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妻跟人跑了那天,我先去借了一杆秤。
不是称她送回来的东西。
是称她从我家粮缸里偷走的最后四十斤麦子。
上一世,我追着她的汽车跑了三里地,摔断一条腿,还落了个纠缠女知青的恶名。
这一世,我把借条往桌上一拍。
“粮食还来,钱还来。至于你,谁爱要谁拿走。”
她笑我一辈子只能刨土。
后来,我种的大棚菜运进县城,新盖的楼房挂满红绸。
她领着两个孩子站在门外,说自己终于知道谁对她好了。
我抱着刚满月的儿子,让她往后退。
她以为我还在记恨当年退婚。
其实从我找来那杆秤起,她就再也没进过我的打算。
【第一章】
我醒过来时,许秀莲正往麻袋里舀麦子。
木瓢刮着缸底,一声比一声刺耳。
我娘躺在里屋,咳得床板直响。
她停了一下,朝门口喊。
“成业,过来搭把手。建军的自行车撑不住这么多东西,你帮我送到村口。”
我盯着她手里的木瓢,喉咙发紧。
那只瓢,底下缺了一块。
我娘用了十七年。
后来家里断粮,她把瓢放进空缸里,盖上盖子,跟我说自己吃过了。
我竟然信了。
“发什么愣?”
许秀莲把辫子甩到身后。
“我跟你说的话,你听明白没有?婚事算了。我回城以后,咱们也别联系,省得建军误会。”
我缓缓抬头。
墙上挂着一九七八年的挂历。
十一月。
我还没追着汽车摔进沟里。
我娘也还活着。
许秀莲见我不说话,索性把瓢往缸里一扔。
“你别怨我。你家这个条件,我留下就是陪你受罪。建军爹能替我问到回城的路子,你能给我什么?”
我伸手,按住麻袋口。
她皱眉。
“怎么,舍不得这点粮食?”
“这是我娘过冬的口粮。”
“我知道。可我进城总不能空着手去求人。等我有了工作,还能少你这点东西?”
她说得太顺了。
上一世,我也听过这些话。
我不仅让她拿走麦子,还把藏在房梁上的二十七块钱给了她。
那是我娘看病的钱。
她走后,我追到村口,赵建军骑车故意别了我一下。
我摔进沟里,腿折了。
赵家反咬我拦路闹事,我娘卖掉最后一只下蛋鸡赔礼,又背着我求医。
第二年春天,她咳血死在炕上。
我拖着瘸腿离开村子,给人搬砖、装车,后来在城郊菜场干了十几年。
棚膜怎么扣,菜苗怎么育,冬天怎么保温,我全学会了。
可我再也没吃过我娘做的饭。
临死前,我手里还攥着一张没寄出去的汇款单。
收款人写的是我娘。
“松手!”
许秀莲扯了一下袋子。
我回过神,直接把袋底抬起来。
麦子哗啦啦落回缸里。
她尖叫一声,扑过来抓我的胳膊。
“周成业,你疯了?”
我把空袋子扔到她脚边。
“退婚可以。先算账。”
她愣住。
我从炕柜底下翻出一个铁盒。
里面有她给我写过的借条,有买布的供销社票据,还有她爹住院时拍来的电报。
三年里,我给她买过什么,不是样样记着。
可借出去救急的钱,我娘怕记混,让她写过字据。
一共八十六块。
我又指了指她身上的蓝棉袄。
“那件衣裳,我不往回要。订婚时给你家的四十块钱,还回来。”
她脸一下涨红。
“你一个大男人,跟女人计较这些?”
“我娘要吃药。”
“你娘又不是今天才病!”
她话音刚落,我就把炕桌上的搪瓷缸摔在了地上。
缸子裂开,热水溅上她的裤腿。
许秀莲往后跳了一步。
我看着她。
“所以你知道。”
她张了张嘴。
“你知道她病着,知道家里没钱,知道这缸麦子是她的命。你还要拿。”
屋门被人一脚踢开。
赵建军穿着件崭新的军绿棉衣,手里转着自行车钥匙。
“吵什么?周成业,你拿个破缸子吓唬谁?”
他走过来,把许秀莲拉到身后。
“秀莲跟你没感情,你死缠着有意思吗?”
我捡起地上的借条,掸了掸水。
“没意思。所以还钱,散伙。”
赵建军扫了一眼,嗤笑。
“一百二十六?你穷疯了吧?”
“你替她出,也行。”
“我要是不出呢?”
我没跟他争。
拿起帽子,出门去了隔壁。
不一会儿,老支书孙长顺、妇女主任田桂香,还有许秀莲住过的知青点两个人,都被我请了来。
孙长顺手里,还提着我借来的杆秤。
赵建军脸上的笑淡了。
“你叫这么多人干什么?”
我把借条摊开。
“请大家做个见证。婚是她退的,钱是她借的,粮食是她今天要搬走的。我不拦她走,她也别占着我家的东西。”
田桂香看了看见底的粮缸,又听见里屋的咳嗽声,脸沉下来。
“秀莲,这事你干得不地道。”
许秀莲眼圈立刻红了。
“婶子,我只是借一点……”
“那就照借的算。”
我把麻袋撑开。
“刚才你装了多少,自己说。说不清,咱们把缸里的粮过秤。我家秋后分了多少粮,队里有账。”
她嘴唇动了几下,没吭声。
赵建军最要脸。
院外已经围了七八个人,他站着听了一会儿,终于从衣兜里掏出钱。
“行,不就是钱吗?我替她还!”
一百二十六块,被他重重拍在桌上。
我一张一张数完,让许秀莲在退婚凭据上签字。
借条注明收讫。
订婚的钱写明退回。
孙长顺和田桂香落了见证人的名字。
许秀莲写到最后,忽然抬头。
“周成业,你今天把事做这么绝,以后别后悔。”
我把钱收进口袋。
“门在那边。”
她走得很快。
赵建军临出门,贴着我耳边说。
“你最好一辈子别求到我爹头上。”
我没接话。
他们刚走,我娘就在里屋喊我。
她攥着被角,眼里全是慌。
“成业,婚没了?”
我坐到炕边,把钱放进她手里。
“没了。”
她眼泪当场掉下来。
“娘拖累你了。”
我握住她瘦得硌手的手,低下头,半天才把那口气咽进去。
“不是。”
“娘,是咱家的好日子要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她去公社卫生院。
医生听了胸口,又问了旧病,开出转诊单。
药费要花,检查的钱也得留。
一百二十六块,远远不够我把这个家重新撑起来。
从卫生院出来,我看见供销社门口摆着几筐冻坏的菜。
一名县城来的采购员蹲在筐边,翻了半天,一棵都没挑中。
我站住了。
我知道,这回该从哪里挣钱了。
【第二章】
采购员姓陈,给县招待所买菜。
他把一棵发黑的白菜扔回筐里,直摇头。
“去年这时候还有点青菜,今年一场早霜,全坏了。”
我问他。
“鲜蒜苗要不要?”
他抬眼看我。
“要。你有?”
