件事。"
"您说。"
"你弟……"她顿了一下,"你弟回来了。"
"什么时候。"
"上个月。"
"在哪儿。"
"在家。"她说,"他不敢出门。"
"欠的钱呢。"
"还了一部分。"她说,"亲戚凑的。"
"还欠多少。"
"三十多万。"
我没说话。
"南南。"她往前倾,"你帮帮他。"
"帮多少。"
"三十万。"
"妈。"我看着她,"您知道三十万对我是什么概念吗。"
"你一年赚一千多万……"
"对。"我说,"三十万对我来说不多。"
她的眼睛亮了。
"那你能不能——"
"不能。"
她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三个月前,您让我签了放弃继承。"
"那是……"
"因为您说,以后别回来了。"
她的脸白了。
"南南。"
"妈。"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您知道我为什么要那三十万吗。"
"不知道。"
"因为那是我攒了五年的钱。"
"我原本打算用那笔钱,在城里买个小房子。"
"三十平,我自己住。"
"后来您说房子漏了,我全给了您。"
"我在出租屋里又住了五年。"
"五年。"
"我每个月打八千回家,自己吃泡面。"
"我以为您知道。"
"我以为您会心疼。"
我转过身。
"后来我发现,您不知道,也不心疼。"
"您只知道,我弟要结婚了。"
我妈坐在那儿,眼泪一直流。
"南南,妈错了。"
"妈。"我说,"您错哪儿了。"
"我不该让你签那个字。"
"还有呢。"
"我不该说以后别回来了。"
"还有呢。"
她张了张嘴。
"还有……"
"您想不出来。"我说,"因为您到现在都不觉得,您有什么问题。"
"您觉得您只是偏心了一点。"
"可您偏心了二十八年。"
"妈。"我说,"我七岁那年,您把鸡腿都给我弟,我喝汤。"
"我十岁那年,我爸走了,您说'以后这个家靠你了'。"
"我十八岁那年,您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
"我二十四岁那年,您说'你弟要买电脑'。"
"我二十八岁这年,您说'以后别回来了'。"
"妈,您知道我那天在楼下站了多久吗。"
她摇头。
"十分钟。"
"我看着那扇窗。"
"我想,那扇窗后面,是我住了十八年的房间。"
"我在那儿写过作业,贴过奖状,哭过,也笑过。"
"从那天起,那不是我家了。"
我妈捂住了脸。
"南南……"
"妈。"我说,"我给您两个选择。"
她抬起头。
"第一,我每个月给您两千块生活费。"
"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钱只能您自己花。"我说,"不能给许阳。"
"第二。"
"第二,您跟许阳一起过。"
"我一分钱不给。"
她看着我。
"南南,他是我儿子。"
"我知道。"
"我不能不管他。"
"那您就选第二条。"
她的眼泪掉下来。
"南南,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妈。"我说,"我没变。"
"我一直是这样。"
"只是您从来没看见过。"
她坐在那儿,哭了很久。
最后她站起来。
"我走了。"
"妈。"
她停下。
"我送您下去。"
"不用。"
"我送。"
我们一起下楼。
电梯里没人说话。
到了一楼,她往门口走。
"妈。"
她回头。
"那两千块,我明天打给您。"
她愣了一下。
"你……"
"您选第一条。"我说,"我知道您会选第一条。"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南南。"
"嗯。"
"妈对不起你。"
"我知道了。"
她走了。
我站在公司门口,看着她走进人群。
她走得很慢。
背有点驼。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回办公室。
小王在门口等我。
"许总。"
"嗯。"
"刚才那位……"
"我妈。"
"哦。"他顿了一下,"您还好吗。"
"还好。"
"下午三点的会,要不要改期。"
"不用。"
我推开门。
"对了。"
"您说。"
"帮我查一下,许阳现在在哪儿。"
"您要……"
"我不干什么。"我说,"我只是想知道,他会不会再来。"
"好的。"
我坐下。
打开电脑。
桌上有一份新方案。
客户要求改第三稿。
我看着屏幕。
然后我拿起笔。
开始改。
窗外,三月的阳光照进来。
落在桌上。
我把袖子挽起来。
继续干活。
三天后,许阳来了。
他没预约,直接闯进来的。
前台拦不住。
他冲到我办公室门口。
"姐!"
我抬头。
他瘦得脱了形。
眼睛下面两片青。
"姐,你救救我。"
"坐。"
"我不坐。"他说,"姐,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赌。"
"还有呢。"
"我不该拿房子去抵押。"
"还有呢。"
他愣了一下。
"还有……"
"你想不出来。"我说,"许阳,你知道你欠我多少钱吗。"
"我知道,四十七万六。"
"你记得挺清楚。"
"姐,我还。"他说,"我一定还。"
"你拿什么还。"
"我……我找工作。"
"你二十六了,高中毕业,没技能。"我说,"你找什么工作。"
他低下头。
"姐。"他说,"你就当可怜我。"
"我不可怜你。"
"姐——"
"许阳。"我打断他,"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三年前,我跟你说,我在城里吃泡面。"
"你说什么。"
他愣住了。
"我……"
"你说,'姐,你真有钱'。"
他的脸白了。
"我说的是我攒了三十万给你修房子。"我说,"你说我真有钱。"
"那时候我在出租屋里,一个月吃二十天泡面。"
"你问我借钱买手机的时候,我用的是四年前的旧手机。"
"你问我借钱请女朋友吃饭的时候,我一个星期没吃肉。"
"许阳。"我说,"你从来没问过我一句,姐,你够花吗。"
他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现在你让我可怜你。"
"我不。"
他抬起头。
"姐,你真的不管我了?"
"我管过你二十六年。"
"那是以前。"
"对,那是以前。"我说,"从今天起,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你走吧。"
他站在那儿,没动。
"姐。"
"走。"
"姐,我最后问你一句。"
"问。"
"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我想了想。
"不恨。"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恨你。"我说,"我只是不想再见到你。"
他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然后脚步声远了。
四月,我买了一套房。
一百二十平,在城东。
首付是我自己的钱。
签合同那天,中介问我:"许小姐,您一个人住?"
"一个人。"
"这房子有点大。"
"我喜欢大的。"
其实我不喜欢大的。
我只是想要一个地方,可以放得下我的东西。
我的书,我的电脑,我的奖状。
那些从县城带回来的奖状,我一张一张贴在了书房的墙上。
三好学生。
优秀班干部。
年级第一名。
边角都黄了。
但我不打算扔。
它们提醒我一件事。
我曾经很努力地想被爱。
现在我不需要了。
搬进去那天,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一晚上。
没有家具。
就坐在地板上。
看着窗外的灯。
后来我想起一件事。
我妈那张借条。
我把它放在了一个新的文件夹里。
那个文件夹叫"我自己"。
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房产证。
公司营业执照。
还有一张我爸的照片。
照片上他穿着白衬衫,站在院子里,笑得很开心。
爸。
我买房了。
我自己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