“现在没有。一个月后能有。”
他当即起身。
“那你别耽误我工夫。”
我没拦,只跟着走了几步。
“您先别答应收。留个姓,告诉我招待所后门朝哪边开。种出来,我拿一把给您验。看得上再谈价。”
他停下,重新打量我。
“姓陈。后门朝西。”
有这句话,就够了。
回村后,我先把我娘送回家,又去找孙长顺。
那时候,田还在队里。
我再心急,也不能伸手就把公家的地划成自家的。
我盯上的是队部后面一间废弃的育苗房。
墙还在,顶漏了。
原先育过红薯苗,后来没人管,堆满了破筐和烂草席。
我想拿它试种蒜苗。
种蒜的钱我出,修屋的工我干,柴草按队里的价记账。
队里只出这间闲房。
卖掉以后,先扣成本,剩下的由队里分账,给我记一份事先说定的劳务报酬。
孙长顺听完,没立即点头。
“冬天能长?”
“能。先做一小间,赔了算我的,不能拿社员口粮冒险。”
他把烟袋放下。
“账先说清,开会定。你一个人跟我拍胸口不算数。”
当天下午,队里几个管事的都来了。
赵建军他爹赵德贵,是生产队长。
他听完,靠在椅背上笑。
“刚让人退了婚,就要折腾大事?成业,你爹活着的时候,也没你这么能耐。”
我看了他一眼。
“我爹修水库死的。您要说种菜,就说种菜。”
屋里静了静。
孙长顺敲了敲桌子。
“别扯死人。”
赵德贵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想说我搞歪门邪道,可我提的是集体试种,分钱和出力全写明白,他挑不出这个毛病。
最后,他抓住一个条件不放。
“种子、柴火、修房,全得现钱结清。别回头赔了,哭着往队里赖。”
“可以。”
“还有,谁帮你干活,不能误了队里的工。”
“也可以。”
手续落定,我花了十六块钱买种蒜,又买了几块旧玻璃。
田桂香给我找来废窗框。
孙长顺让人按账卖给我两捆旧草帘。
我干到第三天,手上全是裂口。
用冷水洗一下,疼得指头发颤。
沈秋禾就是这时候来的。
她爹沈有田以前管过队里的菜园,后来伤了腰,重活干不了。
她抱着一捆细竹片,站在门口。
“我爹说,你这个窗得加撑。夜里落雪,光靠两根木条受不住。”
我接过竹片。
“多少钱?”
“先记着。”
“不能先记。你家也不宽裕。”
她没跟我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那把数写上。还有,我爹说你要真会种,他能帮你挑种蒜。烂瓣儿混进去,后头麻烦。”
我看着她那张被风吹红的脸,点了点头。
“行。给叔算工钱。”
她这才进屋。
别人都在看我什么时候赔光钱。
她先看见的是快要被雪压弯的窗框。
第一批种蒜摆下去,没几天就发了根。
我控制着屋里的温度,白天揭草帘,夜里盖严,屋角用接好烟道的小炉子保温。
烟道接缝一遍遍查。
苗没长成,人不能先熏坏。
我每天背着我娘去卫生院打针,回来就钻进育苗房。
许秀莲来过一次。
她已经跟赵建军领了证,手腕上多了块表。
她站在门口,捂住鼻子。
“你就打算靠这个出息?”
我正剔烂蒜,头都没抬。
“门口别挡光。”
她脸一僵。
赵建军在外头按车铃。
“秀莲,跟他废什么话。给他十年,他也买不起你手上这块表。”
我把坏蒜扔进桶里。
等他们走远,沈秋禾才从后墙转出来。
她手里端着一碗热面。
“婶子让我给你送的。”
我接过来,发现上头卧着一个鸡蛋。
我娘今天明明没舍得买蛋。
沈秋禾低头,把竹片上的毛刺削干净。
“我家鸡下的。你有劲了,才好给我爹挣工钱。”
我捧着碗,没拆穿她。
月底,蒜苗长齐。
一水儿的嫩绿。
我割了半斤,裹进干净湿布,天不亮就往县城走。
陈采购看见我,先愣了一下。
等他掀开布,手立刻伸了过来。
“这是你种的?”
“你验完再说。”
他掐断一根,闻过,又叫来后厨大师傅。
大师傅掐了一点放进嘴里,嚼完点头。
“嫩。中午炒鸡蛋就要这个。”
第一笔生意,成了。
那天傍晚,我拿着盖过章的收货单回村。
育苗房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赵德贵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捏着一张纸。
看见我,他把纸往我脸前一抖。
“菜先别卖了。”
“你爹那年修水库,家里欠队上的三百六十块钱,也该清清了。”
【第三章】
我先把收货单揣进怀里。
“什么钱?”
赵德贵把纸展开。
上面写着,我爹周福山修水库期间发生事故,家里预支救济款三百六十元,日后从工分和家庭收入中扣还。
落款有我娘的名字。
还有一个鲜红的指印。
我盯着那张纸,后背一寸寸发凉。
上一世,我也背过这笔账。
那时我腿断了,我娘又病重。
赵德贵拿着账上门,我娘气得说不出话,我以为她是怨自己治病花了钱。
为了还账,我给队里干最重的活。
后来出去做工,攒下的钱也被他催着寄回来。
整整三百六十。
我还了四年。
现在,他提前拿出来了。
因为他看见我能挣钱了。
“我娘预支的?”
“白纸黑字。”
“钱给谁了?”
赵德贵把纸收回去。
“你娘。怎么,想不认?”
我向前一步。
“我娘什么时候拿的钱,谁经手,谁在场?”
他脸沉下来。
“周成业,你审犯人呢?”
“我认账,总得先问清。”
外头有人劝我。
“成业,队长还能拿这事哄你?你爹那时候伤得重,救命肯定花钱。”
我没理会。
我爹当年被抬回来,已经断了气。
哪来的救命钱?
沈秋禾挤进人群,把我拉到旁边。
她没问真假,只低声说了一句。
“先把婶子接来。她的账,让她自己认。”
赵德贵立刻开口。
“她还病着,你折腾她干什么?我给你们家留脸,才没上门。”
“那就去我家。”
我看着他。
“咱们当着她的面说。”
赵德贵没动。
孙长顺赶到时,院子里已经吵开了。
他看了纸,又看了我,直接做主。
“去成业家。”
我娘听明白来意,挣扎着坐起来。
“三百六十?我一分钱没拿过!”
赵德贵冷笑。
“嫂子,你病糊涂了?名字是你的,手印也是你的。”
我娘伸出左手,手背颤得厉害。
她左手拇指,只剩半截。
早年铡草时断的。
赵德贵眼神晃了一下,立即说。
“按的是右手。”
我没接他的口。
手指完整与否,证明不了纸上的指印是谁的。
我要的是别的东西。
“支书,借支有借支的账。队里的现金账、工分扣款账,总得有一处能对上。咱们现在去查。”
赵德贵抬高声音。
“年底忙成这样,为你一个人翻旧账?”
孙长顺把纸攥住了。
“三百六十,不是小数。查。”
会计钱守义拿账本时,钥匙掉了两回。
我看在眼里,没吭声。
那年的现金账里,的确有三百六十。
但写的不是借支。
是县里拨付给我家的事故困难补助。
不需要还。
屋里没人说话。
赵德贵抢先道。
“账写错了。后来口径改过,老钱没补。”
我转头看钱守义。
“县里拨款的通知呢?”
他低着头。
“年头久,找不着了。”
“那就去县里找存根。”
赵德贵猛地拍桌。
“够了!你爹当年出了事,队里跑前跑后,现在跑出个白眼狼!”
我也把手拍了上去。
“跑前跑后,跑到我家补助进了别人兜里?”
他抬手就要抓我领口。
沈秋禾把门一拉,外头等着看热闹的人全看见了。
她声音不高。
“赵队长,大家都等着听账呢。”
赵德贵的手僵在半空。
孙长顺收了账本,锁进柜子。
“明天我去公社。事情查清前,这笔钱谁也不许催。”
走出队部,我浑身都在抖。
不是怕。
是恨。
我爹拿命换来的钱,我娘没见过。
上辈子我还倒贴着还了四年。
沈秋禾跟在后头,直到没人的地方,才喊住我。
“成业,有件事,我爹一直不敢说。”
我回过头。
她从棉衣内袋里取出一张旧纸。
折痕已经磨白。
“你爹出事后,我爹去县里拉过砖。水利工地的办事员托他带过一份通知回来,他把正件交给赵队长,留了一张抄件记里程和误工。”
我接过去。
上头记着补助金额。
还有领取日期。
我一眼认出了那个日子。
正是许秀莲拿着一封电报,哭着跟我说她爹要做手术的那一天。
我把家里的钱全给了她。
可这张抄件最后,还留着一句办事员转告的话。
款已由家属委托人许秀莲领取,请核交周福山遗属。
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有眨眼。
原来,她不是不知道我家穷。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家为什么穷。
【第四章】
第二天,我没有去找许秀莲吵。
我带着我娘、孙长顺,还有那张抄件,去了公社。
公社的人听完,先问我娘。
“你委托过许秀莲领钱吗?”
“没有。”
“钱收到过吗?”
我娘摇头,眼泪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他爹走的时候,家里连口棺材都买不起。我把自己的嫁妆柜子卖了,才凑够。”
办事员把笔放下了。
当天,公社派人去县里核实。
旧档案没那么好翻,事情拖了四天。
这四天,我照常种菜、送货、给我娘煎药。
赵建军在村口堵过我。
他一把推住我的菜筐。
“把告状的东西撤了。”
我稳住筐。
“你说哪件?”
“别装傻。我爹要是有事,你在村里也待不下去。”
我抬头看他。
“你是怕你爹有事,还是怕你媳妇有事?”
他脸色变了。
“秀莲一个女人,她懂什么?”
“那就让她把懂的说出来。”
他抬脚踢翻了旁边的空筐。
我没动手。
县招待所的陈采购正坐在拖拉机上,来看看我们的育苗房。
他跳下来,先把筐扶起,又看了看赵建军。
“这菜今天还让不让运?”
赵建军认出他棉衣上别着的工作证,气焰收了一截。
“我们村自己的事。”
陈采购没跟他争,转头对我说。
“货损多少,记上。下回有人拦车,我让单位来问。”
赵建军终于让开。
我把筐抬上车,手背蹭掉一层皮。
陈采购递给我一块布。
“有事按规矩办,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点头。
我已经搭进去过一辈子。
这一回,我不陪他们烂。
第五天,核查的人来了。
领款手续找到了。
许秀莲签的字。
附在后头的委托材料,是赵德贵开的证明,证明她是我未婚妻,受我娘委托代领。
我娘根本不知情。
钱守义先扛不住。
他承认,那笔款到账以后,没有进我家,而是被赵德贵安排做了另外的用途。
其中二百四十块,经许秀莲的手,交给了县里一个姓卢的人。
说是替她打听回城和工作的门路。
剩下的一百二十块,赵德贵拿走了。
我听完,竟然笑了一下。
许秀莲盯着我,嘴唇发白。
“成业,我当时也是没办法。家里催我回去,我爸身体不好……”
“你爸身体不好,用我爹的命换钱?”
她眼泪往下掉。
“我想着以后上班了,慢慢补给你。是赵叔说先别告诉你,怕你不肯。”
“我当然不肯。”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拿钱那天,知不知道我娘在卖柜子?”
她不说话。
“知不知道我给你那八十六块里,有我娘看病的钱?”
她开始发抖。
“知不知道她饿着肚子下地,晚上咳得睡不着,还在替你缝棉衣?”
“别说了!”
她捂住脸,蹲了下去。
我没有停。
“你不是没办法。你是知道,拿我家的钱,我不会防你。”
屋里静得只剩她的哭声。
赵德贵还想把事往借用上推。
直到那张伪造的借支凭据被放到桌上。
经手人当面对质,钱怎么分、谁出的主意、为什么又要向我追债,一层层都翻了出来。
这已经不是账记错了。
公社把线索移交处理。
赵德贵被停了职。
钱守义也交出了账册。
赵建军想冲过来打我,被两个人摁在长凳上,脸涨得通红。
“周成业,你把我们家毁了!”
我看着他。
“是你爹把手伸进我爹的抚恤钱里,也是你们把假账拿到我脸前。”
许秀莲忽然站起来,抓住我的袖子。
“我把钱还你,你替我说句话。咱们以前的情分,你不能一点都不念。”
我把袖子抽出来。
“你拿我娘口粮的时候,念过吗?”
她松开手,整个人靠到了墙上。
那笔钱,最后追回了大半。
赵家拿不出现钱,卖了自行车和家里的肥猪,又补上一部分。
剩下的,继续追缴。
姓卢的人根本办不成正式工作。
他收钱替人牵线,牵的也只是城里一户人家的帮工活。
许秀莲后来靠家里的关系和当时的政策办回了城。
户口回去了。
她嘴里的铁饭碗,没有。
赵建军为了跟她走,四处找人,最后在一处集体装卸队干临时工。
他们离村那天,我正在给第二批蒜苗浇水。
许秀莲站在门外,叫了我两声。
我没有出去。
沈秋禾把空水桶递给我。
“外头有人。”
“听见了。”
她看我一眼。
我接过桶。
“先把这垄浇完。水凉了,伤根。”
那天晚上,我娘第一次吃下满满一碗面。
她把碗放下,哭了。
“你爹没白死。”
我低头收碗,眼泪砸进了剩下的汤里。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
“娘,往后咱们谁也不欠。”
【第五章】
第一茬蒜苗卖完,扣掉种蒜、柴草、修房和运费,账面还剩九十多块。
按照事先定好的办法,队里留一份,我拿劳务报酬,沈有田的工钱也结清。
孙长顺让人在队部门口贴了账。
几斤种蒜,几捆草帘,哪一天送了多少菜,单据都能对上。
前几天还说我瞎折腾的人,这回全挤在榜前。
“那么点屋子,真挣出钱来了?”
“冬天的青菜,城里人真舍得吃?”
我没跟着兴奋。
蒜苗消耗种蒜,卖过几批,价格也会下去。
这笔钱能救急,不能靠它吃一辈子。
我找沈有田,商量第二年的菜。
他蹲在育苗房里,摸了摸土。
“黄瓜能早,番茄也能早。可你要冬天结瓜,咱们这房子不成。”
“先抢春。”
我在地上划了个大致的形。
“南边采光,北边砌厚墙,顶上搭竹架。能买到农膜,就扣膜;买不够,先做小拱棚育苗。一步一步来。”
沈有田看了我半天。
“这些谁教你的?”
我早想好了说辞,却没有把话编得太满。
“以前去县里拉货,见过人家的温床。我又找农技站问了几回。剩下的,得试。”
他点点头。
“试可以。别一口吞太多。菜可不认你嘴上有多大的本事。”
这句话,我记住了。
我上一世在菜场干过,不代表什么都懂。
记得办法,也得对上这里的土、这里的水、这里的冷暖。
一九七九年春,我替队里管早菜试种。
第一次育苗,就出了岔子。
连着几天阴天,我怕苗受冻,草帘揭得少。
苗长得细,移栽后倒了一片。
村里立刻有人嚷。
“我就说,哪能回回挣钱?”
孙长顺没替我遮。
“赔多少,算清楚。下回怎么改,也说清楚。”
我蹲在地里,把死苗一棵棵拔掉,根上沾着湿泥。
沈秋禾过来帮忙。
她爹腰疼,已经回家躺着了。
我让她别管。
她把一把烂根放在我跟前。
“你要是只想听人夸,我就走。”
我抬起头。
“没那个意思。”
“那就看看,为什么同一床苗,靠门口的反倒活得多。”
我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
靠门口的苗,通风多,长得矮一些,茎却结实。
那天下午,我重新去找农技员。
又请人进村看了一趟。
死掉的苗补不上全部,我就把剩下的管细。
早黄瓜上市时,比露地菜提前了二十多天。
赚得没我起初想的多。
但没亏。
我把损失和原因一起写进了账。
沈有田听人念完,说了句。
“这才算真准备种菜。”
也是这一年,赵德贵的事情有了处理结果。
除了我家的补助,账里还查出别的侵占问题,他被追究了责任。
钱守义因为参与造假,也受了处理。
村里换了队长。
没人再提那张三百六十块的借条。
可我没有松劲。
我知道,一个人挣钱,靠的是本事。
一家人能把挣来的钱留住,还得有规矩。
一九八一年,我们这里落实家庭承包。
分地那天,村里吵得厉害。
好地谁都想要。
村南那块靠沟的低地,没人愿意多看一眼。
那块地排水差,粮食收成不稳,但离村近,取水方便。
我专门挖了几个坑,看土层,又去农技站问。
确认挖沟、抬高畦面之后能用,我主动提出,用位置更好的部分口粮田调整承包份额,再按村里商定的办法补上差额。
程序过会,地块写清,期限写清,该交多少写清。
村干部一项项念。
我一项项听。
沈有田在旁边,用胳膊肘碰我。
“签下去,赔了就得自己扛。”
我拿起笔。
“叔,我就是想自己扛,也自己挣。”
那天,我签下了五亩地。
不是最好的地。
却是我重活一次,第一块真正能自己做主的地。
回家路上,沈秋禾突然问我。
“你那棚,准备搭多大?”
“先搭一亩多。剩下的轮作、育苗,留退路。”
她点头。
走到岔路口,她又说。
“要是缺人,我晚上能来。”
我看着她。
“你来干活,我一直给你记工钱。”
她脚步停住。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脸有点红,眼神却没躲。
“周成业,我不是来跟你多挣两毛钱的。”
我手里的锄把,一下握紧了。
【第六章】
我去沈家提亲,只带了两样东西。
一包给沈有田买的药。
一本账。
沈有田看见账本,先笑了。
“怎么,娶我闺女,还得先算账?”
“得算清。”
我把本子摊开。
“家里现钱四百七十多块。盖棚要花多少,农膜、竹竿、种子各多少,我都列了。种菜有风险,我不能只跟秋禾说能挣钱,不跟她说可能赔。”
沈有田一页页看完。
“要是赔了呢?”
“先保口粮,保我娘和您的药钱。棚小一点,慢慢做。不会把家里的饭碗押进去。”
他没再问钱。
抬头看着我。
“秀莲要是回来呢?”
这回,我答得很快。
“她来买菜,我按价卖。别的事,没有。”
门帘后头响了一下。
沈秋禾端着水进来,把碗放到我面前。
“我爹问得多。”
沈有田瞪她。
“这就嫌我话多了?”
她没躲。
“该问的我自己也问过。”
我忍不住笑。
上一世,我活到快五十,才知道有些人说话不软,可每一句都是替你想。
那年秋天,我们成了亲。
没有手表,没有自行车。
我给她扯了两身衣裳,把家里的钱和账本都交给她。
她没急着接。
“你管种,我管账。大钱咱们一起商量,小钱也得知道花哪儿了。”
“好。”
“还有,不能为了挣钱把自己熬坏。婶子夜里都起来看你好几回。”
我点头。
她这才把账本拿过去。
婚后第三天,我们一起下地挖排水沟。
她挖得比我还狠。
沈有田在地头喊。
“新媳妇进门,总得歇几天!”
沈秋禾抹了一把汗。
“天不等人。棚早一天搭好,苗就少受一天冷。”
我让她停下,她把铁锹往地上一插。
“能干的我干。重的你来。你别什么都抢,也别什么都瞒。”
我只好把她那段最黏的土接过来。
第一座棚搭起来,前前后后花了近两个月。
北墙夯实。
竹架一根根绑紧。
棚膜花了大钱,每一处接口我都拿布垫好,防着磨破。
白天掀帘见光,傍晚收口保温。
棚里装了温度计,地温也得留心。
沈秋禾不懂就问,问完记在本子上。
我给她讲通风,她当晚就把几个口的位置重新量了一遍。
我说怕夜里落雪,她把草帘分开编号,哪块先盖、哪块后盖,两个老人也看得明白。
那些日子,家里饭桌上的话,全是苗。
我娘听不懂,也高兴。
她能把半碗饭吃完,偶尔还想去棚边看。
我不让她下地,她就坐在门口搓草绳。
“闲着更难受。你别把娘当个废人。”
我只得给她找最轻的活。
十一月底,棚里的黄瓜开始坐果。
我摸着第一根小瓜,手心都是汗。
早菜能成,深冬的菜却是另一回事。
温度、湿气、日照,哪样都不能马虎。
偏偏这时,县招待所换了分管采购的人。
陈采购来了一趟,脸上带着难色。
“成业,明年收菜得重新商量。有人送的价比你低。”
我问他低多少。
他报出一个数。
我算了一遍。
按我的成本和损耗,那个价做不了。
陈采购劝我。
“你刚起步,先让一点。保住这条路,再想别的。”
我没马上答应。
第二天,我背着一筐菜去了县城。
跑完医院食堂,又跑职工食堂。
有的不要。
有的嫌贵。
有的让先留样,三天后再来。
我跑了两天,鞋底磨出一个口子,只谈下两家小食堂的试送。
回村时,赵建军正站在我家棚前。
他胖了些,棉衣敞着,手里夹着烟。
“听说你的菜卖不出去了?”
我把筐放下。
“谁说的?”
他笑着弹掉烟灰。
“县招待所那边,我有个熟人。你要愿意低个头,我替你递句话。”
我看着他那副神情,心里有了数。
“低到什么程度?”
“去我家,给我娘赔个不是。再把当年追回去的钱拿出一部分,算你对老人有点心。”
我没说话。
他以为我犹豫,往前凑了一步。
“人得认命。你会种菜有什么用?卖不出去,烂在地里,照样一文不值。”
棚门从里面开了。
沈秋禾拎着半桶水,停在门口。
“成业,后头那筐菜装好了。明天医院要加二十斤。”
赵建军脸上的笑,僵住了。
【第七章】
医院加菜是真的。
但只加了三天。
医生和住院的人吃着合适,食堂愿意试,不代表马上就能把我的菜全收下。
我跟沈秋禾算了一夜。
临近过年,棚里陆续出菜,原来的销路突然缩了,光靠那两家小食堂,吃不下。
她拿笔在纸上记。
“县城的厂子不止这几家。还有赶集的人,也能卖。”
“零卖费工。”
“费工,总比烂掉强。”
我点头。
第二天,我们分了工。
我跑食堂、跑收货点。
她在县城市场允许摆摊的地方卖菜。
价目写清,秤放外头。
第一天,她卖掉十九斤黄瓜。
第二天,卖了三十多斤。
第三天,有人认出她,说前天买的瓜脆,拉着邻居又来了。
她把钱用手帕包好,一回家就摊在桌上,眼睛发亮。
“散卖贵一点,费工也值。”
我拿起她的手。
指尖冻得通红,有两处裂了口。
她往回缩。
“别看手,看钱。”
我没松。
那天夜里,我给她的棉手套里补了一层旧棉絮,又做了个能放进车里的挡风板。
可事情没这么顺。
我们卖菜第五天,市场上有人嚷起来。
“她这菜有问题!冬天哪能长黄瓜?肯定用了害人的东西!”
说话的是个卖白菜的男人。
他指着摊上的瓜,不让旁边的人碰。
“你们也不想想,地里都冻住了,她家凭什么能长?”
原本围着摊子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沈秋禾没急着骂。
她拿起一根黄瓜,掰开,自己吃了一口。
“我们村南有棚,谁想看,都能去。怎么保温,怎么种,讲得清清楚楚。”
男人不依。
“你吃一口能说明什么?没准慢慢才伤人!”
他一脚踢到筐边。
几根黄瓜滚到地上。
我赶到时,沈秋禾已经攥住了秤杆。
她手背绷得发白,却还是先把秤放下。
因为身后站着几个看热闹的孩子。
我走过去,把她拉到身后。
“谁说有问题,谁就拿出凭据。我们找市场管理的人,也请农技站的人来。东西封着,查清再卖。”
那男人一听要找人,转身就想走。
我把车往旁边一推,挡住他的路。
“踢坏的菜,也一起算。”
他嚷着我欺负人。
围观的一个老太太先开了口。
“我看得明白,是你先踢人家筐。”
管理的人来了,把我们叫到一边。
问了半天,那男人承认,自己只是听人说。
至于听谁说,他支吾着不肯讲。
最后是旁边摆摊的人认出来。
“前两天,装卸队那个赵建军找过他,两人躲在墙根说了好一会儿。”
证据不到那一步,我没有硬往赵建军头上扣。
踢菜的赔钱。
造谣的当着人把话收回去。
我又请农技站的人进了一趟棚,让他们给我指出管理上的毛病。
这回,同行的还有县里负责蔬菜供应的人。
他看见棚里的黄瓜和叶菜,站了很久。
“你这能稳定出多少?”
我没有张嘴就报大数。
把采收记录拿给他。
哪天多少,什么天气减产,全在上头。
他翻完,问。
“再多两家收货,你能供上吗?”
“眼下只能按现有产量分。来年扩棚,才有更多。”
他反倒点了头。
“没满嘴答应,行。”
年底前,我多了三条销路。
县招待所也重新找到我。
低价供货的那家,连着两次没送够量,送来的菜还有冻伤。
陈采购当面跟我道歉。
我没端架子,只把新单子往前推。
“能送。但往后数量提前定,临时加减要说。价随行市议,不能今天让我备两百斤,明天只收二十斤。”
他看完,把字签了。
我这才松了口气。
生意可以讲情分。
可全靠情分,养不了家。
除夕前一天,赵建军又来了。
这回他没进院。
隔着篱笆,他看见我和沈秋禾往车上搬菜,脸色阴得厉害。
“别得意得太早。一场大雪,你这几根破竹竿全得塌。”
沈秋禾放下筐,回了他一句。
“你先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
他走后,我去检查了棚架。
不是听他吓唬。
是天确实要变了。
到了后半夜,雪落下来。
不到一个时辰,草帘上就压了厚厚一层。
我刚扫完东头,西头突然响起一声裂响。
棚里,最要紧的一根撑杆歪了。
【第八章】
我冲进去时,一片棚膜已经往下陷。
黄瓜架挤在一起。
沈秋禾提着灯跟进来,脚下打滑,差点摔倒。
我赶紧扶住她。
“你出去,喊人,拿备用木杆。”
她没争,转身就跑。
我用肩膀顶住斜下来的横杆。
竹片压在棉衣上,咯得骨头疼。
雪还在落。
顶上一阵阵响。
只靠我一个人,撑不了多久。
我喊沈有田别进棚,让他站在外头指挥递杆。
老人急得声音都变了。
“左边先撑!别只顾中间,左边也压下来了!”
沈秋禾回来了。
身后是住在地头的王家兄弟。
再后头,是孙长顺和几个邻居。
有人上旁边搭好的木梯扫雪。
有人把备用立柱送进来。
我顶着横杆,胳膊已经开始发麻。
“先卡住底,别放松!”
木杆终于立稳。
我往旁边一撤,整个人跪在泥里。
肩膀疼得抬不起来。
沈秋禾伸手扶我,我抬头看她,才发现她的手套破了,掌心全是血。
“怎么弄的?”
“拉草帘刮的。先别看我,看看那边的苗。”
我咬着牙站起来。
那一夜,全村来了十几个人。
有人是看孙长顺的面子。
有人是平时买过我便宜菜。
也有人只是听说棚要塌,披上衣裳就来了。
没有谁说大话。
大伙抹把脸,继续扫雪。
天亮时,棚保住了。
破了一片膜,压坏了几垄菜。
我蹲在地头,把能救的苗扶起来。
手抖得厉害,绳结系了三次才系上。
沈秋禾给每个帮忙的人盛热汤。
家里的挂面全下了,还煮了十几个鸡蛋。
我娘舍不得自己吃,却催她。
“别数,谁碗里没有就再放一个。”
送走人后,我坐在门槛上,半天没说话。
沈秋禾坐到我旁边。
“算过了,还没伤到底。”
“是我撑杆留少了。”
“那就补。往后每一截都加,草帘也不能只顾盖,不顾重量。”
她说完,把记账本递给我。
损失多少,补料多少,给帮忙的人送什么谢礼,她都列了。
最下头,还有一行字。
家里口粮和药钱不用动。
我看着那一行,胸口堵得厉害。
上一世,每次出了事,我只能跪着求。
这一世,有人跟我一起算,跟我一起扛。
我把本子合上。
“秋禾,我不会让你白吃这些苦。”
她扭头看我。
“我嫁你,是跟你过日子的。今天把棚撑住,就是咱俩都没白干。”
雪灾过后,菜价涨了。
有人拿着现钱上门,想把我的菜全包走。
出的价,比原先几家食堂高出不少。
我没答应。
已经定好的量,照送。
剩余的,再按市场价卖。
村里有人说我傻。
我把车套好。
“灾年涨价,不等于说过的话能随便扔。”
那年冬天,几家食堂记住了我。
来年签收菜安排时,他们主动给出更稳定的数量。
我的第二座棚,也搭起来了。
这回,不只是我家种。
王家兄弟找上门,想跟着学。
我没有一句包赚钱就把人拉进来。
先带他们看坏过的苗、压断的杆,再把成本账摊开。
“你们先做小。技术我教,菜合格了,可以一起送。各家的账各家记,谁家出了毛病,不能瞒着往同一车里塞。”
王家老大挠头。
“你不怕我们抢你生意?”
“城里缺的菜,不止咱们这几棚。你们能种好,我送货也能少跑空车。”
事情就这么定了。
一九八二年,我家冬菜的净收入,头一回过了五千。
不是卖菜收进来的总钱。
是把农膜、种子、肥料、人工、运费,连竹架折损都算进去以后,剩下的钱。
沈秋禾算完,重新拨了一遍算盘。
她不敢信。
我娘更不敢信。
老人把存折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
“这些,都是咱家的?”
“都是。”
她摸着上头的字,忽然把存折推回来。
“快收好。别让我弄脏了。”
我接住她的手。
“娘,哪有这个道理。”
第二年春天,我给她换了床厚被褥,又买了一张带靠背的木椅。
她坐在院里晒太阳,沈有田跟她隔着院墙说话。
屋里,沈秋禾低头做一件小衣裳。
我看了好几眼,才反应过来。
她抬起头,脸慢慢红了。
“还没满三个月,先别到处嚷。”
我站在原地,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可就在那天下午,县里来了一辆自行车。
后座夹着一只公文包。
来人进门,第一句话就是。
“谁是周成业?有人反映,你挣的这些钱,来路不正。”
【第九章】
我把沈秋禾扶回屋。
再出来时,来人已经把介绍信拿给孙长顺看过。
是核实情况的工作人员。
反映的内容有三样。
侵占集体土地。
挪用集体生产资料。
虚报收入,借宣传骗取贷款。
最后一条,把我都听笑了。
我没借过一分钱贷款。
但人既然来了,就让人查。
承包合同拿出来。
缴款凭据拿出来。
买农膜、竹竿的收据拿出来。
给队里结清育苗房使用和柴草费用的旧账,也拿出来。
沈秋禾坐在里屋,听见要哪一年的账,就把哪一本递出来。
她记账,已经养成了习惯。
每笔钱有去处。
每车菜有数量。
临时请人干活,谁领了工钱,也有记载。
工作人员翻到后头,速度慢了下来。
“这些都是你们自己记的?”
“我媳妇记。我每晚回来对。”
“集体那间育苗房呢?”
“早停用了。交回去时,修好的窗框也留下了。交接有字据。”
孙长顺把那张纸拿来,摆在桌上。
来人又去地里看,问了几户社员。
王家老大当着面说。
“他要真占便宜,不会自己掏钱教我们。去年我家出了病苗,他不让混进送货的菜里,硬是帮我重新育了一批。”
查到傍晚,事情清楚了。
土地手续完备。
集体账已经结清。
收入虽高,但出菜数量、供货单位和成本基本能核实。
至于贷款,压根不存在。
工作人员收起材料,态度缓和下来。
“这回耽误你们了。”
我没说客套话。
“查清就行。可空口诬告,也该有个说法。”
他点头,说会按程序处理。
人走之后,孙长顺把我叫到门外。
举报的人是谁,村里很快就知道了。
赵建军。
他在城里的装卸活干得不稳,又嫌挣钱少,跟人做过几回倒手买卖,赔了钱。
听说我种菜挣得多,便咬死我不可能凭种地挣出来。
信里有句话,后来有人念给我听。
一个土里刨食的农民,哪来这么多现钱。
我听完,没说话。
当天晚上,我把旧账又包了一层油纸。
沈秋禾问我是不是生气。
“生气。”
“那怎么不骂?”
我把绳子系紧。
“骂完了,他也不会盼着我好。把日子过实,比什么都强。”
她靠在炕头,轻轻摸着肚子。
“可我今天听见人说你来路不正,心里真难受。”
我坐到她旁边。
“我知道。”
她怀孕以后,闻见油烟就犯恶心。
今天还撑着把几年的账一册册拿出来,饭也没吃下多少。
我端来温着的粥。
她吃了两口,忽然说。
“咱们盖房吧。”
我愣了一下。
“不是说等孩子大一点?”
“屋顶年年修。等孩子出生,冬天漏风,我不放心。”
我看向头顶。
那根房梁,是我爹还在时换的。
我确实该给这个家换个结实的屋顶了。
一九八三年年底,我家当年的纯收入,超过了一万二。
县里核过账,把我列为全县首个种植业收入达到万元的农户。
报道写出去时,村里人直接叫我万元户。
来参观的人多了。
我没有站在棚边说自己有多聪明。
问起挣钱,我先讲那年死掉的苗,再讲差点压塌的棚。
有人听得不耐烦。
“你就告诉我们,种一亩能挣多少。”
我把账本翻开。
“同样一亩,管理差了,赔钱也可能。你要只听挣钱的数,这棚先别搭。”
有些人转身走了。
留下来的,我认真教。
这一年,村里陆续多了几座棚。
送菜的车从独轮车、自行车,变成了雇来的拖拉机。
我们定了分级收购的办法。
好菜好价。
次菜另卖。
烂菜不能上车。
有人想把冻坏的黄瓜藏在筐底,被沈秋禾当场翻出来。
那人恼了。
“都乡里乡亲的,你还真较这个劲?”
她挺着肚子,手按在筐沿上。
“正因为一起卖,才得较真。坏的是你一筐菜,砸的是大家的买卖。”
那人嘟囔两句,还是把菜挑走了。
我站在旁边,没替她打圆场。
这件事后,没人再敢往筐底乱塞。
盖房的事,也开始动起来。
我们没一下把积蓄全花光。
留足种菜周转的钱,留足家里开销,砖瓦分批买。
先砌主体。
再上楼板。
最后装门窗。
村里人说我舍得。
我站在地基前,只想起我娘以前那句。
下雨不怕,拿盆接着就行。
如今,我不想再让她半夜起来找盆了。
房子快完工时,许秀莲托人带来一封信。
信封上,还是她从前那种娟秀的字。
我没有拆。
让带信的人原样拿回去。
过了三天,她自己来了。
站在新房外,望着二楼刚装好的窗户,半天没挪脚。
那时我才知道,她这几年,过得远没有离村时说的那么好。
【第十章】
许秀莲第一次来,没带孩子。
她瘦了许多,袖口磨出了毛边,手腕上的表也不见了。
我正在院里挑竹竿。
她站在门外,先叫了一声。
“成业。”
我抬头。
“有事?”
她眼圈很快就红了。
“我给你写了信。”
“退回去了。”
她攥紧布包。
“你连看都不愿意看?”
“没有看的必要。”
她看了眼二楼,又看见院角堆着的农膜。
“听说你一年能挣一万多。”
“你要问种菜,村里有统一讲的时候。”
“我不是来问种菜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下来。
“建军变了。”
我把手里的竹竿放到一边。
她以为我肯听,急着往下说。
装卸队的活,他干不了长久。
嫌累,嫌受气。
钱不够,就去喝酒,跟人赌。
赔了钱,回家就砸东西。
她原本指望城里娘家能帮,可她家也挤,两个弟弟成家后,谁都不肯让她带着孩子住。
她找过临时活,做过糊纸盒、洗衣裳的零工。
挣的钱不够花。
赵建军还总往她手里伸。
说到最后,她抬起头,泪水挂在下巴上。
“我现在才明白,以前你对我多好。”
我没有接这句话。
她又说。
“那三百六十块,我当年确实糊涂。可后来不也还你了吗?”
我看着她。
“是查出来以后追回的。”
她神情一顿。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一定要把话说这么难听?”
“你嫌难听,就别提。”
她终于有些急了。
“成业,我不是没后悔。你不知道,我后来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拎起竹竿,往棚边走。
“你过什么日子,找你丈夫商量。”
她追了一步。
“你就不能看在以前的分上,帮我一次?”
我停下。
“你说的以前,是拿走我家补助那次,还是搬我娘口粮那次?”
她脸上的血色退了。
我回头看着她。
“许秀莲,你到现在都觉得,后来把钱追回来,我就没损失。”
“我娘卖掉的柜子,找不回来了。”
“她饿着肚子熬过的那些天,也补不回来。”
“你要真知道错,就不会拿以前的情分来敲我的门。”
她站在那里,终于说不出话。
沈秋禾从屋里出来。
她已经快生了,行动不方便,手里还拿着一件没做完的小衣裳。
许秀莲看见她,眼神变了几次。
沈秋禾没有跟她吵。
只叫我。
“成业,饭好了。”
我应了一声,把院门拉开,让许秀莲出去。
她站着不动。
我就站在门边等。
最后,她低着头走了。
吃饭时,我把事情一五一十说给沈秋禾听。
她听完,放下筷子。
“我看见她,就想起你娘那年躺在炕上的样子。”
我给她盛汤。
“往后她不会再进院。”
她看着我。
“不是怕她进院。我是怕你心软,把咱们好不容易过起来的日子,拿去填别人的窟窿。”
我握住她的手。
“不会。”
这话,我说得很重。
不是给她宽心。
是我知道,身边这个人,才是陪我熬过大雪、守过病苗、攥着破手套替我卖菜的人。
许秀莲回来,只看见楼房和存折。
沈秋禾跟我走到这里,见过的是每一笔钱没挣到时的难。
一九八四年春天,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没能保住。
那是我重生后,最不愿回想的一段日子。
秋禾怀到后期突然出了状况,送到医院时,医生连着忙了很久。
她醒来第一句话,问孩子。
我坐在床边,张了几次嘴,都没能出声。
她看见我的脸,手缓缓松开。
那件已经缝好的小衣裳,被她压在枕头底下。
她没有大哭。
只是不吃东西。
我把粥端到她面前,她摇头。
我再端来,她还是摇头。
第三天夜里,我握着她的手,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秋禾,你吃一口。”
“你别连自己也不要。”
她转过脸,看着我,终于哭出了声。
那段日子,棚里由沈有田指点,王家兄弟帮着照看。
该付的工钱,我一分不少。
原先准备继续扩棚的钱,我拿来带她复查、调养。
有人劝我趁行情好,先把面积做起来。
我没听。
挣钱的机会往后还有。
她只有一个。
养好身体以后,她仍旧想干活。
我没把她关在屋里,只让重活都交出去。
她管账,管分级,安排送货。
我们一起把日子往前过。
到了第二年,她再次怀孕。
这回,家里的事全往后让。
按时去医院检查。
吃的、休息的,都听医生安排。
一九八五年冬天,儿子出生。
我在产房外听见哭声,腿一下软了。
护士把孩子抱给我看,我只瞥了一眼,就抬头问。
“我媳妇呢?”
“好着呢,一会儿出来。”
我靠着墙,抹了把脸。
回家以后,我娘抱着孙子,怎么也舍不得撒手。
沈有田在旁边急。
“你抱半天了,该我抱一下。”
两个老人,为抱孩子拌了好几句嘴。
秋禾躺在床上,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坐在床边,替她把被角掖好。
新房已经住上。
院里的车装着明天要送的菜。
我娘有药吃,我媳妇平平安安,我儿子攥着拳头睡得正香。
我曾经拼了命想挣来的东西,到这一刻,才算真落进手里。
满月酒那天,许秀莲又来了。
这一次,她领着两个孩子。
【第十一章】
院里摆了六桌。
没有铺张。
都是这些年帮过我们的人,吃顿热饭,看看孩子。
孙长顺坐在上首,抱着我儿子逗。
我娘怕他烟味重,把孩子抢了回来。
田桂香笑得直拍桌。
沈秋禾在屋里歇着,我隔一会儿就进去看看,生怕她被人围着说话,累着了。
许秀莲就在这时候站到了门口。
一个孩子牵着她的衣角。
另一个年纪小,被她抱在怀里。
她头发没梳齐,鞋面沾着泥,眼睛直直盯着院里的席面。
赵建军没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欠了债,和人起了争执,又因为盗拿装卸点货物被查,许秀莲带着孩子回村,赵家人也不愿接。
可这些,不是她在我家门口撒谎的理由。
她一看见我,就哭了。
“成业,我没地方去了。”
席间慢慢静下来。
我走到门口,没有让她往里走。
“你回娘家,或者找你们的街道和村里。”
她摇头。
“他们都不管我。你现在有本事,房子这么大,多我们三张嘴,也吃不穷你。”
我看着她,心里只剩厌烦。
那么多年过去,她还是这套说辞。
我的粮缸里有麦子,她就能拿。
我的房子有空屋,她就能住。
只因为她觉得,我舍得对她好,就该一直舍得。
她见我没答应,突然把大一点的孩子往前推。
“叫周叔。”
孩子吓得缩了一下。
她又催。
“叫啊,叔有钱,叔能给你饭吃。”
我脸沉下来。
“别教孩子说这种话。”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抬高。
“我不要名分,也不跟秋禾争什么。我洗衣服做饭,什么都能干。你就给我们一个落脚的地方。”
屋门在我身后开了。
沈秋禾披着棉衣,站在门口。
我立刻回头。
“外头冷,你进去。”
她没动。
许秀莲看见她,马上换了语气。
“秋禾,我知道你心善。你也当娘了,不能看着两个孩子挨饿吧?”
沈秋禾的手,慢慢攥住了衣襟。
我先开口。
“这事跟她无关。”
许秀莲哭得更厉害。
“怎么无关?你要不是怕她不高兴,至于这么绝情吗?”
我往前一步,把院门挡得严严实实。
“我说不收留,就是我不愿意。”
“你别把自己的事,往我媳妇身上推。”
她嘴唇哆嗦。
“周成业,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以前我娘舍不得吃一个鸡蛋,还惦记着给你补身体。”
我看着她。
“你还记得她后来为什么住院吗?”
许秀莲立刻别开眼。
人群里有人叹气。
也有人看孩子小,动了恻隐之心。
“成业,毕竟带着孩子,要不先住两天……”
我转头看向说话的人。
“您家要是方便,您接过去。我可以替您把行李送到门口。”
那人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我没有追着他难堪。
可我家的门,不能靠别人一句可怜就打开。
许秀莲见哭没有用,终于露出了火气。
“你现在挣了钱,人人捧着你,就把以前的人全忘了!”
“你欠我一句公道!我要不是年轻不懂事,今天住在这屋里的,本来就该是我!”
这句话落下,席间彻底没了声音。
沈秋禾脸白了一下。
我胸口的火,当场顶了上来。
“该是你?”
我指着院角那辆送菜的车。
“秋禾冬天卖菜,手裂得攥不住秤的时候,你在哪?”
“棚差点塌的时候,她跑出去一家家喊人,你在哪?”
“我们攒钱盖房,少买一件衣裳,多留一笔周转钱,你在哪?”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说。
“这房子,是我和我媳妇一起挣的。”
“你当年不要我,不代表后来我挣下的东西,本来该归你。”
许秀莲的嘴张着,半天没发出声音。
田桂香站了起来。
“秀莲,你今天来求人,还往人家媳妇心口上戳,你是来求助,还是来毁人日子的?”
她抱着小的,眼泪又掉下来。
“我就是不甘心。”
她终于说了实话。
不是悔过。
是不甘心。
不甘心当年被她嫌弃的穷小子,偏偏过成了她最想要的日子。
不甘心她拼命想逃离的地方,竟然长出了挣钱的路。
更不甘心,陪我住进楼房的那个人,不是她。
我没有再跟她讲理。
因为她都懂。
她只是不肯认。
我从我娘怀里接过孩子。
小家伙刚醒,蹬了两下腿,嘴里哼哼唧唧。
我轻轻拍着他,站在院门口。
“看见没?”
“我儿子刚满月,我媳妇还在坐月子。”
许秀莲盯着孩子,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我接着说。
“你别来沾边。我媳妇嫌脏。”
她猛地抬头。
“你说谁脏?”
“拿救命钱买前程的是你。今天拿孩子逼人开门的,也是你。”
“我说的就是这些事。”
她的脸涨红,伸手就要推我。
王家老大起身,横在中间。
“满月酒上动手,你试试。”
田桂香也走到门口,把两个孩子往旁边带了带。
“孩子没错,你别折腾他们。”
她叫来村里管事的人,说明许秀莲的情况,让他们联系赵家和许家,按该走的办法处理。
我没有拦。
两个孩子饿着肚子,也不该跟着受罪。
我让人端了两碗热面,送到旁边的村部。
只给孩子。
许秀莲看见,立刻又往前凑。
“成业,我知道你还是……”
“你别误会。”
我把话截断。
“孩子吃面,和你进我家,是两回事。”
她站在门口,脸上的那点希望,一点点没了。
我关门前,最后看了她一眼。
“以后别再来了。”
门合上。
院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儿子忽然张嘴哭起来。
声音洪亮。
我娘急忙伸手。
“你会不会抱?快给我,孩子饿了!”
众人这才笑起来。
热菜重新端上桌。
孙长顺端起酒盅,招呼大家吃饭。
我把孩子抱进屋,交给秋禾。
她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
“刚才那句,怎么连我也带上了?”
我蹲在床边。
“让她知道,咱家这道门,是咱俩一起关的。”
她看了我一眼。
“我可没嫌两个孩子。”
“我知道。”
“下回这种话,你说自己嫌。”
我点头。
“好。我嫌。”
她绷了半天,终于笑了一下。
我摸着她的手,低声说。
“委屈你了。”
她摇头。
“门关上,就不委屈。”
【第十二章】
满月酒后,许秀莲没再来我家。
村里的人替她联系上娘家,又找到她原先住处的相关人员,孩子的抚养和她的落脚,都有各自该解决的人。
后来听说,她在县城找了份洗碗的活。
钱不多,总算能靠自己的手吃饭。
赵建军的事也有了结果。
他爹当年觉得,凭手里的那点权,别人的钱能拿,别人的命也能轻慢。
他跟着学会了这一套。
离开村子以后,还以为谁都该让着他。
直到没了父亲替他撑腰,才发现自己剩下的,全是坏脾气和一肚子不切实际的念头。
这些消息,我只听了几耳朵。
没有专门去打听。
第二年开春,我忙得脚不沾地。
村里的棚多了,原先的送菜办法不够用。
有时候三四家同一天出菜,有时候几家一起断茬。
我和沈有田把每家种的品种、下种的日子重新排了一遍,尽量错开。
再把几家收菜单位的需求记清。
谁家当天出多少,车到哪家装,坏筐谁负责换,都商量好。
沈秋禾重新做了账册。
卖菜的钱当天记。
收齐以后按约定结。
运输和包装的费用写在明处。
不许谁凭着跟我关系好,就少摊一笔。
王家老大起初还不适应。
“咱们一块儿扛过雪,也算过命的交情,用得着这么细?”
我给他倒了碗水。
“正因为有交情,才别让钱把交情毁了。”
他琢磨一会儿,笑着点头。
后来,村里的老育苗房又用起来了。
这回,是大家一起出资修缮,做集中育苗。
房子归集体。
投入怎么折算,经营怎么分,全部写清。
我站在新换的窗前,想起第一次种蒜苗时,赵德贵坐在椅子上说我没本事。
那会儿,我手里只有一百多块钱。
我娘等着看病。
屋里空。
地里也空。
每往前走一步,都怕后头再塌掉一块。
如今再看那间屋,我心里终于不紧了。
孙长顺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
我摆手。
“抱孩子,戒了。”
他把烟收回去,笑了。
“你爹要能看见,该多高兴。”
我看着窗户,轻轻应了一声。
过了几天,我带着我娘、秋禾和孩子,去给我爹上坟。
我娘身体比前几年稳当,走得慢,却坚持自己走最后一段。
到了坟前,她把带来的吃食一样样摆好。
有肉。
有白面馒头。
还有一把鲜嫩的蒜苗。
我看见那把蒜苗,喉咙忽然发紧。
我娘弯着腰,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说新房不漏风。
说秋禾会过日子。
说孙子吃奶有劲,夜里一哭,整栋楼都听得见。
最后,她抬手抹了抹眼睛。
“你别惦记我们了。”
“成业把日子撑起来了。”
我蹲下去,替她把纸灰拢好。
上辈子,我总觉得自己差一点。
差一点追上那辆车。
差一点凑够我娘的药钱。
差一点攒下回家的路费。
差一点,就能让所有人知道,我不是没本事。
到死的时候,什么都没抓住。
这回,我没追车。
没求那个非走不可的人回头。
我把粮食留下,把钱要回,把该查的账查清。
然后,一锹一锹挖沟,一根一根搭架,一筐一筐往外送菜。
日子就是这么起来的。
没有哪一笔钱凭空掉下来。
也没有哪一次退让,能换来恶人的良心。
回家的路上,秋禾抱累了,把孩子交给我。
小家伙抓住我的衣领,嘴角沾着一点口水。
我娘走在前头,见谁都想说一句。
“看,这是我孙子。”
沈有田在院门口等,手里拿着一张新写的育苗安排。
他看见我们,先伸手抱孩子,再把纸塞给秋禾。
“先吃饭。吃完再看,苗的事耽误不了这一会儿。”
我跟秋禾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个家里,终于没有谁舍不得吃饭,也没有谁需要看别人的脸色。
进院时,我看见墙角放着那杆旧秤。
当年借来称麦子的。
后来孙长顺说,家里换了新的,这杆留给我。
我一直没扔。
秋禾问我为什么还留着。
我把秤拿起来,擦掉秤杆上的灰。
“留着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我看着屋里。
我娘正催沈有田洗手。
儿子躺在小床上,伸手够上头的红布。
锅里热气腾腾。
秋禾站在我身旁,袖口卷着,等我进去端饭。
我把秤挂回墙上。
“提醒我,家里人的分量,不能再称错了。”
秋禾听完,伸手拉了我一下。
“那就快进屋。娘喊第三遍了。”
我应着,关好院门。
这回,门里有我的一辈子。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